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播 · 七
過了一會兒,我下樓來到服務台。
「唉,一切完了,」我說,「你們兩個有誰恰好看到帶走她的司機是誰?」
「喬·哈姆斯,」這個女孩脫口而出,「你應該會在去廣場的途中遇到她。或許你可以問一下叫車處,那是個很好的男孩,還曾經追過我哩!」
「哼,從這兒追到帕索羅布斯。」男孩冷笑著說。
「哦,這我可不知道。你當時好像並沒在那兒吧。」
「唉,」他嘆了口氣,「你一天二十四小時拼死拼活工作,為了買套房子,等你買到手了,你的女人已經和別的男人玩瘋了。」
「你的女人不這樣,」我說,「她只是和你開玩笑。她每次看你,眼睛裡都是愛意。」
我走出去,留下這兩個人甜蜜地微笑。像大多數小鎮一樣,艾斯梅拉達只有一條主街,兩邊分列著整齊的商業建築,但只有短短的一段,四周是一棟棟民居。但和其他小鎮不一樣的是,這裡沒有誇張的招牌和粗糙的廣告牌,沒有連鎖漢堡店,不見香菸攤,找不到彈子房,更看不見街頭巷尾閒逛的小混混。廣場大街兩邊的商店既不老舊,也不算狹小,但是也沒有庸俗的裝飾、明亮的玻璃和鋥亮的不鏽鋼牌子,更沒有明亮耀眼的霓虹燈。
在艾斯梅拉達,並不是每個人都闊綽富裕,幸福無比,也不是每個人都開凱迪拉克、捷豹或里萊,但是顯然這地方富人比較多,銷售奢侈品的商店如同比弗利山莊的名品店一樣整潔大氣,只是沒那麼奢華。還有一點不同,在艾斯梅拉達,即使老店也十分整潔清爽而且精巧別致,而在別的小鎮,老店一般都比較寒酸陳舊。
我在大街中段停下車,前面就是叫車處。當然,這個時候它已經關門了。入口在後面,門廳為了和整體設計風格一致,故意犧牲了一塊,呈凹字形。兩個墨綠色電話亭分列在凹字凸起的兩邊,就像兩個崗亭。街對面停著一輛淺黃色的出租車,就在紅線對角上。一個灰頭髮男人坐在裡面讀報紙。我走過去,問道:「你是喬·哈姆斯?」
他搖搖頭,「他一會兒來,你想租車?」
「不,謝謝。」
我走到一旁,透過旁邊小商店櫥窗向里望。窗內掛著一件灰棕色方格運動衫,這件衣服讓我想起了拉瑞·米切爾。裡面還零散地擺放著一雙胡桃色粗革皮鞋,一套進口粗花呢套裝,兩三條領帶,與它們相搭配的襯衫稀疏地掛成一排。商店大門上方的一塊紅杉木上,鮮明地刻著一個人的名字,這個人曾經是個著名的運動員。
電話鈴聲刺耳地響起,那個出租車司機下了車,穿過街道去接電話。他對著話筒說了幾句,掛了電話,然後上車、倒車,揚長而去。他走後,街道上就空無一人了。但不久,有兩輛車駛過,然後一位帥氣的打扮光鮮的小子帶著一位漂亮小妞沿著街道逛過來,不時看著櫥窗,聊得火熱。一位穿綠色制服的墨西哥人開著一輛來路不明的克萊斯勒——當然也可能是他的車——他下車進了雜貨店,出來時拿了一包香菸。然後向旅館方向駛去。
另外一輛噴著「艾斯梅拉達出租車公司」字樣的灰色出租車從拐角處出來,滑入紅磚車道。一個戴著深度厚鏡片的彪形大漢從車裡下來,查看了一下牆上的電話,然後回到車上,從倒車鏡後抽出一本雜誌。
我慢慢踱到他身邊,這正是我要找的人。他沒穿外套,袖子卷到胳膊肘上,儘管現在還不到穿比基尼的時候。
「是啊,我是喬·哈姆斯。」他在煙管里塞了一片藥,然後用一隻朗森打火機點燃。
「朗齊奧·德斯坎薩德旅館的露西認為你能給我提供一點消息。」我靠著出租車,臉上擺出一個大大的、溫暖的笑容,但是我寧願去踢人行道。
「什麼消息?」
「今天晚上你接了一個叫車電話,C座十二號房的。一個栗色頭髮、身材姣好的高個兒女孩,她叫貝蒂·梅菲爾德,當然她可能沒有告訴你。」
「他們大多只告訴我去哪兒。有問題嗎?」他朝著擋風玻璃吹了一口煙,看著煙霧在車廂中瀰漫開來,「怎麼一回事?」
「我的女朋友跑了,我們吵了一架。都是我的錯,我想告訴她我錯了。」
「她家在哪兒?」
「離這兒很遠。」
他用小指輕輕彈了一下叼在嘴裡的香菸,彈掉菸灰。
「可能她早就安排好了這一切。可能她就不想讓你找到她。你這情況已經算走運了,和鎮上這些旅館玩花樣他們可輕饒不了你,我得說這些旅館可是臭名昭著。」
「我可能沒說實話。」我說,從錢包里拿出一張名片,他看後又遞給我。
「很好,」他說,「這樣好多了,但是這違背了公司的制度。我開車可不是為了鍛煉身體,我不想找麻煩。」
「五塊錢,有沒有興趣?這個也違背公司制度?」
「這公司是我家老頭子的。如果我闖了禍,他會氣得吐血,並不是我不愛錢。」
牆上的電話叮鈴鈴地響起來。他滑下車,幾步跨到電話前,我站在原地,咬緊下唇。他說了幾句,回來後麻利地鑽入車內,坐在駕駛座上。
「我得開工了,」他說,「對不起,我可不能遲到。我剛從德爾瑪爾回來,七點四十七分有趟火車去洛杉磯,在德爾瑪爾臨時停靠,這兒的人都從那兒乘車。」
他發動汽車,探出身來扔掉菸蒂。
我說:「謝謝。」
「謝什麼?」他倒車一溜煙就開走了。
我再次看看錶,算了一下時間和距離。從這兒到德爾瑪爾十二英里,載客到那兒,把他(她)放下再回來大概得用一個小時左右。他告訴我這些,一定是在暗示我什麼,否則大可不必浪費口舌。
我看著他走遠,然後穿過街道走進電話亭。我讓亭門大開著,投入硬幣,撥了個零。
「我要接洛杉磯西區,對方付費,謝謝。」我給了她電話號碼,「私人電話,克萊德·烏姆納先生。我是馬洛,從艾斯梅拉達四二六七三公用電話打來,付費電話。」
她很快接通了電話,比我說明的時間還短。對方急促而尖銳的聲音響起來。
「馬洛?你也該報告了。那麼——說吧。」
「我在聖地亞哥,我跟丟了。我打了個盹,她就溜了。」
「這麼說我找了個自以為聰明的蠢貨。」他很不高興。
「情況沒有那麼糟,烏姆納先生。我大概知道她的去向。」
「『大概』知道可遠遠不夠,我需要我的手下能完全做到我的要求。你說的『大概』是什麼意思?」
「你能給我提供一些信息嗎,烏姆納先生?我先前為了追上她,匆忙中上了火車,你的秘書告訴了我許多關於她性格的介紹,但這些信息並沒有什麼用。您也想讓我愉快地工作對吧,烏姆納先生?」
「我以為弗米利耶小姐都告訴你了呢,」他咕噥了一聲,「我是為華盛頓一家重要的法律事務所做事。現在他們的客戶要求保密。你要做的就是跟蹤這個女孩,看她到什麼地方。但是這個『地方』顯然不是指休息室或漢堡店,而是指旅館、公寓或她所認識的什麼人的房子。就是這樣,還要更簡單的嗎?」
「我要的不是簡單,烏姆納先生。我需要背景資料。這女孩是誰,她來自哪裡,為什麼要跟蹤她?」
「為什麼?」他對我吼道,「你是什麼東西,來問我為什麼。找到這個女孩,盯住她,然後報告她的下落。想要拿到錢,就最好動作利落些。我等你到明天上午十點,過期我就安排別人。」
「好的,烏姆納先生。」
「你到底在哪兒,電話多少?」
「我在四處轉悠,剛被一個威士忌酒瓶擊中了腦袋。」
「哦,那可太慘了,」他諷刺地說,「我想你已經喝光了那瓶酒吧?」
「哦,要是那樣的話情況會更糟糕。烏姆納先生,下一個被擊中的會是您的腦袋。我會在十點左右給您辦公室打電話。不用擔心,人不會跟丟的。還有兩個傢伙幫忙呢,一個是當地人叫米切爾,另一個是堪薩斯的偵探叫戈布爾,他帶著槍。好吧,晚安,烏姆納先生。」
「別掛,」他咆哮道,「等一下!什麼意思——其他兩個幫忙的傢伙?」
「什麼意思?你問我?應該我問你才對。看來你也被蒙在鼓裡。」
「等一下!別掛!」那邊一陣沉默,接著一個平靜溫和的聲音響起,「明天一早我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華盛頓,馬洛。原諒我剛才對你大吼大叫。看來我確實需要多了解一些情況。」
「是的。」
「如果你有什麼進展,打電話到這兒找我。隨時打,任何時間都可以。」
「好的。」
「那麼晚安。」他掛了電話。
我把聽筒掛回去,深吸一口氣。頭依然很痛,但是不再眩暈。我呼吸著摻雜海霧的涼爽夜風,走出電話亭,向街對面望去。我剛來時就待在出租車裡的那個老傢伙又回來了。我踱過去問他如何去玻璃房。米切爾曾答應帶貝蒂·梅菲爾德去那兒吃飯——不管她願不願意。知道方向後,我謝過他,重新穿過空蕩蕩的街道,鑽進事先租好的車裡,順著來時的路返回。
梅菲爾德小姐可能趕上了七點四十七分去往洛杉磯的火車,也可能在中途某站下了車。當然更有可能她還沒有上車。出租車司機送客人去車站是不會等看到客人登上火車才離開的。拉瑞·米切爾不會那麼輕易被甩掉。
如果他有把握讓她來到艾斯梅拉達,就有把握留住她。他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要幹什麼。但他不知道為什麼,因為我也不知道。如果他稍有頭腦,相信我有點本事,就會想到我會通過她乘坐的那輛出租車追查出她的行蹤。
首先我猜他會開車去德爾瑪爾,把他的大別克停在不顯眼的地方,然後等她的出租車過來。等這輛車掉頭回去,再把她載回艾斯梅拉達。我的下一個想法是她沒再向他透露任何信息。我是洛杉磯私人偵探,不知道被什麼人雇來跟蹤她,我一直做得不錯,直到由於嘗試跟得太「緊」而失了手。
當然這種行為會惹怒他,因為這就表明他還沒有完全掌控一切。但是如果他的消息——不管那是什麼——只是來自一堆拼湊的簡報,他就更別指望完全控制局勢。任何人只要有足夠的興趣和耐心就能弄清一切。任何有充分理由僱傭私家偵探的人都有可能已經了解了他知道的一切。這反過來就意味著不管他對貝蒂·梅菲爾德打什麼主意,圖財、謀色還是二者都有,都要速戰速決。
在距離峽谷三分之一英里的地方,有一塊被照亮的小小的廣告牌,上面有一個箭頭指向海邊,用斜體字寫著「玻璃屋」。山路盤旋蜿蜒,兩側是建築在峽谷崖壁上的房子,這些房子的窗戶里透出溫暖的燈光。屋外是修剪整齊的花園,還不時出現一兩堵墨西哥風格的卵石牆或磚牆,牆磚每隔一兩塊就嵌上一些瓦片。
我駛下最後一段山路,海草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玻璃屋內透出的琥珀色燈光仿佛一層輕紗籠罩著周圍,舞曲悠揚的曲調迴蕩在磚砌的停車場上空。我把車遠遠地停在海邊,咆哮的大海仿佛就在腳下。停車場門口沒人,你只管鎖好車自己進去。
裡面稀稀落落停著幾輛車。我仔細檢查了一下它們。至少我的一個預感是正確的。那輛路霸別克堅實的後蓋上頂著的車牌號和我兜里的那串數字恰好相符。它幾乎就停在入口處,旁邊是一輛灰綠色和象牙白相間的凱迪拉克敞篷車,乳白色的座位,前座上加蓋了一塊防潮方格旅行毯,車內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小物件:兩個極大的帶鏡探照燈,一根長得簡直可供金槍魚漁船使用的收音機天線,一個可供長途旅行的摺疊式鉻制行李架和遮陽板,一塊防備遮陽板擋住信號燈的折射三稜鏡,鍵鈕眾多的收音機,點菸的裝置,還有許多這一類玩意。我禁不住想,車主什麼時候或許會裝上雷達、音響設備、酒吧甚至防空的炮台。
藉助手電筒的光線看清這一切後,我照了照駕駛人的駕照,上面寫著克拉克·布蘭登,加州艾斯梅拉達的卡薩迪波尼提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