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播 · 二十二

雷蒙·錢德勒 《重播》
這一切仿佛黑夜裡突然暴發出的一聲尖叫,但這是無聲的吶喊。這種情況只發生在黑夜裡,因為黑暗的時刻總是充滿了危險。不過我也常常在大白天就遇到這種情況——那種奇怪的恍然大悟的時刻,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這種案子一般情況下要熬許多年才能水落石出,但是此時此刻,我卻突然「醍醐灌頂」一般明白了一切。 再沒有其他理由了,根本沒有說得通的其他理由。但我還是把車停在朗齊奧·德斯坎薩德旅館入口對面,關了車燈和引擎,把車沿著山路滑到五十米外,拉起手剎。 我走回旅館大廳,夜間服務鈴上有一抹微弱的燈光,但是服務人員已經下班,現在不過十點半。我走到後院,在樹叢中逡巡,發現這裡停放著兩輛車。一輛是從赫茲租車行租來的,要想看出車主是誰就像在停車計時投幣器里找到一枚硬幣那麼難。但是我趴在車窗上還是認出了駕照號碼。旁邊是戈布爾那輛又小又髒的老爺車,不久前它還停在卡薩旅館,現在卻跑到了這兒。 我繼續在樹叢中穿梭,最後來到我自己房間下面。房間裡漆黑一片,無聲無息。我慢慢登上幾級台階,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沒有什麼動靜。然後我聽到一聲抽泣——一個男人的抽泣聲,不是女人。接著是一聲渾厚低沉的咯咯笑聲,然後似乎是一下重擊聲,這之後就是一片死寂了。 我又走下台階穿過樹叢回到車上,打開行李箱拿出千斤頂,又像先前一樣小心翼翼回到房間——甚至比先前更小心。我再次聽了聽,沒有什麼動靜,一點兒也沒有,周圍只是黑夜的寂靜。我拿出微型手電筒,先照了照窗戶,又照了照門口。開始幾分鐘,裡面沒有什麼動靜,但緊接著門就嘎吱一聲打開一條縫。 我用肩膀狠狠向門撞去,把門頂得四敞大開。門後的男人踉蹌後退,然後大笑起來。借著微弱的光線,我看到了他的槍管泛著冷光。我拿千斤頂向他的手腕砸去,他尖叫一聲,我又砸向他另一隻手腕,接著聽到槍撞到地板的聲響。 我伸手到身後打開燈,一腳把門踢回去。 這個男人臉色蒼白,一頭紅髮,一對死魚眼睛。由於疼痛臉部扭曲,但是眼神仍然呆滯,儘管他傷得不輕,但強悍氣勢不減。 「你活不長了,小子。」他說。 「你根本沒得活了,別擋我的路。」 他掙扎著大笑起來。 「趁你的狗腿還在,」我說,「跪下,趴倒,快點——臉朝下——如果你還想要這張臉的話。」 他想啐我一口,但是喉嚨似乎卡住了,身子一癱便跪了下來,雙臂撐地。現在他開始呻吟起來,身體一下就抽搐成一團。這種人手握武器就他媽的十分強悍,而一旦形勢不利就成了 包。 戈布爾躺在床上,臉上狼藉一片,滿是瘀青和傷口,鼻子被打歪了,他已經沒了知覺,呼吸也不順暢。 紅毛還是癱在一邊,槍就躺在他身旁的地板上。我抽出他的腰帶把他的腳踝綁在一起,然後把他翻過來查看他的口袋。錢包里有六百七十塊錢,一張署名理察·哈威斯特的駕照,以及聖地亞哥一家小旅館的地址。皮夾內則有大約二十家銀行開出的有面額支票、幾張信用卡,但是沒有槍支許可證。 我丟下他,下樓去了大廳。我按了夜間服務鈴的按鈕,持續按了好一會兒,有個人影從黑暗中下樓來,是傑克,他身著浴袍和睡衣,而我的手中還拿著千斤頂。 他看起來驚慌失措,「怎麼了,馬洛先生?」 「哦,沒什麼大事,只不過有個無賴躲在我房間裡想殺我,另一個人被揍得稀巴爛躺在我的床上。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們對這種事可能司空見慣了。」 「我來報警。」 「你他媽的真是太好了,傑克。你瞧,我還活得好好的。你知道該如何改造這個地方嗎?把這兒改成一個寵物醫院。」 他開了鎖進入辦公室,當他在跟警察報告時,我就回到房裡。紅毛這小子有種,他掙扎著靠牆坐起來,不過眼睛還是睜不開,一臉獰笑。 我走近床邊,戈布爾睜開眼。 「我失手了!」他喃喃道,「我原以為自己很厲害,但並非如此,我沒法在這行里混了。」 「警察已經在路上,快說這一切怎麼回事?」 「我走進來,根本沒人阻攔,這個傢伙是個職業殺手。我還算幸運,現在還活著。他逼我開車載他來這兒,讓我老實點,把我捆得結結實實,然後他出去了一會兒。」 「一定有人接應他,戈布爾,你的車旁有一輛租來的車。如果他是在卡薩那邊租的車,那它是怎麼開到這邊的?」 戈布爾慢慢轉過頭來看著我,「我一直認為自己還算有些頭腦,可現在不這樣想了。我只想回到堪薩斯城,這行就是大魚吃小魚——一直都是這樣。我想是你救了我的小命。」 接著警察就到了。 首先到達的是兩個開巡邏車的年輕人,善良,冷靜而嚴肅,總是身著一身平整的制服,總是同樣的表情——面無表情。然後來了一個大塊頭的警官,自稱赫茲邁德警官,是值勤的巡警。他看了看紅毛,走向床邊。 「叫救護車。」他回頭簡短地命令道。 其中一名警察接令走出去。這名警官彎下腰面對戈布爾,「說吧,怎麼回事?」 「紅毛揍了我,拿走我的錢。他在卡薩用一支槍頂著我,讓我載他來這兒,然後又揍了我一頓。」 「為什麼?」 戈布爾發出一聲嘆息,頭一歪昏了過去,或許只是假裝昏了過去。警官直起身來,轉向我,「你是怎麼回事?」 「我沒有什麼要說的,警官。躺在床上的這個男人只是今晚和我吃了一頓飯。我們見過幾次面,他自稱是堪薩斯的私家偵探,我根本不知道他來這兒幹什麼。」 「那這個呢?」警官向紅毛那邊隨意走了幾步,那位還是一臉不自然的猙獰扭曲的冷笑。 「我從來沒見過他,對他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帶著槍在這裡等我。」 「而你拿著千斤頂。」 「是的,警官。」 先前出去的那名警員回到房間,對警官點點頭,「已經在路上了。」 「那麼你手拿千斤頂,」警官冷冷地說,「是為什麼呢?」 「只能說我比較警覺,覺得有人在屋裡等著幹掉我。」 「假如你不是足夠警覺,那你就是事先知道有人要殺你,而且知道不少內幕。」 「假如你不認定我在騙人,直到你搞清事實。假如你不是他媽的這麼強硬,只是因為你帶著三道槓。讓我們再多假設一些事情,這個傢伙可能是個殺手,但是他現在兩隻手腕都斷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警官?他將永遠拿不動槍了。」 「所以我們應該把你登記在冊以防萬一。」 「隨你怎麼說,警官。」 救護車到了。他們先把戈布爾抬出去,然後實習醫生將紅毛的兩隻手腕裝上臨時夾板固定。他們解開他腳踝上的皮帶,他看著我大笑起來。 「下次,老兄,我想出一個有創意的法子——不過你幹得漂亮,有兩下子。」 他出去了。救護車的門「咣」的一聲關上,刺耳的鳴笛聲漸行漸遠。警官現在坐下來,摘下帽子,擦拭著額頭。 「讓我們再假設一下,」他平靜地說,「從頭來,假設我們彼此沒有敵意,只是試圖相互理解,行嗎?」 「好吧,警官,我們會的。謝謝給我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