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龍及其時代 · 第四章 火花的綻發

明代中舉是一件大事,這是進入仕途的第一步。明代初期,入仕有三條路:吏員、舉人、進士,以進士為最貴。到了後期,吏員入仕這一條路是堵塞了,主要的通途是進士,但是進士必須由舉人出身,所以中舉還是件大事。錄取舉人,便得進京投考。陳子龍、夏允彝是同鄉又是同科舉人,所以崇禎三年(1630),他們一同進京,參加進士的考試。 熹宗死了,繼承這個重任的是他的弟弟信王朱由檢,史家稱為思宗。思宗生於萬曆三十八年十二月,即1611年1月,天啟七年八月即位,實際上他還不足十七歲。這個龐大帝國的重任,連帶東北的戰爭、西南的叛亂、滿朝文武百官的貪污腐化,一切都得由這位年輕人處理。 第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是魏忠賢。熹宗末年的詔書,連忠賢的姓名都不提了,動輒自稱「朕與廠臣」,從大學士起沒有一個敢和忠賢對抗的人物。忠鯁的人才是有的,但是屠殺的被屠殺了,退居的被忘卻了,沒有出來做官的有不少的人才還沒有被發現,他們對於國事不是不關心,而是由於沒有掌握政權,無能為力。東林黨其實不是什麼政黨。繼之而起的是復社,確實具有政黨的雛形,但是在組織上很不健全,也沒有取得政黨的地位。因此思宗即位的時候,確實是孤立,孤立到只剩一個孤家寡人的地位。 熹宗去世的時候,魏忠賢和兵部尚書崔呈秀曾經密談,據說呈秀認為時機還沒有成熟,只是搖頭。這才傳信王入宮。宮中的太監多到數萬人,這裡當然有忠賢的心腹,有些雖然還不是心腹,但是準備隨時爭取心腹的地位。所以思宗入宮之初,自己帶了乾糧,準備萬一。這不是思宗的過慮,而是當時客觀的形勢要求。要保證對於國家做一些貢獻,首先必須保證自己的存在;唯有確實認定此路不通以後,才容許對自己做出適當的處置,這是思宗的認識。 思宗即位不久,地位逐步地安定下來,這才做出從容的布置。魏忠賢首先提出請求免去東廠太監的任務,鬥爭開始了。思宗知道這是以退為進的一著,他沒有同意。魏忠賢請求停止為自己建生祠。思宗同意了,但是指出已經建成的一概不動。忠賢的侄兒良卿官至太師,封寧國公;侄孫鵬翼官至少師,封安平伯。至是皆給鐵券。鐵券本來是封建時代君主玩弄大臣的一種工具,在賜券的時候,都是說明「與國同休」,到了必要的時候,要殺的還是照殺不誤。可是在給券的時候,都說是永遠不變,而受券的也經常認為這是一種保險的證件。 十月間巡按直隸御史賈繼春彈劾兵部尚書崔呈秀不忠不孝。這是一個嘗試,思宗親筆批「知道了」。次日兵部武選主事錢元愨上言: ……邇年以來,百辟卿士不媚天子而媚奸臣,至輿廝賤隸,夤緣扳附,立躋顯要,玷列卿行,污濫朝署,常伯有續貂之誚,爛羊興關內之謠,甚非盛世所宜有也。廠臣魏忠賢以梟獍之姿,供綴衣之役,先帝念其服勤左右,假以事權,群小蟻附,勢漸難返。稱功頌德,布滿天下,幾如王莽之妄引符命;列爵三等,畀於乳臭,幾如梁冀之一門五侯;遍列私人,分踞要津,幾如王衍之狡兔三窟;輿珍輦寶,藏積肅寧,幾如董卓之郿塢自固;動輒傳旨,鉗制百僚,幾如趙高之指鹿為馬;誅鋤士類,傷殘元氣,幾如節甫之鉤黨株連;陰養死士,陳兵自衛,幾如桓溫之壁後置人;廣開告訐,道路以目,幾如則天之羅鉗吉網。先帝念忠賢有驅使之微勞,聞譽言之日至,豈料其威權趨附之至此。使先帝而早知其橫竊,亦必有以處忠賢矣。即皇上念其勞,貸之不死,宜勒歸私第,散死士,輸蓄藏,使內庭無厝火之憂,外廷無尾大之慮。魏良卿輩既非開國之勛,又非從龍之寵,安得玷茲茅土,污此彝章,速令解組褫紳,長農沒世。至告訐獲賞之張體乾,鍛煉驟貴之楊寰,夫頭乘轎之張凌雲,委官開棍之陳大同,號稱長兒之田爾耕,寧國契友之白太始、龔翼明等,凡為爪牙,俱明暴其罪,或殛或放,奸黨肅清,九流澄澈…… 這是對於魏忠賢的一道檄文,動員令開始了。 魏忠賢只是一個尋常的地痞惡棍,乘著熹宗的昏庸無知,自己以為大權在握,為所欲為。其實他不知道時代已經變了,要做曹操、朱溫,這是不可能的。宋元理學對於封建王朝已經鑄成了一座鋼鐵的保險柜,所以童昏如宋欽宗、度宗之流,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於動搖。明朝的皇帝,如武宗、穆宗都是昏庸到頂的人,但是也沒有人敢於動搖。甚至元人以外族入主中原,到了漢民族全部奮起、共同給予反擊的時候,還有花雲、王冕這些人在君臣大義的昏聵思想指導下,對統治者效忠。明代的建文帝和成祖的鬥爭,其實只是叔侄間的爭奪,與人民的生活沒有任何聯繫,但是鐵鉉、方孝孺這些人都為之賣命,甚至誅及九族,一些不以為悔。這一切都是宋元理學對於封建王朝的貢獻。 思宗和魏忠賢的鬥爭,經過四個月的醞釀,到十一月初完全揭露。最後以魏忠賢的安置鳳陽而結束。魏忠賢的死黨也被逐步地予以肅清。 魏忠賢的安置鳳陽,只是一句表面化的語言。相傳忠賢到了中途自盡,他臨終的話是:「皇上置我於死地,我是死了,但是最後還是由我置皇上於死地。」 忠賢最親信的死黨是兵部尚書崔呈秀,在熹宗去世的時候,忠賢本來想把皇帝的冠冕奪到手裡,但是呈秀認為即使控制了北京,四方義兵必起,時機還沒有成熟。及至忠賢失敗,呈秀回到故鄉薊州,他把姬妾聚在一處,羅列珍異酒器,開懷暢飲,每飲一杯,隨即擲毀,最後也終於自盡。 魏忠賢及其死黨正被逐一肅清的時候,思宗看到當時在對外戰爭中,最大的禍害在於用太監監軍。當然這是從前代歷史中可以得到的教訓。唐代在討伐安史之亂的時候,郭子儀等九節度使圍安慶緒於相州,朝廷以宦官魚朝恩為觀軍容使,其結果造成全面的大崩潰。因此思宗決定撤回各鎮太監。他在詔令中說: ……軍旅國之大事,必事權一而後號令行,人和協而後勝算得。然勢敢則交諉,力均則相擊,自非審口以期,何繇出令制勝?先帝於宣寧、關薊、寧遠、東江等督撫外,分遣內臣協鎮,一柄兩操,侵尋滋弊。比來內外督、撫,意見參商,嫌疑萌構,彼此自命,咸稱贅員。得且相蒙,失且相卸,封疆事重,其能堪此!矧宦官觀兵,古來有戒。朕今於各鎮守內臣概撤,一切相度機宜,約束吏士,無事修繕,有事卻敵,俱聽經、督便宜調度,無復委任不專、體統相軋以藉其口。各內官速馳驛回京,原領在官器械馬匹,如數交督、撫分給諸將以備戰守,開數具奏…… 這些措施無疑是正確的,但是在選擇內閣成員的時候,卻有了一個特別的辦法。他召集各部大臣,和主管人事的吏科都給事中、河南道御史於乾清宮。皇帝對天拜跪以後,把資望較深的大臣姓名分別開列,逐一卷好,納入金瓶,然後再行拈出,共得四人。這時大臣們指出國事繁重,請求添補人員,結果增補二人,同時授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這就為選定內閣人員,增加了一重宗教儀式的成分,當然是行不通的。但是由一位十七歲的青年決定內閣人選,也實在沒有較好的辦法。封建社會究竟是不夠前進的社會,思宗皇帝只能這樣地選擇人才。 這一年子龍二十歲,他和當時的社會領導階層接觸了。 晚明的東林黨是沒有群眾基礎的,因此實際還夠不上稱為政黨。到天啟末年出現了復社,這才逐步地擴大群眾組織,由一個地點推向全國,在全面鋪開的時候,號稱二萬餘人,有姓名可考的二千餘人。這個團體最初是以太倉州的張溥、張采二人為首的復社,同時並起的有松江府的夏允彝、陳子龍為首的幾社。及至子龍等和兩張結交以後,更擴大了復社的聲勢。他們最初只是談論詩文,其後由詩文聯繫政治。當時的士人,在政治上要取得地位,除了一些歪門邪道以外,主要是由縣學生、府學生(那時都稱為秀才)去應考,考取了就是舉人,然後再由舉人應考,考取了就是進士。由進士出身的,有的入翰林院,有的分發各部,由主事、郎中等逐步向上;有的分發各省,由知縣逐步向上。這裡當然有些人從中央調出各省,也有些人從各省調入中央。總之一切都要從科舉出身。這就和清朝有些不同。清代的官制是由明代演變而來的。明代的內閣還有些實權,清代自雍正以後設軍機處,逐步掌握了全部政權,大學士只成為空銜。咸豐以後,有些文人參加軍事,他們不願用軍銜,由此一部分軍人由武官改為文官。及至捐官的制度出來,只要出錢,幾乎什麼官都可以做。所以清代做官,有文人、武人和捐班三條大路,明代主要只有一條路。這就成為復社的基礎。 子龍和蘇州的楊廷樞、徐汧成了朋友,他的父輩姚希孟、魏浣初、龔立本、文震孟都激賞他的詩文,交相稱譽。次年,他在太倉弇園遇到江西的艾南英,發生了一次有名的爭執。 艾南英,江西臨川人,字千子。當時江西人在八股方面有艾、陳、章、羅四大家,指的是艾南英、陳際泰、章世純、羅萬藻。明代文人主要地分成兩派:一是李(夢陽)何(大復)李(攀龍)王(世貞)主持的秦漢派;一是王(慎中)唐(順之)歸(有光)茅(坤)主持的唐宋派。前一派號稱文必秦漢,詩必盛唐;後一派在散文中特別推崇唐宋八大家。其實這兩派都是為八股服務的,而入門的路線完全不同。子龍這時年齡還輕,受王世貞的影響也較大,因此是主張文必秦漢的。這年秋天他和南英會面了。艾南英比子龍年長得多,雖然沒有做官,但是聲名很大,江西四大家的文筆在科場中是到處聞名的。 崇禎元年的秋天,這兩位見面了。他們談到文章。 子龍說:「弇州先生指出文必秦漢,詩必盛唐,這句話是完全正確的。」 艾南英是一個有名的大近視眼,那時眼鏡雖然已經輸入中國,但是還沒有通行,他瞪著矇矓的眼梢,才看到這一位二十出頭的青年。他老氣橫秋地說:「什麼?足下說的是秦漢嗎?秦漢的文章有什麼可學的?年輕人,多想一些。不要說秦漢文不足學,就是曹、劉、李、杜的詩,有什麼可學的?」 「那麼北地、濟南兩位老前輩都不足學嗎?」子龍說。 「哈哈,又是北地,又是濟南。這兩位李先生懂得什麼?年輕人還是多想想,不要被他們引錯了路。」 這種教訓的語調正引起子龍的憤慨。 「是呀,是呀,還是千子先生說得正確。」大家說。 子龍已經不能再忍耐了。幸虧他的好友夏允彝也在場,他連忙解圍道:「論理呢,艾老先生是經驗之談,不過要說曹、劉、李、杜都不足學,是不是還可以商量一下?艾老,你看怎樣?」 允彝這一番說,雖然沒有明顯地袒護子龍,但是也給南英一個警告,要是坐在弇園裡菲薄李、何、李、王,那不是指著和尚罵禿驢嗎? 在座的都來打圓場,這一餐就此草草終局,但是事後南英和子龍還是書札往返,辯難不休。事實上這都是文人的意氣用事,文章到了明代,主要的關鍵還在八股方面,南英、子龍,誰也免不了這一道關。一切是為八股服務的,那麼這裡就用不上太多的爭執了。可是從大節看起來,在隆武帝(清代抹殺了這個年號,只稱為唐王)朱聿鍵在福州發動抗清戰爭的時候,子龍固然是大節凜然,成為抗清的英烈,南英也從江西前往福州,投奔抗清的中心,終於死在福建。這說明了他們兩人的人生態度基本上還是一致的。可是並不因為基本上的一致而在議論上作一些必要的互相諒解,這是明代文人常有的風氣。 在這一年之初,思宗還抱有奪回遼、沈的雄心,當時的願望是由兩路出兵。一路由山海關、寧遠、錦州向北進軍;一路是由覺華島、蓋套進兵,以登州為後方。四月,命袁崇煥以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督師薊遼,兼督登萊軍務。軍事重任完全落到崇煥身上。七月,崇煥入都,先奏陳兵事。思宗在平台召見,面加慰勞,問以出兵方略。 「你看建州什麼時候可平?」 「出兵方略,臣在疏中已經奏明。臣受皇上特眷,請假以便宜,計五年全遼可復。」崇煥說。 「好得很,」思宗說,「那時當然不吝封侯之賞。你的子孫也可以實受其福。」說到這裡,中間休息一下,思宗退出。 兵科給事中許譽卿由於本職關係,他問崇煥:「督師說的五年為期,有什麼把握?」 「皇上非常焦急,只能先行安慰一下。」崇煥說。 譽卿吃了一驚。他說:「皇上英明得很,日後按期責效,那怎麼辦?」 崇煥這才知道肯定得太早了,正在打算怎樣解決這個問題。 他再一次見到思宗。 崇煥說:「遼東事本不易言,皇上既然以此委臣,臣安敢辭難。但是要在五年之內見效,還必須各部共同努力。」 思宗緊接著說:「哪幾部?要做些什麼?」 崇煥屈指說起:「五年之內,戶部要按期給餉,工部要按期給軍械。還有,吏部用人,兵部調兵遣將,要事事相應,方能有濟。」 思宗同意,隨即傳旨各部,共同協作。 一切都在準備著,但是依然是徒託空言。就在這一個月,寧遠發生了一次兵變。當兵的把巡撫畢自肅抓起來,向他要四個月的兵餉。畢巡撫說早已申請了,戶部還沒有發下來。兵士不管這一些,把畢巡撫、總兵官朱梅和其他一些當官的捆起,用拳頭的用拳頭,用棍棒的用棍棒,把畢巡撫打得滿臉是血。兵備道郭廣新到了,好話說盡,總算把巡撫放出,共同設法,將各衙門的庫底搜空,共得銀二萬兩,再向各家殷實商戶暫借三萬,湊足五萬,這才解決了一場橫禍。 這裡看得清楚,事情是不簡單的。自從萬曆十年神宗親自執政以來,一路拖沓,四十多年了,直到這時,議論多而成功少。國家的艱危,人民的痛苦,不但壞人不管,有時即自詡為清流的好人也不管,所爭的都是閒氣,沒有提出任何值得切實考慮的問題。子龍這時已是復社的一員了,但是復社又解決了什麼問題呢?他們自許為直接東林,有時人家也稱他們為小東林。人數已經上千上萬,儼然是一個政黨了,但是並不代表人民,也沒有為人民說話。即如倪元璐,這是一位老東林黨了,在李自成破北京以後,自殺,大家共稱為忠臣,那時他是戶部尚書,為明王朝又做了些什麼具體工作?崇禎元年,元璐官至侍講,四月請毀《三朝要典》,他說: ……梃擊、紅丸、移宮三議,哄於清流,而《三朝要典》一書,其議可兼行,其書必當速毀。蓋當事起議興,盈廷互訟。主梃擊者力護東宮,爭梃擊者計安神祖。主紅丸者仗義之言,爭紅丸者原情之論。主移宮者弭變於幾先,爭移宮者持平於事後。數者各有其是,不可偏非。總在逆璫未用之先,雖甚水火,不害塤篪,此一局也。既而楊漣二十四罪之疏發,魏廣微「此輩門戶」之說興,於是逆璫殺人則借三案,群小求富貴則假三案,經此二借而三案全非矣。故凡推慈歸孝於先皇,正其頌德稱功於義父,又一局也。網已密而猶疑有遺鱗,勢已重而或憂其翻局,崔、魏諸奸始創立私編,標為《要典》,以之批根今日,則眾正之黨碑,以之免死他年,即上公之鐵券,又一局也。三案者天下之公議,《要典》者魏氏之私書,三案自三案,《要典》自《要典》也。今為「金石不刊」之論者誠未深思。臣謂翻即紛囂,改亦多事,唯有毀之而已。 《三朝要典》的糾紛,直到弘光時候還沒有完全結束。宋人多議論,因以亡國,其實明人之多議論,更遠過於宋人。 明思宗和袁崇煥急於恢復遼瀋,看法是正確的,但是步驟卻沒有站穩。明代的歲入和歲出,常常是一個問題,張居正的嚴考成,施用一條鞭法,其主要目的在於求國家的收支平衡,略有盈餘,所以在他掌握政權之初,甚至如講筵賜宴,都要求節約,他是認識到這一點的。及至神宗親政,他好像有兩本賬,一本是公開的,一本是自備的。他在歲入方面多方注意,但是這本賬始終沒有公開;可是歲出方面,當然是公開的。到魏忠賢專政的時代,國家虧累的問題更嚴重了。崇禎元年,戶部右給事中黃承昊言:「今出數共五百餘萬而歲入不過二三百萬,即登其數,已少百五六十萬,況外解、積欠、黔餉三項,實際歲入僅二百萬耳,戍卒安能無脫巾,而司農安得不仰屋乎?」這不失為有識之言。戍卒脫巾之言,在寧遠已見了,其實這一年的脫巾之變,不僅在寧遠。到十一月里,白水縣王子順合東來逃兵,掠蒲城、韓城之孝童、淄川鎮。在這一年李自成、張獻忠也在陝西吹響了起義的號角。歷史記載說這裡的主力是耿如領導的勤王軍隊,在建州軍隊把他們打敗以後,他們潰散了重行集合,於是發動起義;有的記載又說是在明王朝為了節約開支,裁除驛站,於是失業的驛卒起來造反。造反是真的,但是在政治混亂之中,民不聊生,造反是無罪的。這裡就有一個造反有罪和造反無罪的課題。 政府是建立在人民擁護這個基礎之上的。倘使政府能為人民謀利益,得到人民的擁護,這個政府的存在是有理由的;倘使政府不能為人民謀利益,甚至危害了人民的利益,那麼這個政府就喪失了存在的理由,人民有理由打倒它,重行建立自己的政權。明朝本身就是在這個情況下成立的,但是經過了二百多年的腐蝕,這個政府久已不再代表人民的利益,甚至轉化成為人民的敵人,那麼人民拿起刀槍來推翻它是有充分理由的。 神宗末年,一個弱小的建州衛已經蛻化為一個實力充沛的、發展中的集體,他們發展、壯大,逐步地向四圍擴展,成為一個強悍的滿洲國(崇禎九年前建州衛自稱滿洲國),他們曾自稱「後金」,當然這只是一個發展中的過程,愛新覺羅氏和完顏氏的金王朝是沒有什麼直接血統關係的。起初他們仇視漢民族,他們對於漢人第一步是殺、殺、殺,偶然不殺的就把他們作為奴隸。到了皇太極的時代,他們的野心更大了,正在利用一切手段鞏固自己,擴大自己。在皇太極最初的時候,那時是四大貝勒的聯合政權,由皇太極和兩個兄弟、一個叔伯兄弟共同執政。以後皇太極逐步地把其餘三位的地位壓低了,突出個人,成為一位最高的領導者,政權逐步走向統一。他對於漢人,無論是被擄掠的平民或是被俘獲的敵軍,一概不殺,甚至吸收到軍隊中去。西邊還有蒙古人呢,他設法聯絡可聯絡的,打擊必須打擊的。在這個情況之下,滿洲國的地盤擴大了,他的部下也就有了滿洲、蒙古和漢軍三支軍隊。當然,漢軍的地位是不高的,因為他們是被俘虜的,或是向滿洲投降的。 從另一方面看,明朝的軍事地位,也不是完全沒有發展。遼陽、瀋陽、廣寧三座大城是喪失了,但是正如古人常說的那樣:「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明朝的大軍被逼到山海關以後,本來打算把關外的地面,完全放棄,由於袁崇煥的堅持,才保留了寧遠這座孤城。可是後來又逐步由寧遠向北發展,他們重行延伸到錦州、大凌河、小凌河。在這些地方他們不僅建築了三座大城,還在大城的周圍建築了若干小城,用後代的術語,可是說是「碉堡群」。當然,那時還不可能有這樣的規模,可是他們已經發現死守孤城不是妥善的,必須在大城的周圍築起一些衛星城,保衛這些城市。假使當時的明朝能堅持這個辦法,他們可以逐步進展,切斷建州和蒙古的交通要道,把建州孤立起來。只要發動一次前進的號令,可以向瀋陽和遼陽同時進軍,徹底摧毀建州奴隸主政權。但是這裡需要的不僅是決心,而且還要有耐心。決心要大,但是耐心更要大。從歷史吸取教訓,西漢時期,趙充國的破西羌正是用的這一策略。 從萬曆十一年(1583)努爾哈赤發兵攻尼堪外蘭算起,到崇禎元年(1628)四月以袁崇煥督師薊遼為止,已經四十五年了。在這四十五年之中,努爾哈赤和皇太極向明朝不斷進攻,明思宗和袁崇煥約定要在五年之中擊敗建州,收復全遼,這樣的迫不及待,是最犯兵家之忌的,但是既經說過,袁崇煥不得不努力貫徹。 當時關外的軍隊,在大陸上的這一支,是袁崇煥管得到的,但是在海面上的這一支掌握在毛文龍手裡。毛文龍是浙江的一位都司,在神宗支援朝鮮的時候,他參加這次戰役,失敗以後,他逗留在渤海中的皮島,逐步地壯大起來。正值朝廷混亂當中,他一邊擴充軍隊,一邊結交權貴,好在那時無論是神宗的晚年或是熹宗的年代,明朝的中央,始終是混亂的,不穩定的,所以毛文龍的軍隊就無限擴大了,他部下的將領,姓毛的姓毛,不姓毛的也得姓毛,這算是一家人了。在熹宗年代,他報所部額兵二十餘萬;以後兵科給事中王夢尹、翰林編修姜曰廣閱視,改報十萬。崇禎元年登萊道王廷試閱視,定額二萬六千,文龍大為不平。 次年六月一日,崇煥以督師的名義來島閱視,文龍來會,相與燕飲,常至夜分。六月五日邀文龍觀射。崇煥把帶來的軍隊布置好了,在山頭上設了軍帳,四面安置了帶來的軍隊。文龍來了,可是部下都留在外邊,進不得場內。 崇煥下山迎接文龍。他很客氣地說:「我明天就要回去,海外重任,完全拜託毛將軍,請受我一拜。」 文龍說:「不敢當。」 崇煥拜了,文龍連忙答拜。 崇煥看到文龍左右將領,連忙請教姓名。 「喔,」文龍說,「不必問了,都姓毛,是我的子孫輩。」 「難得難得,」崇煥連忙說,「大家都在海外,為國家吃辛吃苦,每月只受祿米一斛,太辛苦了。說起來也痛心,請大家受我一拜。」 督師拜下去了,毛文龍部下的將領也答拜。 袁崇煥把文龍請到後堂宴飲。他們談得很高興,慢慢地談到國家大事。崇煥問起為什麼要違背命令。文龍還在抗辯,崇煥臉聲一變,把桌子一拍,他大聲說:「綁起來。」 毛文龍的部下一看,左右全是袁崇煥的人,眾寡不敵,自己又沒帶武器,因此沒有動。 崇煥對文龍說:「本部院節制四鎮,恐天津、登萊,受腹心之患,請設東江餉部,錢糧由寧遠直達東江;又欲分旅順東西節制,設道廳稽查兵馬錢糧,俱不見允。終不然,只管混賬過去,費壞朝廷許多錢糧,要東江何用?本部院與你談了三日,只道你回頭是岸也不遲。哪知你狼子野心,總是一片欺誑到底。目中無本部院猶可,方今聖天子英武天縱,國法豈容得你?」 說罷,崇煥向西叩頭請皇命,剝下文龍衣服,數了他十二大罪,最後和大眾說:「毛文龍這十二大罪,你們說該殺不該殺?若本部院屈殺了他,你們就上來殺我。」 文龍部下相顧失色,只有叩頭哀告。 毛文龍魂魄俱喪,不能復言,只說:「文龍自知死罪,只求老爺開恩。」 崇煥說:「你不知法久了,若不殺你,這一塊土便非皇上所有。」 他向西叩頭畢,請尚方劍,令水營都司趙可教監斬,由旗牌官張國柄執尚方劍把文龍斬了,付他親人備好棺木安葬。 崇煥把東江軍隊二萬八千人,分為四協,將帶來銀十萬兩分發眾人。 次日,他備具祭禮祭奠,他對著文龍的棺木說:「昨天殺你,是朝廷的法令;今天祭你是本部院的情分。」初七日,登山試演。初九日,開船前往旅順,十一日抵寧遠大營。 袁祟煥是一位膽大手狠的大將,毛文龍的部下一些抵抗也沒有。 這一次確實是一件「毒蛇螫手、壯士斷腕」的大事。毛文龍在皮島不是沒有一些牽掣的作用,但是他一邊勾結魏忠賢的餘黨,一邊侵吞大量的軍餉,不得不殺。可是殺他以後,他的一些舊部竟向建州投降,反叛祖國,終於也使國家和崇煥都受其害,這是後話。 崇禎二年的大事就是定「逆案」。這是和《三朝要典》對立的一件重大的事件。《要典》是魏忠賢打擊東林的根據;《逆案》便是在弘光時代復社力扼阮大鋮的把柄。 事情是由明思宗發動的。正月的後期,思宗召大學士韓、錢龍錫等商量。他說起:「我想定附逆人的罪名,必先正魏忠賢、崔呈秀和客氏的首逆,這件事已經做過。其次必須確定附逆人的姓名,要有根有據。如今發下建祠、稱頌諸疏,你們可以和吏部尚書王永光、左都御史曹於汴在內閣里仔細討論一下。倘使事本為公而勢非得已,或素有才力而隨人點綴,也須諒其初心,責以後效。」 這是一件大事,韓是一位端重厚道的人物,龍錫也是一向謙和,眾所共知的。他們不願廣搜結怨,經過數天,開列四五十人的一個名單,向皇帝呈上了。 思宗一看只有疏疏落落的幾個名字,很感到失望。他吩咐再搜。大臣們搜討以後,又補上了幾十個姓名。 這一下可激動了思宗。他指出逆案中人要分出三大項:稱頌、贊導、速化。他又說:「忠賢一人在內,倘若不是外廷逢迎,何至於此。宮內也有和忠賢同惡相濟的,也應當列入。」 大臣們說:「關於內廷的事,臣等不知道。」 「哪有不知道的道理,只是你們怕任怨罷了。」 第二天上朝的時候,大臣們看到一大堆黃包袱堆在那裡。 思宗指著黃包袱說:「這裡都是那時上奏的紅本,是魏忠賢謀逆的實跡。」 大臣們看到這裡沒有再推辭的。韓和錢龍錫等說:「臣等的責任只是票擬,至於按罪定案,其實不知道。」 「那麼你呢?」思宗對吏部尚書王永光說。 「臣部主管的是考成,對於法律刑名,實在生疏得很。」永光答。 思宗這才吩咐刑部尚書喬允升按律定罪,及時上奏。 二月下旬,思宗看到定案的初稿,召集閣臣和刑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等於平台。他問:「為什麼張瑞圖、曹宗道不在逆案?」 內閣大臣回答說:「因為沒有逆跡可指。」 「張瑞圖的書法,」思宗說,「一向為魏忠賢所愛。曹宗道在崔呈秀的母親死後,祭文稱『在天之靈』。什麼『在天之靈』?這就是逆跡!還有賈繼春為什麼沒有列入?」 大臣們說:「賈繼春請優待李選侍,不失為厚道,其議論亦多可取。」 「什麼可取?這是反覆。唯其反覆,所以確定是小人。」 思宗把原奏和紅本未入各官共六十九人,一併交給大臣們,由他們重行審定。最後確定除魏忠賢、客氏外,有首逆同謀六人,結交近侍十九人、結交近侍次等十一人,逆孽軍犯三十五人,諂附擁戴軍犯十五人,結交近侍又次等百二十八人,祠頌照不謹例冠帶閒住四十四人。這一筆大賬,連帶魏忠賢、客氏在內,稱為逆案。我們必須看到在這個逆案之中的阮大鋮,後來在弘光時代又搞了一個大反覆。最後把南京的一些以東晉、南宋自比的計劃完全推翻,為清朝的控制全國創造了條件,這是清人自稱為後金的時代完全不能預見的。 是不是滿洲王朝最初準備奪取全中國呢?這不可能,因為他們僅以後金自命,金人始終沒有拿下全中國,長期停留在淮水以北。他們也曾打過長江,占領杭州,甚至前鋒直到浙東的海邊,但是他們不能向南前進了。建州的實力不及金人,即使他們以金人自比,但是在他們衝過了長城,主要的目的只是向中原掠奪,他們沒有預料到明王朝的上層統治階級竟是這樣的腐化無能,以致給他們以一個奪取全面勝利、據有全中國的機會。 這裡我們也得提一下明代在東北方面的布置。在明成祖還沒有奪取帝位以前,他只是燕王,他的北面還有寧王,封地在後來的熱河和遼寧省的西部;及至他決心要和當時的中央、在南京的建文帝作戰。他首先花言巧語地把寧王的兵權騙到手,但是他並未能掌握寧王的地盤。在蒙古族奪回自己的疆土以後,他只能放棄三衛——大寧、朵顏、福餘三衛,所以在明人築長城的時候,他們缺了東北一角,而以山海關為通向遼瀋的通道。 是不是蒙古族或建州的軍隊入關必須通過山海關或其他關口,如張家口、居庸關呢?這樣的想法就太天真了,他們可以從任何一個山坡里衝出來,拆毀邊牆,進入內地,所以那一種倚靠長城,信賴長城的想法是不現實的。他們的力量集中了,從一個隱蔽的山谷里衝出來,要想把這個缺口附近的軍隊收集,進行有效的抵抗是來不及的,主要應當把力量放在偵察方面,一有消息,立即發動大軍,給以有效的反擊。可是在整個的明代,除了少數幾位將領以外,這樣的事是辦不到的。這就給建州軍隊以一個進攻的機會。 袁崇煥正在山海關外著手布置,他和思宗說清楚,要在五年之內收復遼、沈,這是一個非常艱巨的工作。崇煥進一步了解到思宗急於求成的心理,工作是非常艱苦的,特別是由於從努爾哈赤到皇太極,在滿洲方面發生一些重大的變化。努爾哈赤對於遼東的居民是兩手政策:他對漢人中的勞動人民是把他們作為奴隸使用,而把其中的官吏、儒生及其他知識分子,一律屠殺。對付努爾哈赤是不難的,因為沒有人願意受到屠殺或奴役,所以只要能領導要生存和自由的人民,就可以反擊建州的進攻,這個情況袁崇煥是了解的;在五年之內收復遼瀋的計劃,是根據這個情況訂立的。但是努爾哈赤死了,把建州的領導權交給四大貝勒執政。四大貝勒包括他的兒子代善、莽古爾泰、皇太極和他的侄兒阿敏,這又是一個弱點,因為權力不集中,不易於統一力量對明人作戰。現在皇太極正在逐步集中權力到自己的手裡;同時對於漢人的應付辦法也有所改變——對於奴隸們不說是奴隸而說是給他們生活,當然是沒有多大自由的;對於漢人中的聰明強幹之士,則說是要量才使用。這便更容易獲得漢人的擁護。袁崇煥以督師的身份再出山海關,首先是要了解情況。 袁崇煥是一位英雄,但是當時人和後代對他是了解不多的。英雄是任何時代都有的,但是不少被埋沒了,甚至被屠戮了。歷史上的問題,有時真是難於說清。即如袁崇煥派李喇嘛赴遼瀋弔祭之事,有人認為這是崇煥收復失地的計劃受挫,因此準備求和,其實這是一種錯覺。建州和明朝中間因為爭奪遼瀋,這裡已經沒有調和的可能,李喇嘛這一次的東行,其實是要藉此了解情況。建州是要向中原發展的,而思宗的急於收復失地,也是一望而知的。袁崇煥雖然不會急於保全自己的性命,但是他決不會一邊在思宗面前許下五年平遼的諾言,一邊又要倉促求和。即使和議可成,建州的軍隊也不可能自動地退出遼瀋。崇煥有什麼理由要輕易以自己的性命為兒戲? 果然,崇禎二年的十月,皇太極發動大軍,以蒙古的喀喇沁部為嚮導,十餘萬的大隊人馬由喜峰口拆毀長城,衝進關內。思宗命薊遼總督控扼石門,但是建州的大兵已經進入北京的四圍。督師袁崇煥聽到這個消息,立即率同祖大壽、何可綱自山海關兼程入援。思宗命崇煥盡統諸軍。這時建州兵的大營在南海子,袁崇煥的大營在沙河門外,兩方鏖戰,互有殺傷。 在這個人心惶惶的當中,思宗命孫承宗以大學士督理兵馬,控御東陲,駐兵通州;宣大、保定、河南、山西、山東等巡撫皆率兵入援,同時又命應天、鳳陽、陝西、浙江巡撫陸續發兵。形勢確實危急,但是畿輔空虛,要求這些地方的大隊人馬從千里之外匆匆遠來,實在也是迫於形勢的倉皇。為什麼形成這樣形勢呢?主要因為外邊謠傳袁崇煥已經勾結建州內犯,不能不作必要的布置。 建州兵到了北京城外,恰巧遇到明皇宮的太監二人,就把他們捕獲了,交給副將高鴻中,參將鮑承先、寧完我,榜式達海監管。鮑承先和寧完我這時是建州的兵官了。他們正在密談: 「你看為什麼我們又要退兵?」 「這是皇上的聖旨。在皇上單騎出帳的時候,看到對方兩騎人馬,和皇上談了好久。想來袁督師有密約,這次戰爭快要結束了。」 他們的話很低很沉著,可是太監們更沉著,把話都暗暗地記在心裡。第二天沒有經過審問,由他們逃走了。 太監們回到宮中,當然會把機密的信息奏知思宗。思宗得到消息,可是很沉著,沒有什麼表示。次日賜袁崇煥玉帶、彩幣,大將祖大壽也是玉帶、彩幣,其他的將領各賜彩幣。 十一月二十二日召袁崇煥及其所部大將祖大壽、滿桂、黑雲龍於平台。崇煥請求率兵入城。不許。二十四日崇煥請求和滿桂一樣,率兵暫駐外城,仍不許。二十六日崇煥攻建州兵於南海子,建州兵稍退。十二月一日召袁崇煥和祖大壽、滿桂、黑雲龍於平台。崇煥正在發兵追擊建州兵,聽到召見,立刻入宮。 在這個專制王朝統治的年代裡,無論袁崇煥平時怎樣激昂慷慨,現在也感到天威森嚴,不禁有些戰慄。 思宗問起:「上次袁崇煥沒有請旨,擅自把毛文龍殺去,現在建州韃子來了,又沒有狠狠地打一仗,只顧逗留,這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一句問話,而是一句申斥,是一陣炸雷前面的暴雨。袁崇煥是經得起風浪的,他在大軍撤退時,不曾死守孤城,終於為收回錦州鞏固了前進的基礎嗎?現在建州的武士衝破邊牆,直逼北京,他不曾布置軍隊,星夜入援,遏制了兇悍的前鋒嗎?開仗雖然一時還談不上,穩住了北京外圍,便是一種勝利,但是皇上還不足二十歲,他能明白自己的赤膽忠心嗎?崇煥不敢置答。 思宗的暴怒,不但給袁崇煥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的震驚,一旁的大臣都不敢置喙,唯有大學士成基命一再請求思宗慎重考慮。 什麼力量能阻止思宗的暴怒呢?他瘋狂了。明代的皇帝,除了個別的以外,不是白痴就是瘋狂,思宗的暴怒不是成基命所能阻止的。他下令把袁崇煥拿了,解除他的兵權,把他的軍隊交給滿桂和祖大壽。他們都是崇煥的部下,本來互不相安,可是由於崇煥的威懾,他們只能勉強共事,現在崇煥的兵權褫奪了,滿桂提升為武經略,大壽出宮以後,不顧一切,帶同所部拚命狂奔,從通州直趨張家灣。不久崇煥以通敵的罪名被殺了。 崇煥的被殺,當時一般的輿論是半信半疑。可是在思宗的暴怒之下,誰也不敢置議。甚至在後來談遷著《國榷》的時候,還是不能認定這裡有多大的委屈,而說出:「苟矢志勵眾,剪其零騎,俾斂寇不敢散掠,遏其鋒於通州,決一死戰,無鳴鏑都門之下,庶免於戾,而崇煥智不出此,豈刃在其頸,不覺冥蹈之耶?至謂召敵脅款,此無心胸者為之,崇煥當不其然。但敵鋒方銳,冀盟城下,如唐渭橋之事,稍逭目前,則崇煥微意有在,然亦愚矣。」 事實是不是這樣呢?在建州大軍衝破長城的時候,崇煥原不及知,待到敵人進逼北京以後,崇煥才星夜趕到。城下作戰,不是崇煥所能預料的,但是遏止敵人的進攻,逐步逼近,以崇煥的報國熱忱和他的幹練,不是沒有把握的。可是思宗卻上了一個大當,任這位盡忠報國的大將,背著通敵的罪名,死於北京城下。是誰造成了這個慘案呢?是思宗。他聽了太監傳來的消息,終於中了皇太極的暗算,壞了自己的擎天柱。這件事直到根據《清實錄》寫定《明史》,才把這個冤案搞清楚了。 袁崇煥被殺以後,明王朝的大軍也自各方趕到了,皇太極看到情勢逐漸轉變,對於自己不利,率同代善、莽古爾泰退出長城,北京形勢穩定下來,大家鬆了一口氣。可是當時的建州體制是四大貝勒共同執政。三位由長城退出後,還有二貝勒阿敏連同部下在灤州、永平、遵化一帶迂迴作戰。崇禎三年正月破永平府,鄉紳白養粹、崔及第和當地的官員都降了。白養粹本來做過布政使的,現在升為永平巡撫、都察院右都御史,崔及第授永平兵備道副使,廬龍知縣張養初授永平府知府兼知縣事,大家都升了官。可能是阿敏罷,吩咐搜括城中財帛,諸生廖師周所獻的物事不夠格,吃了一頓棍棒,還抄了家;同知楊爾俊奉命剪髮,因為辮子不合程式,索性把頭也割去了。建州兵的威力是不難想像的。 接下便是貝勒要女人。貝勒究竟是個什麼?連巡撫白大人也不很清楚。事實上貝勒的地位也經歷發展、鞏固和下降的過程。在努爾哈赤的時代,貝勒是建州的最高統治者,可是那個國還在初步形成,地方並不夠大。努爾哈赤死了以後,他的兒子,連同兄弟的兒子都是貝勒,個別的稱為貝子。在這一群人中有四大貝勒執政,白巡撫是投降二貝勒的。待到清王朝的威望不斷上升,貝勒又不是最高級的了,最高稱汗、稱皇帝。皇帝之下有親王、郡王,郡王之下才是貝勒,所以貝勒是第四級了。一般漢人不了解這個升降關係,因之稱為貝勒王、貝子王,後來曾經清朝明令禁止的。 永平府人民還在驚惶恐怖,盛傳貝勒要選王妃了。有的人還害怕,可是白大人有閱歷,有見識,究竟和一般人民不同。人民中間又傳出白大人把自己的女兒送進大營,據說是最美的。可是貝勒還要人,這就找到遷安縣的一位鄉紳兵部侍郎郭鞏。郭鞏一聽不妙,拔腳就跑。來人沒法,索性把郭夫人帶到大營,下文就不得而知了。 建州兵已經退出了一大半,可是阿敏這支人馬還盤踞在永平、灤州、遵化、樂平、昌黎這一帶。滿桂在戰爭中犧牲了,祖大壽因為袁崇煥無辜被殺,連夜出關,正在徘徊歧途之中,由於孫承宗的勸導,也參加了這一次的收復失地的戰爭。這是一次大規模的包圍戰,終於在五月二十九日由督理軍務大學士孫承宗宣布了收復四路。他在露布中說: ……盧河駝嶺,頓還孤竹清風;鹿角龜灣,復見窿山明月。夾碣石而標漢幟,挽天河以洗胡塵。萬馬驕嘶,一戰奏合圍之勢;六騾宵遁,三方成孤竹之形…… 這是一次重大的勝利,皇太極的一幅勝利的藍圖,完全掃蕩了。但是重大的勝利正意味著崩潰的開始。這是明思宗和孫承宗所沒有預見的。在皇太極進逼北京時,思宗看到北京的孤立,京營大兵的不足用,曾經召集各方軍隊的勤王,這不能不算是理所當然的。勤王的軍隊來了,後方的供應不能及時到達,這就造成軍隊的大崩潰。思宗沒有看到北京的孤立,因此也就沒有考慮到如何鞏固國家,特別是北京的措施。這是誰的責任呢?在人民沒有掌握政權的時候,這個責任不能不落到思宗和他的政府身上,尤其是思宗,因為他是一位領導者,大臣們的行動都要由他指使。但是思宗還很年輕,他沒有經過鍛煉,沒有機會學習;而當時的大臣們中間,還沒有培育出高拱、張居正這樣的人才。不用說周延儒和溫體仁這些貽誤國家的人物,即使是成基命、錢龍錫,他們也不是撥亂的人才,那麼國家的前途又由誰來擔當呢! 六月間,子龍和夏允彝一同到南京去。因為這年是鄉試的年份,考試是在八月舉行的,他們早一些到南京,便可以有所準備,省得臨場忙亂。到達以後,他們在謝公墩住下,讀書之暇,他們游遍了南京各處名勝。到了這裡,朋友多了,當然也有各色各樣的娛樂。挾妓的、打牌的都有,子龍的夜晚卻大半花費在刻韻賦詩上面。 「臥子,」大家說,「為什麼不玩一下?只顧在詩文方面花功夫,有什麼用處?」 子龍回答:「你們認為時間可以等待嗎?在我讀到終軍、賈誼兩傳的時候,總感到時間不能再來。不趁現在寫一些詩文留下來,我們要等待到哪一年!曹操說過:『壯盛智慧,不可復得。』為什麼把時間錯過了?」 這一年試官是姜曰廣和陳演,詩房房官是京山鄭友玄。出榜以後,子龍以第七十五名錄取,允彝也同榜錄取。 明代中舉是一件大事,這是進入仕途的第一步。明代初期,入仕有三條路:吏員、舉人、進士,以進士為最貴。到了後期,吏員入仕這一條路是堵塞了,主要的通途是進士,但是進士必須由舉人出身,所以中舉還是件大事。錄取舉人,便得進京投考。陳子龍、夏允彝是同鄉又是同科舉人,所以崇禎三年(1630),他們一同進京,參加進士的考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