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龍及其時代 · 第十三章 堅持鬥爭,永遠鬥爭

安息吧,一代的文人,千秋的志士,他的盛名大節永遠是中國人的典範,永遠為愛國的人們所懷念。 南京的君臣潰退了,是不是還可以支持一下,劃江為界,南北分治呢?中國自古就沒有這樣事。三國時期,曹丕的大軍和東吳有過南北分治的形勢,但是當時的戰場主要在現今的皖北。南北朝的時代,經歷晉、宋、齊、梁、陳五個階段,也始終沒有劃江為界的事實。也許我們可以提到南唐中主時期割讓江北十四州這個階段,但是那是南唐亡國的前夕,是最後喘息的一剎那,其實是不足為例的。 戰事在發展中,南京的統治終於崩潰,弘光帝的政權結束了。南京的人民把監禁中的王之明解救出來,要他支持危局。這一位自稱為崇禎太子的人來了,他稱「孤臥薪嘗膽之身,賴爾臣民擁戴入宮,皇天庇祐之靈,托太祖高皇帝不泯之功德,守茲神器,保此豐鎬,非敢有貪天之心也。願爾臣民念祖宗之先業,先帝之苦心,各竭忠心,保全大物,下亦可以自安身家,庶見忠義尚存草野,城池固而百姓安,余心慰矣」。當然,這只是一幕插曲。前後三日,他為清軍所獲,最後和弘光帝一同解往北京,被殺。 劃江為界,是一件不可能的事。那麼明太祖初起的時候,僅僅保有南京一隅,淮、揚一帶主要為張士誠所有,為什麼太祖終於討平群雄統一中國呢?當然,在一個朝代初起的時候,他有朝氣,有擊破強敵,統一國家的意志,因此終於擊破張士誠、陳友諒,最後征服群雄,建立強大的帝國,可是這樣的朝氣,到了17世紀40年代已經不存在了,無論弘光帝、王之明,以及後來的隆武帝、永曆帝都不再能成為強大的號召力量,南京政權的死灰,不能復燃了。 當時的長江南岸,充滿著各式各樣的矛盾。 首先應當注意的是地主豪紳和一般人民之間的矛盾。當時的長江南岸的地主豪紳擁有大量的土地,同時由於他們掌握著政治勢力,常常能把應由大地主負擔的完糧納稅的任務和其他形形色色的勞役轉嫁給貧苦農民,待到貧苦農民無法負擔以後,他們往往把自己的土地甚至本身的自由獻給大地主,成為投靠的佃農和奴隸,這就形成長江以南最嚴重的兩極分化,一邊是對於國家不負擔或極少負擔義務的地主,一邊是喪失自由和保留極少自由的貧僱農和農奴。長江以南的情況特別嚴重,所以明代後期的大學士徐階稱其鄉為鬼國,見於張居正的書牘中者歷歷可考。地主和貧僱農、農奴之間,是極少共同語言的,因此明代後期長江以南隨時有發生暴動的可能。董其昌的家鄉就發生過一次人民火燒其昌住宅的大暴動。在嚴重矛盾出現時,要求把地主豪紳和貧僱農聯繫起來,為一個共同目標而奮鬥,是幾乎無法實現的願望。當然,當時的貧僱農和農奴也是反對外來民族的侵略的,但是如何組織地主豪紳和貧僱農、農奴為一個共同目標而奮鬥,不是一件簡單的任務。 在地主豪紳中不是沒有矛盾的。這件事在表面上誰都沒有提出來,但是作為暗流,這是具體存在的。法國在19世紀中葉,議會中除了主張資產階級的民主黨派以外,還有主張君權的,這又分為兩派——波旁王朝和波拿巴皇朝。波旁王朝之中又有大宗和小宗兩派。由派系主持政局,必然會不斷地引起分歧。明朝從燕王朱棣破南京、奪取政權以後,部分群眾還是擁護被剝奪政權的建文帝,因此無形之中有擁護當權的朝廷的,也有擁護被剝奪政權的建文帝一系的。這一切在表面不易看到,但是作為暗流是確實存在的,特別由於建文帝時首都原在南京,所以江南人民對他更有感情。 弘光帝失敗了,他作為俘虜被清政權南下的軍隊解往北京,終於獻出了自己的生命,王之明做過南京城內的三天皇帝,也同時被殺了。清政權的軍隊正在組織從南京出發的侵略勢力。明代的殘餘勢力湧向杭州。這是宋人南渡以後的老路,也是在當時情況下的必然之路。 由誰來領導這一股勢力呢?弘光帝已經被俘了,沒有合法的繼承人,因此在這股殘餘勢力中出現了由誰領導的問題。馬士英奉弘光太后到達杭州,在尋求合法繼承人時彷徨歧路,最後還是找到潞王常淓。 弘光帝被俘以後,按照繼承的規定,應當是惠王常潤、桂王常瀛,但是他們都在遠方,在這個敵人已在國門之外、危急存亡的時刻,是無法等待的,當時的大臣們重行想起潞王常淓。他們引常淓入見,弘光太后命常淓監國,常淓不受。這是一位忠厚無用的人物,平時只知道高唱佛號,在國破家亡的時候,要他領導人民進行鬥爭,從危急存亡的當中,爭取一條生路,顯見是不可能的。在清兵破杭州時,常淓和巡撫張秉貞、總兵陳洪範同時投降,次年被殺。弘光太后的歷史使命也同時結束了。 是不是明王朝和當時的統治階級和人民也同時結束呢?統治階級還得作最後的鬥爭,人民也得在不同的形式下繼續鬥爭,並且永遠鬥爭下去。問題在於爭取一位堅強的領導者。最後終於在這一群南下的宗室之中,物色到了唐王聿鍵,由他領導一支抗清的隊伍。 聿鍵的遠祖唐定王,是太祖第二十三子。嘉靖四十三年,傳至端王碩熿。端王生世子器墭,器墭生聿鍵。這應當是一個美滿的家庭,可是碩熿並不以這個家庭為滿足,他娶妾,又生了兩個兒子。這是聿鍵的叔叔了。碩熿決心廢世子,第一步是把他監禁起來,器墭坐了牢,連帶他的兒子也關進牢房,那時他十二歲,一直關到二十八歲,在監獄裡他照樣地讀書,照樣地長大起來,高高大大的,器宇也很堅強。 器墭被監禁了十六年,他沒有屈服,可是他也沒有反抗,最後在這兩位異母兄弟的布置下,中毒死了。唐王封地在河南南陽,當時的南陽分守道陳奇瑜和這兩位說起:「世子死了,原因還沒查清。要是連他的兒子也撇開,事情搞僵了,下官擔當不起啊。」這一番話把器墭的迷惘點破了。按照朝廷的法令,為聿鍵請名,同時立為太孫。器墭被犧牲了,可是聿鍵的世孫地位,得到合法的保障。 崇禎五年,聿鍵嗣唐王。南陽一帶正是陝西起義部隊向河南進軍的必由之路,聿鍵捐銀一千兩,把城牆修理一新。崇禎九年八月,由於清軍的進逼,北京戒嚴,召天下兵勤王。唐王的護衛只有六百人,但是聿鍵還是率軍北上。臨行的時候,他想到父親中毒而死,是由於兩位叔叔的放毒,因此他把他們殺了。殺叔叔是罪,沒有得到批准率軍北上也是罪,二罪並發,思宗廢聿鍵,把他解到鳳陽監禁起來。那時鳳陽的大牢稱為高牆,聿鍵就在高牆之內度過了八年。直到北京城破以後,大批的宗室從北方南下的時候,聿鍵才恢復了自由。這一年聿鍵四十三歲,前後監禁二十四年。監禁是喪失自由的年份,同時也是鍛煉意志的年份。聿鍵在監禁中,不是萎靡不振而是更堅強、更奮發,這就使他在南京失敗以後下定決心要為國家努力,爭取民族的生存。 南京失敗以後,文武百官和宗室都向南退卻,集中在杭州。當時的人望所屬是潞王常淓,可是常淓在任何情況之下,決定不擔負領導抗清的工作。無論聿鍵怎樣勸說,他一定不接受。從鎮江退卻的總兵鄭鴻逵、鄭彩看到聿鍵的忠義奮發、倜儻慷慨,都非常欽服。 在常淓的帶頭下,杭州投降了,不甘心屈服的人士渡過錢塘江再向福建退卻。這一行人之中,有鄭鴻逵、鄭彩,有戶部郎中蘇觀生,進入仙霞關以後,再徵得南安伯鄭芝龍、禮部尚書黃道周、福建巡撫張肯堂的同意,共同擁戴聿鍵為監國。弘光元年閏六月初七日聿鍵在福州,宣布即監國位,這一篇有名的監國詔書就是聿鍵的手筆。他說: 孤聞漢室再墜大統,猶系人心;唐宗三失長安,不改舊物。豈特其風俗醇固累世之澤哉,亦其忠義感奮,豪傑相激使之然也。孤少遭多難,勉事詩書,長痛妖氛,遂親戎旅,亦以我太祖驅除群雄,功在百姓,而勍敵囂然,睥睨神器,為子孫者,誠不忍守文自命,坐視其陵遲也。 二十年來,狂寇薦驚,孤未嘗兼味而食,重席而處。比方二載,兩京繼陷,天下藩服,委身奔竄,孤中夜臥起,垂涕縱橫,誠得少康一旅之師,周平晉鄭之助,躬率天下,以授彤弓,豈板蕩哉!今幸南安芝龍、定虜鴻逵二大將軍志切恢復,共賦《無衣》;一二文臣以春陵、瑯琊之義,過相推戴,登壇讀誓,感動路人。嗚呼,昔光武、昭烈皆起布衣,所遭絕續,與大敵為讎,而能正言舉義,躬承舊業。況今神器乍傾,天命未改,孤以藩服,感憤間關,逢諸豪傑,應即投袂,知明赫之際,神人葉謨,上天所眷顧我太祖,紹其子孫,猶未艾也。 監國是擔負起國家重任的意義,但不是皇帝,這表示著不是為爭取帝位而作戰,是一種高姿態,但是不稱帝就不能爭取全國的擁戴,無從集中力量和清政權作一次堅強的決戰。環繞著這個問題,在當時的福州就有兩種不同的主張。鄭鴻逵認為不正位就不能安定人心,制止群雄割據的局面。從另一個角度看,他們認為監國的名義是正當的,待到打出仙霞關以後,稱帝不遲,這是絕大多數的主張,鄭芝龍也是這樣主張的。最後鴻逵的主張說服了眾人,閏六月二十七日聿鍵即位,以福建為福京,福州為天興府,當年改元為隆武元年。即位詔書列舉「漢光武聞子嬰之信,以六月即位鄗南,即以是年為建武元年。昭烈聞山陽之信,以四月即位漢中,即以是年為章武元年」。黃道周為吏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張肯堂為兵部尚書。同時召集何吾騶、姜曰廣、吳甡、高弘圖為大學士。從當時的情況講,福州聚集了全國的人望。問題在於兵權集中在鄭芝龍手裡。這一名由海盜出身的南安侯,始終沒有把自己的認識提高一步,因此他始終在升官、發財、專權、投降這一條不光彩的道路上打轉,沒有考慮到民族和國家的前途。對於國家的貢獻,只能舉得出一條,他有一個兒子鄭森,這是一位特出的人才,隆武帝一見就認清楚,收為義子,改名成功;隆武帝失敗以後,他割據福建海峽地區,堅持抗戰,成為民族英雄,這是後話。 這裡我們可以附帶地提出明末正統的觀念。太祖的後人是大宗,成祖的後人是小宗,可是自從建文帝失敗以後,大宗失去了統治的地位,從成祖到弘光帝,皇位繼續掌握在小宗手裡。隆武帝的出現,是大宗的復辟,當然會給成祖後人造成一種不安。隆武帝的聲望和他左右的人才,不是成祖後人所能望及的,因此沒有人提出皇權的爭執,可是隆武帝對於可能出現的異議還是考慮到的。他有名的《與三藩書》,略見一斑: ……朕自龍江出渡錢塘,為閩、浙藩鎮諸大臣之所推挽,不能造膝商興復之務。顧念江南蘊義攄忠,能光復我帝室者,獨有殿下耳。敵氛雖騰,天命未改。我兄弟既輯睦,無長沙、東海之釁,諸宗茅靡,亦無復聖公、盆子之事。此太祖神靈,累朝惠澤,沁於人心,不可誣也。顧以朕區區,悉率二鄭閩、粵之師,精銳可戰者尚未滿六七萬,誠欲約撫、昌之卒,下於罌子;章贛勁士,萃於鄱陽,不知誰當與謀者?虔台李允茂吾之故人,亦頗相聞乎?廣信吾之北門,未有能操其鎖鑰者,殿下將何以教朕焉? ——《與益王由本書》 板蕩以來,無言不疾,每夜禱天,顧我諸宗藩發憤舉義,蕩滌強氛,復我高皇帝之宇,而寂寂數日,未有應者。豈天亦陰騭下民,使王郎、盆子之事,無所張其牙翼乎?朕為閩、粵士民之所推戴,非有他勇智當於民心,亦謂是發憤禱誓者,與蒼黎同志也。浹月以來,黎民勸進書至數百本,朕六七辭不得避,其元老舊學亦以高皇開闢之天下,當有高皇之孫子起而奠之。或誦南陽九世之說,近於符讖,朕不敢聞也。書云:「予有十夫同心。」語云:「眾志成城。」朕持是以往,藉諸藩輔夾助之力,將大張六師,撻伐底定,以仰觀孝陵,灑掃宗廟,扶十三宗之緒,唯賢王幸垂誨焉。 ——《與惠王常潤書》 鄱陽天下之奧區,黎獻無事,擊壤以誦王風,二百餘年矣。比來兩都繼陷,無復吳芮、英布之倫,荷戈以紓敵愾者。朕為兩浙、粵、閩之所推戴,長此亟憂,將率六師以復二京,灑掃孝陵,以觀列侯之寢廟。晨夕惕厲,不遑啟處。語曰:「江湖之民多盜。」鄱陽、彭蠡,今則不然,則亦資賢王訓討之力也。王尚撫綏斯民,湛洽於德禮,以贊吾無疆之休,敦睦首義,朕其敢不自勉焉。 ——《與淮王常清書》 這三道賜書和監國諭,都出自隆武帝手筆。從這裡看出,他不但是一位有決心、有能力而且是一位有教養的領導者。從整個國家看,福州是比較偏僻一些,歷史上也從來沒有起自福州進而統一全國的先例,但是一切先例都是由人創造的,歷史上以前沒有起自南京進而統一全國的,但是明太祖開了這個先例了。這樣的事情,以前有過,以後還會再有。 隆武帝在福州還有一個創造。明代大學士之制,創自成祖,自此以後,經過歷朝的演變,多時至七八人,少則僅一二人。思宗時代大學士多至四十餘人,這是十七年間進用的總數,同時入閣的實際上也不過七八人。可是隆武前後一二年間,大學士多至近四十人。當然這是因為搜羅英俊,號召人才起見,其實不要求都到福州,即是來者也不一定與聞機要。軍政大權都掌握在鄭芝龍、鴻逵手裡,隆武帝其實是架空了。 但是有隆武帝和沒有隆武帝是完全不同的。當時的福州成為南方的中心。長江流域以南的廣大地區,人民是不甘心接受清政權統治的,特別是蘇松一帶的水網地區。清政權派來的官吏,經常是貪污盜竊,無惡不作,這既不能引起人民的重視,也無法喚起人民的崇敬。清政權派來的軍隊,多半是叛變投敵的敗兵,有時也有一些清兵部隊,那更是兇殘嗜殺的凶神惡煞。這就為江南廣大地區的起義創造了條件。 陳子龍久已回到青浦了。從上一年的秋天以後,他已經退出政治旋渦,準備侍奉祖母高太安人以終餘年了。事實上這是不可能的。政治是一種旋渦,想脫離這種旋渦,是很平常的,但是不是能夠脫離,這是具體的現實,不是想像可以解決的。沒有脫離自己的影子的人,也沒有脫離政治的人。 南京的政府崩潰了,杭州的局面也崩潰了,福州的消息還沒有到,隆武政權的成立還沒有透出,可是江南人民抗清的呼聲已經爆發,這是自動的、沒有組織的,因而力量也不夠強大,可是起兵的已經風起雲湧。這是自發勢力的突起。閏六月十日,松江起兵。他們懸掛明太祖的遺像,大家跪在遺像前立誓。原兵部右侍郎總督兩廣軍務沈猶龍稱總督、兵部尚書,陳子龍稱監軍。吳淞總兵官吳志葵自海入江,在泖湖結寨,總兵官黃蜚擁兵船千艘自無錫來,和吳志葵連營。沈猶龍和松江人李待問、章簡募兵數千人守松江。同時參將侯承祖守金山,構成掎角之勢。這是當時東南一隅的自發勢力。在敵人東來的時候,是經不起一擊的。八月,清兵進逼,吳志葵、黃蜚敗走。清兵破松江,沈猶龍出走,中箭而死。李待問守東門,章簡守南門,城破俱被殺。清兵進逼金山,侯承祖與子世祿固守,城破,猶巷戰。世祿中四十箭,被獲,承祖也被獲,父子同時被殺。吳志葵、黃蜚被獲,清兵要他們對松江城說降,志葵說了,黃蜚不說,都被殺。 松江的陷落在八月三日,子龍在西郊遇敵,幾於不免,得脫以後,攜家走崑山。四日與夏允彝別。 允彝是子龍最密切的朋友。子龍出任紹興推官的時候,允彝出任福建長樂縣知縣,數年後,吏部尚書鄭三俊舉天下廉能知縣七人,以允彝為首。在這次松江失守以後,允彝賦絕命詞,自投深淵以死。允彝的一死,給子龍留下了很大的創傷,他不但失去了一位最親切的友人,同時更感到自己的無名的悲哀。二十多年以來的摯友,平時自許為第一流的人物,現在允彝由於抱有國破家亡的沉痛而自殺了,可是自己卻因為捨不得八十餘歲的祖母而偷生,他是留此身以有待,但是他不能不感到偷生的可恥。這個時期,他正在生和死的歧路上徘徊,但是他最後的決定還是不死。 在國破家亡中,死和不死是兩條路,死可以保證自己的不受侮辱,不遭誹謗,是一條安全的出路,但是死不能保證對於敵人的擊破,也不能保證正義的勝利,因此死只是對於現實的逃避。真正堅強的鬥士決不自殺。從這一點看,生存就是勝利。但是我們也得看到既然生存,難免受到種種誘惑的考驗,經不起考驗的,很可能以留此有待開始而以甘心屈辱告終,就是說這是一條艱險的道路。夏允彝是以保全名節而自殺了,陳子龍仍堅持生存,堅持鬥爭。 和允彝訣別以後,子龍到嘉善西北三十六里的水月庵出家,庵中的僧人名衍門,子龍改名信衷,字瓢粟,又號潁川明逸。同時避地的有太倉張采,字受先,是復社的創始者之一。九月後,子龍再徙至西塘,徐灘。在這一大段時間裡,子龍都在侍養祖母高安人。隆武二年三月高安人死了。子龍從五歲起就是在高安人的扶養下長大的。高安人死了,子龍解除侍養的責任,他感到可以專心一意為國家貢獻自己的力量。 這時正是隆武帝在福州稱帝的第二年。弘光元年五月南京失守,弘光帝被俘。六月潞王在杭州降清。閏六月初,唐王聿鍵在福州稱監國,魯王在紹興也稱監國,在形勢未定中,為了不甘心屈服,對清抗戰,各方並起,這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在隆武傳詔,甚至自稱無子,願意在身後傳給以海的時候,以海聽信張國維、熊汝霖的主張,認為「唐、魯同宗,無親疏之別,義兵同舉,無先後之分,若一稱臣,則江上諸將須聽命於閩,如王之號令何」?其結果造成隆武帝和魯監國的對立,對於反攻清兵的形勢大大不利。可是,也正由於魯監國的存在,清兵和以海的兵士,在錢塘江的兩岸對峙,隆武帝在福建獲得喘息的機會,可以從容布置,對於爭取抗清的形勢還是有利的。 子龍這時正在嘉興、武塘中間流轉,祖母死了,他可以一心一意地為國家、為民族的前途而奮鬥。作為佛教徒,他可以在袈裟的掩護下鬥爭,這領袈裟並不妨礙他的活動。 子龍曾經做過紹興推官,他和紹興有多方面的聯繫;但是他和福州方面的聯繫更密切。黃道周這時是首輔大學士,雖然他沒有兵權,更不能指揮鄭芝龍、鄭鴻逵這些武人,但是他的威望是很高的。子龍和兩方面都有聯繫。據《明末忠烈紀實》,隆武帝授子龍兵部左侍郎左都御史,魯監國授子龍兵部尚書節制七省漕務。這可能是事實,但是也不一定明確,因為明代重視監察權,左都御史正二品,地位已經很高,沒有兼任正三品侍郎的。夏允彝之子完淳作《續倖存錄》稱「陳撫軍軼符」。軼符為子龍別字,明代巡撫無不帶副都御史或僉都御史銜者,因此我們可以假定子龍的頭銜是副都御史或僉都御史、巡撫。當然這只是一些空銜,因為當時蘇松、杭、嘉一帶全部淪陷,他的任地還得用實力從清兵手裡奪回。 子龍是一位才子,他早年的詩歌模仿漢魏,模仿六朝盛唐,雖然獲得盛名,但是摸擬的痕跡猶未盡除,不免蹈前後七子的覆轍。隆武以後,他從志士更進一步而成為在民族危亡當中的戰士,他的詩歌發展了,表現他那在艱難困苦當中苦鬥的精神。這是魯陽的揮戈,是刑天的干戚,是《國殤》的長劍秦弓。明代的詩歌到子龍末年已經達到最高的階段。 歲晏仿子美同谷七歌 西京遺老江南客,大澤行吟頭欲白。北風烈烈傾地維,歲晏天寒摧羽翮。陽春白日不相照,剖心墮地無人惜。嗚呼一歌兮聲徹雲,仰視穹蒼如不聞。 短長皂帽依荒草,賣餅吹簫雜傭保。罔兩相隨不識人,豺狼塞道心如搗。舉世茫茫將訴誰,男兒捐身苦不早。嗚呼二歌兮血淚紅,煌煌大明生白虹。 欃槍下掃黃金台,率土攀號龍馭哀。黃旗紫蓋色黯淡,山陽之禍何痛哉!赤墀侍臣慚戴履,偷生苟活同輿僮。嗚呼三歌兮反乎覆,女魃跳梁鬼夜哭。 嗟我飄零悲孤根,早失怙恃稱愍孫。棄官未盡一日養,扶攜奄忽傷旅魂。柏塗槿原暗冰雪,淚枯宿莽心煩冤。嗚呼四歌兮動行路,朔風吹人白日暮。 黑雲頹南箕滅,鍾陵碧染銅山血。殉國何妨死都市,烏鳶螻蟻何分別?夏門秉鈑是何人,安敢伸眉論名節。嗚呼五歌兮愁夜猿,九巫何處招君魂。 瓊琚縞帶貽所歡,予為蕙兮子作蘭。黃輿欲裂九鼎沒,彭咸浩浩湘水寒。我獨何為化蕭艾,拊膺頓足摧心肝。嗚呼六歌兮歌哽咽,蛟螭流離海波竭。 生平慷慨追賢豪,垂頭屏氣棲蓬蒿。固知殺身良不易,報韓復楚心徒勞。百年奄忽竟同盡,可憐七尺如鴻毛。嗚呼七歌兮歌不息,青天為我無顏色。 杜甫的《同谷七歌》寫出了國家喪亂、流離道路的痛苦,子龍的擬作更把時代的悲哀全部寫入。南宋末年,敵人的大軍南下,厓山一角的苦戰,正如文天祥在《二月六日海上大戰國事不濟》那首詩所說的「南人志欲扶崑崙,北人氣欲黃河吞。一朝天昏風雨惡,炮火雷飛箭星落。誰雌誰雄頃刻分,流屍漂血洋水渾」。現在又是這樣的一個年代了。子龍遇到的正是「誰雌誰雄」的年代。 三歌指北京的崩潰,四歌指高太安人的病歿。五歌鄭重地指出黃道周的殉國。道周是當時的名臣,是子龍的老師,沒有接觸到道周以前,子龍只是一名文士;接觸到道周以後,他認識到自己對於國家的責任,在國家艱難困苦中,自己有責任對國家做出最大的貢獻。道周,福建漳浦銅山人,銅山在孤島中,有石室,道周讀書其中,門下士稱為石齋先生。「鍾陵碧染銅山血」,指此。鍾陵指南京鐘山陵。隆武帝在福州,以道周為首輔,君臣同心,誓欲掃清頑敵,但是兵權在鄭芝龍手裡。芝龍的出身是海盜,受了明朝招安以後,逐步提升到總兵,現在已經晉升到大將軍。海盜出身,並不一定能影響一個人的逐步發展,他同樣地能幹出一番為國為民的事業,可鄭芝龍不是這樣的一個人。在他擁戴唐王到福州的時候,可能他是有一種為國為民的思想,但是不久以後,他看到前途的艱苦,同時他也接觸到清政權的說客。為國為民的思想敵不過求富求貴的欲望,他開始轉變了。他由積極擁護轉而為消極抗拒,這不是黃道周所能忍受的。這樣一來,鄭氏一家,除了鄭成功堅持抗清以外,多半跟著芝龍走上了投降的道路,但是他並不提起投降而是說要出兵。出兵總得要糧餉吧。在隆武帝和戶部官吏竭力搜刮,勉強應付以後,芝龍出兵了。他和他的部下說是要沿閩江北上,衝出仙霞關,可是一經從福州開拔,五六十里以後,他的軍隊不再前進了,仍由芝龍在福州小朝廷里把持一切,主宰一切。這種坐以待亡的局勢不是隆武帝和黃道周以及其他主持正義的大臣們受得了的。切實一些說,這還說不上正義而只應當說是生存。積極抗戰是一條生路,消極怠工是一條死路,這是非常明白的。黃道周是首輔,但他只是一名書生,他不懂得打仗,但是他懂得與其坐麗待亡,不如自請出關,他在奏章中自稱「江西多臣門生故吏,必有肯效死力者,且可連楊廷麟、何騰蛟為進取計」。這時楊廷麟以大學士據守贛南,何騰蛟以湖廣總督節制長江中游,都是當時的重臣。道周的計劃是充滿希望的,但是道周有什麼兵力呢?他率同自己的學生,現任內閣中書和兵部主事的以及他們的子弟、門客共一千多人從福州開拔,到延平以後,上疏請餉,糧餉的機構都在芝龍手裡,還有什麼給道周呢?隆武帝給他一些空白的委任狀——當時稱為空札。道周就憑這些空札,換到一些糧餉。他進軍到建寧、崇安,可是謠言攻勢來了,說他交結楊廷麟、萬元吉這些江西的領導者。要兵,沒有兵;要餉,沒有餉,只仗著一片為國家、為民族的血心,到達離前線不遠的地方,謠言一來,道周只有上疏自陳。他說:「臣田無一畝,居止一椽,幸以是見憫於主上,見信於親友,然不能以是見諒於犬豕豺狼。臣行年六十,無險心鴆語為凶人所讎,無奇功異能為要人所嫉,獨恃一片肝腸,為高皇列宗與天下黎獻共對白日耳……陛下不屑為昭烈帝,臣亦不屑為孔明;陛下不屑為宋高宗,臣亦不屑為李伯紀……古今讒賊,偏中於高明;近代人才,沈淪於苟賤。唯陛下省察。」在道周進兵的當中,徽州失陷了。道周下令部下賴繼謹進擊。參將高萬祿請道周引兵登山,據險接戰,正移師間,清兵突出,道周被執。從婺源解至南京。敵人和他談到投降,道周說:「我手無寸鐵,有什麼辦法?」 「既然投降,那就必須剃髮。」 道周很幽默地說:「你已經剃髮了!幸虧你是從剃髮國來的。萬一你從穿心國來,那你就得穿心,那怎麼得了?」 隆武二年三月,清政權把道周押到東華門,道周坐到地上,他說:「這裡和孝陵很近,不需要再走了。」抬頭一看,一家店鋪的市招上,有「福建」二字,道周慷慨地說:「福建,那是皇上所在的地方,就在這裡殺頭吧。」道周,在南京東華門外被殺。子龍《仿同谷七歌》所說的「殉國何妨死都市,烏鳶螻蟻何分別」,正是指的這一件事。 六歌指的夏允彝的自殺。「予為蕙兮子作蘭」,正指他們二人早年的交誼。彭咸湘水指允彝的投水。平生知己已經一死報國了,可是自己的前途還很渺茫,所以說:「我獨何為化蕭艾,拊膺頓足摧心肝。」 七歌是敘述自己,憑著為國家為人民的意願,子龍的決心是堅定的,但是在沒有死以前,他不知道將會有怎樣的遭遇,是激昂慷慨地把自己的生命獻給祖國呢,還是默默無聞地死去,甚至在自己十分不願的情況下死去?「殺身良不易」,這是一個問題,在未死以前,他能怎樣解答呢? 這時他也想到祖母。身命不是自己的,為了報答國家,身命是國家的。但是自己還有祖母,五歲母病去世的時候,沒有祖母,自己怎樣能成立呢?所以身命也是祖母的。弘光元年,他準備把一生獻給國家了,但是最後還是回家,他還得對於祖母儘自己的責任。他在長江以南錢塘江以北的這個三角洲上扶持著祖母從這一處遷徙到那一處,主要都是為了祖母的安全。祖母死了,子龍這一頭的心事安頓下來,他便更好地考慮他對於國家的責任,有詩四首: 奉先大母歸葬廬居述懷四首 國破家何在?親亡子獨歸。無顏上丘壠,有淚變芳菲。彤管虛長夜,丹旌對落暉。空餘雞骨是,霜雪滿麻衣。 前歲南陔草,春風奉錦軒。今來西靡樹,痛哭下松門。遺恨逢亡國,真慈念愍孫。先朝余寵在,畫柳向平原。 行遁山河改,歸來松菊荒。尚餘三畝宅,無復萬家旁。祈死煩宗祝,偷生愧國殤。但依親壟在,含笑此高岡。 右軍曾誓墓,平子亟歸田。此日君親盡,非關出處偏。大夫離黍賦,小雅蓼莪篇。並作今朝淚,煩冤莫問天。 祖母活著的時候,子龍在決心報國時,不能不關心祖母,現在祖母死了,子龍便可以一心一意地報國。「此日君親盡,非關出處偏」,正指出在國破家亡時,自己的決心,這和張衡的《歸田賦》、王逸之的《誓墓文》是完全不同的。「蓼蓼者莪」,子龍固然應當痛心於自己的不能盡孝;但是「彼黍離離」,在考慮到自己的祖國,他怎麼也不能恝置。兩樣的痛苦,一齊撲向自己的面前,在把高安人埋葬以後,子龍可以一心一意地報效國家。當然,他理解到國家是自己的國家。他在仕途中,有過的是順心的生活,但是更多的是拂意的生活;他對政治的措施,有一些是他同意的,但是更多的是他不能同意的。但是,管他呢?父母總是自己的父母,無論父母怎樣對待我,自己對於父母有永遠不能解除的責任。國家總是自己的國家,無論國家怎樣對待我,自己對於國家有永遠不能解除的責任。 在子龍遁跡水月庵時,漢奸們並沒有放過他。首先是松江府知府張銚。這是崇禎時代的一名舉人,投降了清政權。順治二年,他以松江府的知府到任了。無論子龍怎樣投身空門,張知府是不會放過的。張知府登門禮聘,子龍只能回他一封信。他用信衷和尚的名義答覆: ……況衷病入膏肓,知昏菽麥,掛冠既早,未能效命本朝,布韭何心,豈堪上資新化。左車聲實之論,難報韓王,蓋公清靜之談,虛勞曹相。倘邀恢宏之德,長為湖海之人,禮誦之餘,唯知仰祝耳。至如熊軾暫臨,燕巢增耀,擁彗之迎既失,授餐之誼缺然,相鼠之譏,曷勝芒刺,而乃薪木無恙,緗素宛如,授托殷惇,封緘加固,眷顧鄙人,隆意至矣,敢比商容之間,重煩樂生之禁哉。 子龍不是亡國遺臣,而是水月庵的和尚,關於這一點,子龍明白,張知府也明白,一切都等待著時代的發展。 一計不成,還有二計。分巡松江兵備道趙福星來了。他的官比張銚更大,他的氣焰,當然也更高。他的敦勸更迫切,子龍的答覆也當然更露骨。他說: ……衷力愧魯陽,忠羞王蠍,干戈塞道,棄妻子於荒陬,老病相扶,奉衰親而卜築。知給園之稍廣,庶夙業之可蠲,而躍浪沖飈,弋鴻罹雉,自東瞻袞繡,下覆慈雲,召魄收魂,尋山泛水,從此猿鶴無警,烏獺旋舒,稍緩灰釘,無非解澤。昨者忽遇坦公年兄信使,得奉手書,訓詞諄切,盥手啟誦,感愧百端。詳讀來教,知台臺效忠本朝,勉應時命,千載而下,皆得亮之矣。夫仁人君子,道非一端,或介石堅貞,潔身以寄名教,或龍見淵躍,濡足以救蒼生,易地皆然,各行其志,要歸之有益於世而已。況乎楚材晉用,殷士周楨,壯繆託命當塗,子珩遠投鄴下,豈雲識務,彌見精誠。古之忠臣烈士,如此甚眾,台臺又何疑焉。至如衷者性近山麋,識同井鮒,逢萌之冠久掛,中散之虱愈多,且星僅周三,毛已見二,秋零早剝,日昃嗟離,歌遍五噫,已易梁生之姓,章成七發,難平楚士之心。倘仰藉垂天,得游物外,黃冠自放,白髮相依,俾城近青門,頗有種瓜之客,山聞白社,常來插柳之人,則春筍秋蓴,咸飫明德,晨鐘夕梵,悉領湛施矣…… 看來這位分巡道是一位投清的官吏,他對子龍的壓迫比那位張知府更強了,但是子龍是不可能屈服的,他的生活已經是「春筍秋蓴,晨鐘夕梵」,他的希望只是作為一名出家人,在暮鼓晨鐘之中消磨自己的歲月。當然,這是一種掩飾,趙福星不相信,張銚不相信,陳子龍也不相信。兩個不同的民族,兩種不同的文化正在拚死地搏鬥,誰也不容許放鬆一步。子龍在為家為國的不同要求下,曾經感到極大的矛盾,他從南京的退出,一面固然是由於政治鬥爭的劇烈,一面也確實感到對於祖母的晚年,自己有無可推卸的責任。現在高安人已經死了,他可以放手履行對於國家的責任。 弘光的大旗倒了,但是隆武帝接了他的大旗,左右還有老師黃道周,在子龍最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不容不踴躍。當然,他這時是水月庵的一名僧人,可得考慮他的身份,但是作為僧人,主要只是免得向清人學樣,腦後拖著一條不成樣子的尾巴。何況僧人也是應當愛國的,在1937年,凶暴的敵人帶著長槍大炮向中國進攻的時候,他們還帶有毒氣炮和燃燒彈,那時中國人不是全部起來抗戰嗎?一般人抗戰,僧人們也抗戰,他們的口號是「出家不出國」。這個口號,正是方密之、陳子龍這些人的口號。 子龍是在蘇松一帶活動的。要抗擊南下的敵人,第一著必須喚起民眾。這一著是在明末的抗清運動中的生命線。有這一著便有了成功的希望,沒有這一著就必然要失敗,要亡國,要淪為不掛奴隸牌的奴隸。在清兵南下的當中,揚州失敗了,揚州人民被屠殺了十天,當時揚州沒有喚起民眾,因此失敗了。嘉定的組織比揚州好得多,但是還沒有充分地發動人民大眾,黃淳耀、侯震暘組織了當地的地主紳士,但是沒有激發人民大眾的愛國熱心,因此也失敗了。我們只能讀到《揚州十日記》《嘉定三屠記》這兩部血腥的教材。當時發動得比較好的是江陰,以區區的縣城,抗擊了清政權的大軍。當然,那時的沿江地區,也曾對於江陰提供了一定的支援,但是主要依靠的還是已經發動起來的廣大群眾。所以能不能喚起民眾,是17世紀40年代抗擊外來政權的關鍵。 但是在這方面,子龍的工作是完全不夠的。他的官並不大,作為地主,在明末時代的蘇、松一帶,也只是一個很小的地主。可能他讀的書太多了,而所讀的書又沒有一本提到喚起民眾這個顛撲不破的道理。 子龍是一位多方面都有成就的作家。他在隆武二三年間有《唐多令·寒食》《二郎神·清明感舊》兩首詞,錄於此。 唐多令 寒食時聞先朝陵寢有不忍言者 碧草帶芳林,寒塘漲水深,五更風雨斷遙岑。雨下飛花花上淚,吹不去,兩難禁。雙縷繡盤金,平沙油壁侵。宮人斜外柳陰陰,回首西陵松柏路,腸斷也,結同心。 二郎神 清明感舊 韶光有幾,催遍鶯歌燕舞,醞釀一番春,酞李夭桃嬌妒。東君無主,多少紅顏天上落,總添了數抔黃土。最恨你年年芳草,不管江山如許。何處?當年此日,柳堤花墅。內家妝,搴帷生一笑,馳寶馬漢家陵墓。玉雁金魚誰借問,空令我傷今弔古。嘆繡嶺宮前,野老吞聲,漫天風雨。 這兩首詞大致是隆武年間的作品,有人說是三年的,但是也可能是二年的,因為在這一段時期,他往來於松江、杭州之間,所以他提到繡嶺宮前,漢家陵墓,隱隱透出南宋亡國以後《冬青樹引》的故事。 在他的詩歌里,我們也看到他的悲哀: 避地示勝時六首 江潭愁鼓枻,滄海憶乘桴。此處同攜手,何人可借軀?亂離忘歲月,漂泊憎妻孥。莫作窮途慟,乾坤定有無。 計拙存謀野,時危適遁荒。友人憐豫讓,女子識韓康。周鼎無消息,秦灰正渺茫。冥鴻天路隘,何處共翱翔。 故物經時盡,殊方逐態新。恨無千日酒,真負百年身。芝草終榮漢,桃花解避秦。寥寥湖海外,天地一遺民。 跼蹐三年內,蕭條一概中。刺船排急難,贈策想雄風。北海孫賓石,東吳皋伯通。比來還寂寞,此義有誰同? 蘆中誰可托,土室更難期。歲月歸三嘆,關河動五噫。馬遷違大雅,箕子得明夷。禮樂終干櫓,窮愁亦我師。 力窮支大廈,時異射高墉。未遇夷門老,還從石戶農。朱弦悲匪兕,玄牝愧猶龍。淚盡人間世,天涯何處逢? 這六首詩大約是隆武二年的。崇禎十七年北京陷落,次年弘光元年,當年改元隆武至隆武二年,故稱「跼蹐三年」。隆武二年,子龍正在蘇、松、杭、嘉一帶漂泊,因此自比孫賓、梁鴻。他有報國的決心,但是沒有得到侯嬴的策劃,因此只能躬耕自給。他自嘆身世的飄零,報國的無路,朱弦、玄牝二句指此。「淚盡人間世,天涯何處逢」,正是說同志的寥落,獨居的悲哀。 他的那首《九日虎丘大風雨》可能也是隆武二年的作品,因為隆武元年九日,他在松江起義失敗以後,往來嘉興、杭州間,未必能至虎丘,隆武三年九月,他已經殉國,所以也不可能有此詩。 九日虎丘大風雨 吳閶門西風雨秋,澤鴇沙雁鳴河洲。黑雲夜卷亭皋木,片片飛過鴛鴦樓。野夫吞聲攬衣袂,驚雷掣電無時休。憶昔良辰日瀟灑,青翰之舟赭白馬。季倫賓客多英豪,謝家兒郎本妖冶。迎將西曲茱萸女,共醉東鄰楊柳下。酒酣據地歌未央,繁英錦石金風涼。紅樹蕭蕭鳥歸急,青天漠漠神飛揚。竭來朝市無遺蹟,萬事蒼茫動魂魄。昔日金閨彥,半作泉台客。而我獨何為,傷心對朝夕。曜靈流光不相照,霜飛鬼哭烏頭白。君不見龍山置酒桓宣武,參佐風流映千古;又不見宋公秉鉞真奇才,橫槊賦詩戲馬台。江左英雄安在哉,彭城南郡生蒿萊。嗚嗚觱篥坎坎鼓,□□嘯風渾脫舞,黃昏騎馬醉射生,有客相看淚如雨。 這是一首非常激昂的作品,但是這樣的作品給予作者和讀者的只是無限的悲哀。作者歌頌的英雄是桓溫、劉裕這兩位在漢民族和外來民族作戰中湧現出來的英雄,他們身上不是沒有這樣或那樣的缺點,這些缺點還是非常嚴重的,甚至違反人民公認的道德規範的,但是他們不朽的戰績,在民族對外戰爭中顯示了偉大的意義。為什麼要歌頌?陳子龍所處的時代正需要這樣的英雄。子龍喊出了「江左英雄安在哉,彭城南郡生蒿萊」,這裡正傾瀉著他不盡的悲哀。 子龍這首歌詞歌頌的是誰?是吳江人吳易。吳易,字日生,崇禎十六年進士。南京政權成立後,史可法督師揚州,題授職方主事,留揚州監軍。弘光元年,吳易奉調征餉,未及還而揚州失守。吳易和舉人孫兆奎等起義,屯兵長白盪,出沒太湖、三泖間,和清政權南下的軍隊作戰。同一時期,陳子龍在松江起義。子龍失敗後,吳易繼續堅持鬥爭,隆武帝授易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督江南諸軍,封忠義伯。魯王以海監國紹興,授易兵部右侍郎,封長興伯。吳易和魯王的聯繫,子龍起了一定的作用。隆武二年五月,吳易在太湖中登壇誓師,子龍也參加了,可是印象卻不夠理想。誓師的地點在太湖中的一個孤洲,當地人稱為盛氏書院。子龍後來和人談起當時的情況,他說:「長興伯是一世人豪,但是在作戰中,輕視敵人;幕府都是些輕薄之士,部下也沒有紀律,還得遭到又一次失敗。」不久以後,由於叛徒的出賣,吳易被獲,在杭州的草橋門就義。「江左英雄安在哉,彭城南郡生蒿萊」,子龍悵念舊日的袍澤,真是不勝傷感。 最令他傷感的還是夏允彝,這是二十年來肝膽與共的摯友。由於松江起義的失敗,允彝自殺了。為了國家、為了民族的將來,自殺並沒有解決問題,但是自殺卻結束了一生的任務。允彝雖然沒有完成國家和民族對於自己的期待,卻保證不再受到屈辱和污衊。子龍由於祖母高安人的存在,他不能自殺,同時考慮到國家和民族的將來,他也不甘心自殺。自殺是一瞑不視了,但是他卻堅持鬥爭。前面有不少的困難要克服,不少的痛苦要忍受,也有不少的艱危要掙扎。子龍考慮到自己的前途,他有多少的嘔心瀝血的言語要向平生至交允彝來傾吐。這是子龍《報夏考功書》的由來。允彝官至考功主事,故稱夏考功。書中子龍首稱: ……自足下長逝,遂已歷期,每一念至,心焉如割,而不孝瑣尾遁荒,寄命鋒鏑,復負大痛,煢煢堊廬,遙望家山,如在異域。既不能修朋友之服,哭寢門之下,若荀爽之於仲弓,巨卿之於元伯,又以文翰蕪落,意志危惑,楚招秦贖,未遑綴染。自分旦夕溘死,握手泉路,無用修辭以飾冥漠,而卒卒視患,遂志無期。足下臨殉,手疏見訣,不責以偕亡而有所敦勉,一載於茲,遘會閼阻,曾無毫髮以獲死所,竊恐良友必含憒於首陽之側矣…… 此下他又敘及允彝的為人。 足下孝友淳至,內行淵潔,性好人倫,有林宗藻鑒之奇而多士元長養之意。文章通博,吐言成論,而見童稚一言之合,貴幹球璧;名高顧俊,一世龍門,而得末士一行之善,馨若椒蘭。見人之貧則推解拯之,聞人之厄則匍匐救之。產同顏郭而賓客盈坐,如鄭當時;介嚴偃室而抵掌是非,若杜周甫。其治民也,則有公綽之廉,宓賤之仁,巫馬之勤,季路之斷。崇教化,厚風俗,幾於戶封刑措焉。是以百里之內,仰以為神,四境之外,願以為君。近世以來,沈潛高明,體周於素,斟酌不窮,如足下者蓋亦鮮矣。倘得際明時,遇英辟,立鼎鉉之間,處鈞毗之任,必能贊巍巍之功,鴻緝熙之治,而運當百六,聖賢莫度,邦國殄瘁,良臣受難,天實為之,尚何言耶? 此下又敘及二人在位,時人指為復社領袖,所幸吏部尚書鄭三俊推舉允彝、子龍二人為天下賢能吏之首,這時已經是崇禎十五年,不久以後,北京陷落,舊人群聚南京,建立南京政權。子龍說: ……曾不逾時,至尊罹鼎湖之痛,京邑有黍離之悲,丁此迍災,已願隕滅;隨以舊都再建,東南有君,自謂晉宋之業可成,溫陶之績可繼。足下累繭南齊,調護群帥,仆亦揮扇江滸,呼集艅艎。及仆應召趨朝,足下擢領藻鏡,是時群賢匯升,志存光復,未幾而虹蜿揚輝,僭神煬灶,莠言讒說,繹絡交會。仆以直言,取憎時宰,亟賦《遂初》,得遂烏鳥;足下既堅臥不出,而負塗之輩,青蠅橫飛,巧為謠諑,嗣復告密繁興,大獄數起,幾相鍛煉。嗟乎,世事如此,亦孔亟矣,乃處累卵之危而憤睚眥之怨,忘門庭之寇而仇同室之人,不知此輩何恨於國,必欲空其善類而大命隨之,卒之土崩魚爛,棟折壓焉,而夤緣賣國者,或再登華,獨令數君與國共盡耳。易戒亂邦,詩稱罔極,豈不信哉! 在這段中,子龍提出自己建議創辦水師之時,允彝在常州一帶的活動,以後二人分別參加兵科給事中和吏部考功司的工作,本來想為國家多盡一些責任,可是得罪了當時的權貴,二人都一事無成。不久以後,南京淪陷。子龍、允彝都做出了自己的決定。他指出: ……北兵渡江,列郡茅靡,舊交故帥,受旨移書,逞其詭詞,妄為招誘。仆為逋臣,莫能躡跡,而足下則見其裨將,答書數百言,責以大義,矢以靡他。至各郡義兵起,同志之士紛紛建鼓,足下斷其不可恃,次第得徐冢宰、徐詹事、侯納言諸公死問,語仆曰:「事不可為,唯有守正不屈以從諸君子而已。」 此下又敘及在允彝決心投水自殺的時候,移書子龍,勸以為國家努力。他說: ……足下臨歿,移書於仆,勉以棄家全身,庶幾得一當。足下死不忘忠,款款之意,豈獨為鄙人存亡計耶!今荏苒數月矣,上之不能伏歐刀,赴清流,速自引決,留皎皎之身以上先人丘壠;次之不能重胝跋涉,南走閩越,西奔滇蜀,痛哭於先帝之庭,以幾幸宗廟之復血食,下之不能客游下邳,結納滄海,持長挾短以懷縱橫之計,而乃竄處菰蘆之下,棲伏枋榆之間,往來緇羽,混跡屠沽,若全無肺腑者。仆即大不肖,然面目,如禽獸焉,而異日固有一死,其何以見足下?庶幾足下知我心矣。 此下他說及所以不死之故,因為有祖母在。現在高安人已經去世,他自己決心把自己的一生獻給祖國。他說: 自慈親見背,痛深罔極,槁窀粗畢,日思芒南奔,荷一殳之任,分身隕首,猶生之年,而邏絡忽嚴,津梁頓絕。時無文范,會稽甲盾,復爾崩離,自此山河間隔,聲問益渺。子胥乞食,田文鳴雞,每懷古人,良用愧悼。至於平林、下江,無益先聲,徒滋民怨,此仆所以束手而躊躇,仰天泣血而不能自止也。常思上負國家生成之恩,下負良友責望之旨,終夜不寐,當食輒嘆,竊不自量,以為崩城隕霜,不絕於天,義徒逸民,不乏於世。夫趙有程嬰、智有豫子,楚士一哭而《無衣》賦,韓臣棄家而素書出。何則?精誠之至,事有會合也。彼千乘之國,一家之臣,而尚有如此之士,豈天下萬里,養士三百年,遺民數百萬而遂無一人乎?以彼所為,概可睹矣。仆雖駑弱,安敢寧處?三冬之際,苟完塋域,將鶉衣跣足,自托汗漫,齊魯文學之儒,燕趙奇節之士,荊楚感激之徒,庶幾得一人焉!倘天下滔滔,民望已絕,便當鑿坯待期,歸死丘墓。足下其肯營一室於夜台之側以俟我乎?足下生為萬夫之望,沒為千古之人,紱策加榮,琬琰不朽,且胤子負荷,既擅龍鳳之文,復堅戴履之志,偉元可期,王非遠,死而有知,豈有遺恨。至如仆者,觸藩脫輻,百行無基,既失如蘭,誰與啟迪。數夕之間,必相見夢,或歡笑如平時,或憂戚若急難,卒未正告以後事,開發以徑途。豈人鬼殊途,事理蒙昧,已不可問耶?抑仆志懈行污,永見棄於節士耶?悲夫痛矣。古人有云:「死者復生,可以無悔。」又云:「要之死日,然後是非乃定。」仆敢不勉旃以羞死友。足下聰明忠毅,九垓之內,誰不昭著?仆微志未能上達,其所以重費卮言,再瀆神靈之前者,既以自誓,又瞻我友,冀不忘生平,默牖其衷也。百年奄忽,相見匪遙,隕涕陳詞,煩冤何已。 隆武二年的秋後,南明政權的前途是黯然無色的。黃道周死了,江南起義的武裝力量失敗了。鄭芝龍挾制朝廷,一邊竭力搜索,一邊卻和清政權勾結,他的軍隊為數不過五六萬,抵抗清軍雖不足,挾制朝廷則有餘。他在南明政權內部努力做出破壞南明政權的工作。福建以外,江西有楊廷麟的軍隊,湖南有何騰蛟、堵胤錫的軍隊,他們是兩支武裝力量,但是和南下的清軍作戰是不夠的。這一切消息,陳子龍不一定很清楚,即使他知道了,當時的通道都被清軍扼守,因此子龍只能在蘇、松範圍內,隱姓埋名,無論死友夏允彝對他寄以怎樣的期待,子龍實際上是無所作為。為什麼?因為他沒有能夠發動群眾。明代的統治者脫離了人民,他們壓迫人民,剝削人民,在他們和人民脫了節以後,他們憑什麼發動人民呢?《嘉定屠城記》寫到「時當事者與諸孝廉青衿悉仗劍立雨中,見守城者將散,大驚,分投勸勉,然不能禁矣」。這裡的官、紳、舉人、秀才掛著刀劍要老百姓守城,可是經過一場大雨,老百姓走散了,舉人秀才毫無辦法,嘉定終於失守。官、紳、舉人、秀才是一個階級,老百姓是另一個階級,在老百姓走散以後,官、紳們是沒有辦法的。 在這個情況之下,無論夏允彝怎樣屬望,陳子龍怎樣努力,要阻止清政權的南下,是不可能的。長興伯吳易是一名抗清的豪傑,但是他所發動的只是太湖區域的烏合之眾,這些人可以一哄而起,也可以一鬨而散。吳易的失敗是陳子龍估計到的,也親眼見到的。松江的起義已經失敗了,他不甘心失敗,正在籌劃第二次的起義。 但是從整個國家的形勢看,這裡正在興起一個驚天動地的大轉變。明朝的失敗主要是政治上的大失敗。從萬曆十年以後,神宗就是用一切辦法剝削人民,宰割人民,終於造成了民窮財盡、智敝力竭的形勢。接下是光宗、熹宗這兩位昏庸的皇帝,以後是思宗。思宗十七歲做了皇帝,在現代的學制推行中,十七歲只是一名初級中學畢業生,他懂得了什麼?人民對於這樣的青年也不會提出什麼要求。可是當時要思宗做的是擔負起這個龐大帝國的命運,對於十七歲的青年,這樣的要求合適嗎?東北是建州軍隊的不斷入侵,西北是陝西廣大的饑寒交迫的人民。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的出現是歷史的必然性。待到李自成破了北京以後,思宗的政權解體了。思宗自殺,李自成也沒有能保衛北京,東北的清政權入關了。這個時候,東北還處在半奴隸、半封建社會,他們的落後的社會制度憑著長槍大刀開路,闖進了山海關。他們的意識強加在中原人民的頭上。經過兩年的戰爭,這種半奴隸半封建的制度推進到長江流域,錢塘江、贛江、湘江流域都接觸到了北來的血腥。單憑李自成死後的餘部或明王朝的殘餘封建勢力要打敗這個清政權是沒有把握的。倘若能把這兩股力量結合起來,也許可以試一試,但是在南明王朝的朝廷里,是沒有誰敢於提出這個把逼死思宗的李自成故部和封建王朝的後期執政者結合起來,成為一個抵抗清政權的集體。 這是一個迫切的要求,但是無論是南京的弘光帝,或是福州的隆武帝,都不能想像這樣的結合。最後還是由於人民的智慧和勇氣把這一點提出了,可是在歷史記載里,還是遮遮掩掩地沒有給我們一個明確的記載。 據官方的記載是: 李自成死,眾推其兄子錦為主,奉自成妻高氏及高氏弟一功,驟至澧州。擁兵三十萬,言乞降,遠近大震。胤錫議撫之,騰蛟亦馳檄至。乃躬入其營,開誠慰諭,稱詔賜高氏命服,錦、一功蟒玉金銀器,犒其軍皆踴躍拜謝……賜錦名赤心,一功名必正……然赤心書疏猶稱自成先帝,稱高氏太后雲。 從這段記載里,我們看到無論當時福州朝廷如何地宣揚,但是從李錦和高夫人看來,這一次的結合,只是階級的結合而不是史家所稱的「乞降」。可是無論怎樣,這兩支反對清政權的武裝,重新合作了,對於清政權不能不構成巨大的威脅。 是不是隆武二年的局勢已經不能支撐呢?很可能是如此。贛南是有一支部隊,但是在楊廷麟、萬元吉這些書生的領導下,不可能得到很大的發展。湖南也有一支部隊,在何騰蛟、堵胤錫、章曠這些書生的領導下,即使得到李錦、高必正這些農民運動中湧現出來的領袖給予必要的支援,也不能得到很大的發展。特別是章曠,他和子龍同鄉,也是松江人,他任沔陽州知州,因為抗清有功,後來升到湖北巡撫,當然這只是空名,在後來的戰爭中,他沒有跨出洞庭湖一步,可是他對於清政權的入侵是堅持反對到底的,最後在湖南的戰爭中咯血而死。 由於李錦、高必正的合作,抗清的氣勢大大地升高了一步。隆武帝久已準備出仙霞關北伐了,但是由於鄭芝龍的牽掣,始終沒有實現,現在他正準備由延平北伐。隆武二年八月聽到仙霞失守的消息,隆武帝決定前往江西,由延平出奔。二十七日至汀州,二十八日隆武帝和曾後遇害。 對於侵略者的鬥爭,就從此熄滅了嗎?不會的。一切愛國、愛民族、愛自己的文化的鬥爭是永遠不會熄滅的。鬥爭是以這個形式或那個形式而出現,但是鬥爭永遠是鬥爭。唯有不甘心於失敗、不屈服於失敗,不管是以什麼形式出現,敢於鬥爭、勇於鬥爭的人們是最後的勝利者,而且永遠是勝利者。 隆武帝失敗了,他的弟弟唐王聿在廣州稱監國,十一月大學士蘇觀生、何吾騶勸進,是月稱帝,改元紹武。十二月十五日清兵至,紹武帝被獲。這是一位短命的皇帝,但是他的氣度是壯烈的。在他被獲以後,有人給他送食,紹武帝拒絕了,他說:「我若飲汝一勺水,何以見先人於地下!」最後他自殺。 在這月十八日,桂王由榔稱帝,改元永曆。永曆帝是一位平凡的人,但是他在西南支撐了十六年,直到康熙元年,他在出居緬甸時,被人出賣,送回雲南,為吳三桂所殺,明亡。 弘光帝出奔為清人所獲以後,隆武帝稱帝以前,魯王以海在紹興稱監國。因此明代末期曾經出現過隆武帝在福州、魯監國在紹興兩個政治中心的局面。隆武帝被殺、永曆帝在西南時,閩、越一帶,魯監國一度擁有號召的名義,不過這只是空名,當時的實力在鄭成功手裡,成功是接受永曆號召的。 在隆武帝和魯監國並存的時候,雙方都授子龍官職。隆武帝授的是兵部右侍郎左都御史;魯監國給的是兵部尚書、節制七省漕務。當然,這都是虛銜,沒有職權,更談不上官祿。子龍沒有拒絕,實際上也無從接受,一切都在混亂的當中,但是子龍報國的熱忱是始終不變的。在黃道周未死以前,他和閩中的關係較深;在道周生前和道周死後,子龍由於曾任紹興推官的關係,和魯監國的左右,也始終沒有脫離聯繫。他給自己提出的任務是爭取明朝的復興。 松江府是一個比較偏僻的地方,但是在弘光帝失敗以後,這裡的重要性顯著地提高了。清朝的江南巡撫土國寶的重兵駐在蘇州,同時江南提督吳勝兆卻駐在松江。這時由於魯監國部下黃斌卿等在舟山,隆武帝的舊部鄭成功在福建。這兩部都是水師,勢必要從長江入口,襲取南京,作為復興的根據地。松江正是監視杭州灣和長江口的關鍵地區,因此吳勝兆的重要性突然地提高了,而由於他的地位,他和土國寶的矛盾也在不斷地暴露。 在起義失敗以後,陳子龍遁跡空門,蹤跡不入城市,他自以為從此不問時事了,但是這是一種欺騙,特別是對於自己的欺騙。在欺騙自己的時候,這是註定不會成功的。 一次起義失敗以後,必然要有第二次的起義。子龍的起義,和同時的若干地主階級分子或知識分子的起義一樣,必然要遭遇到第二次的乃至無數次的失敗。為什麼?這是由於他們不能依靠人民。由於明代的政治的腐化,人民對於統治階級即使抱有某些幻想,但由於曾經受過統治階級的不斷的打擊和鎮壓,他們久已絕望了,他們會認為統治階級對於人民總是要壓迫甚至屠戮的。東山的老虎要吃人,西山的老虎也要吃人,那麼為了維護東山老虎的統治,豁出性命來和西山老虎鬥爭,實在是一件不可想像的事。明代末年多次起義的失敗,原因多在於此。 那麼在強敵入侵,進行統治的時候,在作戰中,依靠誰的力量呢?陳子龍是依靠吳勝兆,也可以說是吳勝兆是依靠陳子龍。類似這樣的事不但是一次,而且是多次。人是從失敗的經驗中吸收教訓而後取得勝利的,但是更經常的是經過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不接受血淋淋的教訓,終於在最後的鬥爭中以頭顱償還這次的失敗。這是血的教訓,然而血的教訓並沒有取得任何的成果。 為什麼陳子龍和同子龍一個類型的人物愚到這樣呢?這不是由於他們的愚昧而是由於基層的人民大眾受到無數次的殘酷的教訓,不再信任他們的領導而終於袖手旁觀,坐待國家的崩潰。為什麼人民會這樣死心塌地呢?他們認識到,無論他們怎樣地為國家賣命,而他們的領導者即使在依賴他們而得以勉強生存以後,會提起血淋淋的屠刀毫不顧惜地進而屠戮群眾。在讀到明末的記載,和其他多次朝代末年的記載,我們會得到這樣的認識。歷史是無情的。在一個朝代的末年,歷史會提出殘酷的記載給我們以教育。 看到群眾不會繼續上當受騙,那麼當時小地主階級家庭出身或是官僚地主家庭出身的人要抗拒外來的侵略者在作戰中依靠誰呢?他們依靠投奔建州侵略者的松江吳勝兆,後來江西的金聲桓、王得仁和廣東的李成棟,結果是同歸於盡。建州侵略者沒有放過陳子龍和萬元吉。 從這些事實看,我們不能不嗟嘆陳子龍、萬元吉的愚忠,但是也不能不同情他們的那種為民族而奮戰的忠誠和壯烈。 吳勝兆是投靠建州侵略者的漢奸,他靠屠戮自己的同胞起家,終於獲得江南提督的地位,駐兵松江,為建州侵略者作一條防衛杭州灣和長江口的警犬,可是也正因此引起駐紮蘇州另一條警犬漢奸土國寶的不滿。吳易起義失敗以後,他的部下多投奔吳勝兆,勝兆的兵力擴大了,更引起國寶的嫉妒,可是勝兆並不注意。在部隊擴編之時,來了一位戴之俊,這是一位有民族意識的幹將,之俊結交勝兆的幕僚吳芸、吳著兄弟,他們正在互相結納、準備起義時,土國寶這條警犬是靈敏的,他一邊上奏,一邊又報告大漢奸洪承疇。承疇奏稱勝兆濫受降卒。在這個群疑交集的當中,鄭成功、黃斌卿的水軍正在縱橫海上的時候,勝兆的思想發生了動搖,他和之俊、吳芸、吳著兄弟談到,他們都贊同勝兆的策略,主張伺機起義。 隆武元年的秋天,吳易在太湖起義的時候,之俊和子龍就認識。及至之俊投降勝兆以後,他們之間的關係中斷了。現在通過子龍的朋友,重行取得聯繫。他請和子龍見面,可是子龍不答。他再去一封信,說明當日太湖之役,自己並沒有忘懷,目的在於取得重行作戰的機會。子龍給他答覆,關係恢復了。 這時舟山的主將是黃斌卿,在崇禎十五六年間,他只是參將,由於子龍的推薦,累致大將,封威虜侯,屢由海船和子龍聯繫,歷稱恢復之意,可是沒有進兵,一切都托之空言。偏偏戴之儒認為是事實。因此他乘了小船,來見子龍。 「海外的事情是靠不住的,」子龍說,「不會有什麼結果。」 「這還得請老先生考慮考慮,不能把事情看死了。」之俊說。 「那也好,海船是經常往來的,」子龍又說,「請酌量辦吧。我不會攔阻你們的。」 黃斌卿是聯繫好了,約定在四月十六夜由舟山開船直達松江海港。可是十三四日北風大作,眼見得兵船是無法到達了。海防同知楊之易、推官方重朗立即向總督洪承疇告密。承疇把告密信發給吳勝兆。十五日子夜,勝兆用令箭促之易、重朗來見。一面以後,隨即把兩人殺了。他認定過了這一夜,舟山的海船一到,隨即發動兵變。五更以後,天色漸漸發白,可是黃斌卿的海船始終沒有到。副將詹天祥、都司高永義,還有中軍張世勛原來是在高台瞭望的,在他們確知舟山水師不能前來的時候,他們發動一次兵變中的兵變,把吳勝兆捆起來,用令箭把勝兆的親信全部招來,隨即殺死,戴之俊也被殺,同時把勝兆解往蘇州。 洪承疇看到吳勝兆以後,通過嚴刑拷打,認定這一次未成的兵變,出於陳子龍的密謀。南京清軍大帥巴山、操江都御史陳錦、巡撫土國寶都到松江,兵船屯在古浦塘。他們的目標是陳子龍。他們認定江南抗清的主謀,出自子龍,在子龍捕獲以後,可以把江南的抗清志士一網打盡。 陳子龍和夏允彝的哥哥夏之旭帶同一個童子,逃到嘉定侯岐曾家,侯岐曾正在躊躇的當中,僕人劉馴請求引導子龍出逃。子龍改姓名為李大樽,住劉馴家數日,侯岐曾吩咐顧天逵,導子龍至蘇州,再行設法入浙江。這時道路戒嚴,舟航俱絕。巴山等大索子龍不得,可是逮到同行的童子。他們知道了子龍的行蹤,派大隊五百人前往,捕獲劉馴,劉馴正在設法轉移目標,可是子龍在堂中端坐,坦然就捕。 子龍就捕以後,進行嚴訊。子龍坐在地上。 操江都御史陳錦第一個發問。他對子龍說:「你為什麼造反?」 「錯了,」子龍說,「我沒有兵,怎樣造反?」 「你接受魯王的命令,身為七省總督,那還不是造反嗎?」 子龍「哈哈」一笑,他說:「錯了,本朝只有七省總漕,沒有七省總督。監國的聖旨,要我總督義師,我因祖母死了,有三年之喪,因此沒有出兵。」 「你是七省總督,人人皆知,」陳錦說,「幹什麼要狡辯?」 子龍說:「七省總督要殺,義師總督不應當殺嗎?說清楚不算是辯護。」 陳錦又問:「你幹什麼不剃髮?」 子龍說:「保留頭髮可以見先皇帝於地下。」 這一次答覆引起了鬨堂的大笑。當時的法庭中,無論堂上和堂下,都已忘卻了留髮是明代的制度,剃髮是建州的風俗,不剃髮就是不屈服的意義。 法庭中還在不斷地訊問,陳子龍也在堅決地抗議,可是他越說越夾雜著松江方言,法庭上的三位問官無論是建州的侵略者或是投降敵人的漢奸,都不能理解,最後把子龍捆起來,放進船艙,準備把他解往南京。 仲夏的流水,在大小漢奸的簇擁下,正在把這位少年名士、中年志士、晚年鬥士的陳子龍解往南京,再由特大漢奸洪承疇審問。子龍乘守卒不備,掙脫了繩索,躍入水中。 「來人呀,陳子龍逃了。」船上的兵士喊著。 大小漢奸高聲大喊,不少人躍入水中,經過很久,在他們找到子龍的時候,他早已一瞑不視,完成了自己的任務。這才把他的頭顱割下來,懸掛在船首虎頭牌上。安息吧,一代的文人,千秋的志士,他的盛名大節永遠是中國人的典範,永遠為愛國的人們所懷念。 陳寅恪《柳如是別傳》第三章引松江人曹千里《說夢》云: 鼎革之際,惟(吳)繩如(嘉胤)、(夏)瑗公(允彝)從容就義,言之齒頰俱香。即臥子一死,直是迫於計窮,不得與吳、夏比烈也。 曹千里說錯了,陳寅恪也引錯了。在國家垂亡的時候,倘使人人引繩投水,從容就義,那時全國成為一片廢墟,齒頰俱盡,要香也從何香起?子龍在未死之前,千方百計,爭取國家的存在,及至計窮途絕,奮身自殺,這才是真正的志士,真正的愛國者。嘉胤姑不論,允彝垂死的時候推重陳子龍,認為子龍必能繼續鬥爭,遠勝自己。我們對於允彝的期許,是不能忽視的。「迫於計窮」,一點也不值得驚詫。真正的戰士,必然要堅持鬥爭直到勝利或死亡。陳子龍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