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播 · 六
醒來後第一個感覺是如果這時有人對我大聲說話,我會馬上大哭。接著我感覺到腦袋脹得很大,似乎整個房間都容不下,前額到後腦勺之間似乎相距幾千里,腦袋左右兩邊也遙遙相隔。除此之外,一陣陣沉悶的敲擊聲也令人心煩意亂。變得無限大的腦腔中縈繞著這種聲響。
第三個感覺是不遠處的什麼地方一直發出嗡嗡的聲音。第四個感覺是冰涼的水正順著我的脊背向下流淌。床單緊貼著我的臉,這表明我是趴在床上——如果我的臉還存在的話。我慢慢翻過身坐起來,一陣嘩啦的響聲過後,一塊打結的毛巾包著正在融化的冰塊落了下來。某個十分疼愛我的傢伙把它壓在了我的後腦勺上。某個不太疼愛我的傢伙則在這塊冰上重擊了一下。當然兩件事也可能是一個人做的,人的情緒總是捉摸不定的嘛。
我站起身來,伸手摸摸屁股。錢包還在左兜里,但是扣子解開了。我檢查了一下,什麼東西也沒丟,顯然對方已經了解了一切,不過反正也沒有什麼秘密可隱藏。我的行李箱立在床腳邊,蓋子大開,顯然我被丟回了自己的房間。
我走到一面鏡子前,端詳著自己的臉。這張臉看起來還是那樣。我走到門邊打開門,嗡嗡聲更大了。迎面一個肥碩的男人正倚著欄杆站在那兒,他中等身材,雖然肥胖卻看不到贅肉。這個傢伙戴著一副眼鏡,頭上一頂看上去灰不溜秋的帽子,帽檐下露出一對肥大的耳朵。他的外套領子豎起,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腦袋兩側露出戰艦般灰色的頭髮。他看起來很有耐心,大部分的胖人都有這個特點。我身後敞開的房門透出的光在他的眼鏡上反射回來。他嘴裡叼了個小菸嘴,就是那種被稱為「鬥牛犬」的菸嘴。我還是有些意識模糊,但一看到這個傢伙,立刻警醒起來。
「晚上好。」他說。
「有什麼事?」
「我要找一個人,不過不是你。」
「這兒只有我自己住。」
「好的,」他說,「謝謝。」他轉過身,肚子倚著走廊的欄杆繼續站著。
我沿著走廊找到嗡嗡聲響的來源。C座十二號房門大開,開著燈,噪聲就從那裡傳出來,一個身穿綠制服的女人正用一台吸塵器打掃房間。
我走進去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那個女人關上吸塵器瞪著我,「你找什麼?」
「梅菲爾德小姐去了哪裡?」
她搖了搖頭。
「那個住在這裡的女士。」我說。
「哦,那個女人。她退房了。半個小時前。」她再次啟動吸塵器。「你最好問問服務台,」她大聲說,「這個房間要打掃完給下一位客人住。」
我退後幾步關上門,沿著吸塵器的黑色管子找到牆上的插座,拔掉電源插頭。這個綠制服女人惱怒地盯著我,我走過去遞給她一張鈔票,她看起來消了些氣。
「我只想借用一下電話。」我說。
「你房間裡沒有電話嗎?」
「閉上嘴,」我說,「我出一美元。」
我走到電話邊,拿起話筒。一個女孩的聲音響起來:「服務台,您有什麼吩咐?」
「我是馬洛。我現在很不高興。」
「啊?……哦,是馬洛先生啊。我們能為您做什麼?」
「她走了。我甚至都沒和她說句話。」
「哦,對不起,馬洛先生,」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真誠,「是的,她走了,我們不能——」
「她說去哪兒了嗎?」
「她只是結了賬就走了,先生,十分突然。根本就沒說去哪兒。」
「和米切爾?」
「對不起,先生,我沒有看到任何人和她在一起。」
「你一定看到了什麼,她是怎麼離開的?」
「乘出租車,恐怕——」
「好吧,謝謝。」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那個中等身材的胖男人舒服地盤坐在我房間的一把椅子上。
「謝謝您的造訪,」我說,「我能為您做點什麼?」
「希望您告訴我拉瑞·米切爾現在在哪兒。」
「拉瑞·米切爾?」我仔細在腦海中搜索著這個名字,「我認識他嗎?」
他打開一個皮夾抽出一張卡片,掙扎著站起身遞給我。卡片上寫著:戈布爾·格林,密蘇里州,堪薩斯市,布魯斯大樓,三〇一房間。
「這一定是份有趣的工作,馬洛先生。」
「別和我開玩笑,混蛋。我脾氣可不好。」
「好啊,讓我們看看你的壞脾氣。發脾氣時你會怎麼做——咬自己的鬍子?」
「我沒有鬍子,蠢貨。」
「可以留啊,我可以等。」
他站起身來,這次比上次快得多。這傢伙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突然抽出一把手槍,「你還沒挨過槍子兒吧,蠢貨?」
「別吹牛了。你讓我煩透了,榆木腦袋總是討人嫌。」
他拿槍的手直哆嗦,臉漲得通紅。然後他把槍放回肩上的槍袋裡,搖搖晃晃走向門口。「今天的事還不算完。」他回過頭來對我咆哮了一聲。
我沒搭理他,這種人不值得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