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垣論文選集 · 佛牙故事 [1]

佛牙為佛教各國所信奉。中國古籍記載佛牙故事者不一，瀏覽所及，匯記於下，藉供調查研究者的參考。 一 南北朝 佛牙故事見於中國史傳最早者，當推法顯《佛國記》。《梁高僧傳》卷三《智猛傳》及《洛陽伽藍記》卷五亦有之。但都是西域佛牙故事，不具述，述中國佛牙故事。 中國之有佛牙，最早當推法獻。《梁高僧傳》卷十三《法獻傳》：「獻先聞猛公西遊，備矚靈異，乃誓欲忘身往觀聖跡。以宋元徽三年（四七五）發踵金陵，西遊巴蜀，道經芮芮，獲佛牙一枚，又得龜茲國金像，於是而還。佛牙本在烏纏國，自烏纏來芮芮，自芮芮來梁土。獻齎牙還京，五十有五載，密自禮事，餘無知者，至文宣感夢，方傳道俗。獻以建武末年（四九七）卒，窆於鐘山之陽。獻於西域所得佛牙及像，皆在上定林寺。牙以普通三年（五二二）正月，忽有數人並執仗，初夜扣門，稱：『臨川殿下奴叛，有人告雲在佛牙閣上，請開閣檢視』。寺司即隨語開閣，主帥至佛牙座前，開函取牙，作禮三拜，以錦手巾盛牙繞山東而去，至今竟不測所在。」 《歷代三寶記》卷十一有同樣記載。猛公即智猛。「五十有五載」，上一個「五」字當是「師」字連上讀，或是衍文，由宋元徽三年（四七五）出遊，至齊建武末年（四九七）卒，才二十二載，何能密自禮事五十五載，其為十有五載無疑。文宣指竟陵王子良，齊武帝第二子，撰有《佛牙贊並佛牙記》一卷，見《出三藏記集》卷十二，感夢事見《法苑珠林》卷二十。臨川指蕭宏，梁武帝第六弟。 法獻得佛牙，密自禮事者十五載，為蕭子良所發現，乃傳於上定林寺。同時盤盤國獻梁帝佛牙，見《釋氏通鑑》卷五天監十四年（五一五）乙未條。是時梁有兩佛牙。至普通三年（五二二）法獻佛牙被人騙劫，不知所在，原來在陳高祖霸先處。《陳書》卷二《高祖紀》：「永定元年（五五七）冬十月乙亥，高祖即皇帝位於南郊，庚辰，詔出佛牙於杜姥宅，集四部設無遮大會，高祖親出闕前禮拜。初，齊故僧統法獻於烏纏國得之，常在定林上寺，梁天監末（五一九）為攝山慶雲寺沙門慧興保藏，慧興將終，以屬弟慧志。承聖末（五五四），慧志密送於高祖，至是乃出。」 《建康實錄》卷十九，及《南史》卷九《陳本紀》，均有此記載，而不及《陳書》之詳。《冊府元龜》卷一九四《崇釋老門》采《陳書》。《陳書》敘佛牙傳授始末，足補僧傳所闕。尋常史文有闕，以僧傳補之，事所恆有，若僧傳所闕，以史文補之，實為僅見。杜姥宅見《晉書》卷三二《成帝杜皇后傳》：八王之亂，後父杜遐遇害，無子，後母裴氏渡江，立第南掖門外，世稱杜姥宅，遂為陳霸先密藏佛牙之所。以上是南朝佛牙故事。 至於北朝佛牙故事之見於史傳最早者當推《魏書》。《魏書》卷八《世宗紀》：「景明四年（五〇三）四月庚寅，南天竺國獻辟支佛牙。」《北史》卷四《魏本紀》有同樣記載。《冊府元龜》卷九六九《朝貢門》亦采之。此牙下落不明，《洛陽伽藍記》卷四說，西域所齎舍利骨及佛牙經象，皆在法雲寺。 《北齊書》卷十一《河間王孝琬傳》：「孝琬，文襄第三子也。得佛牙置於第內，夜有神光照室，玄都法順請以奏聞，不從。帝聞，使搜之，得鎮庫稍幡數百，帝以為反狀，使武衛倒鞭撾之，折其兩脛而死。」《北史》卷五二《孝琬傳》有同樣記載。文襄指高澄，帝指高澄弟高洋（五五〇——五五九）。孝琬所得佛牙，與景明四年（五〇三）南天竺國所獻者是否有關，頗可研究。由景明四年至孝琬時不過五十年。 《續高僧傳》卷十九《法喜傳》：「喜姓李，襄陽人。仁壽年（六〇一）內，文帝敕召入京師，住禪定寺，爰有佛牙舍利，帝里所珍，檠以寶台，瑰寶溢目，大眾以喜行解潛通，幽微屢降，便以道場相委。」文帝指隋文帝。此佛牙不詳所自，與北齊孝琬所得，相距亦不過五十年，疑是一脈，或為平陳所得亦未可定。以上是北朝佛牙故事。 二 唐五代 《大唐西域記》及《續高僧傳》卷四《玄奘傳》皆有佛牙故事，以未涉及中國，不具述，述其與中國有關者。義淨《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卷上有：「明遠法師，益州清城人。既慨聖教陵遲，遂乃振錫南遊，到訶陵國，次至師子洲，為君王禮敬，乃潛形閣內，密取佛牙，望歸本國，以興供養。既得入手，翻被奪去，不遂所懷，頗見凌辱，寂無消息。應是在路而終，莫委年幾。」這是唐僧竊取佛牙故事。潛形密取，似非正道，義淨直書其事，不以為諱，而且寄予同情，可見當時風尚。 唐代著名佛牙故事，莫過於道宣律師之神授佛牙。《宋高僧傳》卷十四《道宣傳》：「道宣於西明寺深夜行道，足跌前階，有物扶持，履空無害，熟顧視之，乃少年也，宣遽問：『何人中夜在此？』少年曰：『某非常人，即毗沙門天王之子那吒也。護法之故，擁護和尚，時已久矣。』宣曰：『貧道修行，無事煩太子。』太子曰：『某有佛牙，寶掌雖久，頭目猶舍，敢不奉獻。』俄授於宣，宣保錄供養。乾封二年（六六七）宣化後，其天人付授佛牙，密令文綱掌護，持去崇聖寺東塔。至代宗大曆二年（七六七），敕此寺：『有大德道宣律師傳授得釋迦佛牙及肉舍利，宜即詣右銀台門進來，朕要觀禮。』」 《佛祖統紀》卷五十三有《北天佛牙》條記此事云：「唐宣律師在西明寺行道，北天王太子以佛牙上於師。代宗敕問文綱律師親傳先師宣律師釋迦佛牙，宜詣右門進上，副朕瞻禮。」「敕問文綱」四字相連，頗有語病。文綱系道宣大弟子，道宣卒於乾封二年（六六七），文綱卒於開元十五年（七二七），至代宗大曆二年（七六七），宣卒已百載，綱卒亦已四十載，代宗何能敕問文綱？代宗所問系問此寺管事人，非問文綱。《佛祖統紀》卷四十二《法運通塞志》，系此事於大曆十一年（七七六），亦不對。據《道宣傳》，此系大曆二年事，時正道宣逝世一百周年，故代宗有此問。 唐代著名佛牙故事，尚有悟空法師帶歸之佛牙。《宋高僧傳》卷三《悟空傳》：「悟空，京兆雲陽人，從屙賓國三藏舍利越摩落髮，於迦濕彌羅國受具足戒。後巡歷數年，為憶君親，因咨本師舍利越摩，再三方允，摩手授梵本經共一夾，並佛牙舍利以贈別。空行從北路，至睹貨羅國，有一城，號骨咄國城，有小海，空行次南岸，地輒搖動，雲陰雨暴，霆擊雹飛，乃奔就一大樹間。時有眾商咸投其下，商主告眾曰：『誰齎佛舍利異物殊珍耶？不爾，龍神何斯忿怒！』空為利東夏之故，潛乞龍神宥過，自卯達申，雨雹方霽。事訖隨中使段明秀以貞元五年（七八九）己巳達京師，進上佛牙舍利經本，宣付左神策軍繕寫。」 《貞元續釋教錄》卷中，有《新修大莊嚴寺釋迦牟尼佛牙寶塔記》三卷，貞元十年（七九四）圓照撰進，當系記載道宣、悟空所遺佛牙事。時悟空佛牙或已移奉莊嚴寺，故《宋僧傳》十六《慧靈傳》，有大中七年（八五三）宣宗幸莊嚴寺禮佛牙記載。同時《宋僧傳》卷二十三《元慧傳》，又有大中七年重建法空王寺，元慧然香於臂，供養報恩山佛牙記載。日本僧圓仁《入唐求法巡禮行記》會昌元年（八四一）記事說長安城中有四佛牙：一崇聖寺，一莊嚴寺，一薦福寺，一興福寺。可見佛牙來歷不止一處。 今本《舊五代史》卷六十七《趙鳳傳》：「有僧自西國取經回，得佛牙大如拳，褐潰皴裂，進於明宗，鳳揚言曰：『曾聞佛牙錘鍛不壞，請試之。』隨斧而碎。時宮中所施已逾數千緡，聞毀乃止。」《新五代史》卷二十八《趙鳳傳》有同樣記載。明宗指後唐明宗。此偽佛牙故事之僅見於史傳者。李時珍《本草綱目》卷五十一《獸部》：「貘似熊，黃白色，其齒骨極堅，以刀斧椎鍛，鐵皆碎落，火亦不能燒，人得之詐充佛牙佛骨以誑俚俗。」可見偽佛牙事是有的。 《冊府元龜》卷五十二《崇釋氏門》載：「後唐明宗天成二年（九二七）九月，益州孟知祥令僧五人持佛牙長一寸六分，雲僖宗幸蜀時留之，今屬應聖嘉節，願資壽命，宣示近臣。」又，「後晉高祖天福三年（九三八）十一月庚午，西京左右街僧錄可肇等齎佛牙到闕，宣付汴京收掌。」又，「天福六年（九四一）五月甲辰，加隰彌陀國僧 哩，以佛牙泛海而至。」後一條亦見今本《舊五代史》卷七十九《晉高祖紀》。可見五代時佛牙史料不少。僖宗幸蜀所留，是否莊嚴寺舊物，殊有可能。 三 遼宋元明 遼代佛牙故事，最顯著者為近年兩次出國之北京西山千佛塔佛牙。塔建於遼咸雍七年（一〇七一），中國佛教協會當有詳細記載，茲不具述。 《遼文存》卷四有《遼釋志願葬舍利佛牙石匣記》，說：「達摩禪師，遠涉流沙，登雪嶺，得釋迦舍利辟支佛牙，授與先師。先師諱清垧，閩川人。自會同五載（九四二）仲秋齎舍利佛牙到此，於八年（九四五）季春月，染疴而逝。臨遷化時，將舍利佛牙付仙露寺比丘尼定徽，建窣堵波，尋具表奏聞大遼皇帝，於天祿三年（九四九）歲次已酉，四月十三日安葬，施主名具鐫於後。」 朱彝尊《曝書亭集》卷五一有此《石匣記》跋，云：「仙露寺，金人俘宋室子女置其中。康熙二十六年（一六八七）五月，宣武門西南居民掘地得石匣，匣旁有記，自稱講經律論大德志願錄並書。乃遼世宗天祿三年（九四九）瘞舍利佛牙於此，記有建窣堵波之文，疑當時石匣置於塔下，塔久廢而石匣僅存土中。匣已無蓋，其舍利佛牙又不知何時散佚也。」 宋代佛牙故事，《釋氏稽古略》載三朝御製《佛牙贊》特詳。《稽古略》卷四，太宗太平興國八年（九八三）條：「初，太祖迎洛陽唐高宗顯慶年間沙門宣律師天王太子所獻佛牙舍利於東京相國寺灌頂院安奉，至是帝親以烈火煅試，晶明堅固，光彩照人，帝制贊曰：功成積劫印文端，不是南山得恐難，眼睹數重金色潤，手擎一片玉光寒《釋氏資鑒》卷九系此贊於太平興國四年。 又，真宗咸平六年（一〇〇三）條：「帝敕右街僧錄備儀仗音樂華幡，迎大相國寺佛牙舍利，供養於開寶寺塔下，帝制以贊。」 又，仁宗慶曆三年（一〇四三）條：「夏旱損稼，六月詔迎相國寺佛牙，禱于禁中，隨時大雨。其佛牙舍利，祖宗御封，帝手啟之，灌以海上薔薇水，供養逾月而歸之。詳見翰林知制誥王珪《三朝御贊佛牙舍利序》」。 又，徽宗崇寧三年（一一〇四）條：「夏五月五日，帝迎三朝御贊釋迦佛牙於大相國寺入禁中供養，帝展敬次，舍利隔水晶匣出如雨點，帝贊以偈。」 宋人筆記亦有述及佛牙故事者，沈括《夢溪筆談》卷二十《神奇門》載：「熙寧中（一〇六八——一〇七七），余察訪過咸平。是時劉定子先知縣事，同過一佛寺，子先謂余曰：『此有一佛牙，甚異。』予乃齋潔取視之，其牙忽生舍利，如人身之汗，颯然湧出，莫知其數，或飛空中，或墮地，人以手承之，即透過，著床榻，摘然有聲，復透下，光明瑩徹，爛然滿目。予到京師，盛傳於公卿間。後有人迎至京師，執政官取入東府，以次流布士大夫之家，神異之跡，不可悉數。有詔留大相國寺，創造木浮圖以藏之，今相國寺西塔是也。」 《宋朝事實類苑》卷四十四《仙釋僧道門》，有同樣記載，而不注出處，則文中所謂「余」者何人？其實乃沈括自謂。括為宋朝著名博物家，其言值得注意。劉定先官咸平縣，後官戶部侍郎，《宋詩紀事》卷三十五有劉定詩。相國寺之有佛牙，不自神宗熙寧始，太祖時已移奉神授道宣之佛牙於相國寺。沈括所見之佛牙，初不在相國寺，蓋另一佛牙，其後乃歸併於相國寺的。 王鞏《聞見近錄》，亦載有咸平縣佛牙事，云：「咸平縣僧藏佛牙一株，其大兩指許，淡金色。予嘗請而供之，光彩炳然。後神宗迎之禁中，遂御封匣而歸之，今人罕得見者。」王鞏字定國，宰相王旦孫，《宋史》三二〇附其父《王素傳》。鞏所見佛牙，與沈括同，不屬於神授道宣佛牙統系。 元代佛牙故事，有耶律楚材《題西庵所藏佛牙》詩，見《湛然居士集》卷二： 殷勤敬禮辟支牙，緣在西庵居士家。 午夜飛光驚曉月，六時騰焰燦朝霞。 又云： 旃檀奩里貯靈牙，來自中天尊者家， 瑩色冷侵秋夜月，真光明射晚晴霞。 西庵似指楊果，祁州蒲陰人。金正大甲申（一二二四）進士，《元史》一六四有傳，《元詩選》有《西庵集》。西庵所藏佛牙，從何處得來？曰「來自中天尊者家」，似指道宣一脈。 明代佛牙故事，有見於《大唐西域記》者。《西域記》卷十一：「今之錫蘭山，即古之僧伽羅國也。王宮側有佛牙精舍，飾以眾寶，暉光赫奕，累世相承。大明永樂三年（一四〇五），皇帝遣中使太監鄭和，奉香華往詣彼國供養，禮請佛牙至舟，靈異非常，光彩照耀，如前所云，歷涉巨海，凡數十萬里，風濤不驚，如履平地。舟中之人，皆安穩快樂。永樂九年（一四一一）七月初九日至京師，皇帝命於皇城內莊嚴旃檀金剛寶座貯之。」 唐人著述，何能有明代年號？其為後人加入無疑。此節《四庫總目·地理類》四，曾指出其中有三百七十字為明人附註，刻本誤入正文，但因未得古本對照，不能確定其起止。今以古本《西域記》對照，附註誤入正文者，實五百十六字，此五百十六字中所說佛牙靈異及鄭和帶回佛牙事，《明實錄》、《明史》均未載，賴有此附註，足補史文所闕。初不料明代佛牙史料，乃在唐代著述中得之。 《圖書集成·神異典·釋教部》紀事二引《諸寺奇物記》云：「天界寺有佛牙，闊寸，長倍寸之五。萬曆中，僧人真淳獻之尚書五台陸公，公因具金函檀龕盛之，迎供於寺之毗盧閣，牙得之天台山中。」五台陸公指陸光祖，平湖人，《明史》二二四有傳，萬曆十五年（一五八七）南京刑部尚書。天界寺的佛牙，傳自天台山，天台山得之何人，安得如《陳書·高祖紀》所載法獻帶歸佛牙傳授之祥，此節須待將來的發見。 以上所舉佛牙故事，說明來歷者十一：法獻、北魏、蕭梁、道宣、悟空、孟蜀、喧哩、清垧、宋三朝、鄭和、真淳。未說明來歷者七：孝琬、法喜、莊嚴寺、報恩山、可肇、咸平、西庵。有得之饋贈者：法獻、悟空；有得之貢獻者：北魏、蕭梁、後晉；有得之神授者：道宣；有得之傳授者：清垧；有得之禮請者：鄭和；亦有得之騙劫者：梁主帥；得之竊取者：明遠。其得之之方法不一，其感召亦不一，有得之而霆擊雹飛者：悟空；有得之而風平浪靜者：鄭和；有得之而以為征祥者：陳霸先；有得之而得禍而受辱者；孝琬、明遠。古籍浩瀚，未能遍觀，續有所見，當再補記。 * * * [1] 載於1961年7月20日《人民日報》。據校訂本校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