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播 · 十七
停車場的坡道和凌晨四點鐘時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是我一轉彎就聽到了嘩嘩的水聲。透明玻璃牆的辦公亭內空無一人,有人在什麼地方洗車,但不會是停車場的人。
我走向通往電梯間的那扇門,打開門,身後的辦公亭傳來蜂鳴聲,我關上門,站在門內等著,一個身穿白色外套身形消瘦的男子在拐角處出現了。他戴著眼鏡,皮膚和燕麥粥冷卻後的色調差不多,一雙眼睛空洞疲倦。這張臉有點像蒙古人,又似乎是南亞人,或者印度人,但又比這些人膚色要深。一頭濃密的黑髮平鋪在扁平的腦殼上。
「拿車,先生?您貴姓,請問?」
「米切爾先生的車在嗎?那輛雙缸別克轎跑車?」
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垂下眼皮,看來這問題曾經有人問過。
「米切爾先生一早開車出去了。」
「多早?」
他把手伸向別在口袋上的鉛筆,口袋上繡著飯店名號。他拿出鉛筆,瞪著它。
「快七點的時候,我七點下班。」
「你們十二小時輪一次班嗎?現在剛過七點。」
他把鉛筆放回口袋,「我八小時換一次班,但是班次順序會變。」
「哦,昨天晚上你是值十一點到七點的班。」
「是的。」他越過我的肩膀望著遠處,「現在是我的下班時間。」
我掏出煙來遞一根給他。
他搖搖頭。
「規定說只能在辦公室里抽。」
「或者在派卡轎車的后座里。」
他的右手緊握,似乎抓著刀柄一般。
「你的供貨足嗎?要不要再來點?」
他盯著我。
「你應該問我『再來點什麼?』」我說。
他沒回答。
「而我會說『我不是說的菸草』,」我繼續愉快地說,「是卷著蜂蜜的好東西。」
我們終於目光相遇,目不轉睛地互相盯著。最後他輕聲問:「你是賣那東西的?」
「你清醒得很嘛,如果在早晨七點鐘剛剛用過貨,那你看我的眼神就應該似乎斷片很久了。你腦袋裡一定裝了一個鬧鐘——就像艾迪·阿卡拉。」
「艾迪·阿卡拉,」他重複著這個名字,「啊,是的,那個賽馬騎師,他腦袋裡有個鬧鐘,對吧?」
「據說是的。」
「我們可以做筆買賣,」他輕聲說,「你開個價?」
這時辦公室里傳來響鈴聲,我的第六感在這之前已經聽到了電梯在傳動軸上的滑動聲。門開了,一對夫妻走出電梯。我在大廳中見過他們手挽著手。女的穿著晚禮服,男的一身燕尾服。他們並肩站著,看起來就像兩個偷偷接吻的孩子被抓了個現行。管理員瞥了他們一眼便走開了。接著外面傳來一輛車的引擎聲,一輛嶄新的克萊斯勒敞篷車出現了。這個男人小心地扶著女孩上車,好像她有孕在身似的。管理員站在那兒把著車門,男人轉過來,謝過他上了車。
「這裡到『玻璃屋』遠不遠?」他隨口問道。
「不遠,先生。」管理員告訴了他們路線。
這個傢伙對管理員報以微笑,謝過他,並從口袋裡掏出一元鈔票給他。
「您不必親自下來取車,普雷斯頓先生,您只需打個電話,我就會把車開到出口處。」
「哦,謝謝,不過沒關係。」這個傢伙急匆匆地說,他小心地駕車駛過坡道,克萊斯勒便駛出了視線之外。
「蜜月中的人兒,」我說,「多甜蜜,他們就是不想被人盯著看。」
管理員又站在我面前,仍舊面無表情。
「但是咱倆之間毫無美好可言。」我補充道。
「如果你是警察,證件呢?」
「你以為我是警察?」
「你像個多管閒事的混蛋,」他的語調仍然毫無變化,永遠是一成不變的降「B」調的「單調喬尼」。
「兩者我都是,」我表示同意,「我是個私家偵探,昨晚我跟蹤一個人來到這兒,恰好看到你在那兒的一輛派卡車裡」——我指了指遠處——「我過去打開車門,就聞到了你抽的大麻味。我從這兒開走四輛凱迪拉克,你都不會翻一下身。不過那是你的事,我並不多問。」
「問正事吧,」他說,「少廢話。」
「米切爾昨天是自己離開的嗎?」
他點點頭。
「沒帶行李?」
「九件行李。我幫他搬的,他退了房。滿意了嗎?」
「你到服務台確認過了?」
「他有賬單,都付清了,還有收據。」
「哦,當然。帶那麼多行李,那一定有行李員跟著嘍。」
「是電梯服務員。七點半前行李員不上班,當時差不多是凌晨一點。」
「是哪位服務員?」
「一個叫齊科的墨西哥男孩。」
「你不是墨西哥人?」
「我有四分之一中國血統,四分之一夏威夷,四分之一菲律賓,四分之一黑人。你要是我,也會痛恨自己。」
「最後一個問題。你是怎麼瞞過別人的?我指的是大麻。」
他四處看看,「我只有在情緒特別低落的時候才抽。這關你什麼事?關別人什麼事?就算我被抓住,丟了這個垃圾工作,被扔進監獄,那又怎麼樣?我這一生本來就像坐監,一輩子出不來,滿意了?」他喋喋不休,就像一個情緒不穩定的人那樣,剛剛還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現在話多得像開了閘門的洪水,但仍是那種低沉、疲憊、一成不變的語調。
「我沒惹過任何人。活著,吃飯,睡覺。有空你可以來看看我住的地方。我住在波頓巷的一處老舊房子裡,那實際是一條小胡同,房間簡直是跳蚤窩,就在艾斯梅拉達五金公司的後面。廁所就是個搭的棚子,我洗澡就在廚房,用個錫盆。睡覺就在一個綻開了皮的破沙發上。那屋子裡每樣東西都得有二十多年歷史了。這兒是富人的天堂,但是看看我,我也生活在富人的土地上!」
「你的長篇大論中就是沒提米切爾!」我說。
「你說什麼?」
「告訴我實話。」
「那我在沙發下找找,就算找到估計也落滿了灰。」
上面入口的坡道上傳來刺耳的引擎聲。他轉身走了,我走進門裡按下電梯鍵。他是個奇怪的傢伙,這個電梯管理員,真是個怪胎,不過還有點趣兒,帶點悲劇性格,悲傷而失意。
電梯過了好久才來,等電梯時我身邊多了個同伴。他身高六英尺三英寸,英俊健壯,是克拉克·布蘭登。他穿了件皮風衣,裡面套著件厚重的圓領藍色毛衣,腳蹬一雙高筒靴子,這種靴子只有野外工程師及公路測量員在野外時才會穿。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支訓練隊伍的長官。不過一個小時後,我相信他就會出現在「玻璃屋」,西裝革履,風度翩翩,派頭像個老闆,當然可能他就是老闆,有大把的鈔票,健康的身體,當然他也有大把的時間去賺到這兩樣,無論出現在哪兒都是贏家。
電梯來了,他看了我一眼,等我進了電梯才進去。電梯服務員一看到他就畢恭畢敬地向他行禮,他點點頭。我們都到大廳。布蘭登一出電梯就走到服務台,櫃檯里的服務員滿臉堆笑地遞給他一疊信件,這個服務員我以前沒有見過。布蘭登靠著櫃檯一角,把這些信件一一拆封,然後順手丟到旁邊的垃圾筒。大部分信件都是這個下場。我身邊有個陳列旅遊手冊的架子,我順手拿起一本,點著一支煙,翻看了一會兒。
似乎有一封信引起了布蘭登的興趣,他來回讀了幾遍。我能看出來那是一封手寫的信箋,用的是旅館的信紙,但是由於他的肩膀擋著,我只能看到這些。他拿著信站了一會兒,然後彎腰從垃圾筒中拿出一個信封反覆研究。接著他把信裝進口袋,挪到櫃檯中間,把信封遞給服務員。
「這是本人送來的,你有沒有注意到是誰?我似乎不認識這個人。」
服務員看了看信封點點頭,「是的,布蘭登先生。我剛來,一個男人留下這封信。中年人,比較胖,戴一副眼鏡,穿一身灰色西裝,外面罩著大衣,戴一頂灰不溜秋的帽子。看起來不像本地人,有點寒酸,不是什麼有頭臉的人物。」
「他說了要找我嗎?」
「沒有,先生。他只是讓我把信放進您的信箱。有什麼問題嗎,布蘭登先生?」
「看起來像個笨蛋嗎?」
服務員搖搖頭,「就像我說的,是個小人物。」
布蘭登咯咯笑起來。「他想讓我捐五十美金給摩門教堂,顯然這傢伙腦袋有問題。」他拿起櫃檯上的信封,放進口袋,剛轉身離開,又回頭問道:「看到拉瑞·米切爾了嗎?」
「從我上班就沒有看到他,布蘭登先生,不過我上班也才兩個小時。」
「謝謝。」
布蘭登走向電梯門,進了電梯。這次他乘的是另一部,裡面的電梯管理員滿臉堆笑,對他說了些什麼。布蘭登沒有答話,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電梯門合上時,服務員似乎是一臉委屈,而布蘭登則皺著眉頭,生氣的布蘭登似乎沒有那麼英俊了。
我把旅遊手冊放回架子上,走向櫃檯。服務員漫不經心地瞟了我一眼,他的眼神擺明了不當我是這裡的客人。「什麼事,先生?」
他滿頭灰發,舉止得體。
「我本來想打聽米切爾先生,不過剛剛聽到你說了。」
「房間電話在那邊,」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接線生會幫你接通。」
「我不這麼認為。」
「什麼意思?」
我拉開外套,作勢要掏出記事本。我看到那個服務員瞄到我腋下的槍托,眼珠一下呆住了,我拿出記事本,抽出一張名片。
「方便讓我見見你們經理嗎?如果你們有經理的話。」
他拿起名片,看了看又抬頭看看我,「請到大廳里坐一下,馬洛先生。」
「謝謝。」
等我轉身離開櫃檯,他走到電話旁,拿起話筒。我穿過走廊,找個靠牆的椅子坐下,從這兒我能看到櫃檯。我沒等太久。
一個男人走過來,背挺得筆直,臉板得僵硬,皮膚蒼白,估計除了偶爾臉紅,膚色就沒變過。他頭髮梳得高而挺直,是閃著紅光的金髮。他站在走廊里,目光緩緩掃過大廳,在我身上沒有比在別人身上多停留一秒,但他接著就走過來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他身穿一件棕色外套,系一條棕色和黃色相間的領帶,衣著合體,兩頰長著金黃柔軟的毛髮,頭上幾縷灰色頭髮更增添了幾分優雅的味道。
「我叫亞夫倫,」他對我說,但並沒有看我,「我知道你的名字,我兜里有你的名片,有什麼問題嗎?」
「一個叫米切爾的男人,我找他。拉瑞·米切爾。」
「你要找他,什麼事?」
「公事。我為什麼不能找他?」
「不是不能找他。他出城了,今天一早就離開了。」
「我聽說了。不過我還是有疑問,他不是昨天剛到家嗎?他從洛杉磯總站提了車,一路開回來。他的錢也花光了,晚飯還是蹭的,在『玻璃屋』和一個女孩一起吃的。他幾乎喝得爛醉——或者假裝爛醉,這樣他就不用付賬了。」
「在這兒他可以記賬,」亞夫倫滿不在乎地說,一邊說一邊注意著大廳里的動靜,好像怕那些玩卡納斯塔牌的人會突然拔出槍來幹掉牌友,或者擔心那些拼圖的老太太會突然撕扯對方的頭髮。他臉上只有兩種表情——酷和太酷。「米切爾先生在艾斯梅拉達很有名。」
「哦,不過並不怎麼受歡迎吧。」我說。
他轉過頭,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我是這兒的助理經理,馬洛先生,同時也是保安主任,我不能和你討論一位客人的聲譽。」
「你不用和我討論,我本來就了解,從各種渠道打聽到的。我調查過他,昨晚他敲詐了一個人,而且敲了一大筆,據說他還收拾了行李。」
「誰告訴你的?」他問道,神情有些侷促。
我拒絕回答,盡力表現得態度強硬。「首先我給你三條線索,」我說,「第一,昨晚他的床上沒有睡過人。第二,今天有人向服務台報告他的房間已經打掃完畢。第三,今晚你們的一位晚班工作人員將不會來上班,因為得幫米切爾搬他那堆東西。」
亞夫倫看看我,然後把目光再次掃向大廳。「除了這張名片,還有沒有其他東西證明你的身份?任何人都能印個名片唬人。」
我掏出皮夾,露出執照上小照片的一角,遞給他。他看了一眼便還給我,我收了起來。
「我們有自己的辦法處理這類麻煩,」他說,「這種事在任何一家旅館都會發生。我們不需要你的幫助。我們也不喜歡大廳里有人攜帶槍支。服務員剛才看到你帶槍了,客人也可能會看到。九個月前這兒發生過一起持槍搶劫案,一個歹徒死了,是我開槍打死的。」
「我在報紙上看到了,」我說,「真是把我嚇壞了。」
「你只是讀到了一部分。接下來的一周,我們損失了四五千塊的生意,客人們紛紛退房,明白了嗎?」
「我故意讓服務員看到我的槍托。我一整天都在尋找米切爾,每個人都支支吾吾。如果這個人真的退了房,為什麼不直接說?我又不是來查他是不是賴賬。」
「沒有人說他賴賬。他的賬單,馬洛先生,都付清了。那麼您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那他退房這事為什麼要保密呢?」
他露出輕蔑的神氣,「沒有人這麼說。你沒聽明白。聽好了,我說他出城旅遊去了,他的賬單付清了。我沒說他帶了多少行李,也沒說他不保留房間,更沒說他收拾了所有行李。你到底要弄清楚什麼?」
「誰替他付的賬?」
他的臉微微紅了一下,「聽著,混蛋,我告訴過你是他自己付的,他本人,昨天晚上,付清了,而且預付了一個禮拜的。我可是耐心回答了你的問題,現在輪到你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什麼?」
「現在什麼也不想了,我的想法都被你推翻了。我只想知道他為什麼預付一周的房費。」
亞夫倫笑了——這笑容很不易察覺,像定金一般象徵性地擠出一點。「聽著,馬洛,我在軍校學習過五年,能一眼看穿一個人——就拿我們剛才提到的這個人,他預付房費只是為了討好我們,因為這樣有好處。」
「他以前也是提前預付嗎?」
「真見鬼……」
「說話小心些,」我打斷他,「那位拄拐杖的老紳士可一直注意著你呢。」
他的視線穿過大廳,那兒有一位消瘦、蒼老、毫無血色的老人坐在一把低矮的圓背墊椅上,下巴靠在戴著手套的雙手上,而那雙手則撐在一支拐杖上,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們這邊。
「哦,他呀,他看不了這麼遠。他八十多歲了。」
他起身面對著我,「現在,問完了?」他平靜地說,「你是私家偵探,受人之託。我只對保護旅館感興趣。下次別帶槍來,如果你有什麼問題,儘管找我。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別到處亂說,我們可不喜歡這樣。如果我告你尋釁滋事,你會發現這裡的警察可不太友好。」
「我走之前可以買杯酒喝吧?」
「先把你的外套扣好。」
「五年的軍校教育果然不同尋常。」我仰起頭欽佩地看著他說。
「足夠對付你們這些人,」他迅速點點頭,穿過拱門離開了,依然腰板挺直,挺胸收下巴,一副健壯的硬漢模樣。一個熟練的老手,他的一番話,擺平了我印在名片上的唬人的伎倆。
然後我發現那位坐在矮椅上的老人,舉著一隻放在手杖上的戴手套的手,伸出一根手指對著我,我也伸出一隻手指著自己胸口,問是指的我嗎?他點點頭,於是我走過去。
他確實年紀大了,但是並不糊塗和眼花。他的滿頭白髮優雅地從中間分開,挺直修長的鼻樑上布滿皺紋,一雙失去光澤的藍眼睛仍然十分銳利,只是眼瞼已十分鬆弛。一隻耳朵上裝著助聽器,灰紅色,正如他耳垂的顏色。手上的小羊皮手套袖口處外翻,擦得鋥亮的皮鞋上還套著灰色鞋套。
「拉把椅子坐下,小伙子。」他的聲音輕飄而沙啞,如同竹葉的沙沙聲。
我坐在他旁邊。他眯著眼看著我,嘴角帶著微笑,「我們優秀的亞夫倫先生在軍校學習了五年,顯然他已經告訴你了。」
「是的,先生,反間諜小組。」
「說受過軍校教育就意味著告訴別人他滿嘴謬論。言歸正題,你在打聽米切爾先生是怎麼付清賬單的?」
我盯著他,盯著他的助聽器。他拍拍胸前的口袋,「在這玩意發明之前很久我就聾了。當時我想阻止一個打獵者,是我失算,我突然抓他,把他給嚇住了。那時我還太年輕,不想耳朵上戴個大喇叭,所以我就學了唇語。當然這事花了我好長時間。」
「那米切爾的事呢,先生?」
「我們接下來就會談到他。別著急。」他抬起頭,點頭示意。
一個聲音響起來:「晚上好,克拉倫登先生。」一名侍者正從身邊經過走向吧檯。克拉倫登的目光跟隨著他。
「別理他,」他說,「他是個小人。我在旅館大堂、休息室、酒吧廝混,世界各地旅館的走廊、陽台、溫室花園看得多了。我是家族中在這世上活得最久的一個,就這麼無所事事,到處管閒事,直到有一天讓人送進醫院一側的通風病房。那時就得讓那些穿白大褂的怪物擺布我。床一會兒搖上去,一會兒搖下來,吃那些推車推進來的可怕的毫無愛心的病號飯。一會兒把脈,一會兒量體溫,即使你睡著了,他們也得折騰。成天只能躺在那兒聽著護士們漿得硬邦邦的裙子發出的沙沙聲,或是醫院無菌地板上膠鞋走過發出的黏糊糊的聲音。每天對著醫生們呆板的微笑,心裡直發毛。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給我戴上氧氣罩,給那張小白床裝上監視儀,沒準不知不覺就去了那個一生中只去一次的地方。」
他慢慢轉過頭來看著我。「顯然,我話太多了,你叫什麼,先生?」
「菲利普·馬洛。」
「我是亨利·克拉倫登四世。我是過去所謂的那種上層階級,格羅頓、哈佛、海德堡或索邦大學出身的人。我甚至還在烏普薩拉 [1] 待過一年,不記得為什麼去那兒了。反正就是要過那種悠閒的生活。這麼說你是個私家偵探,終於要說到別人了,你看。」
「是的,先生。」
「你要打聽事應該來找我。不過你原來也不知道。」
我搖搖頭,點著一支煙,遞給亨利·克拉倫登四世先生,他含糊地點頭表示拒絕。
「但是,馬洛先生,有些事情你一定要知道,在世界上任何一家高級旅館,總有這麼一些老人,不論男女,他們坐在大廳里,像貓頭鷹一樣盯著一切。他們觀察、聆聽、比較分析,研究這兒的每一個人,發生的每一件事。他們沒有別的事干,因為旅館生活是這世上最無聊的生活之一,顯然我現在也讓你覺得無聊吧。」
「我更想聽您談談米切爾,先生,至少今晚是這樣,克拉倫登先生。」
「當然,我以自我為中心,脾氣古怪,像個女學生一樣嘰嘰喳喳。看到那邊那個玩卡納斯塔牌的黑頭髮的漂亮女人了嗎?戴著一大堆珠寶,架著厚重金邊眼鏡的那個?」
他既沒有指也沒有看什麼人。但是我還是認出了那個人,她打扮過時,神情冰冷,是畫中那種「冰美人」的類型。
「她叫瑪格·威斯特,離了七次婚,很有錢,長得也不賴,但是總留不住男人。她把男人抓得太緊,不過她也不傻。現在她會和像米切爾這樣的男人約會,給他錢,替他付賬單,但是絕不會嫁給他。他們昨天晚上吵了一架,不過我相信她還是替他付了賬單,她以前經常這麼幹。」
「我還以為他每月靠多倫多的父親接濟,大概不夠他用吧?」
亨利·克拉倫登四世諷刺地笑了,「我親愛的小朋友,米切爾根本沒有什麼多倫多的父親。沒有誰每個月寄錢給他,他靠女人生活,所以他能住在這樣的旅館中。總有一些富有但寂寞的女人住在豪華旅館裡。她可能不漂亮,也可能不年輕,但是她有別的讓人銷魂的魅力。在艾斯梅拉達淡季時,大約從德爾瑪爾賽馬會結束到二月中旬這段時間,生意很淡,米切爾這時一般就會去旅行——手頭寬裕的話就去西班牙的馬約卡島或瑞士,手頭緊就去佛羅里達或加勒比海的小島。今年,這傢伙不太走運,我想他的錢只夠去華盛頓了。」
他瞟了我一眼,我仍然保持著禮貌態度,就像一個有教養的年輕人(在他看來的年輕人)對待一個愛嘮叨的老人那樣。
「好吧,」我說,「她替他付了房錢,也許沒錯。但是為什麼要預付一周的呢?」
他把一隻裹著手套的手搭在另一隻上,接著讓手杖傾斜,上半身前傾,眼睛盯著地毯上的花紋。終於他上下牙打了個顫,看來問題已經解決,他又重新坐直。
「那筆錢是分手費,」他乾巴巴地說,「這段羅曼史結束了。威斯特太太,套句老話,已經玩夠了。當然,昨天米切爾有個新伴兒出現,那是個栗色頭髮的姑娘。栗子紅,不是火紅,也不是草莓紅。我看他們的關係不一般,兩個人似乎各懷心事。」
「米切爾會勒索女人嗎?」
他咯咯笑了。「就算是襁褓里的嬰兒他都下得去手。一個靠女人吃飯的男人到頭來總是勒索她們,只不過他們不這樣說。只要他的手能伸到她們藏錢的地方,他就會偷。米切爾以瑪格·威斯特的名義偽造了兩張支票,這件事終結了這段關係。不用說她有的是支票,但是她情願守著票子,也不要男人。」
「克拉倫登先生,我對您非常尊敬,但是您是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
「她告訴我的。她趴在我肩膀上大哭來著。」他看著那個漂亮的黑頭髮女人,「她當時並不確定是否要告訴我真相,但是最後還是說給了我聽。」
「那您為什麼要告訴我呢?」
他露出牙齒,笑得有些嚇人。「我太遲鈍了,原本我該迎娶瑪格·威斯特。那就會是完全不同的情景了。一點小事就能讓我這個年紀的人樂上半天,一隻蜂鳥,鮮花開放的特別方式——為什麼長到一定程度花瓣就會從某個角度綻放呢?為什麼花苞會按特定的順序開放?為什麼未展開的花苞頂端就像一個鳥喙,襯上藍橘色的花托,看起來就像一隻天堂鳥?神明明可以創造一個簡單的世界,為什麼他要讓世間這麼多變複雜呢?他是萬能的嗎?他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力量?世間的無辜生命總是承受這麼多痛苦。為什麼一隻被雪貂捕獲的母兔寧肯自己的脖子被咬斷也要保護身後的孩子?為什麼?再過兩個星期,她就根本認不出她的孩子了。你相信上帝嗎,年輕人?」這會兒他扯得更遠了,但是看來我還得繼續附和。「如果你說上帝是萬能的,而這個萬能的上帝讓萬事萬物各有其規律,那我可不認同。」
「但是你應該相信,馬洛。這是個巨大的安慰,我們最終都會回歸自然,因為人終須一死,然後化為塵土。或許對於有些人而言,就是這麼回事。但對有些人來說並不是這樣。談到來生,我有許多嚴肅的問題。讓我在天堂跟剛果黑人、中國苦力、中東地毯販子甚至好萊塢製片人住在一起,我實在不見得喜歡。我大概是個勢利眼,儘管這種品味不高。我也無法想像天堂是由一位長著白鬍子、受人尊敬的人物——我們這兒叫上帝——掌管的。這些都是心智不成熟的人的愚蠢想法。但是一個人的信仰再愚蠢也不該對他指手畫腳。當然我也沒有理由認為自己將會上天堂。事實上,那還真有點無聊。反過來,那些沒受洗就夭折的嬰兒和職業殺手、納粹或蘇共政治局成員同處十八層地獄,也讓人不敢想像。一個人的良善行為,他偉大無私的英雄主義,他在這個嚴酷的世界中堅持下來的勇氣——多麼奇怪,儘管他有這些美好的品質,命運卻比一般人曲折得多。這多麼不合情理。別告訴我榮譽感只是人體的化學反應,捨己救人只是遵照現行的行為準則。難道上帝會樂意看到一隻孤零零的野貓被毒死在告示板後頭?難道上帝樂意讓世間如此冷酷,只有適者才能生存嗎?適者又是適應的什麼呢?哦,不,才不是。如果上帝真的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他才不會給自己找麻煩創造出這麼一個世界。沒有失敗,就不可能有成功,沒有堅持,就沒有藝術。不知道這樣說算不算瀆神,當世間一切都不對頭的時候,上帝的日子也不好過,而上帝的日子還很長,很長。」
「您是個哲人,克拉倫登先生。不過您的話可是離題太遠了。」
他微微笑了笑,「你認為我信口開河跑題了吧?沒有,先生。像威斯特那樣的女人總是會嫁給以下幾種人:故作高貴的騙財郎,留絡腮鬍子的探戈舞王,一身腱子肉的健美教練,過氣的法國義大利貴族,虛有其表的中東小王子,一個不如一個。最慘的是嫁給米切爾那樣的男人。如果她嫁給我,儘管又老又無趣,但至少還是嫁給了一位紳士。」
「是的。」
他咯咯笑起來,「這種語氣表示對亨利·克拉倫登四世感到厭煩。我不責備你,好吧,馬洛先生,你為什麼對米切爾感興趣?不過我猜你不會告訴我。」
「沒錯,先生。我不能說。我只是想知道他為什麼剛回來就這麼快又走了,誰給付的賬單,為什麼替他付,如果是威斯特太太,或者什麼闊綽朋友,比如克拉克·布蘭登,有什麼必要替他預付一個星期?」
他那稀疏的眉毛向上挑起,「布蘭登只消打一個電話就能替他訂房,威斯特太太可能會給他錢讓他自己付賬,但是預付一周的房費?為什麼我們的亞夫倫要這樣說,他在暗示什麼?」
「那暗示米切爾有事,旅館不願讓人知道。可能會給旅館帶來負面影響。」
「比如?」
「自殺,或者謀殺一類的事情,我是指。這只是打個比方。你應該了解這類大旅館對客人跳窗這種事很少願意提及。但出事的老是這些市中心,或者名氣響亮的大旅館之類的地方。如果那些相當高級的旅館出了事,你一般很少在大廳里看到警察,哪怕事發地就在樓上。」
他的眼神轉向一邊,我也跟著看過去。那邊玩卡納斯塔牌的桌子已經散夥,那位精心打扮但冷若冰霜的叫瑪格·威斯特的女人和一個男人踱向吧檯,她手中拿著的長菸嘴翹起,好像船首的桅杆。
「然後呢?」
「呃,」我趕緊說,好讓他回過神來,「如果米切爾保留了他的房間,無論是哪間——」
「四一四,」克拉倫登平靜地說,「靠海那邊,淡季時十四美金一晚,旺季時十八美金。」
「對他這樣的傢伙來說真不便宜,但是我們假設他訂下來了。那麼不管發生了什麼,他只是離開幾天,開著車,並在早晨七點鐘拿了行李。他挑的這個時間真有趣,何況昨天深夜他還醉得像只臭鼬。」
克拉倫登向後一靠,雙手就垂在手杖上。能看出他漸感疲累,「要真是這樣,旅館不是應該更願意讓你相信他好好地離開了?而你就會去別的地方找他,如果你真的在找他的話。」
他白了我一眼,然後對我露齒一笑。
「我沒給你留下好印象,馬洛先生,我喋喋不休,但並不只是要人聽我嘮嘮叨叨。我反正也聽不到。講話能讓我觀察別人,還不顯得唐突。剛才我一直在觀察你,我的直覺——如果這個措辭準確的話——告訴我,你對米切爾並不真正感興趣。否則你不會公開打聽他。」
「啊哈,可能吧。」我說。這真是整場談話的敗筆,本來應該是亨利·克拉倫登四世處於被動地位,但現在我卻無話可說。
「走吧,」他說,「我累了,要上樓躺一會兒。很高興見到您,馬洛先生。」他慢慢站起來,費了好大勁,才依靠拐杖穩住身體。我緊靠他身邊站著。
「我不跟人握手,」他說,「我的手很難看,握的時候會痛。戴手套就是因為這個。晚安,萬一沒機會見面,那就祝你好運。」
他緩緩地走開,頭仰得很高。看得出來,走路對他而言不容易。從大廳到拱形門有兩級階梯,他一次跨一級,中間停歇了好一會兒。他總是先跨出右腳,再把左手邊的拐杖向前探。他穿過拱形門,慢慢向電梯移過去。我一路看著他進了電梯,才確定他沒問題。
接著我向吧檯踱去。瑪格·威斯特太太和她的一個卡納斯塔牌牌友坐在昏暗的角落裡。侍者正替他們上酒。我沒有太關注他們,因為在遠處一個靠牆的卡座上有個我更熟悉的人,獨自坐在那兒。
她仍然穿著那身衣服,只是頭上的束髮帶掉了下來,頭髮鬆鬆地披在臉龐周圍。
我剛坐下,侍者就上前來,我一點完,他就走開了。不知哪個角落的唱機播放著低沉、諂媚顧客的曲子。
她淺淺一笑。「抱歉上次對你發脾氣,」她說,「我太無禮了。」
「沒事,是我招惹你的。」
「你是來這兒找我的嗎?」
「不算是。」
「你——哦,我差點忘了,」她伸手拿包放到膝蓋上,翻找了一陣拿出個小東西遞過來。那東西儘管小,但我還能看清楚,那是一本旅行支票,「我答應給你的。」
「不用。」
「拿著,你這個傻瓜!我不想讓侍者看到。」
我拿過支票簿塞進錢包,從外套里袋中抽出一本收據,先填存根,再寫收據:「茲收到加州艾斯梅拉達卡薩旅館的貝蒂·梅菲爾德小姐所付總額為五千美元整的美國通運旅行支票,每張最小面額一百美元。經持票者同意署名,該款由本人代為保管,保管日期不限,直至新的費用合約商定前,且本人同意接受僱聘關係。署名者。」
我在這段冗長的說明後簽上名,然後把本子拿給她看。
「看一遍,在右下角簽上名。」
她接過去湊近燈光下看。
「你真麻煩,」她說,「你到底要幹什麼?」
「只是誠實起見,希望你也這樣認為。」
她拿起我的鋼筆簽了名,再把那玩意還給我。我撕下正本,遞給她,把收據收好。
侍者過來放下我的酒,並沒有等我付賬。因為貝蒂對他搖搖頭,他就離開了。
「你為什麼不問問我有沒有找到拉瑞?」
「好吧,你找到拉瑞了嗎,馬洛先生?」
「沒有。他從這家旅館消失了,他的房間在四樓,恰好跟你那個房間的位置一樣,應該就是正下方那一間。他拿了九件行李,全塞進他那輛別克里。有個偷窺者,叫亞夫倫——他自稱什麼助理經理和安保主任——說米切爾付清了賬單,還預付了一周的房費,他滿意得很,沒什麼要擔心的。當然,他不喜歡我。」
「有人喜歡你嗎?」
「你啊——在你眼中我值五千美金呢。」
「哦,你這個白痴。你說米切爾會回來嗎?」
「我告訴過你他預付了一周的房費。」
她平靜地啜了口酒,「你是說過,但是這也並不能表示他就會回來。」
「當然,只是虛晃一槍,比方說。要我說,錢根本不是他付的,而是別人替他付的,這樣他才有時間趁機干點什麼——比如處理掉昨天晚上你陽台上的那具屍體。前提是,你陽台上得有具屍體。」
「住口!」
她喝完酒,捻熄菸蒂,站起身走了,留下我付賬。我付了錢,不假思索地穿過大廳,我可能只是憑直覺這麼做,結果看到戈布爾進了電梯。他的神情似乎有些緊張。當他轉過身時看到了我,或者並沒有看到,但他似乎並不認識我。電梯上去了。
我出去取了車,駕車回到朗齊奧·德斯坎薩德旅館。回到房間,我往沙發一躺,就呼呼睡去。折騰了好幾天,我需要好好睡一覺來讓大腦清醒,並好好整理一下頭緒,如此才能明了自己這幾天到底在做什麼。
注釋
[1] 瑞典東南部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