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潛的瀑布 · 第六章
三月上旬的一天晚上,他們聽見了狐狸的叫聲。那天沒有下雪,爐火熊熊燃燒著,突然傳來了尖銳的、抽打著冰冷空氣般的響聲,遠處有同樣的聲音回應它。
奧野川的水漲高了,一月份流量為每秒八點三立方米,二月份下降到六點五立方米。進入三月份後,迅速增長,達到了十二點七立方米。升他們的流量調查顯示的今年最初的增水數字令人興奮。不參加調查的人也熱心地傳閱著這些帶有某種香氣的數字。
雪漸漸下得少了。被深深的沉默包圍的戶外,時而能聽見雪崩的聲音。
升對於豎起兔子般敏感的耳朵來等待即將到來的季節的生活已經不覺得不可思議了。在城市裡的時候,他思考的未來是非常難解的東西。他不相信未來也是很自然的。在這裡,未來是單純的,不相信都很難,那就是春天。
想要攥成團卻從指縫中掉落的雪粒,不知不覺間變得濕潤了,雪團上捏出了指印,看著手掌中的硬團,他們像孩子似的喜不自禁。這是長久拒絕的東西的最初和解……升和同事們在較為暖和的天氣里,到戶外去攥雪球,瞄準對面的山毛櫸樹投擲著。打中了樹幹的雪團的白色印記,在黑夜裡也能看見,兩三天都不掉。
陽光日漸溫暖起來了。一天下午,有人用手指摸了摸朝陽房間的窗玻璃,指尖上感受到了玻璃上的暖氣,他不想自己獨自感受,特意跑到隔壁去告訴別人。
屋檐的滴水還很細。晴天時,冰凌開始掉水滴,屋檐下面滴出了一個雪坑。其中兩三個冰凌整個掉下來,就像劍入鞘一樣深深地插入滴出的雪坑之中。
然而這些春天的兆頭,常常被突然下起的雪打斷。
隨著春天的臨近,升感到顯子從遠方漸漸走近了。僅僅是遙遠的一個觀念的東西增加了具體性,面孔逐漸清晰,聲音也聽得見了,仿佛她那微笑即將出現在眼前。可是這並不是真實的具體性,而是觀念的深化導致的具體化,是一點點從世界的底部開始收集來、聯結來的,被賦予了生機的那種不可思議的存在。
自從那一拳以來,雖說顯示了升的威力,但他的歉意卻以其他形式表現出來。他覺得獲得了對瀨山行使善意的權力——不是義務。坐直升飛機回家不成的瀨山的可憐相,仿佛又在期待著他做些什麼。作為新生的友情的證明,升想到的做法多少有些出人意外。自己難道不該成為瀨山發牢騷和拉家常的聽眾嗎?升打算發慈悲,反過來選擇瀨山作為至今從未公開過的戀情的聽客。
升長這麼大從來沒有過一次想要向別人傾吐的衝動。每到夜裡,就變成隨心所欲之人的那種生活之所以快樂,就是因為這快樂是他獨有的秘密。少年時代起就認為被愛是理所當然的他,從沒有體會過他那個年齡特有的吹噓嗜好。如果像亨利·德·雷尼埃[Henri de Regnier(1864—1936),法國後期象徵主義詩人]的箴言所說的那樣,「男人最被女人看輕的是他們不保守情事的秘密這一點」的話,升被所有女人看重也是必然的了。只是他保密的天分,是來自他對自己和生活的放任和輕蔑。他覺得亂麻一樣糾纏在一起的過去的生活細節,沒有什麼值得傾訴的。他有時也想過,或許將來上了年紀,漸漸無事可做了之後,會精選出一些有看頭的回憶寫成隨筆,轟動世間一下。
對佐藤那種見人就想要傾訴內心煩惱的觀念性的暴露癖,升很看不慣,升覺得自己的傾訴將附有特別的價值,他這樣想也難怪。可是,這種價值判斷的變化,是因為訴說的價值判斷,本屬於他人的判斷,所以,這也說明了以前只顧及自己對事物的判斷的升,不知何時開始信賴起了別人,甚至是像瀨山這種人的判斷了。他毫不懷疑瀨山會高興地聽他講述一切。
當然不能完全說升沒有意識到自己這種天真的心態。在年輕的意識家的心裡發生了政變,他拚命地想要把內心有意識的活動傾向驅趕到無意識的領域裡去。
「我要向瀨山敞開心扉,」青年心裡說,「也許是因為這個告白在我心裡的分量增加到了無論如何要找人聽的程度。而且我還相信瀨山會給予高度評價。也說不定我的判斷受到了某種強於我的力量的左右。我盲目地想要訴說的欲望,一定是想讓他人分享這一喜悅。這樣看來我也許是在戀愛呢。」
升找到訴說的機會並不難,每星期升都要通過傳達電話收到顯子寄到K町來的明信片,每當這時瀨山就豎著耳朵坐旁邊,他也在等妻子的來信。
一封信也等不著的瀨山,無聊地跟升打諢。於是,升笑著邀他到自己屋裡來喝一杯。
升拿出了最後一瓶酒。螢酒吧的禮物都分給了大家,他自己只留下兩瓶白蘭地和一瓶科涅克。每天喝一點兒,剩下的這瓶白蘭地也只有一半了。
瀨山對這一款待表現出非常感激,發揮了未醉之前便佯裝喝醉的酒宴上常客的習性,竭力宣稱被打之後產生的人與人之間的真正的理解,又是自稱「一匹男人」,又是讚美「男人的友情」。前些日子辯論時的瀨山和現在這樣通情達理的瀨山之間一點也掛不上鉤,不過,未能坐直升飛機回家而受挫的瀨山,至少可以在第三者心裡引起對他的同情。
奇妙的動物性反應使瀨山趁著醉酒的勁頭,單刀直入地問起了升本想向他坦白的事。
「那個打電話的女人是誰呀,是螢酒吧的哪個姑娘啊?你的嘴也真夠嚴的,這裡的人都在議論這事,可是誰也猜不出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瀨山一喝醉臉就紅得發紫,方臉上的三角眼越來越細,仿佛天生一雙從縫隙里窺視的眼睛。
「不是螢酒吧的姑娘。」
「什麼?不是螢酒吧的姑娘?這麼說你除了螢酒吧外還有女人了?」
「螢酒吧的女人就和我的姐妹一樣。打電話的女人根本不是干那種行當的。」
「嗬,這可是新鮮事啊,」瀨山果然對這個話題極有興趣,「和螢酒吧的女人之間什麼事也沒有?真想不到。十一月我去的時候,她們讓我向你代問好時,簡直是一副歡欣鼓舞的景象。當然,我也納悶,她們如果都是你的女人的話,也不可能那麼和睦,那麼興奮了。」
升從手邊的書里拿出顯子的第二封來信,遞給瀨山。第一封信不大方便給他看。
「哎喲。」
瀨山用遲鈍的指尖翻來覆去地端詳著信封。
「菊池顯子。」
他把名字念出了聲,默念了地址。
「這一帶我熟悉。我有個遠房大伯就住在這附近,那兒可是個幽靜的地方。離多摩川不遠吧。」
「是啊,就是在多摩川認識的,那天她正在河邊散步。」
「哦,是河裡的精靈吧。」
瀨山就像在酒桌上應酬。
升同意他看信,於是瀨山就如同從密封的信封里拿出「重要卷宗」似的拿出了那封信。看的時候嘴也不閒著,什麼「真不尋常啊」、「喂,別太認真噢」,不停地插進一些俗套的議論。
升一點沒有提及夜生活的豐富多彩,只是詳細講述了顯子。這位有品位的青年的訴說,當然不會描述多餘的細節。他只講了顯子是有夫之婦,和她僅僅睡了半夜,並定下了戀愛之約,互相寫信和那個突然的電話都是自己製造的情網,自己感覺將要掉進去了等等一連串精神上的交往過程。
聽升講述時瀨山的眼睛仿佛做夢般的朦朧。升見瀨山如此陶醉於別人的私生活,而且是和自己毫不相干的私生活的訴說,反而有些掃興,因為效果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想。原以為通過訴說自己會感受到的甘美的感覺,被瀨山削弱了好幾成。
瀨山久久沒能從陶醉中清醒過來。他呆呆地望著已不再說話的升那寬闊的前額。和詩人看見雲彩會產生靈感一樣,瀨山窺見到別人的私生活就會產生詩意。
他終於想起了什麼,這是個絕對不能不問的問題,還一直沒得空問。
「那麼,你到底迷上她什麼了?她哪一點讓你心動?」
升簡潔地答道:
「那個女人不會感動,所以我喜歡她。」
這個相當費解的回答使瀨山腦子直犯糊塗,可是,升表現出不再作任何解釋的神色,瀨山只好嘴裡嘟嘟噥噥的,沒敢追問下去。
出去滑雪的次數越來越多了,年輕的工程師們一個個曬得黝黑。不會滑雪的瀨山,躺在除了雪的煤炭小屋的鐵皮屋頂上睡覺而曬黑。有太陽時,那個屋頂暖洋洋的,熱氣包裹著他。不下雪的時候,偶爾下幾場早春的細雨,積雪更加骯髒。滑雪回來時,遠遠望見躺在屋頂上看書的瀨山,書的白色封皮被周圍的髒雪映得白花花的。
雪景稍有一點變化就很明顯。比如,昨天還被雪覆蓋的地方,今天就變成碧綠的常青樹沐浴在陽光下,真是奇蹟。有時,碰巧會遇見奇蹟發生的現場。被雪壓趴的樹木會像一隻突然醒來的大鳥,使勁扇動著翅膀似的,伸直被壓彎的樹枝,挺立起來。發出的聲音就像撥動弓弦一樣好聽,其間夾雜著雪散落到四周的聲音,樹搖晃好一會兒才立住,只有根部還壓著雪,整棵樹毫無損傷,一瞬間大樹又重新恢復了往日的英姿。
去原石山的一組,帶來了好消息,他們發現了野兔的足跡。在沼澤地的周圍,發現了許多清晰的兔子腳印,還有許多像撒在地上的豆子似的黑亮的糞球。
這天大家出去獵兔,有幾隻兔子被趕上了懸崖,人們瞄準它們開了槍,升打中的一隻是這次聲勢浩大的狩獵的唯一收穫。當天晚上,灰鶴施展了他的調味手藝,還把直升飛機送來的豆醬往兔肉湯里放了好多。
他們又發現了熊和羚羊。當地的獵手為了熊膽和價值四五千元的熊皮出動去打獵。水庫建設所的人們有時能分到一些熊肉,偶爾夾雜著一些羚羊肉。羚羊屬於禁獵範圍,獵人們乖巧地說:「是羚羊自己從崖上掉下去摔死的。」
升萬沒想到,春天最早出現的黑土地,會給他們帶來莫大的歡欣。雪已經變軟了,一不小心就會陷進大腿深的雪裡。積雪首先從宿舍周圍扔焦炭的地方開始融化,露出了包袱皮大小的一塊黑土,那塊黑土一天天增大著。
有人提議去踩踩那塊土地,大家贊成。便穿上好久沒穿的布襪子,輪流去踩那塊地方。土地在他們的腳底下是那麼富有彈性。
有的人乾脆脫掉襪子,光著腳在冰涼的土地上踩。那小塊地與大地相連,沒有比腳的觸覺更直接的感受了。中斷了那麼久的音信又溝通了,有一種可以將自己的存在重新納入應有的秩序中去的感覺。
四月二十四日下了最後一場雪。
雪下到地上立刻就融化了。
接著雨水多次沐浴了這裡,雜草開始萌芽了。
一天早晨,餐桌上飄散著異香,青年們競相盛著醬湯。這是灰鶴去沼澤摘來的款冬芽。人們湊近冒熱氣的湯碗,聞著這春天的香味。
溫暖的日子越來越長,到處都在發生雪崩,轟鳴聲總要持續四五分鐘。水庫工地的山崖上也響起來。喜多川沿岸一帶都發生了雪崩,從喜多川上遊方向也時常傳來雪崩的隆隆聲。一天,升一行五人去調查雪崩,喜多川的冰已經融化,水量劇增,又聽到了久違的激流聲。
大家沿喜多川走在通向K町的公路上,看見荒澤岳北坡發生了連續不斷的大雪崩,道路被完全阻斷了。
「看哪,這就是使我們越冬延長的罪魁禍首。」
佐藤說道。
「必須得等到這些雪化了才行。」
「從折枝嶺到這兒,都是這個樣子。特別是明神澤,全是雪堆。」
升說。
大家結束了調查回宿舍的途中,升離開大家,朝銀山平滑去。他想要去看看那條小瀑布。
通往小瀑布一帶的景色變化很大。以前被雪覆蓋的山坡成了灌木叢。從灌木叢旁邊滑過時,升的夾克觸到了樹葉,嘩啦啦的響聲驚動了一隻山兔。
福島縣的山色也變了。以前雪中只能看見陡峭的菱形山峰,現在四處露出了岩石,就像被鑿出來的一樣。往奧野川去的下坡路上,本來可以一直滑到山下,如今要選好路線,小心翼翼地滑,要多花時間才能到達河畔的山毛櫸樹下。
倚在山毛櫸的樹幹上,青年聽到了好久沒有聽到的水聲。那水聲和流淌的河水不一樣,和被石頭阻礙的激流聲也不一樣。透過河水聲,他傾聽著那微弱的另一種旋律。那是直落而下的,與流動的水流撞擊的,向四周播灑水珠的微妙聲音。青年抬頭望去,凍結的小瀑布甦醒了。不僅如此,由於源頭的水量增加,小瀑布的流量比凍冰前還要豐富。瀑布周圍的雪和枯木與其英姿相比是那麼不協調。
升久久地凝視著瀑布。
沒有風,瀑布直瀉而下。升想,冰雪消融那勢不可擋的氣勢和水量,使得任何疾風都不能動搖小瀑布。
一露出土地,雪的消退非常之快。就像收拾東西時的人,心情總是很急躁一樣,他們每天都拿著鐵鍬去鏟雪。
現在是五月初,越冬真正難熬的日子,其實正是現在。因為事實上春天已經來了,可是山嶺上的雪還得一個月才能化,在此之前,還必須呆在這個山溝里。
好比牢房裡的犯人,在刑期服滿前的幾天,愈加焦急難耐。田代每天用電話給一直沒有問候過的母親寫明信片,佐藤給那個女人寫了一封念不出口的信。升看了信後也覺得沒法念,他知道佐藤根本不打算寄出這封必須用電話來念的信。那封信從頭至尾充斥著肉體性的呼喚。
老樹發了新芽,顫巍巍地舒展開柔軟的新枝。所有的樹木都充滿著某種預感。和它們稚嫩的新芽相比,那些新枝顯得嬌艷無比。
山坡南面的雪一下子消失不見了。升從禿枝間看見了盛開著白花的辛夷。那長長伸展的樹枝上開出白色的花,就像樹枝上的蠟燭台。仿佛冬天時儲存在樹幹里的燈油,突然被點燃,一齊著起了白色的火苗來一樣。
升抬頭望著藍天下這些在早春微風中搖曳的花朵時,發酸的脖子使他感到了漫長的越冬的疲憊。他使勁地伸展著胳膊和腿。
顯子已經不是一個觀念了,而是想觸摸便可以觸摸到的實際存在了,青年想。他想方設法地繞遠到達了目的地,現在只剩下見到本人了。他以那麼大的熱情盼望春天到來。現在春天就在身邊。在背離自己的思想,等待春天的這段日子裡,相信了未來的他,儘管相信這欲望的純粹性,卻又不能不問自己:
「我果真能夠不思考明天而生活嗎?」
辛夷花和周圍春天的出現,給他帶來了一種恐怖。
六月三日宣告越冬結束的路虎載著總工程師從K町出發了。總工是個喜歡戲劇性的人,所以事先故意沒和水庫工地打招呼。
宿舍的人有一半在院子裡玩球,升也加入了。天氣晴朗,風很大,球有點兒輕飄。
汽車由西向東開來,沿喜多川北上,東風把汽車引擎聲吹遠了。來到銀山平的一半時,也聽不見它的響聲,誰都沒發覺有車朝這邊開來。
有人去撿球時,才聽見了汽車的聲音。
對撿球人的報告,大家最初是怎樣的懷疑,後來變成了怎樣的狂喜,就不一一描述了。路虎倦怠笨重的引擎聲久久地留在了他們的記憶里。越冬的人們以後見面時,都說那聲音一生也忘不了。
越冬者們一律休假兩周。升給顯子拍了電報。
升在K町住了一晚,領了工資,取出了存在K町的西服送去熨燙了一下。他在K町的住所里貪婪地看報。升他們不在的這半年裡,社會依然如故,不斷地把大事件吞進去。他們十幾個人不在並沒有對社會有任何影響。
了解了這一當然的結果後,升到鏡子前去刮鬍子,臉曬得很黑,只有眼睛和牙像塗了一層白色。升本來就不討厭自己的模樣,現在他覺得黝黑的膚色讓粗黑的劍眉、俊俏挺直的鼻子構成的稜角鮮明的相貌,更添一層威猛,富有一種羅馬式的風情。
升和田代、佐藤乘明天下午兩點零四分的特快回東京。這天上午,他穿上了很合體的淺灰色西服,系上斜條紋領帶,在K町的街道上散步,小鎮上的女人引起了他的興趣。
他在鑲嵌著紅銅酒桶的酒館招牌前,停下腳步看了好半天,灑滿陽光的內院裡養著一群雞,能聽見雞在互相追逐、打鳴的聲音。身旁疾駛而過的自行車鈴聲,馬路上卡車的大大的軸轆印,靜悄悄的裁縫店裡面響個不停的電話鈴聲……
他懷疑這個小鎮今天是不是在過節,因為無緣無故不可能所見所聞都那麼印象鮮明,路上行人的表情都那麼有活力。
他來到唱片店前,端詳起本月新唱片的廣告。又在雜貨店前,為一個挨著一個擺成排的鋁鍋發散出的溫和的光輝而感動。
城鎮並不單純是人的聚集地,它是人類製造出的最容易親近的一種思想。
升又在一個住家門前駐足看起裡面踩縫紉機的女人來。籬笆牆葉子稀疏,隱約能看見裡面的人。屋子裡很暗,看不大清楚裡面的擺設,反而清晰地襯托出了女人的身姿。女人有點胖,年紀很輕,正埋頭伏在縫紉機上,雙手移動著一塊白布。縫紉機的金屬部件亮閃閃的。女人身穿天藍色毛衣和同樣顏色的裙子。縫紉機下面,粗壯健康的光腳在一上一下地踩著踏板。由於動作太快,膝頭上的天藍色裙子不住地掀動著。北方女人特有的雪白雙腳的這種動作,在升離開這裡以後,還常常幻覺般地閃現在他眼前。
瀨山還有事務要處理,必須再多呆一天,他把升送到車站,又發了一大通牢騷。
「回事務所後,沒有一個人尊敬我了。女孩子們一見到我,就撲哧笑出聲來,而且為了笑個痛快,趕緊找地方躲了起來。你們都成了英雄,這當然是好事,可是我的悲劇就那麼可笑嗎?回家以後,要是老婆笑我的話,就得給她一個耳光了。」
開往仁野方向的這趟車的二三等車廂很擁擠。
升一行在二等車廂里有座位,可是升偏要到擁擠的三等車廂去看人。那麼多人,那麼多張各種各樣的臉,這使他歡喜。滿臉皺紋的老農民的臉,穿學生服的少年的臉,有些浮腫的嘮嘮叨叨的中年婦女的臉,脖子上纏繞著像海帶一樣的海獺圍脖的上年紀的太太,樸實的笑容已在臉上定了型的農婦的臉,彩色畫卷上的僕人模樣的鎮議員的臉……升對別人的臉懷有同胞的感情這還是頭一次。他饒有興致地瞧著,直到人家注意到他為止,他為自己過於謙虛,未能去拍拍那些人的肩膀而遺憾不已。
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田代和佐藤就一個勁問他去哪了,升笑而不答。
田代和升並排坐著,一個人坐在通道那邊的佐藤,幾乎整個身子都側了過來,沒話找話地跟他們說話。正處於寬恕心境的升,也不怎麼覺得討厭。關鍵是,他們三人就像剛登岸的水手,心情特別的好。他們只覺得自己有權利干點出格的事,幹什麼都會得到允許的。
田代不停地吃東西。他吃了車上的盒飯、煎餅乾、巧克力,接著又吃了份盒飯。他那曬黑了的臉頰不顯得那麼紅了。就像暈船的人一上陸地就沒事了一樣,又變回了原來的田代。
「水庫建好後,在那兒給咱們修個越冬紀念碑吧。」
「到那時候那裡就是水底了。」
「所以就在離那裡最近的地方修唄。要是有個人殉職就能修成了。」
這個晚熟的青年人,忽閃著好幻想的眼睛想入非非。他自認為是經歷了冒險家的生活,但記憶中的那段日子太單調,充滿了日常性,無可作為,說到危險,只有發了三十九度高燒的那一晚以及一些心理性的危險。回到東京後,他打算每天要去看好幾場驚險影片。
佐藤煞有介事地看了看周圍才說:
「我打了個賭。」
「打什麼賭?」
「她如果到車站來接我的話,就像我曾對城所君斷言的那樣,今天晚上我肯定幹了。如果不來……」
「就不幹了。」
田代接下話茬道,佐藤惱怒地撇了一下嘴,瞪著田代不再吭聲了。
火車過了高崎,黃昏時四處亮起了霓虹燈,青年們立刻和解了。他們擠到一個窗口前,眺望著小城鎮的街樹和商店屋頂上熱帶魚般五顏六色的霓虹燈。三個人熱得脫掉了上衣。玻璃窗拉了上去,窗邊緊緊地圍著一團漿洗得一點褶皺也沒有的白襯衫,夾雜著青年人的體臭和輕微的糨糊味兒。
在火車駛入上野車站之前,三個人就從窗戶里朝外面張望起來。升很快就發現了來迎接的三個人。和田代長得很相像的小老太婆,用做工粗劣的套裝裹著毫無女人味的身體的佛像模樣的女人,還有顯子。顯子穿著和服,表情就像白色的綿羊在不安地伸長脖頸到處聞著氣味似的,搜尋著進站列車每一個窗口。
升最後一個下了車,顯子輕輕閉了一下眼睛。她望著升的眼睛裡流露出的期待一下子喚醒了青年內心的現實感。正是憑著這個感覺,他們才聯繫在一起的。期待和期待的實現,欲望和欲望的滿足,越冬時,升幾乎忘記了這種關係的模式。所以,他以一個微妙的動作來掩飾自己,表示出自己正是顯子等待的人,並因此而使自己明白了一名具體的男人的作用。
他們先握了手,顯子的白色網眼手套在升的手掌中產生了一種薄荷樣的快感,然而顯子卻馬上又摘掉了手套,重新握了手。
從早春一下子來到了初夏的夜晚,升的腦子有些混亂。顯子的臉上,在車站耀眼的燈光下,現出複雜的陰影。她穿的不是以往那種華麗的和服,而是紅綠色混紡的英國法蘭絨斜紋布做的和服,博多素色的深綠腰帶上,系了條道明的銹朱色絛帶,著了一點紅胭脂的耳垂上,戴著粉紅色的珍珠耳環。奇怪的是,那個耳飾穿透的耳垂上的小窟窿竟使升興奮得忘乎所以起來。
「你曬得真黑,雪的緣故?」
「是啊。」
升本想說明一下那雪有多大,又咽了回去。
「先回趟家嗎?」
「我沒有家了,已經連家具一塊兒賣掉了。」
「是嗎?」顯子像以往那樣露出淡然的微笑,然後滿不在乎地說了一句,「我今天不回家也行。」
「他去旅行了?」
「你是說我丈夫?沒有,在家……不過,他接到電報,馬上要和他表妹見面磋商日程。我正準備和丈夫一起去輕井澤,看看他的寡婦妹妹租的別墅。」
顯子按了一下青瓷色手鐲上的按鈕,小蓋子左右張開,裡面細長的表是六點十分。
「一起吃飯好嗎?找個安靜的地方。」
顯子說。兩人並肩走著,升突然笑起來,女人問他笑什麼。
「沒什麼,我想起了一起回來的佐藤,不知那傢伙到底『吃飯』不吃啊。」
……兩人又是吃又是喝,消磨時間,升從沒有「第二次約會女人」的體驗,所以第一次感受到了熱情中伴有安寧的心境。自己以前太喜歡不安了,會不會是錯把不安和欲望混淆起來了呢。
望著顯子的眼睛,她眼睛裡呈現出升所感受到的安寧。不經意的談話幾乎都與他們共同的回憶相連。升沒想到他們之間會有這麼多可回憶的東西。
「你想到我會來車站接你嗎?」
顯子說,升點了點頭。
「如果你回來的車有變更,我覺得我肯定會知道你變更的時間的。當我按照電報上的時間等你坐的火車進站時,我就肯定你在車上了。即便沒有電報,我想我也會在這個時間去接你。我向來是不大相信電報的數字的。」
升本來很厭倦女人的神秘主義,卻認真地傾聽顯子說話,因為他不久前剛剛去看了小瀑布復甦的神跡。
此處不再詳述他們兩人幸福的交談。他們跟去年一樣,夜深之後,去了山手的旅館。
升洗了澡後,還沒更衣的顯子,像上次那樣到另一個屋子裡去換浴衣。升要她直接去洗澡,不用穿浴衣了,顯子笑著照他的意思去了浴室。
升一個人站在顯子掛在衣架上的法蘭絨和服和脫下來的內衣前。這裡有女人離開片刻後的女人房間的氣味。這幅靜物畫實在太完美了,升恍然感覺自己置身於長期以來自己所思考的畫中了。
法蘭絨和服像彩虹一樣色澤朦朧,衣箱邊上搭著輕如羽毛的白色網眼手套,墨綠的腰帶從衣架上長長地拖到了榻榻米上。銹朱的絛帶也掛在衣架的一頭,垂下的絛帶穗頭晃動不停。白色的西式內衣,仿佛與這些花哨的漂流物相對抗似的,像餘波的泡沫一樣扔在衣箱上。
升覺得女人們的裹身之物無不令人聯想到海藻啦、魚鱗啦等等與海近似的東西,卻聞不到海邊的氣味。只聞到慵懶濃密、甘甜黯淡的氣味。
升將臉伏在顯子的內衣上。這一享受可以說是在享受顯子不在的最後一刻。
在那漫長的半年裡,顯子幾乎成了觀念的存在,現在,升感覺這衣物的香味,微微殘留的體溫,布上細小的褶皺,都不是現實的顯子留下的,而是觀念的存在穿著之後殘留下的。青年突然因不快的回憶而移開了臉。他想起了這個香水味正是那清純的信紙上沁出的氣味。
升心裡有種微妙的失落感。
他處於什麼心境暫且不提,對他來說,眼前正值欲望高漲之時,心理上的問題並不那麼重要。
「不過,」升想,「從車站到現在,顯子一句也沒提到她所煩惱的無感動的事,絲毫沒有表現出對此有所期望,這是什麼緣敵呢?」
升又一轉念,變成了真摯的女人,變成了從眼神到一舉一動都在戀愛的女人的顯子,對這一不言自明的不愉快的話題,當然不願觸及了。
「如果現在她還說那樣的話,我就捂上她的嘴。」
……剛出浴的顯子非常美麗。眼睛明亮而濕潤,微微噘起的嘴唇很是誘人。升輕輕吻著那兩片嘴唇,好久沒有鬆開。顯子沒有像以前那樣接吻之前眼睛看著別的地方。升剛才就發覺顯子的接吻和半年前接吻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他不由有些驚訝。
這頭髮,這前額,這耳朵,升一邊想一邊吻著這些地方。這些物質性的細小的地方還沒有變,顯子卻變了。美麗苗條的身體還是那麼拘謹,但是繞在升脖頸上的手指,就像剛救起的溺水者的手指那麼有勁。
無論怎麼動作輕柔,和在城市時的升不同,現在的升的愛撫變得粗野了,不再那麼有耐心了,著急而吝嗇,對所有細小的地方的美感都感動不已。
顯子微微睜開眼睛望著升時的眼神使升戰慄。那眼睛絕不是在看升,而是在注視她自己內部產生的歡悅。升吻去了沿著她眼角纖細的皺紋流下來的眼淚。顯子喊著升的名字,這深切的呼聲,仿佛是從升的手觸及不到的遠方傳來的。
兩個人一夜沒有合眼,黎明時分,才不知不覺睡著了。升睡了一個小時左右就先醒來了。說他沒有勝利感是假話。作為男人的勝利感和作為主治醫生的勝利感共同構成的這一人性的喜悅,會使單純的男人至少得到了可以保持十年的幸福。
升望著顯子的睡臉,透過窗簾射進來的晨曦把她的臉照得很美。升想起昨天夜裡,顯子不斷重複的悅耳的聲音:
「這是第一次……第一次……第一次啊……」
昨天晚上顯子去洗澡時,升想起信紙上的香味時產生的疑問,現在可以捕捉到實體了。這個疑問整夜都在升的心中縈繞。這個沒說出口的懷疑,激勵著這個沉默寡言的青年在厭倦了一次快樂之後,又投入下一次快樂中去。
天亮了。懷疑的效力用盡了。升頭腦清晰地思考起來。
「真的是第一次嗎?我見過很多女人的感動,但是對女人最初的感動不太了解。不過,第一次知道了感動的女人難道會對這感動表現得如此貪婪嗎?顯子看起來就像是對感動很熟練的樣子。在我前面,是不是還有別的男人教會了顯子感動呢?治好顯子的另有其人?這麼說來,已經甦醒了的顯子,是懷著自信來車站迎接我的吧。」
他枕著枕頭,環顧了一下屋內的陳設。舊松木的頂棚上,倒映出杯子裡喝剩的水,像海蠶一樣晃動著。毛玻璃的小圓窗很明亮,窗戶上缺了幾根細木條,多寶架像個烏黑的鑄金兔似的蹲在陰影里。他發覺這間屋子非常眼熟。
顯子也醒了,她像甦醒過來的病人般朝升無力地微笑了一下。看見升兩手枕在頭底下,就問:
「想什麼哪?」
升用他那天生的坦率開朗得近乎殘酷的語調答道:
「我在想在我之前是否有個治好你的男人。」
「你的疑心可真夠重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到昨晚之前,我還一直沒有信心呢。除了真心喜歡一個人之外,沒有別的療法呀。」
對這個回答升根本不滿意。他盯著女人的臉,用直率而舒服的聲音又重複道:
「可我還是懷疑。」
這第二次宣言引起的顯子的反應,大大出乎升的意料之外。
顯子發自內心地幸福地笑了。她的笑容除了帶有某種淺薄的炫耀外,可謂天衣無縫。
這笑容給升的感覺是她認為升在嫉妒,所以才幸福地笑了。這一誤解使這乖戾的青年心中打起了寒戰。他是個不能原諒自己對女人看走眼的人。
升想起來這間屋子為什麼眼熟了。屋子的圓窗,天井上倒映的水紋,窗簾透進的晨曦,皺巴巴的枕頭,女人的睡臉,早上起床後女人的大笑,這一切都和他以前風流一夜的房間何其相似乃爾。
這麼一想升立刻覺得這一夜的記憶已無新鮮可言了。顯子的歡悅中含有某種平庸的東西,其真摯之中有著他所見慣的滑稽。
他覺得剛才自己認定的那個懷疑里,潛藏著某種狡猾的、不正經的東西。難道他是不願意把顯子變得如此平庸不堪的原因歸咎於自己,才得出另有其人的主觀臆測的嗎?
只睡了一小會兒,顯子的目光便炯炯有神,由於無比的快樂而清澈透亮。幸福直達她的腳趾尖,她要跟升接吻,升卻以刷牙之前從不接吻為由拒絕了她,然而她的幸福感也絲毫不減。好比一個有錢的女慈善家,早晨醒來後,以滿足的心情思考著不幸的人們那樣,這種感覺的財富滋養了顯子的想像力。
和給紅十字或救治麻風病事業捐款一樣,她想把這一幸福分給不幸的人們。至今為止,顯子自身就是最不幸的一個,所以她分得的份也最多吧。第二個不幸的是升……
「可是,他的不幸是什麼呢?」
她以這種眼神目不轉睛地望著升,於是,升覺得自己也不必去費力偽裝自己的感情了。
「反正他看起來是不幸的。他使我變得這麼幸福,自己還陷於不幸之中,實在太不幸了。」
升對這雙注視著自己的充滿同情的視線心裡一清二楚。顯子似乎把升的不幸歸因於剛才升對她的懷疑了。顯子從這無根無據的懷疑中,得到了拯救青年的靈感。
「剛才你說的話真奇怪。」
顯子說道。
「是啊。」
升十分柔和地回答。
「根本沒那回事,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你怎麼證明?」
顯子若無其事地說:
「我今天就提出離婚,為了你。」
升已然回到了從前的沉穩,因此聽了這話以後,方寸絲毫沒亂。僅僅憑這一句話,就可以證明顯子所說的一切,打消自己的懷疑。在和顯子進一步商量離婚一事之前,升自己打破了自己的禁忌,輕輕地跟她接了吻,並抱住了顯子的肩頭。
對顯子這個決心,升很熱情地幫她出主意,顯子聽了他的話,做出了結論。
「你說得有道理,開始先穩妥一些為好,從今天開始,在你休假的這兩周內,我儘量每天回家。這幾天你一直住這兒吧,我每天都到這兒來,半夜回去,不知道這裡的人怎麼猜想。」
升一向是只住一夜就銷聲匿跡,這樣做並不是出於冷酷的心,所以對於像顯子這樣的非同一般的女人,今後升也會大度地繼續交往。他不負責任地用自己來作試驗,兩個星期的休假將會徹底的清爽一番,會成就胸有成竹的事業家的「未來」吧。
由於天氣悶熱,睡眠不足,升覺得早餐難以下咽。冰涼的煎雞蛋,誇張地說,使他徹底陷入了不幸。女招待們麻利地收拾著被褥,想再睡一覺也不行了,兩人只好出了門。
通宵未合眼的升走在街上,一點也高興不起來。K町的早晨是多麼新鮮啊。而走在好久沒來的銀座街道上,他懷疑這個醜陋雜沓的街道里,隱藏著什麼神秘的東西。在一個商店櫥窗上貼著歐洲航空公司的廣告畫,畫面上瑞士的山色使升想起了回來的路上,那白雪皚皚的駒岳。
顯子想去他們去年秋天約會的咖啡店,兩人就去那裡喝咖啡,店內微暗的燈光和灰濛濛的感覺使升聯想起了越冬的宿舍。他驚訝地發覺自己竟然會回憶往事,這都得怪睡眠不足,而顯子卻一點不見疲憊的神色。
從咖啡店出來,顯子又拉著升去洋品店,訂購了一個裡面刻上昨天的日期,以及N和A組合的大寫英文字母的銀制煙盒。顯子親自伏在裝有日光燈的櫃檯上,在紙上設計了一個漂亮的花體字圖形,紙下面是玻璃,尖尖的鉛筆芯被她弄斷了兩次。
升見到顯子這副樣子,感到難以名狀的羞恥,把目光轉到了店外的人行道上。他漫不經心而又不無厭惡地望著熙熙攘攘、形形色色的人們。他的厭惡中帶有某種清爽,這感覺本身讓人舒服。這是升本來就親近而熟悉的情感,再次回到身上來易如反掌。
出了店門又去看電影。電影院裡黑了下來,電影開始了。女人湊到升的耳邊說,可以握住我的手。升感覺顯子從以前冷漠、任性而做作的女人變成了熱情而通情達理的女人了,完全忘記了她原來具有的冰冷的媚態和技巧。她是個比處女還要單純的女人,不懂得從一片沙漠裡逃出之後,前面還有沙漠在等著她。
升看著看著睡著了,一覺醒來電影已經演完了。在電影院前,兩人約好明天再見就分了手。女人忽然又改了主意,要升把她送到新橋。
黃昏時升回到了旅館。腦子清醒得不行,睡也睡不著,就給田代打了個電話。
田代的母親來接電話,囉囉唆唆說了老半天客套話。換了田代後,他那洪亮的聲音震得電話筒沙沙直響。
「告訴你,我今天到公司去看了看,聽說瀨山可能會被解僱。據說除了倒賣越冬資材外,還查出了他在公司時的種種貪污情況……當然也沒有多少錢,他本來就不是那種幹大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