衝擊與回應 · 第16章 康有為及「康黨」
19世紀末,論述中國回應西方的文字汗牛充棟,文筆上乘的篇章百花齊放,很難說哪幾篇可以獨占春光。那時的士人還受著精深的古文訓練,行文不雜白話,國家存亡的大題目正與他們的凌雲健筆相得益彰。甲午戰爭的失敗粉碎了士大夫階層的驕矜自滿。俄、德等列強在華攘奪租借地,瓜分蠶食迫在眉睫。這不但預示著有清一朝大廈將傾,似乎還預示著華夏文明大限將至。無論是維新派還是守舊派都非常清楚,三千年中國歷史文化之存亡,都挑在他們肩頭。他們都熟讀「四書五經」,在辯論中還要徵引聖人之言。而聖人之言大多簡明有力,所以他們的文章讀起來也朗朗上口。
晚清內政腐敗,外敵侵逼,使得中國讀書人的改革呼聲更加強烈。英、美等國駐華公使以及李提摩太、林樂知等傳教士也曾呼籲清政府仿效西方,進行政治和社會改革。讀書人紛紛著書立說,大講「危言」,他們中間已形成一股新潮流。隨著讀書人更多地了解西方,他們對西方的讚賞逐漸從火器、輪船、鐵路轉向了政治、社會制度。值得注意的是,改良和革命兩大陣營的領袖人物中都有不少廣府人,他們在香港和上海同西方人有著直接接觸。在這裡,我們不打算將康有為及其同時代人研究的哲學問題一一論列,而是從他們論戰的文章中選出若干段落,呈獻給讀者。
康有為(1858—1927)最重要的政治理論著作是《大同書》。康有為出入儒佛,廣讀西書,從《禮記》的《禮運》篇發展出一套烏托邦思想。他認為人類痛苦的根源在於國家之界、種族之界、男女之界、物種之界等九界。九界一破,萬事大吉。康有為主張建立一個世界統一的「公政府」,現有的民族國家及其軍隊一概廢除,曆法、語言文字、度量衡都應統一。公政府設總統一人,由全世界公民選舉產生。在這個新世界裡,無論男女,生來皆自由、平等、獨立;人們沒有家庭羈絆,男女同居一年即可再訂關係,或者另尋新的伴侶,兒童則由國家教養;沒有私有財產,沒有階級差別,所有的農田、工廠、商業部門都歸國家所有,由國家經營;一切自然資源都應得到科學的開發。總之,康有為的大同世界將會是一個破除了國家、階級、種族、性別、家庭、財產、職業甚至物種的界限,消滅了一切不公和苦難的烏托邦。這種反傳統的思想顯示了康有為思想的創造力。這種創造力與深湛的學問結合在一起,變得更為有力。
康有為27歲時並無官職,卻試圖上書皇帝,請求變法。他被人視作瘋子,上書也並沒有呈送皇帝。甲午戰爭後,康有為和學生梁啓超進京參加會試,徵集了1300人聯名向皇帝上萬言書,史稱「公車上書」,其要點是主張拒和、遷都、變法。上書還建議破格用才、高薪養廉、停廢捐納、裁汰閒曹、改革科舉、興學育才、翻譯西書、獎勵發明、建立農商學校以殖財富民、改革地方官制、施行仁政以養民等。上書還提到了公共衛生、救濟貧民、整修道路、發行紙鈔、開闢航線、移民墾荒、講求礦學、推行保險、提高鴉片稅、廢除厘金、修築鐵路、製造軍艦等話題,可謂包羅萬象,體現了康有為廣闊的視野。
1897年,德國強行租借膠州灣。此時康有為已經是工部主事,他再次上書,勸諫皇上效法日本的明治天皇和俄國的彼得大帝,定維新之國是,允許各省自行推進改革。工部的堂官不喜歡康有為的直言,並沒有為他代遞上書。1898年初夏,康有為得以覲見光緒帝,說服這位年輕的帝王下詔明定國是,維新變法。下《定國是詔》的6月11日常被視作「百日維新」的開端,其實有些變法諭旨在此之前就已頒布。①
康有為在經學上屬於今文學派,喜歡講玄之又玄的「通三統」。在他看來,夏、商、周三代各不相同,改革也應該因時制宜。他還喜歡講「張三世」,即社會從據亂世到昇平世、最後到達太平世的過程。他認為改革越徹底,這個進程便越快。
在這裡我們不細講康有為的政治哲學,但需要指出的是,他之所以尊崇儒經,某種程度上只是一種政治手段。他在石破天驚的著作《孔子改制考》中說,所謂「三代之治」乃是孔子的虛構,先王的事跡也屬子虛烏有,不過是孔子用來歆動時君變法改制的說辭。下面的邏輯就是,如果孔子贊成變法,那麼所有的孔門弟子都不應該反對變法。
黃遵憲(1848—1905)青年時以能詩聞名。1870年他遊歷香港,記錄了在港的各種觀感,如市政井井有條,西人侵逼中國等。1877年他前往日本,在中國駐日公使館任參贊六年,其間學習日語,同日本學者交遊。1882年至1885年間,黃氏任駐舊金山總領事。當時加利福尼亞爆發排華風潮,因此黃遵憲對美國留下了惡劣的印象。回國後,他賦閒數年,閉戶著書,撰成《日本國史》,在序言和各章的按語中,他都難掩對日本維新的讚賞,表示希望中國能有一場類似的運動。他的觀念中先進與保守互見。他不讚賞西方的社會生活,尤其是夫婦、父子關係。1890年起,黃氏擔任駐新加坡總領事,其間遊歷了英、法兩國。
1894年,黃遵憲應召回國。他目睹了甲午之敗,寫下了許多激憤的詩篇。1896年,黃氏與梁啓超結識,二人相見恨晚,遂成莫逆。1896年初秋,黃遵憲覲見光緒帝。光緒帝問他,泰西政治何以勝中國。黃氏答曰:「泰西之強,悉由變法。臣在倫敦,聞父老言百年以前尚不如中華。」據說皇帝聽後先是一臉驚訝,繼而微笑頷首。②
後來黃遵憲出任駐德公使,遭到德方拒絕,於是轉任湖南按察使。時任湖南巡撫陳寶箴(1831—1900)是一位開明、能幹的大員。黃、陳二人在湖南著手興辦維新事業。他們辦時務學堂,邀請梁啓超、譚嗣同等人前來任教。他們公開演講,鼓吹維新思想,購買蒸汽船,計劃修築湘粵鐵路。他們的行動招致了湖南保守士紳的抗議。黃遵憲將《日本國志》進呈光緒帝,光緒帝十分喜愛,另要了一部。1898年夏,黃遵憲由於健康原因卸任,赴上海養病。
黃遵憲的詩人生涯顯示出19世紀90年代的維新人士如何影響了後來的文學革命。他是一位民族主義者,筆調感情充沛而有說服力,以激發愛國主義。他也是第一位以俚語入詩的近代詩人,不但在詩中描寫異域風光,還將世界眼光和西方思想融入詩中。其遣詞用句雖然依舊古雅,表達方式卻更加靈活多變。他寫道:「我手寫我口,古豈能拘牽。」
嚴復(1854—1921)雖然不是康黨,卻是一個重要的角色。他曾求學于格林尼治海軍學院,辜鴻銘(1857—1928)則求學於愛丁堡。他們二人都效力於張之洞門下,後來又都執教於北京大學。這兩位可能是當時中國對西方哲學和社會科學了解最深入的學者。他們早年都讚賞西方,而晚年則趨於保守,崇中抑西。辜鴻銘的大部分文章都是用英文寫就的,英語學界對他的研究很多。嚴復之所以出名,則是因為他將英文書翻譯成典雅的古文。他的主要貢獻是將英國的政治、社會、經濟、哲學思想介紹給當時的中國社會。
嚴復14歲時入福州船政局附設的船政學堂學習。1876年畢業後,他被派往英國繼續深造,學習海軍。嚴復精於數學,又對邏輯學、社會學、法學和經濟學感興趣,回國後執教於福州船政學堂和天津水師學堂,後曾擔任北京大學校長。
1897年,嚴復同夏曾佑聯手創辦天津《國聞報》。該報十日一期,轉譯西方及日本報章,內容異常豐富,積極宣傳維新思想。1898年,嚴復將自己所譯赫胥黎(T. H. Huxley)的《天演論》(Evolution and Ethics)一書刊行,該書經多次修改,版本眾多。「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格言激發了中國讀書人的興趣,很快就傳誦於演說者的口頭,宣揚於報人的筆端。嚴復還翻譯了穆勒③的《群己權界論》(On Liberty)和《穆勒名學》(Logic)、斯賓塞(H. Spencer)的《群學肄言》(Study of Sociology)以及亞當·斯密(Adam Smith)的《原富》(Wealth of Nations)。雖然這些譯本將西方近代思想引入了中國,但只是打下了一個脆弱的基礎,民眾對此基本上一無所知。
辛亥革命後,嚴復成為袁世凱的顧問。1915年,他參加了袁世凱的帝制運動,並且成為宣揚帝制的籌安會的發起人之一,他因此飽受共和派的口誅筆伐。
康有為的思想是從中學發展而來的,而嚴復雖然也深通中學,但其思想的根基卻建立在西學之上。嚴復的思想廣度至少在表面上超過康有為。他早年常縱論各種變法措施,那時他還是支持維新變法的。他批評維新的領袖們對西方只是一知半解:
中國知西法之當師,不自甲午敗衄之後始也。海禁大開以還,所興發者亦不少矣。譯署一也,同文館二也,船政三也,出洋肄業四也,輪船招商五也,製造六也,海軍七也,海署八也,洋操九也,學堂十也,出使十一也,礦務十二也,郵電十三也,鐵路十四也。拉雜數之,蓋不止一二十事。此中大半皆西洋以富以強之基,而自吾人行之,則淮橘為枳,若存若亡,不能收其效者,則又何也!④
他又說:
嘗謂中西事理,其最不同而斷乎不可合者,莫大於中之人好古而忽今,西之人力今以勝古;中之人以一治一亂、一盛一衰為天行人事之自然,西之人以日進無疆,既盛不可復衰,既治不可復亂,為學術政化之極則……⑤
嚴復還批判了張之洞宣揚的「中體西用」說,他寫道:
體用者,即一物而言之也。有牛之體,則有負重之用;有馬之體,則有致遠之用。未聞以牛為體,以馬為用者也。中西學之為異也,如其種人之面目然,不可強謂似也。故中學有中學之體用,西學有西學之體用,分之則並立,合之則兩亡……是故以科學為藝,則西藝實西政之本。設謂藝非科學,則政藝二者,乃並出於科學,若左右手然,未聞左右之相為本末也,且西藝又何可末乎?⑥
有一個現象很有趣,那就是嚴復和他同時代的許多人到了晚年都不再仰慕西方。早年他曾主張改革應當深入而漸進,而不是驟變。他希望同外國保持良好的外交關係,希望有一位深得民心的皇帝,希望打破保守主義者的政治壟斷,還提倡鼓民力、開民智、新民德。然而到了晚年,到辛亥革命之後,尤其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嚴復的思想來了個徹底的逆轉,認為中國的制度、學問皆在歐洲之上。他說:「覺彼族三百年之進化,只做到『利己殺人、寡廉鮮恥』八個字。回觀孔孟之道,真量同天地,澤被寰區。此不獨吾言為然,即泰西有思想人亦漸覺其為如此。」⑦ 此時嚴復已經成為一名保守主義者,留辮蓄髮,批評新文化運動。
19世紀90年代,學貫中西的王韜、嚴復和主張改革的薛福成、黃遵憲提供了豐富多彩的思想資源,但是維新需要一位強勢人物堅定立場,提供領導。下文便可謂是康有為號召行動的檄文。
選文41 康有為《強學會序》(1895年)⑧
俄北瞰,英西睒,法南瞵,日東眈,處四強鄰之中而為中國,岌岌哉!況磨牙涎舌,思分其餘者,尚十餘國。遼台茫茫,回變擾擾,人心皇皇,事勢儳儳,不可終日。
昔印度,亞洲之名國也,而守舊不變,乾隆時英人以十二萬金之公司,通商而墟五印矣。昔土耳其,回部之大國也,疆土跨亞歐非三洲,而守舊不變,為六國執其政,剖其地,廢其君矣。其餘若安南,若緬甸,若高麗,若琉球,若暹羅,若波斯,若阿富汗,若俾路芝,及為國於太平洋群島、非洲者,凡千數百計,今或削或亡,舉地球守舊之國,蓋已無一瓦全者矣。
我中國孱臥於群雄之間,鼾寢於火薪之上,政務防弊而不務興利,吏知奉法而不知審時,士主考古而不主通今,民能守近而不能行遠。孟子曰:「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蒙盟、奉吉、青海、新疆、衛藏土司圉徼之守,咸為異墟;燕、齊、閩、浙、江、淮、楚、粵、川、黔、滇、桂膏腴之地,悉成盜糧。吾為突厥、黑人不遠矣。
西人最嚴種族,仇視非類。法之得越南也,絕越人科舉富貴之路,昔之達宦,今作貿絲也;英之得印度百年矣,光緒十五年始舉一印人以充議員,自余土著,畜若牛馬。若吾不早圖,倏忽分裂,則桀黠之輩,王謝淪為左衽;忠憤之徒,原郤夷為皂隸。伊川之發,駢闐於萬方;鍾儀之冠,蕭條於千里。三州父子,分為異域之奴;杜陵弟妹,各銜鄉關之戚。哭秦庭而無路,餐周粟而匪甘。矢成梁之家丁,則螳臂易成沙蟲;覓泉明之桃源,則寸埃更無淨土。肝腦原野,衣冠塗炭。嗟吾神明之種族,豈可言哉!豈可言哉!
夫中國之在大地也,神聖繩繩,國最有名,義理制度文物,駕於四溟,其地之廣於萬國等在三,其人之眾等在一,其緯度處溫帶,其民聰而秀,其土腴而厚,蓋大地萬國未有能比者也。徒以風氣未開,人才乏絕,坐受凌侮。昔曾文正與倭文端諸賢講學於京師,與江忠烈、羅忠節諸公講練於湖湘,卒定撥亂之功。普魯士有強國之會,遂報法仇。日本有尊攘之徒,用成維新。蓋學業以講求而成,人才以摩厲而出,合眾人之才力,則圖書易庀;合眾人之心思,則聞見易通。《易》曰:「君子以朋友講習。」《論語》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海水沸騰,耳中夢中,炮聲隆隆,凡百君子,豈能無淪胥非類之悲乎?圖避謗乎?閉戶之士哉!有能來言尊攘乎?豈惟聖清,二帝三王孔子之教,四萬萬之人將有托耶!
梁啓超(1873—1929)是康有為的弟子,也是他的重要助手。在眾多康門弟子中,梁啓超是日後聲名最顯赫的一位。本書後面會一再選取他的文章。⑨ 在近代中國,梁啓超可謂學問最博,馳譽最廣之人。他的一生可以分為三個時期:從1890年到1911年,倡導維新和立憲;從1912年到1919年,支持共和,一度進入內閣;從1919年到去世,一直在清華大學任教授。他一生筆耕不輟,留下了卷帙浩繁的政論、雜文和學術著作。
梁啓超9歲時就可以寫出流暢的長篇古文,被目為神童。他18歲時讀了徐繼畬的《瀛寰志略》⑩,並開始對漢譯的西書產生興趣。他既是康有為的弟子,又是譚嗣同的朋友,所以深受康有為《大同書》和譚嗣同《仁學》的影響。
1895年,梁氏投身維新運動,次年任上海《時務報》主筆。他在《時務報》上接連發表了十篇文章,統名《變法通議》,下面的選文就是該文的節錄。張之洞對梁啓超特加青眼,欲加延攬。梁氏謝絕了張之洞,卻接受了湖南巡撫陳寶箴的邀請,出任新設的長沙時務學堂的中文總教習。在湖南,他同黃遵憲、譚嗣同一起組織南學會,刊行《湘報》,鼓吹民權、保國、保種等思想。下面的選文是維新派的一篇重要文章,他們立足過去,又面向當代。
選文42 梁啓超論變法(1896年)⑪
序
法何以必變?凡在天地之間者,莫不變。晝夜變而成日,寒暑變而成歲……紫血紅血,流注體內,呼炭吸養,刻刻相續,一日千變,而成生人……貢助之法變為租庸調,租庸調變為兩稅,兩稅變為一條鞭……上下千歲,無時不變,無事不變……
為不變之說者,動曰守古守古,庸詎知自太古、上古、中古、近古以至今日,固已不知萬百千變……吾揆之於古,一姓受命,創法立制,數葉以後,其子孫之所奉行,必有以異於其祖父矣。而彼君民上下,猶僩焉以為吾今日之法吾祖,前者以之治天下而治,薾然守之,因循不察,漸移漸變,百事廢弛,卒至疲敝,不可收拾。代興者審其敝而變之,斯為新王矣。苟其子孫達於此義,自審其敝而自變之,斯號中興矣。漢唐中興,斯固然矣。《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為不變之說者,猶曰守古守古,坐視其因循廢弛,而漠然無所動於中。嗚呼,可不謂大惑不解者乎!《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伊尹曰:「用其新,去其陳,病乃不存。」……
論不變法之害
今有巨廈,更歷千歲,瓦墁毀壞,榱棟崩折,非不枵然大也,風雨猝集,則傾圮必矣。而室中之人,猶然酣嬉鼾臥,漠然無所聞見。或則睹其危險,惟知痛哭,束手待斃,不思拯救。又其上者,補苴罅漏,彌縫蟻穴,苟安時日,以覬有功。此三人者用心不同,漂搖一至,同歸死亡……惟國亦然……
印度,大地最古之國也,守舊不變,夷為英藩矣。突厥,地跨三洲,立國曆千年,而守舊不變,為六大國執其權分其地矣。非洲廣袤,三倍歐土,內地除沙漠一帶外,皆植物饒衍,畜牧繁盛,土人不能開化,拱手以讓強敵矣。波蘭為歐西名國,政事不修,內訌日起,俄、普、奧相約,擇其肉而食矣。中亞洲回部,素號驍悍,善戰鬥,而守舊不變,俄人鯨吞蠶食,殆將盡之矣。越南、緬甸、高麗服屬中土,漸染習氣,因仍弊政,薾靡不變,漢官威儀,今無存矣。
今夫俄宅苦寒之地,受蒙古鈐轄,前皇殘暴,民氣凋喪,岌岌不可終日。自大彼得遊歷諸國,學習工藝,歸而變政,後王受其方略,國勢日盛,闢地數萬里也。今夫德列國分治,無所統紀,為法所役,有若奴隸,普人發憤興學練兵,遂蹶強法,霸中原也。今夫日本,幕府專政,諸藩力征,受俄、德、美大創,國幾不國。自明治維新,改弦更張,不三十年,而奪我琉球,割我台灣也。又如西班牙、荷蘭,三百年前屬地遍天下,而內治稍弛,遂即陵弱,國度夷為四等。暹羅處緬越之間,同一綿薄,而稍自振厲,則巋然尚存。《記》曰:「不知來,視諸往。」又曰:「前車覆,後車戒。」大地萬國,上下百年間,強盛弱亡之故,不爽累黍,蓋其幾之可畏如此也。
中國立國之古等印度,土地之沃邁突厥,而因沿積弊,不能振變,亦伯仲於二國之間……一有水旱,道路不通,運賑無術,任其填委,十室九空……教匪會匪,蔓延九州,伺隙而動。工藝不興,商務不講,土貨日見減色,而他人投我所好,製造百物,暢銷內地,漏卮日甚,脂膏將枯。學校不立,學子於帖括外,一物不知,其上者考據詞章,破碎相尚,語以瀛海,瞠目不信……
【編者按:接著,梁啓超詳細闡發了康有為的觀點:中國地大物博,其落後在於政治制度。】
難者曰:今日之法,匪今伊昔,五帝三王之所遞嬗,三祖八宗之所詒謀,累代率由,歷有年所,必謂易道乃可為治,非所敢聞……上觀百世,下觀百世,經世大法,惟本朝為善變。入關之初,即下薙髮之令,頂戴翎枝,端罩馬褂,古無有也,則變服色矣。用達海創國書,借蒙古字以附滿洲音,則變文字矣。用湯若望、羅雅谷作憲書,用歐羅巴法以改《大統歷》,則變曆法矣……凡此皆本朝變前代之法,善之又善者也……
(泰西諸國)振興工藝,保護商業,懼利源為人所奪,而國以窮蹙也。將必知學,兵必識字,日夜訓練,如臨大敵,船械新制,爭相駕尚,懼兵力稍弱,一敗而不可振也。自余庶政,罔不如是。日相比較,日相磨厲,故其人之才智,常樂於相師,而其國之盛強,常足以相敵,蓋舍是不能圖存也。
而所謂獨立之國者,目未見大敵,侈然自尊,謂莫己若……
譚嗣同(1865—1898)是梁啓超的朋友,為變法而犧牲,年僅33歲。他思想早熟,富有創見;他是性情中人,豪爽任俠,志行高潔。譚嗣同少年時受繼母虐待,家庭生活並不幸福。他博覽群書,能識大體,詩文也都典雅可觀。其哲學著作《仁學》作於1896年至1898年間,文風與經書相似。他在中國近代哲學史上有著顯赫的地位,人們一般將他歸為哲學家。
譚嗣同的思想雖然兼有儒、佛與西學等來源,然其大端則師承康有為。他的主要哲學思想都包含在《仁學》之中。書中認為,如果破除了國家的畛域,則個人自由將成為可能。一旦國界消除,則「戰爭息,猜忌絕,權謀棄,彼我亡,平等出……君主廢則貴賤平,公理明則貧富均,千里萬里,一家一人」。人類之所以無法實現這種社會,是由於為各種「網羅」所困。欲致人類於大同,則必衝決利祿、俗學⑫、君主、倫常、天、佛法等種種網羅。網羅一破,則海闊天空,無羈無絆,而真自由可得。
譚嗣同衝破忠君網羅之說,受到了黃宗羲的《原君》《原臣》的影響。⑬ 與康有為不同的是,譚嗣同不但要打破洋人的束縛,還要打破異族的鈐轄。他主張變法圖存,認為變法可以智民、富民、強民、生民;要變法就要做到「四通」—上下通,中外通,男女通,人我通。四種關係通達無礙,則仁道完成而全球合一。
譚嗣同既主張「四通」,也就反對閉關絕市,中斷對外貿易,也反對重申海禁,阻止華人出洋。他認為外貿有益於中國,這一想法在當時是革命性的,很可能得自西方。他讀《海國圖志》時,就批評魏源的「以夷制夷」之策⑭愚不可及,中國自唐、金、宋以來屢受其害。他稱讚林則徐的遠見,因為林氏認為中國的大患是沙俄。
譚嗣同認為,兩千年的中國政治為鄉愿之亡國政治,圖存自救的根本在於廢棄舊章,仿行西洋制度;而西洋所長不僅在其物質文明—船堅炮利是以良法美政為根基的。這種見解與郭嵩燾大體相合,比張之洞、康有為更上一層樓。他相信世間人性皆同,人性皆善,不分華人、洋人。洋人能辦到的,華人只要下定決心也能學到。在1898年,譚氏大概是唯一放棄了改造儒學和舊文化的全盤西化論者。下文選自他給友人的一封長信。
選文43 譚嗣同論全盤西化⑮
來語「將講洋務之術尚未精,必變法以圖治歟?抑中國聖人之道,固有未可盡棄者歟?」嗣同以為,聖人之道,無可疑也。方欲少棄之而不能,何況於盡!特所謂道,非空言而已,必有所麗而後見……無其道則無其器……無其器則無其道。未有弓矢而無射道,未有車馬而無御道……
【編者按:接下來譚嗣同解釋「道」隨著「器」之變而變,這是對正統理學的重大改變。他認為,若器改變,則道不能不變。他又討論了西方的父子、夫婦等家庭關係,認為可取。這和當時大多數中國人的想法異趣。】
(西洋)夫婦則自君至民,無置妾之例,又皆出於兩情相願,故伉儷篤重,無妒爭之患,其子孫亦遂無嫡庶相猜忌之患。朋友則崇尚風義,講信修睦,通財忘勢,而相赴難。其學堂書院之規模,一堂師弟,恩誼分明,迥非中國書院之攘詬,及近日師弟相待之薄……詆之者謂在中國有抉目刳心,為諸不道,而誰目睹之耶?果爾,何以在本國不聞有是,而天道又何在?此有識所斷不信。
來語「數十年來,士大夫爭講洋務,絕無成效,反驅天下人才盡入於頑鈍貪詐。嗣同以為,足下非惟不識洋務之謂,兼不識何者為講矣。中國數十年來,何嘗有洋務哉?抑豈有一士大夫能講者?能講洋務,即又無今日之事。足下所謂洋務,第就所見之輪船已耳,電線已耳,火車已耳,槍炮水雷及織布煉鐵諸機器已耳。於其法度政令之美備,曾未夢見,固宜足下之云爾。凡此皆洋務之枝葉,非其根本……
故槍炮廠不一,天津、上海、江寧其最久者,至用槍炮之時,無槍炮也。船廠不一,旅順、福州其最大者,至用船之時,無船也。於是又不得已而購於外洋。外洋知中國素無試驗船械之機器,莫辨良楛也,盡以其共棄而已廢者,昂值售之中國……而出使大臣意在分肥,收兌委員從而索費;值愈昂而器愈劣,又累被倭船搜奪,私相授受,急何能擇耶!然則中國虛擲此數十年,足下猶稱為講洋務,毋乃過於高視袞袞諸公,為之出其罪乎?……
續電線,創郵便局,以理郵政。汲自來水,然電氣煤氣燈,以利民用。街道修,則癘疫之源塞;醫院多,則醫治之術工;造公共之花園,以為養生卻病之方。七日一休沐,以合文武弛張之政。博通各國語言文字,以翻譯西書西報,以周知四國之為,以造就使才而四出遊歷,以長見識,以充學問,以覘人國之得失興衰。各國之長並取之,各國之弊立去之。各國之船械,無一不能造;各國之器用,無一不愈精。謹權量,審法度,一道德,同風俗,法立而教自存焉矣。
更思足下輕敵之意,殆猶以為彼夷狄耳。此天下士大夫之通病,有斷斷不可不改者。語曰:「知己知彼。」先必求己之有可重,而後可以輕人。今中國之人心風俗政治法度,無一可比數於夷狄,何嘗有一毫所謂夏者,期求並列於夷狄猶不可得,遑言變夷耶?……若嗣同則自今益當求新,決不敢自固於所陳,足下不斥其妄,尤有更精之策,並為足下傾箱倒篋而出之。
一曰籌變法之費。除賣地以供國家巨用外,余議院學堂鄉塾之所需,莫如毀天下寺觀廟宇諸不在祀典之列者……
一曰利變法之用。機器之興,僅賴煤炭火油以司運動,則耗多而勢必竭。西國有收地熱日熱以行輪船,及用電氣以行鐵車者。然地日之熱,其力甚微,電氣資本,所費不給……然而西人諸機器之力猶有限量,欲求大至無限量之力,又莫如海潮。據天學家言,海潮與日月相吸之力,能令地球暫離其軌道,所以積久必有歲差。今任其自消自長,而不思所以用之……
一曰嚴變法之衛……【編者按:在這一條里,譚嗣同闡述了自己更新軍備,建造飛艇⑯,以駕西方而上之的雄圖。】
一曰求變法之才。前言變學校、變科舉,是求才矣,而創辦之始,尤貴有人焉以肩其任。莫如即責成各府州縣之紳首,有能倡議廢寺觀,或集股開礦,或置辦機器,與以一藝一事名者,與興利諸事,即加服命寵異,令入議院充議員,由官佽助之,保護之,使成共事……
汪康年(1860—1911)也屬於維新陣營,曾任軍機章京,此時他最廣為人知的身份則是一名報人。甲午戰後,他成為提倡現代化和變法維新的急先鋒,1896年在上海創辦《時務報》,以梁啓超為主筆,自任經理。汪康年提倡民權,認為應當讓民眾在君主立憲政體下參與政治。他所追求的民權並不是從天而降的完整的民權,而是部分地參用民權。其議論小心穩妥,言之有據。
選文44 汪康年論民權⑰
中國之言治者曰:以君治民而已。至泰西而有民主之國,又有君民共主之國,中國之儒者莫不駭且怪之。雖然,何足怪哉!古之言治者,莫不下及於民。是以《尚書·洪範》曰:「謀及庶人。」《呂刑》曰:「皇帝請問下民。」《周禮·小司寇》:「掌外朝之政,以致萬民而詢焉。」……《孟子》曰:「國人皆曰賢,然後用之;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去之;國人皆曰可殺,然後殺之。」其他見於經典者不可僂指數。是古之為國,未嘗不欲與民共治也。
顧或患權之下移。不知君民共主之國,凡國有大事,下諸議院,議院議之、斷之,君而行之。官君有不同,可使複議,議不能定,可更置議員,是大權仍操之君。
或曰:用民權則桀黠得志,豪強橫行,亂且未已。不知民但能舉俊秀以入議院,而不能肆行己志;議員但能議其事,而不能必其行,何肆橫之有?
或曰:權在上則聚,在下則散,散不可以為國。不知議員人雖多,必精其選;議雖雜,必擇其多。選精則少謬誤之論,擇多則願行者眾。是三者皆非足置慮者也。
且夫居今日而參用民權,有三大善焉。蓋從前泰西君權過重,故民權伸而君權稍替。中國君權漸失,必民權復,而君權始能行。何則?中國雖法制禁令號出於君,顧前代為君者,深恐後世子孫不知事體,或有恣肆暴橫之事,故再三申之,凡事必以先代為法,毋得專擅改易。故舉措一斷之例,大臣皆奉行文書,百官有司咸依故事,為斷而熟諳則例之,吏乃得陰持其短長。故國之大柄,上不在君,中不在官,下不在民,而獨操之吏。吏志在得財傳子孫,初無大志,故骫利營私,叢弊如毛,良法美意,泯焉澌滅。
且不特此也,君獨立於百官兆民之上,則聰察不能下逮,而力亦有所不及,是以會計隱沒,上勿知也;刑獄過差,上勿察也;工作窳敝,上勿聞也。屢戒徇私,而下之用情如故;屢飭潔己,而下之貪賄如故;屢飭守法,而下之作弊如故。詔書嚴切,官吏貌若悚惶,而卒之無纖毫之悛改,猶得謂之君有權乎?惟參用民權,則千耳萬目無可蒙蔽,千夫所指無可趨避,令行禁止,惟上之從。雖曰參用民權,而君權之行莫此若矣。
且夫民無權,則不知國為民所共有,而與上相暌;民有權,則民知以國為事,而與上相親。蓋人所以相親者,事相謀,情相接,志相通也。若夫君隆然若天,人民薾然如草芥,民以為天下四海皆君之物,我輩但為君之奴僕而已,平日政事舉措漠不相聞,一旦變故起,相率委而去之。但知咎君之不能保護己,而不知纖毫盡心力於君。惟與民共治之國,民之與君聲氣相接,親愛之心油然自生,故西國之民見君則免冠為禮,每飲酒必為君祝福,國有大事則群起而謀。其故蓋必使民共樂,民然後樂其樂;使民共憂,民然後憂其憂,必然之理也。
若夫處今日之國勢,則民權之行尤有宜亟者。蓋以君權與外人相敵,力單則易為所挾;以民權與外人相持,力厚則易於措辭。西人與中國互市,動輒挾我國君之權力以制我之民,中國欲拒之,則我之權不足,欲以民為辭,則中國久無民權之說,無可措語。是以增訂條約不謀之民,而輒許之;索租界、索賠款亦不謀之民,而輒與之。其他一切有損於國、有損於民之事,皆惟西人所欲應之如響,有司奉令承教為之,惟恐不速。於是民仇視西人之餘,轉而仇視有司。夫天下之權勢出於一則弱,出於億兆人則強,此理之斷斷然者。且夫群各行省之人而使謀事,則氣聚,否則散。使士商氓庶皆得慮國之危難,則民智,否則愚。然則反散為聚,反愚為智,非用民權不可,夫豈有妨害哉!吾見古制復則主權尊、國勢固也。
①見第16章。
②溫廷敬:《黃遵憲傳》,《國風》半月刊卷五第八、九期,1934年;又見葛賢寧:《近代中國民族詩人黃公度》,《新中華》,第二卷第七期,第91—101頁,1934年。
③譯者按:即約翰·斯圖亞特·密爾。
④《嚴幾道文鈔》卷二,第19頁。
⑤《論世變之亟》,見《嚴幾道文鈔》卷一,第1頁。
⑥《與外交報主人書》,見《嚴幾道文鈔》卷四,第19頁。
⑦《嚴幾道致熊純如書札抄》(五十九),《學衡》第十八期,1923年6月;又見王栻主編:《嚴復集》(第三冊),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692頁。
⑧《康南海文集匯編》卷八,第20頁;又見湯志鈞等編:《中國近代教育史資料匯編·戊戌時期教育》,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7年,第131—133頁。
⑨見第22章和第28章。
⑩關於《瀛寰志略》,見選文6。
⑪《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一》,第1—8頁。
⑫譯者按:指詞章、考據之學。
⑬見第2章(一)。
⑭見選文3。
⑮原題《報貝元征》,見麥仲華編:《皇朝經世文新編》卷二,第19—32頁;又見何執編:《譚嗣同集》,長沙:嶽麓書社,2012年,第208—245頁。
⑯譯者按:此處英文譯作「motor boats and balloons」,不確。譚嗣同原文中的「電船氣球」為一物,即飛艇,而英文譯者將「電船」和「氣球」誤作兩物。
⑰原題《論中國參用民權之利益》,見《皇朝經世文新編》卷二十七,第8—9頁;又見戴逸主編:《近代報刊文選》,成都:巴蜀書社,2011年,第34—3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