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龍及其時代 · 第十二章 南京的陷落
明朝末年,由於農民軍的崛起和清政權的權術,終於失去了北京和黃河以北的廣大地區,倘使當時南京政權的領導者能夠統一意志,堅決抗拒南下的清軍,還是可以成功的,但是當時的中樞,正在作無窮無盡的內部鬥爭。
南京政權的人事,在這年秋後經過一些新的安排,姜曰廣、高弘圖、徐石麒走了,史可法久已出外了,劉宗周走了,黃道周也準備走了,連帶陳子龍也走了,但是政局並沒有出現安定的局面。東南一隅,要應付北下的清政權和西來的大順政權實在是不可能的。財政方面,軍事方面,內政方面,處處呈現了一派左支右絀的情況,最幹練的政治家,在這個情況下,都會感到不易應付,何況馬士英這樣的人物,他理解的只是如何拉攏,如何搪塞,並沒有公忠體國的精神、大開大闔的氣魄,這就必然會把當時的政局引導到一個無法挽回的局面。
最困難的是財政方面。九月間御史沈宸荃上言:
皇上御極以來,寇敵之情形又日變,臣工之泄沓則猶昔,使非皇上痛心憤志,切齒於君親之大恨,深圖於社稷之遠猷,早期晏罷,嘗膽臥薪,與當事臣鄰,刻刻經度,麥飯不得灑于山陵,何以錦衣玉食;臣庶半淪於腥穢,何以秘殿深宮?況屢挫之餘,余志未定,獻據荊襄,胡趨東省,戰則未可遽言,守則宜居重江陵,扼險夷陵,為第一重藩籬。更不獲已,則仿宋之南渡,自襄樊蘄黃,楚宿山陽為第二重門戶,庶乎南都稍可以安枕矣。郡縣各練鄉勇,宜以實餉,而餉又難言之。歲入六百餘萬,淮徐四鎮及督師至二百四十萬。楚一藩、四鎮、二督、二撫;江一督、二撫、二鎮。京營、浦口、京口各鎮歲餉,又豈下於淮徐哉?即神運鬼輸,亦未能足。高皇帝得金陵,康茂才充營田使,今屯政宜酌舉也。以利之所入,減餉之所出,若東豫撫按,亦多請餉,唯與諸臣參酌。其服御儀文,可止、可減、可緩,則以上之節儉倡也。
問題是提出了,但是解決的辦法,卻提得很不具體。同時工科給事中李清也說:
今秦、晉屬順,燕、代屬清,兗、豫已為甌脫,閩、粵解京無幾,徽、寧力殫於安慶、蕪湖二撫,常鎮用竭於京口二鎮,養兵上供者僅蘇松、江浙。且昔以天下供天下而猶且不足,今以一隅供天下而獨有餘乎?營建儀器,事事增出,其何支也?
財政的竭蹶如此,經濟的崩潰,是可以想見的。地區縮小了,但是官吏並沒有減少,軍隊並沒有縮編。不僅如此,由於清政權和大順政權的威脅,軍隊更在擴編,人民已經無法再挑起這樣的重擔。財政的措施,甚至對於和尚、妓女都得每人捐出白銀二兩,實在已經到了非常危險的地步。
史可法以督師大學士的身份出鎮揚州,對於國家的興亡,確實感到自己的重任,但是四鎮也實在不易駕馭。高傑是一名干將,可是黃得功也是干將,他們為了奪取揚州,準備隨時進行火併,怎樣進行調護,就費了史可法大部的精力。督師大學士的責任,僅僅在於調護將士中間的矛盾嗎?可法不是不知道,但是他不能不這樣做,實際上也只能做得這一點,那還怎樣能完成抵禦李自成的東進和收復北方的土地呢?可法不是不知道,但是他竟無法完成自己的任務。
八月間,清政權的攝政王多爾袞就曾去信史可法,他說到清軍——
……入京之日,首崇懷宗帝後諡號,卜葬山陵,悉如典禮。親、郡王、將軍以下,一仍故封,不加改削。勛戚文武諸臣,咸在朝列,恩禮有加,耕市不驚,秋毫無擾。方擬秋高氣爽,遣將西征,傳檄江南,聯兵河朔,陳師鞠旅,戮力同心,報乃君國之仇,彰我朝廷之德。豈意南州諸君子,苟安旦夕,弗審事機,聊慕虛名,頓忘實害,予甚惑之。國家之撫定燕都,乃得之於闖賊,非取之於明朝也。賊毀明朝之廟主,辱及先人,我國家不憚征繕之勞,悉索敝賦,代為雪恥,孝子仁人當如何感恩圖報?茲乃乘逆寇稽誅,王師暫息,遂欲雄踞江南,坐享漁人之利,揆諸情理,豈可謂平?將以為天塹不能飛渡,投鞭不足斷流耶?……予將簡西行之銳,轉旆東征,且擬釋彼重誅,命為前導。夫以中華全力,受制潢池,而欲以江左一隅,兼支大國,勝負之數,無待蓍龜矣……
這裡有掩飾,有捏造,有虛誑,有威脅。多爾袞雖然不會自己動筆,但是捉刀代筆的人確實把他那樣的憊懶形態完全描繪出來。
可法在覆書里,說及——
……本朝傳世十六,正統相承,自治冠帶之族,繼絕存亡,仁風遐被。貴國昔在先朝,夙膺封號,後以小人遘釁,致啟兵端,先帝深痛疾之,旋加誅戮,此殿下之所知也。今痛心本朝之難,驅除亂逆,可謂大義復著於《春秋》矣。若乘我國運中微,一旦視同割據,轉欲移師東下,而以前導命元兇,義利兼收,恩仇倏忽,獎亂賊而長寇讎,此不惟孤本朝借力復仇之心,亦甚違殿下仗義扶危之初志矣……
可法對於多爾袞並沒有低首屈服,可是也並沒有報以惡聲,這裡當然有個實力的問題。在這個三角鬥爭中,南京政權是一個最弱者,不但兵力不夠,經濟力不夠,而且內部的矛盾正在不斷地激化,時時有爆發內戰的可能,這就迫使可法無法做出有力的反擊。
十一月,可法看到左懋第北行的失敗以後,對弘光帝疏稱:
痛自三月以來至於今日,陵廟荒蕪,山河鼎沸,大仇數月,一兵未加。近見虜示,公然以逆加我,辱我使臣,蹂我近地,是和議固斷斷難成也。一旦寇為虜並,必合力南侵;即寇勢尚強,虜必轉與寇合。宗社之安危決於此日,先帝以千古未有之變,恭皇帝亦千古未有之仇。庶民之家父兄被殺,尚思穴胸斷脰,得而甘心,朝廷之上,顧可以漠置之耶?以臣仰觀聖德,俯察人情,似有初而鮮終,改德而見怨。虜強而我弱,虜眾而吾寡,虜假行仁義而吾漸失人心,竊恐恢復之無期,而偏安之未可保也。不急之工役,可已之煩費,一切報罷;朝夕之宴飲,左右之獻諛,一切謝絕。即事關大禮,萬不容廢,亦從儉約。蓋寇一日不滅,虜一日不歸,即有宮室,豈能宴處?即有錦衣玉食,豈能安享?此時一切舉動,皆一時人心向背之所關,敵國窺伺之所系也。必皇上念念刻刻憤先帝之大仇,振舉朝之精神,庶人心可救而天心可回耳。
史可法給多爾袞的覆書,《清實錄》以為「語多不屈」,近代有人認為是刻意求和。其實都不一定符合可法的原意。可法對於李自成始終認為是不可調和的,但是對於清政權,也沒有絲毫的幻想。他希望的是在取得清政權的默認下,徹底打垮李自成的農民軍,待得自己的兵力充實以後,再和清政權作戰,奪回北方。當然,這是幻想。清政權是野心勃勃的,決不會坐待南京政權的壯大,而按照南京政府的實力,也談不上兩面作戰。
其後可法看到馬紹愉、陳洪範因和議不成,出京南下,他看清時局的艱難,再行具奏說:
北使已旋,和議無成,向全力禦寇而不足,今復分以御虜矣。唐宋門戶之禍,與國終始,意氣相激,化成恩仇。有心之士,□□□□,而無識之人,轉以為快。孰有甚於戕我君父,覆我邦家者?不此之仇而修睚眥之微,真不知類矣。此臣之所以痛心而望於廟堂也。先帝待諸鎮何等深厚?今日之計,和不成唯有戰,戰非諸將之事而誰事也?閫外視廟堂,廟堂視皇上,尤望深思痛憤,無然泄沓。古人有言,不本人情,何由恢復?今之人情,大可見矣。
從可法的立場看,南京政權和李自成是沒有調和的餘地。從可法的思想認識,我們看到這一點。從另外一點看,南京政權和清政權也沒有調和的餘地。南京政權的實力始終不能統一起來。從當時的建置看,川、滇、黔、粵,依然在南京政權直轄之下,但是太遠了。古人說過:「雖鞭之長,不及馬腹。」南京政權的鞭影固然沒有達到那些地方,其實即如湘、鄂、贛、閩,南京政權的馬鞭,也還不能達到。勢力所及只有現今的蘇、浙、皖、滬三省一市。即在此區區的東南地區,還有四鎮,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勢力。
清政權在鞏固了北京之後繼續南下了。吳三桂的降清可能只是被時勢逼成的。在李自成的部隊逼近山海關的時候,由於政治立場和階級立場的關係,他不可能和李自成接近;同時由於兵力的懸殊,他也不敢貿然和李自成決戰,這就促成了他向關外的乞援,這是唐人借兵回紇的老路,吳三桂從這一條路走下去,在他當時很可能沒有看到這一步是走錯了。
在多爾袞的支持下,吳三桂勝利了,李自成退到北京,沒有做出必要的抵抗,隨即向山西、陝西撤退。當然,從今天看,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項羽破咸陽、燒毀秦宮室,心懷思欲東歸,他說:「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其實這只是一句解嘲之詞。他看到關中人民的敵對情緒和劉邦負嵎的形勢,他不得不回到楚地,爭取根據地群眾的有力支援。
李自成回關中了,吳三桂當然要奪取北京。可是他的實力正在和李自成斷後部隊作戰,一時拉不動,同時又有山海關外土地,原有一半給吳三桂、一半仍給土著人民的定議。一邊有了大棒,一邊又有胡蘿蔔。吳三桂只有奉清政權之命繼續追趕李自成,更沒有逗留北京的餘地。他繼續西進,更沒有和南京政權接觸的機會。從這些地方,我們可以看到清代開國之初,在作戰計劃方面,是有自己的見解的。
南京政權是不甘心退到黃河以南的。黃河在皖北奪取淮水河道以後,從河漕到江邊,只剩得現在皖中和蘇中地區,這是當時的南京政權所不能滿足的。四鎮初立,劉澤清經理山東一路,高傑經理開歸一路,劉良佐經理陳一路,黃得功經理光固一路。當時雖然沒有遠大的眼光,但是還不至於準備以黃河為界。這是自然形勢和歷史形勢所造成的。不幸的是四鎮的人才不但不是明初的徐達、常遇春、藍玉、馮勝,甚至也不是南宋的張俊、劉光世、韓世忠、岳飛。這是弘光帝失敗的一個因素,當然這還不是主要的。
主要的因素是南方階級形勢的大波動。明代的出現,雖然是由於被壓迫被奴役的人民造反,但是在領導造反的獲得政權以後,他們對於人民只是加強壓迫、加強奴役、加強統治。明代中期以後,革命的呼聲已經非常高亢,劉六、劉七的怒吼並不遜於芝麻李、劉福通。沒有清政權的入關,李自成已經一舉摧毀了北京的統治勢力。可是清政權入關了。北京附近的圈地入旗、掠民為奴以及權豪勢要召集無賴,號稱投靠家丁,禍害人民的形勢,無形之中,又把南方人民和地主豪紳糅合在一起,成為聯合戰線,反對壓迫人民的反動勢力。
崇禎十七年十月間,清政權發兵駐臨清,傳檄濟寧,號稱四十萬大軍即日南下,要求各郡縣準備糧草。十一月,淮揚巡撫上報,清騎兵已到沭陽、贛榆,任命遼人趙福星為贛榆道,屯兵五千。十二月,清騎兵進入河南。同月,南京政權命總督王永吉防河,劉澤清、高傑聯絡總督張縉彥、巡撫王燮分戍河北,黃得功、劉良佐就近增援邳州、宿遷。在這個情況下,清政權和南京政權相持著。
就在十月間李自成遣兵出潼關,分為八大營,三營趨歸德,三營趨裕州,二營據郟縣。
這就是說在山東、淮北這一帶,清兵和明兵相持著;在河南,清兵、明兵和李自成的軍隊三方面相持著。清兵取的攻勢,李自成也進窺河南,明兵處在扼守的階段,在戰略上沒有採取主動出擊的形勢,由於實力方面的薄弱,不得不採取這樣的策略。
弘光元年正月,清兵進攻潼關,經過一次戰爭,奪取這一座要寨。李自成準備向後撤退,可是從山西來的清兵已經越過黃河,截斷了通往陝北的大道,自成率同精銳和清兵決戰。自成大敗,這才放棄西安,從商雒走武岡,入襄陽,退出了爭奪中原的三角會戰。
在中原會戰中,高傑的表現是最好的一位。高傑是李自成的部下,其後背叛李自成,投降洪承疇。承疇出關,高傑從孫傳庭作戰。傳庭敗後,高傑北走延安,崇禎十六年十一月渡河,進入山西,升為總兵。崇禎十七年南京政權成立後封興平伯,駐揚州。在揚州這一階段,他的聲名很不好。史可法以大學士的名義進駐揚州,高傑不受節制,把可法軟禁起來。同時復和爭奪揚州的黃得功作戰。兩鎮的軍隊不和清人爭奪,也不和李自成爭奪,而是自相殘殺,這是高傑最惡劣的表現。
但是奇蹟出現了。高傑早年的表現只是一生的第一個段落,在這個段落中,從起義到叛變,從叛變到割據、兇殺、掠奪,在高傑只是一件極平常的事故,但是他胸中還有一粒火花,這粒火花是他的不畏強橫、不受羈勒、敢作敢為、豪放恣肆的個性表現。從這種個性出發,他可以造反,可以叛變,可以掠奪,也就可以放手前進,終於奪取自我犧牲的最高榮譽。高傑的一生處處表現為極端矛盾,但是矛盾之中有他終始完整的一貫性,這是歷史中罕見的人物。
在這時候,史可法是一位勝利者。在高傑初到揚州的時候,可法是被軟禁在福緣庵,他的一切章奏都得經過高傑的同意。這是什麼督師呢?只是高傑的一位幕僚,但是可法的忠懇無私,終於感動了高傑。最後他們共同商定恢復的方略。由高傑出兵進窺歸德、開封,同時傍窺南陽、洛陽,兼顧襄陽、荊州以為根本。這是一個大膽的設計,然而不是高傑一鎮的兵力應付得了的。他們共同商定由劉澤清、黃得功兩鎮的兵力作為後援部隊。可是劉澤清是出名的凶滑,黃得功和高傑有私怨,都不願出兵支持高傑,可法只能調劉良佐出兵徐州,作為高傑的後盾。
高傑的意志很堅定,雖然感到一些不安,他在出師時奏稱:「得功與臣猶介介前事,臣知報君雪恥而已,安能與同列較短長哉。」
十二月二十三日高傑發徐州,二十五日至歸德,這是總兵許定國的防地。弘光元年正月初九,定國約高傑十三日於睢州會面。兩位高級將領的會面,使高傑很高興。定國自動提出把睢州防地讓給高傑,這樣當然使高傑更高興了。定國約高傑在城中大宴。高傑高興極了,把大兵駐紮在城外,帶同少數人馬進城。同時赴宴的還有巡撫越其傑、巡按陳潛夫。
其傑見到高傑後,他說:「好得很,睢州城外很開闊,我們還是約同許總兵在城外暢敘一下,好不好?」
高傑很坦然地說:「為什麼?許總兵既然約我們進城,城內還不是一樣?」
他們聯鑣進城了。高傑只帶得少數人馬一齊同去。
許定國很謙虛,也很慷慨,他派了得力的部下陪同高傑來人歡宴,一面卻約同興平伯和巡撫、巡按兩位大人到衙門暢飲。
這次歡會真是一件大事,大家開懷暢飲。定國本來約定讓出睢州,高傑問到移交的日期,同時也提出要安排定國的兒子在自己軍隊中工作。這一切都使定國感到很愕然。睢州是說清要讓出的,可是不能這樣的催促;至於兒子的工作,到高傑的部下,那不是作為人質嗎?他有一些反感,可是究竟是老行伍了,一切都不露聲色。
真是一場歡宴。高傑醉了,他的部下在大廳上也大醉了。深夜以後,道了安置;高傑的護兵,每一位都由一名歌妓陪著安置。高傑更是喝醉了,當然由絕色的婦女陪同高臥。
夜更深了。一陣風聲,殺高傑的勇士破門而入。高傑大醉,當然有絕色的婦女陪同,可是哪能制止高傑呢?高傑隨身的武器是一枝鐵棒,號稱四十斤,雖然實際只有十八斤,可是把這樣沉重的武器運用如飛,也確實是一項過人的武藝。不管多麼重,在高傑驚醒以後,伸手使用的時候,鐵棒已經被破門的勇士們收起了。無可奈何,一個踮步,高傑早已奪得鐵槍,一陣破口大罵。
無論你是怎樣掏出心肝,一意地為了國家和民族的前途奮勇作戰,準備出賣祖國的許定國是不考慮的。他手下的勇士們也是不考慮的。動刀的動刀,動槍的動槍,高傑下定決心,痛改以前的罪過,為民族為國家貢獻一切,他終於在許定國指揮的一群暴徒面前,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是不是高傑不死就能改變時代的命運呢?不見得,因為清政權席捲北京、山東,跨過黃河,席捲淮揚的形勢已經形成,南京政權正在急速地腐化、內訌,無法摶成一股抵抗的力量,成敗的大勢已經形成,不是一個高傑制止得了的,何況高傑的部下正有不少的投降分子,也和後來黃得功的部下一樣,至於劉澤清、劉良佐他們自己還保不住,更何況他們的所部。南京政權的崩潰是指日可待的,高傑一死,正加速了這個崩潰的過程。
高傑死了,史可法的任務是如何安排這一支兵馬。他理解到不及時安排,高傑的部下便無法收拾,從睢州到泗州,從淮安到盱眙,從揚州到瓜洲,勢必成為一盤散沙,不可收拾。弘光元年正月發表了以衛胤文為南京兵部右侍郎,總督高傑諸鎮兵餉,經略開封、歸德。這一道命令當然因為胤文是高傑的同鄉,可以接管高傑的兵馬。可是高傑部下正在蠢蠢欲動,不是一位文官約束得了的。南京得到消息,在半個月之內,又是一道命令,高傑所部仍聽其妻邵氏、子元爵接管,這樣的安排,高傑所部是沒有問題了。可是高傑以外,還有其他三鎮。劉澤清的反應最快,他聽到消息,唾了一口濃痰,他說:「這是《水滸》故事,朝廷也能這樣處理嗎?」事實上,《水滸》里並沒有這樣的故事,劉澤清只是說這是草寇的故事,不應當出之於朝廷。
高傑存在的時候,據有揚州,這是當時最富庶的地方,黃得功就看不慣,所以要發兵奪取揚州。虧得史可法出來安排,由高傑保有揚州,得功駐紮儀真,也是揚州的邊緣地帶。現在高傑死了。東平侯劉澤清、靖南侯黃得功、廣昌伯劉良佐聯名上奏,他們說:「高傑狡黠,從無寸功,頓沐榮封,驕橫殺掠。今上天默除大患,而閣臣史可法欲其子承襲,以李本深提督,灰天下英雄之心,莫此為甚。此本深諸賊勒閣臣密奏,倘誤聽其言,臣等不能與相安矣。」這是對於南京政權的一次威脅,幸虧史可法設法彌補,沒有及時爆發。可是從這一點,可以看到南京政權建立四鎮是一個大失著。在國事搶攘中,四鎮沒有起對外作戰的作用,平時虛糜國家歲入的大半,戰時則崩潰的崩潰,降敵的降敵,只能在歷史的長河裡,留下一個深刻的教訓。
清政權正在準備南下,南京政府中的糾紛也在積極發展。陳子龍在上年九月里已經請假回籍營葬,現在再度申請,他提出祖母高安人年老多病,只有子龍一孫,正如李密陳情表所說的「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母孫二人,更相為命,是以區區不能廢遠」。二月十三日,詔許終養。從此以後,子龍一直留在青浦。子龍自稱「時群小愈張,諸君子多被彈射。予為此輩深忌而未有以中。私念大母年益高,多病,再出必重禍以為親憂。陳情侍養,得遂宿志焉,而齕者尚不休」。
在這個時期,南京出現了兩件奇案。
第一是婦人童氏,她自稱是弘光帝的繼配,請求入宮。
第二是北京來的王之明,自稱是崇禎的太子。
這兩件事轟動了南京城,弘光帝對於童氏當然不能承認,對於王之明的事,他感到這不是個人所能否定的事,而且南京全城震動,只能把他暫時羈留。但是群情激動,問題搞得愈來愈嚴重了。這兩件事不但百姓要管,大小文臣要管,甚至武臣也要管了。第一個提出來的是廣昌伯劉良佐。他奏稱:「王之明及童氏兩案未協輿論。懇求曲全兩朝彝倫。」
弘光帝有什麼辦法泥?他的答覆是:
童氏妖婦冒朕結髮,朕初為郡王,有何東、西二宮?據供系熙陵王宮人,尚未悉真偽。王之明,駙馬王昺之侄孫,避難南來,與高夢箕家人穆虎沿途狎昵,冒認東宮,妄圖不軌,正在嚴究。朕與先帝素無嫌怨,不得已從群臣之請,勉承重寄,豈有利天下之心,毒害其血胤?但先帝遺體,不可以異姓頑童溷亂,朕宮闈風化所關,法司即示情節以息群疑。
這些是三百多年以前的事了,經過這麼長的時期,問題應當得到澄清,可是在當時是轟動南京的大事。不但南京,北面的淮、揚,西面的武漢,一齊轟動起來,大官要哄,小官要哄,動刀動槍的要哄,百姓也要哄,終於造成了亡國的大禍,從弘光帝起,王之明,以及童氏、大官、小官、百姓一齊都遭到屠殺或奴役。當然,中國會從灰燼中重行起來,不是削弱而是壯大了,團結了更多的民族,為國家的前途共同奮鬥、共同前進,和傳說中的長命鳥一樣,中國是在烈火中誕生而壯大,但是三百多年以前,人民是在那亂鬨鬨的日子裡掙扎過來的。《大雅·桑柔》中說:「誰生厲階,至今為梗。」回想到當年的慘痛,我們是止不住熱淚盈眶的。
高傑一死,許定國報了當日高傑起兵曾經殺戮定國全家的私仇。他唯一的出路只有向敵人投降。清政權的大兵陸續南下,劉良佐報到南京,南京隨即下令黃得功移兵廬州,共同拒敵。許定國打前陣,清兵破歸德,東向直趨徐州。徐州是高傑部下李成棟的防地,好在當時的運河交通方便,成棟的軍隊沿著運河南下。南京的指令是由史可法扼守徐州、泗州,黃得功、劉良佐扼守廬州。這一次軍事行動,主要當然是為了防備清兵的南下。但是形勢已經由出擊改為防守,由主動改為被動。
但是問題不在這裡,主要的問題來自武昌。
自從弘光帝的南京政權建立以來,明代的力量已經不能遠及北方。軍事、政治、經濟,這一切只得顧及東南一隅,是不是還能過問武漢、贛、湘一帶,已經成了問題。駐防武漢的兵力,完全集中在左良玉一個人手裡。左良玉究竟有多少兵,誰也不清楚,只說是兵部有姓名的是二萬,連同沒有姓名的號稱二十萬。二十萬大軍,據說是由良玉指揮,是不是他能完全指揮,誰也說不清楚。至於良玉的為人,同樣也是個謎。孔尚任《桃花扇》的《餘韻》說「全開鎖鑰淮、揚、泗,難整乾坤左、史、黃」。這是說南京政權的崩潰,即使有了史可法、黃得功、左良玉這三位名臣也無法支持。可是這一首也說「跋扈將軍噪武昌」,那是說左良玉只是一位跋扈將軍。那麼左良玉究竟是一位愛國將軍還是跋扈將軍呢?為什麼在兩三行之間,出現這樣一個大矛盾?事實上兩個命題都沒有錯。
左良玉只是三百餘年前的一位人物,他的軍隊是龐大的,也是複雜的。有一些他指揮得了,也有一些他指揮不了。封建時代的軍隊只能是這樣的。因此他在作戰之中,有時打了勝仗,有時也打了敗仗,甚至在勝仗的過程中,由於他的指揮無方或約束不能得力,由勝仗而轉為敗仗。弘光初期,他在湖廣一帶,由於李自成的大軍南下,他的所部壓縮在武漢的附近,戰鬥力也不強,南京政權對他並沒有忽視,可是也不能輕易調動,他成為在山的虎豹。可是左良玉對於南京政權並沒有採取蔑視的態度。
但是南京政權也正在不斷地轉變,由張慎言、高弘圖、姜曰廣、史可法等聯合的內閣轉變為馬士英執政的內閣。馬士英由鳳陽總督入閣,無形之中必然要側重淮泗而疏忽武漢。這樣的情況,在高拱、張居正當權的時代已經有了一些陰影,因此兵部大權必然要由宣大、薊遼兩個系統輪流執政,防止欹重欹輕形勢的出現,可是在這短短一年之中,這種形勢的出現,必然要使左良玉感到不快,這是當時的大局。
左良玉已經感到南京的偏袒,同時又出現了旁人的挑撥。這就使得良玉感到南京政權對於武漢的忽視。四鎮的兵力以高傑為最強,而高傑的軍隊又遠遠不及良玉所部的精銳。良玉感到不快,是可以想見的。南京政權的後期,馬士英當國,由於他對阮大鋮的偏聽偏信,無形之中也就和以侯朝宗為首的東林子弟對立了。
弘光元年的春天,童妃和王之明兩案出現以後,顯然地把肯定兩案和否定兩案的人對立起來。無論清軍的南下已經迫在眉睫,但是南方的內部,仍在不斷地爭執。弘光元年三月間,良玉上疏,大略言:「東宮之來,吳三桂實有符驗。史可法明知之而不敢言,此豈大臣之道?舉朝但知逢君,不惜大體。前李自成叛亂,尚錫王封,不遽刑害,何至一家反視為仇?明知窮究並無別情,必欲輾轉誅求,遂使陛下忘屋烏之德,臣下絕委裘之義。普天同怨,陛下獨與二三奸臣保守天下,無是理也。親親而仁民,願陛下省之。」
不但左良玉發出這樣的議論,兩湖總督何騰蛟,九江總督袁繼咸同樣地也提出抗議。不過他們究竟是文人,總還認識大體,不願在這個時候再來同室操戈,給清政權一個可乘之機。可是左良玉經不起左右的攛掇,終於興起大軍,順流而下。
左良玉的大軍出發的時候,約何騰蛟同時起義,騰蛟投江,表示堅決不從,順流淌下數十里以後,方始獲救。軍隊到了九江,九江總督袁繼咸責以大義,良玉約定不進城,不東下,可是他的部下已經自由行動。
九江城內大火起了。有人說:「九江城破了。」
良玉正在追問,左右說:「這是袁總督的部下自己放的火。」
「胡說,」良玉說,「這是我的部下放的。」
良玉一邊捶胸,一邊說:「我真對不起袁總督。」
在出兵的時候,良玉已經病了。現在看到兵船散漫,部隊全無紀律,竟然做出這種不法的行為,他不斷地扑打自己,殷紅的血塊吐得遍地。
良玉召集部下,做出了最後的告誡。他說:「我不能報效朝廷,諸軍又不用我法度,以致有此。自念二十年來,辛辛苦苦,同心同德,建成此軍。我死之後,大家出死力保衛國家,這是上策。據守一地,這是中策。若散走各地,不僅對不起國家,而且也給全軍帶來恥辱,我死不瞑目。」
經過這樣一陣告誡,部下諸將看到良玉喘息僅存的樣子,大家都失聲痛哭。
按照當時武人的慣例,大將們吩咐宰牛宰羊,對天立誓。「咔嚓」一聲,後軍總兵惠登相把佩劍橫在膝蓋上,他說:「自今以後,有不服從副元帥左夢庚命令的,一概軍法從事。」
良玉一陣咯血,昏迷過去,不久死了,大軍由兒子副元帥左夢庚率領,揚帆東下,所過之處,焚掠一空。惠登相看到軍隊的紀律無法維持,只得率領直屬的隊伍不辭而別。夢庚領導下的大軍經過湖口、建德、彭澤、安慶,到一處焚掠一處,在沿江一帶造成恐怖。
在這段艱苦的日子裡,南京政權面對的敵人不僅是北方來的清人部隊,而且還有由武漢東下的左夢庚大軍。阮大鋮已經由兵部添注右侍郎晉升為兵部尚書,對於當前的作戰計劃,負擔著主要的責任。他的認識是清人部隊來了還可以談判條件,可是左部來了以後,只有死路一條。整個民族的命運寄托在南京政權的策略,而南京政權的策略是赤條條的投降主義。這是人民的悲哀。天啊,你要人民走哪一條路啊!
南京政權所倚仗的兵力是史可法的大軍,在史可法這面督師大臣的大纛下有四鎮和其他一些雜牌軍隊。四鎮是可法指揮得了的嗎?高傑是最桀驁不馴的,經過一年來的思想工作,可算是奉命出征,以國家為前提了,可是高傑已死,他的血不灑在敵人的陣前而流在叛徒的刀下。高傑一死,史可法想把他的部下安排在遺孀和孤子之下,但是將領中間已經出現了各據山頭、勾結敵人、獨力發展的趨向。但是可法還得爭取他們為民族生存而奮鬥。
史可法部署諸將,應付南下的清軍。南京的命令下達,以原任翰林院編修衛胤文總督淮揚軍務。這位總督和督師的職權是怎樣劃分的?部下都在紛紛猜測,衛總督就任的那一天,部下將領沒有一個到場的,衛胤文也很掃興。這邊可法也接受了部下的主張,準備進駐泗州,應付南下的清兵。布置正在就緒,南京的密詔到了,可法開讀完畢,和幕僚應喜臣說:「皇上的密詔已到,左良玉部下,已經東下,要我趕往南京。上次你說:今年夏至以後,大局可能出現動亂。倘使如此,那……那怎麼辦呢?」可法和喜臣都十分悲痛。
可法帶著隨從,從長江上溯,直至草鞋峽,已經到了南京的郊外,燕子磯的對面。這時黃得功的軍隊,接到南京的命令,進駐荻港。恰好左夢庚的兵船東下,經過一場激烈的戰爭,左夢庚和他的部下,連同激昂慷慨的黃澍——那位曾經面斥馬士英的直臣,一齊撤回九江,全部奔向清軍。他們去投降了,回憶從前那場忠勇奮發的情況,好比一場噩夢。
左良玉的舊部完全解決了,史可法奉命仍回揚州坐鎮。可法的直屬部下剛到高郵的時候,早晨得到督師的令箭:「左軍順流而下,邳宿道即督一應軍器錢糧,至浦口會剿。」中午,再得令箭:「北兵南來,諸軍不必赴泗,速回揚州聽調。」晚飯時刻,第三支令箭又來了:「盱眙告急,邳宿道可督諸軍至天長接應。」一天之中,接連發出三次令箭,應喜臣接到以後,在幕僚中議論開了。他說:「看來督師的心已經亂了,豈有千里之程,如許之餉,可以一天三調的道理?到處都是警報,揚州城內必有內變,我等只有堅守揚州,相機而進。」
史可法撤回揚州,他的計劃是死守揚州,一邊飛調各地的軍隊向揚州靠攏。這一著完全是正確的。揚州以東,是長江下游的水網地區,是江北的糧倉,據守這裡,可以待機爭取外援,建立死守的堅強堡壘,宋末的李庭芝、姜才就在揚、泰地區,即使在臨安已經屈服以後,還堅持了一年左右。因此史可法這一著是正確的,至於是否能貫徹這個主張,那就看他是不是能得到左右有力的支持。
揚州府任民育是一位堅強的漢子,陪同史可法守這座江上的堅城。還有一位何剛,上海人,這是陳子龍的好友,共同籌劃創建水師的,這時已經選授遵義府知府,可以坦然地奉命到一個安全的地區,可是他不去,決心死守這座江上的孤城。城陷以後,何剛以弓弦自行絞死,任民育著了紅袍玉帶,坐在知府大堂上靜待敵人的處死。
史可法調各路軍隊共守揚州,總兵劉肇基請求乘清兵初到,陣腳未整,出城一戰,史可法說:「不行,銳氣不可輕試,且養全鋒以待其弊。」可是沒有等到劉肇基出兵,清兵已經從泗州把紅衣大炮運來。在炮聲轟隆之下,揚州城破了,劉肇基和他的所部四百人全部巷戰而死。
可是也有臨陣投敵的。甘肅鎮總兵李棲鳳、監軍道高岐鳳以所部四千人至,他們準備偕同史可法一道投降清軍。史可法正色地和他們說:「揚州是我效死的所在,你們要幹什麼?倘使你們決心投敵,爭取富貴,那就自便吧。」
這兩位總兵和監軍道看到史可法決定不降,只有由他自在,他們一徑去了。那夜二鼓以後他們開城出去,臨去的時候,還帶同四川來的將領胡尚友、韓尚良一同投敵。
高傑部下的將士這時正在高郵,他們一心只顧把全軍的老小寄頓江南,不斷地由大船向鎮江輸送。鎮守鎮江的鄭鴻逵看到在水氣蒙蒙中,有兵船向江南前進,認為是清兵渡江,趕忙開炮。船隻打翻不少,彈藥損失也重,少年的將軍正在不斷地大吹大擂地慶祝江上的大勝,其實打死的都是自家的軍屬,這更加速地促使李成棟向清軍投降。
四月二十四日,清軍破揚州,史可法拔劍自刎,死於亂軍之中,後人將他的衣冠葬於梅花嶺。
明朝末年,由於農民軍的崛起和清政權的權術,終於失去了北京和黃河以北的廣大地區,倘使當時南京政權的領導者能夠統一意志,堅決抗拒南下的清軍,還是可以成功的,但是當時的中樞,正在作無窮無盡的內部鬥爭,阮大鋮固然為眾論所共討,馬士英也由於和阮大鋮攜手,為清議所不容。史可法不是沒有抵抗清軍的意志,但不是應變之才,遂使國家大業,隳於一旦。揚州失陷之後,南京更無法繼續抵抗,從此以後,進入改朝換代的時期,隆武、永曆,在福建、肇慶稱帝,他們抗敵的決心更大,但是他們的事業更艱苦,恢復的希望更渺茫了。
南京政權建立之初,當時把抗戰的希望寄託給史可法和四鎮。武昌左良玉的大軍是一支重兵,可是到得弘光元年五月,左良玉的軍隊投敵去了。史可法、高傑死了,劉澤清、劉良佐的軍隊也投敵了,剩得黃得功的軍隊,這時已經調到荻港、蕪湖。長江下游的江北地區,全部暴露在敵人面前。在江北已失、兵力分散的情況下,南京城已經失去它的重要性,城周一百二十里,憑當時城中的一些殘餘的兵力,無法分布,因此也就無可據守,這是當時的具體現實。
弘光帝和馬士英估計了當時的形勢,決定退守杭州。這是退卻,但還是繼續抵抗。歷史上也是有前例的。宋人失去建康以後,第一步是退守錢塘,運用軍事和非軍事的策略,在屈服和抵抗的夾弄中摸索前進,終於維持了一百五十年的政權,是一個具體的前例。當然,歷史會重演的,但是不可能是完完全全的重演。北宗末年的徽、欽二宗是昏憒,但是他們的昏憒究竟比明代末年的暴戾有所不同;北宋末年統治階層中有一些人結黨營私,但是比明代末年的賄賂公行、寡廉鮮恥有所不同。因此宋人南渡以後還能維持一百五十年,而明人南渡以後只能是潰敗相繼,這都是當時的具體情況所決定的。
弘光帝和馬士英決定退到杭州,約定五月十三日二鼓以後,弘光帝出通濟門,赴太平,輾轉至板子磯,入靖國公黃得功營,次日由馬士英奉皇太后自溧陽走廣德,至杭州會齊。
據談遷《國榷》,馬士英至杭州,皇太后居李總兵宅,士英居王氏園。吏科給事中熊汝霖見士英,問他:「為什麼來杭州?」士英說是「護駕」。汝霖又說:「既然護駕,當隨皇上,不當護聖母。」士英無以應。
在倉皇出奔中,熊汝霖的詰責是有理由的,士英的無從答覆,也是可能的。可是我們讀史的時候,應當照顧到全面的情況。在金人向臨安進逼的時候,宋高宗倉皇出奔,準備由紹興出海,同時卻由隆祐皇太后出江西,有辛棄疾《菩薩蠻·書江西造口壁》可證。為什麼高宗要和隆祐太后分道而行?因為在金人大軍南下時,高宗不能自保,留得隆祐太后,便可以在一旦遭遇不幸的時候,由太后冊立新帝,重新負起領導抗敵的責任,這正是高宗思慮周到的所在。辛棄疾詞上半闋「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說中原的陷落;下半闋首二句說「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說南宋政權的建立,末二句「江晚更愁余,山深聞鷓鴣」,言創業的艱苦,守成的不易。士英奉太后的赴杭,不是沒有用意的,但是在汝霖的嚴詞詰問之下,他憑什麼說明他的理由呢?
夏允彝作《倖存錄》,對於明末的情況,見聞既確、持論平允,是明末很有價值的筆記,可是這裡他說:
如士英者,本無意於誤社稷而社稷為墟,本無意於斂賄賂而賂門大啟,本無心於剪清流而清流盡逐。及其遁也,既不守城,又不衛上,第云:「奉皇太后以行。」所至縱兵大掠,卒未嘗與虜一戰,謂非天下罪人,安可得哉?
允彝的言論,是持平的,但是他沒有估計到在左夢庚叛變,揚州陷落以後,周圍百二十里的南京城已經不是喪亂之餘守得的。他在南京陷落以後,不久自殺,也沒有看到馬士英在杭州灣以南,繼續和清兵作戰,最後獻出了自己的生命。「天下罪人」的結論,是不是太重了一點?
弘光帝到黃得功的大營,據談遷《國榷》說:
先是上奔太平,誠意侯劉孔昭閉城不納,乃奔板子磯,入靖國公黃得功行營,得功方距左兵,聞之遽歸,泣曰:「陛下固守京城,臣力易效,奈何輕出,進退失據。臣非負陛下,如力之未任何?」
從這段記載里,我們看到弘光帝放棄南京,並沒有事先的計劃。黃得功即使出自行伍,但從軍數十年,當大將也多年,對於作戰,也是漫無計劃。左夢庚和他的部隊已經降清,這時也不是和黃得功對壘的時候。談遷對於當時的情況是茫然的。比較可靠的是顧炎武《聖安本紀》的記載。他說:
上將幸杭州,命大典、國安以所部兵先發,都督杜弘域扈從,得功率兵斷後,未行。癸卯,良佐率清兵犯駕,左柱國太師靖國公死之,其將田雄等奉上如營。丙午,上至南京。九月甲寅,上北行。
癸卯,五月二十二日;丙午,二十五日;甲寅,九月初六日。
從這些記載里,我們看到弘光帝出南京,不是漫無計劃的,朱大典、方國安都是帶兵的重臣。由於戰事的迫切,道途的艱險,他和馬士英決定分道出行,士英奉皇太后由溧陽、廣德直趨杭州,這個任務按計劃完成。弘光帝由太平、板子磯至蕪湖黃得功行營。他們做出了向杭州撤退的計劃,由黃得功斷後,這是完全正確的,但是他們沒有估計到劉良佐已經投敵,負有追趕弘光帝的責任。得功在荻港和左良玉部作戰中,手臂負傷,這時身披葛衫,用綢子勒著臂肘,橫刀督陣,部下八總兵都在奮勇作戰中,良佐躍馬前來,大呼招降。廣昌伯竟是清兵的降將,實在出於得功的意料之外,他大喊一聲:「你、你竟投降了。」也在這個時候,一支暗箭射中了他的咽喉偏左的地方。得功拔箭一看,正是中軍田雄的箭。南京淪陷了,國家的重鎮投降了,自己的直屬部下也投降了,最後還給自己喉頭一支暗箭。得功的憤怒爆發了,國家的前途還有什麼希望?他把田雄的箭對準自己的喉管猛戳一下。黃得功以身殉國,他的妻也自殺,弘光帝由田雄向清兵獻出。南京的明政權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