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垣論文選集 · 跋西涼戶籍殘卷 [1]

西涼戶籍殘卷,出自敦煌,今藏英倫博物館。一九六一年中華書局出版《敦煌資料》第一輯,第一篇即此卷。卷首尾中間均有殘闕,計得戶十,皆建初十二年(四一六年)正月籍。漢章帝及姚萇均嘗改元建初,然均只有八年,改元建初而有十二年者惟西涼李嵩,故定此為西涼戶籍。 古來戶籍傳世者極少,《隋書·經籍志》有晉元康六年(二九六年)《戶口簿記》三卷,強置史部地理類,亦以同類書少故也。今此輯所載敦煌戶籍,乃有數十卷,至可寶貴。數十卷中關於地畝者多,關於戶口者寡,屬於唐代者多,屬於唐以前者只二卷,則此卷尤可寶貴。 據《西涼錄》,建初元年(四〇五年)李嵩遷都酒泉,以宋繇為右將軍,領敦煌護軍,以次子讓為敦煌太守鎮敦煌。建初三年,嵩奉表於晉,猶稱讓為敦煌太守,是建初初年治敦煌者讓也。讓以何年去職,其治敦煌政績若何,無可考。 嘉興四年(四二〇年)李歆為沮渠蒙遜所殺,時為敦煌太守者嵩第六子恂。恂以何年繼讓,亦莫可考。惟嘉興四年去建初十二年甚近,則建初末年治敦煌者恂也。《後涼錄》稱恂在郡有惠政,疑此戶籍為恂在郡時所為。 宋繇初領敦煌護軍,至李歆立,始以繇為廣夏太守,是建初末年宋繇亦在敦煌。《魏書》繇傳稱繇雅好儒學,雖在兵難,講誦不廢。疑此戶籍為恂與繇同在郡時所為,故能條理若此。 自漢以來,敦煌文化極盛,其地為西域與京洛出入必經之孔道,實中西文化交流之樞紐。其人民又多由中州所移徙,故後漢、晉、魏三書敦煌人士實繁有徒。據此殘卷,十戶五姓,又有婦女之姓七,皆中州舊姓,或宦於此,可戍於此,或避亂於此者也。 裴氏,二戶。裴本河東巨族,《唐書·宰相世系表》言:「光武時有裴遵者曾為敦煌太守,又有裴岑者,亦後漢永和間敦煌太守,今所傳裴岑紀功刻石,即其人也。《舊唐書·經籍志》有裴守貞撰《裴氏家牒》二十卷。《唐書·宰相世系表》並言裴氏有五房,其一曰西眷裴。西眷裴者,出自後漢末陽吉平侯茂,以其子孫多仕西涼,故號西眷,此二戶應為其族。 陰氏,一戶。陰為敦煌著姓,《晉書·載記》:張軌威著西州,以陰克、陰澹為謀主,又有陰濬、陰預、陰鑒等為其將,又有陰據者為其從事。《索襲、索 傳》言:張茂時陰澹為敦煌太守。《後涼錄》言:軌保涼州,陰澹之力,及駿嗣位,澹弟鑒為鎮軍將軍,駿以陰氏宗門強盛,遂忌害之。《晉書·宋纖傳》纖敦煌人,明究經緯,與陰顒顒、齊好友善。《西涼錄》:李嵩始據涼州,以陰亮為西安太守。《魏書·劉昞傳》:昞敦煌人,李暠徵為儒林祭酒,時同郡索敞、陰興為助教,並以文學見舉。《索敞傳》:敞在州之日,與鄉人陰世隆文才相友。據此,則敦煌陰氏,材備文武,盛極一時。 呂氏,二戶。當為呂光族姓,《後涼錄》:光僭位之前年,群議以高昌雖在西垂,地居形勢,易生翻覆,宜遣子弟鎮之。光以子覆為使持節鎮西將軍,都督玉門已西諸軍事,鎮高昌,命大臣子弟隨之。呂氏據河右凡十三年,其族姓之留遺敦煌已西者,當必不少。 隨氏,二戶。隨氏為晉大夫隨武子之後。晉有隨會仕於秦,漢有隨何說九江王黥布歸漢。隨氏不甚著,此殘卷竟有二隨,是古姓之僅存者。自隋文帝去「辵」為隋,後世遂只有隋氏無隨氏矣。 唐氏,一戶,李暠之霸西涼,實由於北涼晉昌太守唐瑤(魏書作繇)之推戴。《西涼錄》言:李氏亡後,瑤子和與兄契攜外甥李寶避難伊吾,後歸於魏。寶,李暠少子翻之子也。《唐書·宰相世系表》:唐彬子熙娶涼州刺史張軌女,永嘉末(三一二年)遂居涼州,熙子輝仕前涼陵江將軍,弘西涼武興太守。涼土之有唐氏,其來遠矣。此卷唐有娶呂氏,呂亦有娶唐氏者,可見當時里 中,固互為婚娶也。 五姓外尚有趙、馮、高、袁、張、蘇、曹等七姓,趙三人,張二人。《唐書·宰相世系表》有敦煌趙氏。李暠大夏太守有趙開。《前涼錄》有敦煌人張諮,仕軌為著作郎,撰《涼記》八卷;張斌作《蒲萄酒賦》,文致甚美;張沖家財巨萬,悉以濟貧。《北涼錄》有敦煌人張穆,博通經史,才藻清贍,蒙遜擢為中書侍郎。《魏書》有敦煌人張湛,好學能文,仕蒙遜為兵部尚書。《舊唐書·經籍志》有張太素撰《敦煌張氏家傳》二十卷。《北涼錄》又有呂紹美人張氏,敦煌人,姿色莊嚴,清辨有操行。《後漢書·張奐傳》:奐子芝與弟昶,並善草書,世稱草聖,亦敦煌人也。 卷首一戶戶主姓名均闕,然其人子三,孫一,命名為道、德、仙、宮,實受道教之影響。其他各戶命名,如魄、如金、如嵩、如壽等,亦輒有修煉長生之意。自敦煌石室發見寫經,釋典而外,道經亦不少,《老子化胡經》其最著者。《化胡經》為晉道士王浮所著,當時已流布敦煌,可見河西道教之盛。又觀其女子命名,如華、如媚、如皇。華通作花,皇通作凰,其寄託亦有深致。由此又可見當時敦煌文化之一斑。 《晉書·食貨志》:武帝平吳之後,制戶調之式,男女年十六已上至六十為正丁;十五已下至十三,六十一已上至六十五為次丁;十二已下六十六已上為老小不事。本卷陰懷年十五,照晉武之制應為次男,而此已稱丁男;裴保年六十六,照晉武之制應為老男,而此仍稱次男。可見當時戶制已與晉初不同,其不得不多用民力者,戶口稀少也。 敦煌戶口何以稀少?則以李暠東遷之際,曾徙二萬餘戶於酒泉。《晉書·涼武昭王傳》:苻堅建元之末(三八四年),徙江漢之人萬餘戶於敦煌,中州之人有田疇不辟者亦徙七千餘戶。郭黁之寇武威,武威、張掖已東人西奔敦煌、晉昌者數千戶。及暠東遷,皆徙之於酒泉,分南人五千戶,中州人五千戶,余萬三千戶,分置三郡,築城於敦煌南子亭,以威南虜。敦煌戶口之稀少,此實原因之一。 此卷著籍者兵三戶,大府吏一戶,散四戶。大府即太府,掌財賦之所,太府吏者給事財賦所者也。散者,無常職,《周禮》所謂「閒民無常職,轉移執事」者也。謂此為散居非土著者,非是。各戶均注居趙羽塢。塢,備戰守之地,《後漢書·安帝紀》「元初元年(一一四年)遣兵屯河內衝要皆作塢壁」,是也,《晉書·沮渠蒙遜載記》「蒙遜之叛,段業先壁於侯塢,傅檀來伐,蒙遜敗之於若原塢北」,其類也。 始余得見此卷顯微膠片在一九一九年,與今中華書局印本頗有異文。如開卷第一行「驛子」,系當時力士之稱。《北齊書·神武紀》有「梗楊驛子,以力聞」,是也。戶口簿附註驛子者,系預備有力役時調用,今印本作「釋子」,則是和尚矣。又呂沾一戶,今印本作呂沾石,據全卷體例,人名無二字者,猶是漢以來舊俗,以常識判斷,印本「石」字當是衍文。又裴保一戶,隆妻年廿二,隆才四歲,據余所見膠片「四」上原有一字模糊,不是「廿」即是「卅」,今印本「四」字,上並不空格,亦可以常識判其有誤。其他異文不備舉。謹附錄吾所見原文於篇末,可以與印本相對證。 一九六三年三月 附西涼戶籍殘卷原文 □ 道男弟德 年廿一 驛子 □ 仙妻趙 年十七 仙息女宮 年一 □ 建初十二年正月籍 敦煌郡敦煌縣西宕鄉高昌里 兵 裴晟 年六十五 息男魄 年廿九         丁男二 魄男弟溱 年廿五        次男一 溱妻馮 年廿九         女口一 凡口四 居趙羽塢 建初十二年正月籍 敦煌郡敦煌縣西宕鄉高昌里 散 陰懷 年十五 母高 年六十三         丁男一 女口一 凡口二 居趙羽塢 建初十二年正月籍 敦煌郡敦煌縣西宕鄉高昌里 兵 裴保 年六十六 妻袁 年六十三         丁男二 息男金 年卅九         次男一 金男弟隆 年□四        小男一 金妻張 年卅六         女口三 隆妻蘇 年廿二         凡口七 金息男養 年二         居趙羽塢 □ 敦煌郡敦煌縣西宕鄉高昌里 散 呂沾 年五十六 妻趙 年卌三          丁男二 息男元 年十七         小男一 元男弟騰 年七   本名臈   女口二 騰女妹華 年二         凡口五 居趙羽塢 建初十二年正月籍 敦煌郡敦煌縣西宕鄉高昌里 兵 呂德 年卌五 妻唐 年卌一          丁男二 息男  年十七    小男二 男弟愛 年十    女口二 愛女妹媚 年六         凡口六 媚男弟興 年二         居趙羽塢 建初十二年正月籍 敦煌郡敦煌縣西宕鄉高昌里 大府吏 隨嵩 年五十 妻曹 年五十          丁男二 息男壽 年廿四         女口三 壽妻趙 年廿五         凡口五 姉皇 年七十四 附籍      居趙羽塢 建初十二年正月籍 敦煌郡敦煌縣西宕鄉高昌里 散 隨楊 年廿六 母張 年五十四         丁男一 女口一 凡口二 居趙羽塢 □ 女口一 凡口二 居趙羽塢 建初十二年正月籍 敦煌郡敦煌縣西宕鄉高昌里 散 唐黃 年廿四 妻呂 年廿六          丁男一 息女皇 年六          女口二 □ * * * [1] 本篇原作於1920年1月,修改於1963年3月,發表於《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63年第2期。今據原稿校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