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播 · 九
一陣敲門聲驚醒了我,對方只是輕輕敲著,但是一直沒停。我猜可能敲了好久,直到這聲音穿透到我的夢中。我翻過身來仔細聽著,有人試圖擰開門把手,發現行不通又繼續敲。我看了下手錶,微弱的熒光顯示剛過三點。我起身走到我的行李箱旁,從中取出手槍,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
一個穿寬鬆長褲的黑影站在門口,好像還穿著風衣,頭上圍著深色的頭巾。這是個女人。
「幹什麼?」
「讓我進去——快點。別開燈。」
正是貝蒂·梅菲爾德。我拉開門,她像一縷輕煙飄了進來。我關上門,拿起浴袍裹在身上。
「外面還有別人嗎?」我問道,「你那屋沒有人?」
「沒有,我自己。」她靠在牆上,急促地喘息。我從外套中翻出一支微型手電筒,對著屋裡晃一圈,找到暖氣開關,然後把一束光線打在她的臉上。她閉上眼睛躲避,抬起手來遮擋。我把手電筒放到地板上,借著光線走到窗邊,關上兩扇窗戶,拉下百葉簾,然後回來打開燈。
她鬆了一口氣,一言不發,仍然靠著牆。看起來她應該需要喝點什麼。我到廚房倒了些威士忌,然後把酒杯遞給她。她擺手拒絕,但接著又改變了主意,抓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坐下點著一支煙,這種套路化的反應如果別人做起來我肯定覺得沒意思透了。然後我只是坐在那兒看著她,等她開口。
我們兩個的眼神越過無話可講、無事可做的深淵後,終於遇到了一起。過了一會兒,她慢慢伸手到風衣的斜口袋中掏出一把槍。
「哦,不要,」我說,「別再這樣了。」
她低頭看著槍,咬著嘴唇,並沒有對準任何人。她從牆上掙扎著站起來,過來把槍扔到我的胳膊邊。
「我見過這把槍,」我說,「我們是老朋友了,上次我看到米切爾拿著它。那麼?」
「這是我上次把你打昏的原因,我怕他會向你開槍。」
「哦,那可會打亂他的計劃——不管那計劃是什麼。」
「嗯,我也不確定。對不起當時打了你。」
「也謝謝你的冰塊。」我說。
「你不看看這把槍嗎?」
「已經看過了。」
「我從卡薩一路趕來,現在待在這兒,我——下午剛剛住進來。」
「我知道。你租了一輛車趕往德爾瑪爾車站,想趕上晚間的一趟火車。然後米切爾去堵你,又把你載回來。你們一起吃飯、跳舞,鬧了點不愉快。一個叫克拉克·布蘭登的男人用他的敞篷車把你載回旅館。」
她目瞪口呆,「我沒看到你在那兒啊,」她最後終於說,但聲音聽起來似乎在想著其他的事情。
「我在酒吧里,而當時你正和米切爾在一起,他扇了你耳光,你警告他下次最好穿上防彈衣再湊過來。然後你背對著我坐在布蘭登的桌旁。我在你離開前,就早已經先到外面等著了。」
「我現在有點相信你是偵探了,」她平靜地說,再次把眼光停在手槍上。「他沒有把槍還給我,」她說,「當然我也沒辦法證明這一點。」
「這意味著你想證明來著。」
「那對我會比較有利。當然也可能起不了多大作用,等他們知道我的身份後。我想你知道我的意思。」
「坐下吧,不要一直說個不停。」
她慢慢走向椅子,在邊緣坐下,身體前傾,眼睛盯著地板。
「我知道有些真相還沒有揭開,」我說,「因為米切爾發現了,所以我也能發現——如果我想查清楚的話。任何人只要有線索都能發現。我現在還所知有限。因為我受僱於人,只負責聯繫和報告。」
她立刻抬頭看我,「你都照辦了?」
「我報告了一次,」停了一下我說,「當時我跟丟了。我只提到聖地亞哥。反正他也會從接線員那裡知道。」
「你跟丟了,」她冷冷地重複了一遍,「他一定很看重你,無論他是誰。」然後她咬了咬嘴唇,「抱歉,我不是有意諷刺你。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些事。」
「慢慢來吧,」我說,「現在才凌晨三點二十。」
「你又在嘲笑我了。」
我看看牆上的暖氣,似乎沒有什麼動靜,但房間裡好像變得不太冷了。我決心倒杯喝的。我去廚房拿出一瓶酒,倒了一杯回來。
現在她手中多了一本小仿皮冊子,她拿給我看。
「我這兒有五千美元的支票——和一張百元鈔票大小差不多。五千美元,你能幫我做些什麼,馬洛?」
我呷了口酒,一副慎重思考的神情。「按正常的支出標準,這筆錢可以充當我好幾個月的全職佣金。前提是,我恰好想賺那筆錢。」
她拿著皮夾子,輕敲著椅子把手,另一隻手卻緊張地抓著膝蓋。
「你會想賺這筆錢的,」她說,「這只是起價,我能出大價錢。我的錢多得你難以想像。我最後一任丈夫很有錢,有錢到讓人痛苦的地步。我從他那裡得到整整五十萬美金。」
她面無表情,冷冷地坐在那兒,並給我充分的時間適應這種表情。
「我接受,不過我不必去殺什麼人吧?」
「不必殺人。」
「我不喜歡你說話的方式。」
我看著旁邊這把槍,至今我都沒有碰過它。她大半夜從卡薩趕來,為了把它給我送來。而我沒有機會用它。我盯著這把槍,彎腰嗅嗅氣味,現在還是沒有機會用它,不過我知道會用得著。
「誰裝了一發子彈?」我問她。屋裡寒氣沁入骨髓,血液幾乎都要結冰了。
「只有一發子彈?你怎麼知道?」
我拿起槍,打開彈夾,看了一眼,又推回去,彈夾「啪」地響了一聲。
「哦,也可能有兩發,」我說,「彈夾中有六發,這把槍一次可以裝七發。你可以在槍膛里推一發,然後在彈夾中加一發。當然你也能用掉所有的七發子彈,然後在彈夾中放另外六發。」
「我們只是隨便聊聊,對吧?」她慢慢地說,「不用什麼都說得清清楚楚吧。」
「好吧,他在哪兒?」
「在我房間陽台的躺椅上躺著。那邊的所有房間都有陽台,陽台之間是一堵水泥牆,客房或套房之間的牆末端朝外傾斜。我想即使清理煙囪的人或登山者也得不負任何重物才能爬上來。我在十二層,是頂層,樓上就是閣樓了。」她停下來,皺起眉頭,然後那隻緊抓膝蓋的手向前一攤,擺出無助的手勢。「我知道這麼說有些老套,」她繼續說,「他只有經過我的房間才能到那裡,但是我真的沒有讓他進入我的房間。」
「但是你確定他死了?」
「十分確定。死透了,屍體冰冷僵硬。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我沒有聽到動靜。確實有什麼聲音驚醒了我,但那並不像是槍聲。不知怎麼他就死了。我不知道是什麼聲音驚醒了我。但是我沒有起來,我只是躺在床上,苦思冥想,再也沒有睡著,過了一會兒我開燈起來,走到陽台上想抽支煙。接著我就發現霧氣已經散去,這是個月光皎潔的夜晚。月光不是照在地面上,而是照進屋裡的地板。我走到陽台,仍然能看到樓下的殘霧。天氣無比寒冷,天空中綴著無數的星星。我靠牆站了一會兒,接著就看到了他。我知道這聽起來也十分老套——甚至還有些不可思議。我無法想像警察會相信——至少開始不會信。但是——但是,事情就是這樣,我反正是百口莫辯了——除非有人幫我。」
我站起身來,把杯子裡的殘酒一飲而盡,走到她身邊。
「讓我先說兩三個疑點。首先,你對這件事的反應不太正常,你的反應雖然不是冷酷至極,但是也太過於平靜。沒有恐慌,沒有情緒失控,什麼都沒有,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其次,我下午聽到了你和米切爾之間的全部談話。」
「我卸下那些燈泡來聽的」——我指了指牆上的暖氣——「把一個聽診器貼到隔板上。米切爾知道了你的身份,而這個身份一旦公之於眾,你就不得不再次改名換姓,躲到另一個不知名的小鎮上去。你說你是這世上最幸運的姑娘,所以才活到了現在。現在一個男人死在了你的陽台上,被你的槍擊中,而這個男人恰好是米切爾,是吧?」
她點點頭,「是的,是拉瑞。」
「但不是你殺的他,據你所說。你說警察一開始不會相信你的說法,接著又說他們根本不會相信。我猜你一定有前科。」
她仍然抬頭看著我,慢慢站起身來。我們的臉離得很近,彼此死死盯著對方,但心中並沒有雜念。
「五千美金不是小數目,馬洛。你若想拿到,並不難。這世上還有許多美麗的地方,你和我可以在那兒享受美好人生,比如里奧的海邊那些富麗堂皇的大房子中就有屬於我們的一棟。我不知道這個美夢能做多久,但是成事在人,不是嗎?」
我說:「你簡直是個千面女郎啊。現在你又表現得像個流氓的姘婦。我第一眼看到你時,你是個有教養的嫻靜淑女。你不喜歡米切爾那種混混向你獻殷勤,而後你給自己買了包香菸狠狠地抽,一臉不屑。但是來到這兒,你又讓他摟著你。然後你又在我面前扯破襯衫,哈,哈,哈,你這個樣子就像公園大道上的騷貨。等你那大方的男人一走,你又讓我摟著你,接著又用酒瓶砸中我的腦袋。現在你又暢談在里奧的美好生活。真能實現的話,我都不知道早晨醒來,躺在旁邊枕頭上的會是哪一個你?」
「先下五千塊訂金,事成後還有更多。報警的話,警察連牙籤都不會給你。如果你不以為然,那兒有電話,你只管打。」
「拿了這五千塊,我需要為你做什麼?」
她長舒了一口氣,似乎危機已經解除。「那個旅館建在懸崖邊上,牆腳只有一條狹窄小路,非常窄。懸崖下面是岩石和大海。現在正是漲潮之時,我的陽台正在大海和懸崖上方。」
我點點頭,「有防火梯嗎?」
「在車庫。從地下室電梯門旁邊上去,距離車庫那層只有兩三階,但是要爬上去並不容易。」
「為了五千塊,我要穿上潛水服爬上去。你是從大廳出來的嗎?」
「從防火梯。車庫裡有一個值夜班的,但是他在一輛車裡睡著了。」
「你是說米切爾躺在躺椅上,流了很多血嗎?」
她畏縮了一下,「我——我沒注意。我想一定是的。」
「你沒注意?你都近前看到他冰冷僵硬了。他哪裡中的彈?」
「我沒看到。一定在他身下。」
「槍呢?」
「在地板上——就在他的手邊。」
「哪只手?」
她稍稍睜大眼睛看著我,「有什麼關係嗎?我不知道哪只手。他好像橫躺在躺椅上,頭往一邊耷拉著,腿在另一邊。難道我們要一直談這個嗎?」
「好吧,」我說,「我可一點兒也不了解這裡的潮汐。說不定明天他的屍體就會被衝到海岸上,當然也可能兩周後才被發現。假設我們處理掉屍體,假如很長時間沒有人發現他被槍殺了,也有可能——儘管可能性不大——這件事石沉大海,根本不會被發現,水裡不是常有梭魚和其他的海怪嗎?」
「你考慮得倒是周到,不過讓人作嘔。」她說。
「好吧,凡事要有一個良好的開端。我也在想有沒有可能他是自殺呢。那樣的話,我們就得把槍放回去。他是個左撇子,你知道。所以我才想知道槍在哪只手上。」
「哦,是的,他是左撇子,你說得對。但不是自殺,這個只知道傻笑、自以為是的傢伙是不會自殺的。」
「人們說,有時候一個男人會幹掉他最愛的東西,為什麼不會是他自己?」
「他不是這樣的人,」她簡短而堅定地說,「如果我們夠幸運的話,人們可能會認為他是從陽台上掉下去的,反正他當時已經醉得不省人事。而那時我已經在南美了,我的護照還沒到期。」
「你護照用的哪個名字?」
她伸出手,把纖纖十指放在我的臉頰上。「你很快就會知道我的一切了,耐心點。我會把赤裸裸的真相都告訴你,不能再等等嗎?」
「好吧。那就先從赤裸裸的美國支票開始吧。還有一兩個小時天就亮了,霧氣可能還要持續更長一段時間,你先簽支票,我去穿衣服。」
我伸手從夾克里拿出一支墨水筆遞給她。她坐在燈下籤下她的第二個名字。舌尖在唇齒間若隱若現,她簽得很慢很仔細,簽的是伊麗莎白·梅菲爾德。
可見她在離開華盛頓前就計劃好了改名的事情。我邊穿衣服邊想,這女人不會蠢到以為我真的會替她處理屍體吧。
我端起杯子向廚房走去,順手把槍塞進懷裡。關好門,我把槍和彈夾扔進爐台下的垃圾箱,然後開始清洗杯子並擦乾。我回到客廳,穿上外套,而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她繼續在支票上簽名,簽完後,我一張一張翻看,檢查簽名無誤。這一大筆錢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把支票夾丟進口袋裡,關了燈,走到門邊。我打開門,她已然挨著我,緊緊貼上來。
「悄悄溜出去,」我說,「我會在高速公路捎上你,就在籬笆盡頭。」
她把臉轉向我,稍微向我靠近一些,「我能相信你嗎?」她輕聲問。
「在一定程度上可以。」
「至少你是誠實的。如果我們跑不掉怎麼辦?如果有人報警發生了槍擊案,如果他被發現了,如果我們出去而外面已被警察包圍,我們該怎麼辦?」
我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她,卻沒有回答。
「讓我猜猜,」她的聲音十分輕柔緩慢,「你會很快出賣我。如果那樣,你別想拿到那五千塊,那些支票只會成為廢紙,你別想兌換一張。」
我還是一言不發。
「你這個混蛋,」她以同樣的聲調輕聲罵道,「為什麼我偏偏要找你呢?」
我捧起她的臉,吻她的雙唇。她推開我。
「不是因為這個,」她說,「才不是。還有件事要提醒你。這事微不足道,我知道。從專業老師那裡我學會了這些,經歷了許多漫長而痛苦的教訓。事情就是這樣,我的的確確沒有殺他。」
「或許我相信你。」
「不信就算了,」她說,「沒有人會相信。」她轉身沿著走廊下樓,輕快地穿過樹叢,消失在三十英尺遠的濃霧中。
我鎖上門,鑽入租來的車中,驅車離開寂靜的車道,中途經過旅館服務台,看到服務鈴上的燈仍然亮著。整個地區還在沉睡中,但是山谷間運送建築材料、石油和大宗貨物的卡車轟隆駛過,有的掛著拖車,有的沒有,它們裝滿了貨物,而這些東西正是一座城市賴以生存的基礎。一路開著霧燈,卡車緩慢而沉重地爬上山坡。
大門五十米外籬笆盡頭,她從陰影里閃身出來,爬進車裡。我打開手電筒。海邊霧號聲響起,海面上出現了一架北愛爾蘭直升機,它伴隨著海浪的呼嘯聲飛行。我還沒來得及用車上的點菸器點著煙,它已經划過天際飛遠了。
這個女孩坐在我身旁,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一言不發。她沒有看濃霧,也沒有看前面卡車的車尾。她什麼都沒看,只是像座冰雕那樣坐在那兒,神情僵硬而絕望,像要上絞架的犯人。
我真是好長時間都沒有見過這麼好的演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