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龍及其時代 · 第七章 許都的起義及其失敗
子龍在山陰,前後五年,他是推官,紹興府的一名屬員,可是他為國家做了不少的工作。小官做出無論什麼成績,在國家大局上,這隻算是滄海一粟、微不足道的。可是子龍也做了一件於心有愧的事,使他不斷自疚,這就是關於許都起義的事件。
子龍在山陰,前後五年,他是推官,紹興府的一名屬員,可是他為國家做了不少的工作。小官做出無論什麼成績,在國家大局上,這隻算是滄海一粟、微不足道的。可是子龍也做了一件於心有愧的事,使他不斷自疚,這就是關於許都起義的事件。
許都,東陽人,浙東山區的居民,祖父許達道曾為兵備副使,因此許都應當算是宦家子弟,家道豪富,為眾望所歸,在山區有一定的號召能力,他便隱隱地把賓客部署起來,成為山區的一股勢力。崇禎十六年的冬天,張獻忠率同所部開向江西,東南一帶都考慮到自保的方案。子龍和許都是認識的,也知道他的才略,因此向上官推薦,認為在動亂中,許都可以為朝廷貢獻一部分力量。當然,上官們正在忙著自己的升官發財,對於怎樣使用人才,為朝廷出力,他們是不會考慮的。
東陽縣的知縣姚孫棐,桐城人,聽到張獻忠打進江西,認定這是自己的一個發家致富的好機會。他提出要練兵保衛山城,這原是應當辦的。練兵必須籌餉,餉在哪裡?機會來了,孫棐便向各鄉紳富募捐。在這些人之中,孫棐看中了許都,要他捐款白銀一萬兩。
是不是有這一萬兩?我們不知道。即使有這麼多銀子,難道就不生活了,能把這一萬兩送給知縣官壓箱底?矛盾激化了,孫棐正在等待機會,要整許都。不整許都,行嗎?許都的一萬兩,姚知縣是花了多大的心力才籌劃到的,如若讓他吹了,那麼姚知縣難道就不吃飯,知縣的子孫難道就讓他們白白地活著,不給他們一個發家致富的機會?姚知縣瞧著自己的孩子們,感到一陣內疚,他發心要為他們建立一個終身吃著不盡的家底。
籤押房裡姚知縣的腳步聲,一陣緊一陣慢,四圍的牆壁都發出回音,灰塵撲撲地下落,可是姚知縣還得考慮,要找一個現實的計劃,要沉著,要妥帖,不讓自己的圖謀有任何的暴露。一萬兩白花花的銀子,怎能不令人左思右想要把這筆財富抓到手,為自己的子孫建立一個萬世不拔的基業?橐、橐、橐,姚知縣不斷地在籤押房裡打圈圈。
我們知道,明代和以往的年代有一個大大的不同。唐代的地方官好比是一位封建時代的諸侯,他的一切都建立在這個地方人民的身上,真的「予取予求」,百姓是沒有說話餘地的。宋代就不然,可是地方官是有優厚待遇的,他用不到貪贓枉法,單憑他在官時的官俸和罷免以後的祠祿,就可以發家致富。元代的地方官是沒有工資的,他的生活來源全憑敲詐進行訴訟的人民,元雜劇所寫的知縣官有時要向訴訟的人民下跪,在遇到詰問的時候,他說這是他的衣食父母,怎能不下跪?當然這是作家的藝術加工,但是如果沒有類似的具體情況,作家是無從下筆的。明代好多了,但是官俸之薄,是不易想像的,這就把當時的官吏,除了非常少有的潔身自好的人物以外,完全驅向貪污腐化的道路。姚孫棐只是那個時代中一個顯見的例子。
這時許都的母親死了,親戚、朋友和親戚的親戚、朋友的朋友都來會葬,搭了好大的敞棚,殺豬宰羊,招待來客,人數幾百、幾千,甚至一萬。姚知縣趕急向上峰申報,說是許都造反了。這是一件大事,張獻忠的部下打進江西,事情還沒有結束,經不起浙東再來一次動亂。本來只是一件聚親會友的事件,因為規模擴大化,姚孫棐再著實給他一番渲染,便成為驚天動地的大事。這時浙江巡撫董臣棐被逮,新任巡撫黃鳴俊還沒有到任。新任巡按御史任天成在南京。恰巧陳子龍因公也在那裡,他請任巡按提前到浙,自己也趕急回杭。他到達南京的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二日。這時左光斗回任浙江巡按的消息已經公布了。
左光斗看到陳子龍很高興,他把浙東山區的工作交給子龍,並且說明准其便宜行事。子龍和許都是舊交,他知道許都是不會造反的,但是他也唯恐許都會受到牽連,山區地形複雜,民風獷悍,不是可以輕易動搖的,因此他也急於西行。二十五日發兵千人,二十六日進抵諸暨。這時撫標的一千人也到齊了,當即誓師。二十八日進至龍潭。許都的部下據山紮寨,前面就是溪水,奔騰不息,地形非常險要。許都本來是和子龍認識的,眼下一邊代表朝廷,一邊代表民眾,戰事已經迫在眉睫了。
這一年是崇禎十六年,十二月小建,二十九日就是除夕。子龍發兵進逼,許都部下也退到紫薇山,依險據守,矢石交下。子龍一邊率眾進攻,殺了一名退縮不前的士兵;一邊又派部隊從山後包抄。他們放火燒山,許都的部下潰退了三十里。在這一次接觸里,殺五百餘人,活捉一百多人。這是一次重大的勝利。
第二天是崇禎十七年元旦。正月二日子龍率部收復義烏,三日進至雙林寺。游擊蔣若來也把許都包圍金華的部下打散了。許都手下還有三千人,一邊保守南岩,一邊向陳子龍請求投降。當然子龍在沒有上級許可的情況下,是不能同意的。
各路的部隊集中了,兵備道王雄(或作鏞)因為巡按御史正在要他呈報許都激變的具體情況,急於平息這一次叛亂,和子龍商議一個解決的辦法。他說:「許都的精銳都在這裡,以必死之寇保險峻之地。山路艱阻,我兵不能仰攻。許都是當地人,地形熟悉,既有積穀,後面直通台州、處州各地,有相當大的後方。非曠日持久,不能取勝。我們的部隊,從各方陸續調來的,已達萬人,糧草只剩了五天。情況已經很緊迫了,可是巡按御史的命令雪片地飛來,你看怎麼辦?看來要是許都願意投降,我們也就接受。戢兵救民,這是當今的上策。」
子龍說:「許都和我也有一面之交,昨天曾經派人投誠,我因事大不敢接受,目前只有進攻這一著。」
正在準備拔營前進的當中,許都的幾名使者又來了。他們提出許都願意反綁請降的主張。王雄和子龍又談開了。
「你看應當怎樣辦?」
「受降如受敵,我願意自己前去看一下。」
子龍決定單騎前往,可是部下準備隨同前去。
「那是不必的。」子龍說。
這就派定許都來人牽馬,子龍乘馬,另外派人前導。他們走了四十多里,直至山麓。這裡都是許都的部下守著。子龍準備上山,可是來人說是許都吩咐過,一經到山,許都自己會下來的。
子龍準備上山是要看山上的形勢;許都準備下山,當然是怕子龍看破山中的情況。這些都在子龍的意料之中,因此他也就不再堅持了。
太陽已經落山,天色昏暗。在暮靄蒼茫之中,許都來了。本來是朋友,想不到經過一番激戰之後,兩個人又會面了。
在燈光搖曳之中,他們寒暄了一番。許都一邊開宴,一邊也敘述過去的友誼,待到宴罷人散以後,他們開始深談。
子龍責怪許都道:「你一向以豪傑自許,當為國家出力,為什麼要造反?目下官兵把你四面包圍,你身棲窮山,旦暮就完了。」
許都的眼淚掉下了,他嗚咽地敘述東陽縣知縣姚孫棐對他的壓迫,他只是在無可奈何的情形下,才走上了這條絕路。最後他和子龍說:「臥子,我自知罪重,現在唯有束身歸命,一切都拜託。」
「你的罪已經沒有生路。目前唯一的辦法,只有自縛,請見王道台。僥倖不死,那時就得帶同你的部下,渡江作戰,為國家出力,這才能自贖。但是就得在今晚前往,遲了是沒用的。」子龍說。
許都慷慨地說:「只要能說清楚我許都是被迫造反,同時還給我一個和敵人作戰的機會,我許都是萬死不辭的。大丈夫一言為定,我今晚就走。」
這時他的部下都知道了,刀槍一齊都亮出來。他們認為唯一的出路是決戰,把性命交給當官的。他們認定要是許都下山,唯一的結果只有受縛,白白地送去一條性命。因此他們準備把陳子龍殺了。
子龍只有仔細地把事情說清楚。
許都也說:「事情走到這一步,是錯了。陳推官這一來,為我指出一條路,這是唯一的生路。我的道路是看清楚了,不同意的不妨走自己的路,好來好散。」
大眾不再作聲。許都帶著三名部下,跨著馬和子龍一道上路。
子龍默默地考慮:許都這一伙人馬,除許都外,誰都不願服從官家的命令;同時包圍山區的軍隊,沒有統一的指揮。萬一他們知道來的是許都,出其不意,來一次爭奪,大事沒有辦妥,整個山區又得重新沸騰起來,那時怎樣結束這一個局面就無法考慮了。因此他和許都說起:「各部將士,在戰爭中都有傷亡,倘使知道你就是許都,那時拔刀相向,事情就不可收拾。因此一路只能說是許都的部下,才不致發生誤會。」許都也考慮到這一著,因此同意了。一路安全,沒有發生意外。半夜以後,人馬全到了大營。
子龍把許都和他的隨從安頓好了,自己先進大營,看到兵備道王雄,把經過說清楚。王雄把許都傳進,和他說起:
「你是許都部下嗎?」
「是。」許都沒有說明自己的身份。
「那麼,」王道台說,「你趕回去,和許都說,明天一早就得燒毀營壘,交出武器,散遣徒眾,帶同二百人自縛來降,當待以不死之恩。」
許都完全承認,這才知道子龍所說的都是事實。
新春的夜半,子龍、許都和他們的隨從,六匹馬又是蹄聲得得地趕回山區。到達的時候,東方就要發亮,山寨的部下,人人上馬,正準備廝殺。原來他們認定許都這一去性命難保,沒料到竟安全回來了。大家都很高興。
子龍、許都正在考慮怎樣安排部下的問題。一部分人願意還家務農,子龍很慷慨,開了路條,同時註明是「守分良民,不得無故干擾」。他們高高興興地散去了。還有一半願隨同許都,一同投軍。子龍考慮人數多了,不容易安排,最後和許都商妥,帶同部下二百人,投降大營,其餘的一律遣散。
在這次動亂中,帶兵的軍官們都認為許都部下只是一批沒有作戰能力的鄉農,要打一次勝仗,不費吹灰之力。他們摩拳擦掌,都準備趁此立功,想不到大功竟落到一名書生手裡,因此造謠詆毀,把陳子龍說得一無是處。待到他們自己進入山區,看到浙東真是群山錯綜,層岩絕壁,竟是不易飛渡。他們這才理解到事情的艱險。對著子龍,他們只說:「幸虧陳推官幫了大忙,不然的話,我們還得在溝溝窪窪里和他們拚命。」
話是說得好聽,可是三四百年前的部隊,本來談不上什麼紀律。他們在搜山的口號下,把民間搞得雞犬不寧。他們看到許都在起義的當中,本來是從人民中間來的,平時對於人民,可算是秋毫無犯,因此要向他的舊部,無論如何逼榨是搞不到什麼油水的。這就轉過來要打人民的主意,可是早些時候遇到天災,人民也是衣破履穿,還能搞到什麼?沒辦法,這些部隊索性四下里放火,搞得到處是殘灰餘燼,牆倒壁歪。子龍早已受到這些部隊的攻擊,不便作聲,只有把自己的部隊調到遠處,沒有參與這個放火燒山的行徑。
許都這一次的動亂,雖然由於子龍的斡旋,很快地結束了,但是他在浙東山區闖的禍太大了,特別是由於他喚醒了勞苦大眾,這便得罪了當地的富室巨紳,要是勞苦大眾都和許都一樣,隨時可以發動叛亂,那麼這些富室巨紳憑什麼過活呢?還有,當官的也不能白白地放棄一次升官的機會。許都和這二百名部下都得用自己的鮮血為他們洗清道路。
子龍只是17世紀的書生,他出身的階級和他所受的教養、所走的道路,都沒有對他提出更高的要求。是他在寒威森峭的夜晚把許都和他的部下引上投降的道路,他給他們提出的是生路,但是他給予的是死路。這是恥辱,是人格上的創傷。二百名的勞苦大眾,殺去了六十多名,這六十多人連同許都,會在血泊中向著蔚藍的天空控訴這次的屠殺。
北京陷落以後,明代的統治者還在南京掙扎的時候,有人想起許都是有才幹的,在家鄉還有一定的號召能力,因此提出只要起用許都,一定能為這搖搖欲墜的王朝,盡力支撐東南的半壁,但是許都已經一暝不視了。
早在崇禎十七年的春天,北京政府就考慮到對於陳子龍的安排。子龍是一名人才,這是當時的公論,在許都的問題解決以後,論功酬勞,推升南京吏部文選司主事。在官階上是升了一級,但是明代雖然南京和北京平列,照樣有六部,各部也分司,實際上南京只是一個官僚養望的地方,很少具體的工作,何況子龍還很年輕,又有一定的勞績,南京的司官對他是不合適的。在他還沒有到任的時候,四明人左副都御史施邦曜提出「浙東雖暫定,後慮宜周,必得威信素著者,為之彈壓綢繆,莫若擢陳子龍以科員巡視兩浙,安輯遺民」。思宗把這一道奏疏交給吏部議覆。吏部同意,隨即授子龍為兵科給事中,巡視兩浙兵馬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