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龍及其時代 · 第九章 北京失守前後

三月十九是思宗自殺的那一天,他為了進行對於關外作戰橫徵暴斂,他卞急自是,激起民憤,最後不得不走上自殺的道路,但是一經自殺,他的死亡就是他的新生,他是人民對敵作戰的象徵。 崇禎十七年的春天,太陽照樣地出來,地球照樣地運轉,但是北京城裡充滿著不祥的氣氛,仿佛世界已經迫近末日,從此以後,又要換一番新的天地了。 這一天,李自成在西安稱帝,這是大順國永昌元年。宋獻策為軍師,牛金星為丞相,六部稱為六政府,有吏、戶、禮、兵、刑、工政府。張獻忠還沒有稱帝,據有武昌、安慶,隨時準備進入江西。 這一天還是順治一年,建州的愛新覺羅·福臨也是皇帝,是大清國的第三位皇帝。 皇帝越來越多了,人民生活也就越來越苦,因為皇帝總要爭取一統,後代稱為統一。要統一就要打仗,當然皇帝不會自己去打天下,打天下的總是人民,他們被迫去衝鋒陷陣,打敗了死的是人民,打勝了成功的是皇帝。人民還得對於皇帝感恩戴德,自稱是「食毛踐土」,那是說,他們吃的是皇帝的糧食,踏的是皇帝的土地。其實這是把真理顛倒過來,皇帝吃的是人民種植的糧食,踏的是人民開闢的土地。但是那時一般人都把顛倒過來的真理作為真正的理論根據。現在時代不同了,我們輕易聽不到這種理論,可是1911年以前,這正是風行全國的理論,愛新覺羅這一家憑著這條理論騎在人民頭上,只有不甘屈服的人會輕輕地提醒孩子:「當今的皇帝只是韃子!」這樣的頭腦清醒的老漢有的會看到他的孩子長大起來把熱血灑向韃子的頭上。 1644年的元旦對於思宗並不是什麼吉祥的節日。北京城裡颳起漫天的大風,把灰土卷得鋪天蓋地。按照星象家的占卜,這是「暴兵至,城破,臣民無福」的預兆。 思宗看到早一年,開封城破、孫傳庭戰敗身死的消息,把北京所有的軍隊調到畿南,防備李自成的捲土重來。對於建州呢,他確曾幻想過能夠暫時緩和一下。緩和並不是屈服,而是暫時的停戰以便把剩餘的一點點財力兵力集中起來,應付李自成的進攻。可是由於陳新甲的冒失,事敗垂成,最後陳新甲白白地賠出了一條性命。不過思宗究竟還有一點血性,因此即使到了最艱苦的階段,他沒有忘卻把全國最精銳的軍隊——吳三桂的兵馬留在山海關外,一邊防備建州的進攻,一邊也為度過最艱險的階段,準備重整旗鼓,反攻遼瀋,進行一場搏鬥的本錢。思宗最後的失敗,主要當然要由思宗自己負責,但是他究竟不是民族的罪人,這是山海關上崇禎十六年的題字可以證明的。 自從洪承疇叛國、孫傳庭戰死以後,明朝的大將之才已經一空了。馬士英小有才,最後總算在浙東前線,以一死報國,姑不論其在南京中樞,賣官鬻爵,其實不是大將之才。史可法身任督師,談不上戢暴定亂,只能侷促於揚州城外,為高傑所制,不能指揮四鎮,更不能進窺中原,措置乖方,甚至為幕府應廷吉所竊嘆,也算不得是將才。人才一空,國家的前途那還倚仗誰呢? 思宗沒有辦法了,只有倚仗內監。二月間命太監高起潛、盧維寧、方正化、杜宣、王夢弼、閻思印、牛文炳、楊茂林、李宗先、張澤民、孫良弼、於朝、楊開泰分鎮各處。兵部奏稱各處物力不濟,而事權紛孥,反使督撫藉口,請求停止分遣。儘管當時的兵部尚書張縉彥只是一位庸才,但是這條意見是不錯的,可是不倚靠內監又倚靠誰呢?思宗信不過任何一位大臣了。 鎮守內監的命令是下了,看不到什麼結果,三月間再大封諸將。吳三桂封平西伯,左良玉封寧南伯,唐通封定西伯,黃得功封靖南伯。劉澤清進秩一級,劉良佐、高傑、李棲鳳、馬科、馬岱、姜瓖、孔希貴、黃蜚、葛汝芝、高第、曹友義、卜從善、杜名登、趙光遠、楊御蕃、許定國各進一級。加官晉爵,這本是封建社會鼓勵人心的一個法門,但是在國家進入死撐苦鬥的階段,加官晉爵無法激勵將士的勇氣,還能起什麼作用呢? 這時已經進入改朝換代的年份了,但是正和人的不甘心於死亡一樣,封建帝王是不甘心於自己的滅亡的。思宗想起古代帝王的又一條辦法,下詔罪己。這是三月六日的事。詔書說: 朕承天御宇以來,十有七年於茲矣,日在冰兢,思臻上理。東人方張,流寇又作,調兵措餉,實非得已之事,乃年年征戰,加派日多,本欲安民,未免重累,朕之罪也。貪官污吏,乘機巧取,加耗鞭撲,日為爾苦,朕深居九重,不能體察,朕之罪也。將懦兵驕,莫肯用命,焚灼淫掠,視爾如仇,朕任用非人,養毒致潰,朕之罪也。以致寇勢鴟張,脅從愈眾,如豫、楚、秦、晉,遍地流害,百姓忍怨吞聲,無所控訴,思我祖宗休養爾等近三百年,至今橫遭慘毒,有如此極,朕嘆息痛恨,宵旰靡寧者也。今已調各路兵,天下忠憤之士,倡義勤王,有志封爵者,水陸並進,為民報仇。今與爾士民約,錢糧剿餉,已行蠲免,負買悉命停止,郡縣官有私征私派,濫罰濫刑,朕不時密訪以正其罪,仍察天下大小將士,戰守有功,立予升賞。他如官民男婦,有節義死難者,從優贈恤。其一切不便於民之事,盡行革去,以與天下更始,毋信流言,自為驚擾。至於被害紳士及一切軍民人等,一時畏死從賊,原非有心甘逆,除自成罪在不赦外,余偽官偽將,有斬渠獻城之功,即授侯爵,分別世蔭賞賚,願官者一體充用,不願官者安插寧家……嗚呼,天心未改,祖德尤深,朕方罪己省愆,用賢治國,改從前之敗轍,以與爾等維新。賊平之後,耕田樂業,永為王民,豈不休哉。若聽訛言,懷邪疑貳,大兵一集,玉石難分,徒貽後悔,欽哉毋忽。 這一道詔書里,思宗提出了自己罪狀三條,他提出了一切不便於民之事,盡行革去;大小將士,戰守有功,立予升賞。作為一個皇帝,凡是可以說的他都說了。可是有什麼用呢?應當說的為什麼不早說?應當做的為什麼不早做?自己的生命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頭,還對人民來一個「大兵一集,玉石難分」的恫嚇,這不是太遲了嗎?思宗只是一個封建統治者,即使到了死到臨頭的日子,還沒有忘自己是統治者,人民是他的臣僕。可是人民不會忘卻自己和皇帝一樣,也是一位頂天立地的人;甚至比皇帝還高明一些,因為自己是憑勞動養活自己,不像統治者那樣騎在人民頭上,還要作威作福,要殺要剮,甚至在死到臨頭的時候,還要對人民進行威脅,進行欺騙!思宗對於自己這樣的語言,是不是覺得可笑呢?不會的,因為統治者不僅要欺騙人民,還要欺騙自己,他總以為這樣一道詔書,可以起一定的欺騙作用,但是他錯了,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不會永遠上當受騙的。 思宗召見兵部尚書張縉彥。他問:「聽說真定淪陷,督師大學士李建泰遇害,你知道不知道?」 張縉彥本來是兵部都給事中,由於尚書馮元飆告病,特旨提升的。對於兵部的職掌,他原不甚瞭然,只能回答:「不知道。」 「宮中都知道了,」思宗說,「你還忌諱個什麼?」 「要是出了這樣的大事,當地會有塘報的。」 「真定府城已經失守了,還有誰來發出塘報?你是兵部尚書,為什麼不發人去偵察一下?」思宗說。 「派人偵察,要給工食,兵部一千錢都沒有,派誰去?如今軍餉無著,只有公開捐官。可是參將、游擊這樣的官,即使開捐,因為官太小,沒有人要;副將以上,必須題奏申請,兵部沒有辦法,還得請皇上聖旨。」 真定離北京不遠,淪陷以後,兵部一些也不知道,不要說發兵收復,連情報也沒有,這是什麼樣的政府,張縉彥又是什麼樣的尚書!思宗一怒,把公案都推翻,自己回宮去了。 明朝的財務制度,有許多是我們不能理解的。戶部是主管部門,首先是江南人不得當戶部主管官,這是說國家的財務,有一條不能公開的原則。歲入和歲出,不但人民不能過問,主管部門也不清楚。神宗時代,遍地開礦開捐,這一切收入都直接收入內帑,戶部管的是明文規定的賦稅,在不敷國用的時候,只由戶部奏請發給內帑。戶部是皇帝的外賬房,內監才是皇帝的內賬房。皇帝只是和尋常人同樣的人物,他管不了許多,必然有若干內監知道而皇帝不知道的事。因此崇禎末年儘管民窮財盡,而北京城破以後,不但有若干的金銀相繼外流,甚至到了康熙年間宮內還發現了明代的地窖。 不幸的是崇禎十七年三月間真是民窮財盡,羅掘俱窮了。思宗派遣內監徐高到嘉定伯周奎那裡,請他助餉。 「沒有啊,實在沒有。」周奎說。 徐高眼淚都下來了,他說:「皇上羅掘俱空了,連國丈都不能體諒,那再從哪裡想法呢?」 周奎只是一味地推辭,想把徐高支吾出去。 「想不到國丈也是如此。國家完了,國丈即使有了銀子也是枉然。」 徐高一氣之下,走了。 周奎看看這樣究竟不是辦法,他提出願意捐獻白銀一萬兩。可是思宗總覺得數字太小了,最好湊足兩萬。沒有法想,周奎連忙申請皇后幫助,皇后再湊上五千兩。周奎還要打個折扣,總共獻出一萬三千兩。內監王之心最富,思宗當面和他談及,之心獻出一萬。一般的內監們都在比窮,各家的大門都貼出了「此房出賣」的招貼。待到北京陷落以後,周奎家中抄出五十二萬兩,王之心家中抄出十五萬兩,金銀器玩尚不在內。 李自成的大軍從各方面進逼北京。八日宣府失守。思宗召庶吉士於中左門。編修陳名夏面奏淮揚要害,應當派重臣鎮淮揚,練兵固守。思宗立即升名夏為編修,招募山東義勇。 思宗問戶部左侍郎吳履中:「大庫還有多少帑銀?」 履中說:「還有八萬。」 「這個數字僅供北京城守之用,各邊月餉不能照發。」 「要是沒有各邊,北京也無法守城了。」履中說。 到這時候,思宗顧不得各邊了。 初十日,命內監王承恩提督內外京城,薊遼總督王永吉節制各鎮,俱聽便宜行事。 十二日,李自成的大軍進逼北京郊外。思宗召見群臣,除了兵餉以外,什麼都無法談及。群臣除了緊閉京城城門以外,什麼計劃也沒有。要增兵守內城,外城就顧不了;要增兵守外城,內城又顧不上。王承恩既然擔負了提督京城內外的重任,一切都由承恩負責,襄城伯李國楨雖然擔負團練京營的重任,可是也無法措手。 十四日,召內監曹化淳等守城。到這時候,思宗不但對於文官失去了信任,對於武官也失去了信任。他信任的只有內監。 十六日,召考選官滋陽縣知縣黃國琦等三十三人於中左門。 思宗問:「安人心、剿寇、生財足用,計將安出?」 黃國琦說:「闖寇驕橫,失在招撫,當今之計首先要安定人心,其次在於用人。」 「怎樣安定人心呢?」思宗又問。 「安人心不難,皇上先安定己心,就可以安人心。」 思宗在那裡點頭,隨即又問:「怎樣生財?」 國琦說:「日前的生財之道,靠的是捐助和加派,這都不是辦法,首先應當先搜內帑,發內帑以資外用。」 思宗覺得國琦的話句句中肯,不斷地在點頭,隨即又問:「那怎樣用人呢?」 「天下未必無人,但是人未必為用。」國琦又說。 思宗隨即提升黃國琦為兵科給事中,正準備把其餘的地方官逐一地問過來,前線的密報來了,思宗神色大變,吩咐大家退出。事情是昌平失守了。居庸關早已失守,昌平已經到了北京的西北郊外,在作戰中總兵李守自殺。 沒有辦法了,思宗只有把吳三桂這一支精銳大軍調回,可是三桂才從寧遠調進山海關,守關的內監高起潛早已逃回西山。問題在於山海關還在數百里以外,李自成奪獲昌平,去北京只有幾十里。這不是思宗的布置不夠周密,也不是李自成的進軍出乎意外,而是思宗還考慮到關寧大軍在國防前線,不願意輕動的緣故。 北京內城、外城都有城堞,一共是十五萬四千有餘。京城的軍隊,健壯的久已出征了,留下的老弱病殘不過五六萬人,派去守城的內監也不足數千人。全部撲上去,一個人得守三四道短牆。守城的沒有炊具,無法供應,兵餉久已沒有了,每人發銅錢一百文,還得下城吃飯。要守城怎樣守呢? 十七日開西直門,大批的難民從門外擁進來,要查也來不及,一切都成了自流的狀態。這一天,思宗早朝,皇帝的眼淚下來,大臣們的眼淚也下來了。思宗在御案上寫了十二字,召太監王之心看一下,隨即抹去了。中午李自成的大軍到盧溝橋,隨即進攻平則門、彰義門。門外的三大營全部潰變投降了。兵車、大炮全部繳械了,隨即向北京城樓開炮。守城的襄城伯李國楨闖進內城,請求面見。內監們不許前進。 「這是什麼時候?君臣即使相見,為時也不久了。」國楨說。 內監問及前線的情況。國楨說:「沒辦法了。守城的兵士全部躺倒了,鞭起了這一個,那一個又躺下,憑什麼人去作戰?」 思宗把李國楨召進,國楨把所說的話重述了一遍。思宗下令內監上城守城,沒想到內監們又引起了一番爭執。 他們說:「文武百官幹什麼的?由他們去守城好了。」 他們說:「我們曾經在宮裡有過內操,有訓練總比沒訓練好一些。可是御史們說不能舉行內操,因此作罷了。作罷也好,可是現在又要我們守城。我們一無武器,二無胖襖,憑什麼去守城。」 可是也有一些人說:「我們每月坐食皇上的銀子,守城效死,也是應當的。」 這一來內監們去守城了,可是他們一經上城,其他的人誰也不許再去。一位右都御史到正陽門,正想上城守望,可是在內監們的阻止下,只能止步。 十八日,李自成的大軍進攻,箭像蝗蟲一樣地直撲城堞。有人喊著開門,不開就得屠城。守城的怕了,對城外開了空炮,轟轟隆隆的一陣,可是只有硝煙,沒有炮彈,臨發的時候,還和城外進攻的兵士打手勢,要他們走開些。他們走了,這才開了「萬人敵」大炮,不料反而打傷了自己人數十名。守城的內監退卻了,城外的大軍重行組織進攻,發動了對西直、平則、彰義門的攻勢。 李自成對著彰義門設了御座,本來他在西安已經稱帝了,這時他正坐著督戰,左右是秦王和晉王,這是兩位投了大順的宗室,下邊侍立的是杜勛。這是宮中的內監,現在投了大順。他和城上說: 「不要放箭,我是杜勛。可以放下一位來商量。」 「不是這樣,請你上來,這裡可以放下一人作為人質。」 「我杜勛是不怕死的,要什麼人質!」他說。 王承恩正在那裡,把杜勛吊上來,一同去見思宗。 杜勛見了思宗,他說:「大順的軍勢強大,請皇上讓位。」 思宗憤怒地叱了一聲:「讓什麼?」 有些內監提出把杜勛扣留起來。 杜勛只是哈哈一笑,他說:「秦王、晉王兩位殿下都在對方軍中,我杜勛回不了,看來兩位殿下也活不成。」 沒辦法,只有由杜勛回去。杜勛看到送他下城的是內監王則堯、褚憲章,他說:「夥伴們放心。舊皇帝用了咱們,新皇帝也要用。弟兄們放寬心,這一邊吃飯,那一邊也吃飯,我們的富貴是沒問題的。」 杜勛去了。這是皇帝倚仗的一位內監,他畢竟也去了。但是皇帝倚仗的還是內監。兵部尚書張縉彥是庸才,始終得不到皇帝的信任,現在他不能不上奏了:「臣據巡視御史王章手札云:『曹化淳、王化民諸監視,昨夜將賊杜勛等暗縋上城,恐有奸宄』,乞立賜推問以杜隱奸。」 兵部尚書不能過問北京城守的大事,從現在看來,不能不算是非常意外的怪事。思宗立即召同內閣面議,發了手詔,要縉彥上城盤詰。張縉彥去了,可是守城的內監不容他上城。張縉彥提出手詔來,這才勉強由他上城。 縉彥問:「杜勛在哪裡?」 「昨天晚間上城的,天剛亮就下去了。」守城的內監說。 縉彥正待進行盤詰的時候,內監們說:「還有秦王、晉主兩位殿下,也準備上城進行商談。」 「他們已經向李自成投降了,還商談個什麼?」縉彥說。 這一來,曹化淳、王化民都拂衣去了。城下正在盡力挖牆腳,坎、坎地響個不了。內監王承恩發了幾炮,挖牆腳的走了。曹、王兩名內監正在那裡喝酒,欣賞這個春風拂面的三月。 思宗倚仗大將們,大將們死的死了,投降的投降了;倚仗內閣大臣們,周延儒自經了,束手無策的束手無策了;倚仗內監們,開城出賣的開城出賣了,飲酒自若的飲酒自若了。他還倚仗誰? 思宗決心親征,他等不及召集內閣大臣擬稿,好在自己能寫。思宗濃濃地蘸著御墨,文不加點地自己寫下: 朕以渺躬,上承祖宗之丕業,下臨億兆於萬方,十有七年於茲。政不加修,禍亂日至。抑賢人在下位歟?抑不肖者未遠歟?至於天怒,積怨民心,赤子化為盜賊,陵廟震驚,親王屠僇,國家之恥,莫大於此。朕今親率六師以往,國家重務,悉委太子。告爾臣民,有能奮發忠勇,或助糧草器械,騾馬舟車,悉詣軍前聽用,以殲醜逆,分茅胙土之賞,決不食言。 思宗決定親征,當然只是一句空話,他的內心是決定放棄北京,徑赴南京,但是已經遲了兩個月,太遲了。當馮元颺、馮元飆兩兄弟,一位兵部尚書、一位天津巡撫密報劃策,決心請思宗由天津乘海船直開江南的時候,那時史可法正在南京擔任南京兵部尚書的重任,一方固然是掛帆南下,不受干擾;一方也是大權在手,指揮得力。可是現在不同了,北京城外全是李自成的人馬,跬步難移,說什麼御駕親征?思宗到現在才看到自己只是一名孤家寡人。無論他曾經有過什麼策劃,什麼威望,現在都落空了,一點辦法也沒有。 但是思宗還在說要親征,憑什麼親征呢?有誰還靠得住? 什麼人都靠不住。思宗有孩子,還小呢,懂得什麼?兄弟五人,熹宗、思宗,還有其他三人,目前除思宗外,都死了。再上還有叔叔們,分封的分封了,死的死了。他沒有親人在京了。 但是還有。一位是表兄新樂侯劉文炳,一位是妹婿駙馬都尉鞏永固。 思宗和這兩位至親談起南遷的事,準備由他們兩家的家丁護送南下。 劉文炳還沒來得及說話,鞏永固叩頭說道:「國家的明文規定,親臣不藏甲。臣等不敢私蓄家丁,即使有了,也無法和敵人作戰。」這是誠實的語言。其後劉文炳戰死;鞏永固因為樂安公主已死,棺柩未葬,他把小兒女五人全部綁在棺柩兩旁,待看到家人舉火以後,揮劍自殺,全部化為灰燼。 思宗看到劉文炳、鞏永固告別以後,召集王承恩,要他調動內監,準備親征。三月十八日的夜間,彰義門破了,思宗又一次召集內閣大臣。 思宗問道:「外城已破了,你們知道嗎?」 大臣們說:「臣等不知道。」 「事情到了這一步,你們有什麼辦法?」 「一切全靠皇上的福大,決可無慮。萬一不利,臣等決定巷戰,誓不負國。」 崇禎吩咐大臣們退出,可是這一夜思宗如何能睡呢?這一夜內城又破了,一名內監奏明皇上。 思宗連忙問道:「大營兵在哪裡?李國楨統率大營,現在哪裡?」 思宗和王承恩同登萬歲山,遠望四周,烽火一直照耀到半空,他徘徊了一下,回乾清宮,用朱筆諭內閣,由成國公朱成臣提督內外諸軍事,夾輔東宮。 思宗心緒安頓了一下,傳旨進酒。 酒來了,思宗接連飲了幾杯,把杯子朝案上一擱,嘆了一口氣,他說:「苦我滿城百姓!」 他這才吩咐把太子和他的兩位弟弟定王、永王分送外戚周氏、田氏。 思宗對皇后說:「大事完了!」皇帝哭了,皇后哭了,宮人們也哭了。 皇后對思宗說:「妾事皇上十八年,一句話也聽不進,致有今日!」她撫著三位皇子號啕慟哭,最後自殺。 思宗召長平公主,公主來了,一位十六歲的姑娘。她牽著父親的衣襟,眼淚一連串下來。思宗嘆了一口氣,說道:「你為什麼生在我家?!」他用左手掩面,右手揮刀,砍下了公主左臂,公主摔倒了。思宗正要再砍,可是手在顫動,只好作罷。思宗命袁貴妃自經,待到後來繩斷了,貴妃也甦醒了。思宗吩咐備酒,和王承恩對飲幾杯以後,換了快靴,手持三眼銃,帶著幾十名內監,都騎了馬,各人背著板斧,一直衝到東華門。東華門也有內監守著,可是他們不認識來人,手持武器,準備抵抗。思宗見到情況不利,隨即退回,想到成國公朱純臣家裡等待,可是純臣正守著齊化門,沒人接見。 思宗長嘆了一聲,跨馬直衝安定門,可是門久已封閉了,無法打開。最後登上煤山,自殺。王承恩在思宗身旁,也自殺。在思宗臨死之前,留下遺言: 朕自登極十有七年,東人三侵內地,逆賊直逼京師。雖朕薄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之誤朕也。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去朕冠冕,被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 百官俱赴東宮行在。 從思宗的遺言裡,可以看到他至死還認定亡國的責任,主要在於諸臣。當然諸臣是有責任的,但是主要的責任,不能不歸於思宗自己,因為他掌握著決定的大權,所以不能不負主要的責任。封建王朝的制度是無情的,對於人民是如此,對於群臣也是如此,對於君主也不得不如此。這是不是完全合理呢?從今天看,由於社會制度已經變革了,對於古代,我們不可能用現代的認識加以衡量,但是用古代的認識來考慮問題,那麼思宗用國君死社稷的理論,自己認為應當由自己負責,這也有一定的理論基礎。但是這裡還可能有不同意見。 「國君死社稷」的理論,在封建王朝是說得通的,因為那時在王朝的統治下面,有若干的諸侯,每位諸侯都掌握著一座或幾座城池,失守以後,他無處安身,只能以一身殉國。可是明代是一個龐大的國家,失了北京有南京,失了兩京還有十三行省,哪裡不能保持一個封建王朝,只要臥薪嘗膽,不愁沒有捲土重來的機會。君主對於全國負有責任,不能因為北京的陷落就認為是國家的滅亡。唐代的長安曾經一次又一次的淪陷,但是唐代的統治維持了三百餘年,並沒有因為長安的陷落,就認為是王朝的覆滅。 思宗後期,北京經過多次圍攻,終於扭轉被圍的局面,崇禎十七年的情況和前面多次是有所不同,但是在這前面不久,提出南遷的計劃不止一次,思宗拒絕南遷也不止一次。可是崇禎十七年三月以後,他終於決定南遷了。他手持三眼銃,一衝東華門,再沖安定門,他不是沒有突圍南遷的意圖。但是他決定得太遲了,即使衝出去了,他能保不受到阻攔和截擊嗎?在這個情況之下,他能安全到達南京嗎?早幾年,甚至早一年,這是完全可能的,現在是不可能的了。《左傳》哀公六年說:「需,事之下也。」哀公十四年說:「需,事之賊也。」需就是耽擱,是猶豫。在應當做出決定的時候,耽擱一下,猶豫片刻,就會得到屈辱和危害的結果,我們從思宗的失敗,對於古代的告誡,可以得到深刻的體會。 思宗的失敗,由於李自成、張獻忠的起義和建州的侵略。憑著明朝的力量,應付一面可以支撐一下,應付兩面當然是不可能的。可是建州的進攻已經把朝廷的力量拖得筋疲力盡的時候,再加以李自成、張獻忠的衝擊,這就必然把朝廷整個拖垮。儘管李自成、張獻忠始終沒有和建州有任何的聯繫,但是這種不謀而合的合作,必然結束明朝的存在。 這裡是三百多年前的一個安內攘外的問題。是不是可以先行安內而後攘外呢?這就必然要先和敵人勾結起來,來一個對外屈服,然後對於內部實行壓服,這樣的想法,甚而至於這樣的做法,我們都曾經看到過,但是思宗始終沒有這樣做。他不是沒有想和建州取得某種妥協,但是他沒有和敵人勾結,進行攘內的意圖。在洪承疇督師東進的時候,他控制住松山、杏山和錦州,即使在洪承疇失敗以後,他還由吳三桂控扼山海關和寧遠,直到李自成對北京實行包圍的時候他才調回三桂,但是已經無法挽回北京陷落的命運。他沒有把國防放在第二位而把防亂放在第一位。因此無論他是怎樣地操切用事,怎樣地增加人民負擔,甚至怎樣地措置乖方,但是待他一死,他便立即成為人民心中的一位尊神。當然這和建州兵力入關以後,他們的掠奪人民、奴役人民可以聯繫來看。 我們總還記得那篇《太陽經》吧! 太陽明明朱光佛,是大神明鎮乾坤。 借問太陽何日生?太陽三月十九生。 天下神明有人敬,無人敬我太陽星。 有人敬我太陽星,一家老少免災星。 無人敬我太陽星,眼前就是地獄門。 這篇《太陽經》在長江一帶很通行,直到20世紀30年代還有人唱著。我們家鄉有人還準備唱著《太陽經》週遊東南一帶。當然經歷了三百多年,他對於《太陽經》的原始意義,不一定很清楚,可是他對於「太陽神」的崇敬是沒有疑義的。 三月十九是思宗自殺的那一天,他為了進行對於關外作戰橫徵暴斂,他卞急自是,激起民憤,最後不得不走上自殺的道路,但是一經自殺,他的死亡就是他的新生,他是人民對敵作戰的象徵。當然這裡透露著三百多年來人民的認識和三百多年來人民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