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潛的瀑布 · 第五章
象徵性地過完了新年之後,他們繼續過著被雪封閉在山裡的日子。積雪超過了二米。十一月和十二月的最低氣溫是零下十一度,進入一月後,早晨的氣溫下降到了零下十九度。
暴風雪後的一個晴朗的下午,劇烈的響聲快把他們的耳膜震破了。響聲來自奧野川的上游。然而由於四面群山的回音,聽起來就像四面八方都在此起彼伏地震響著。聲音持續了一分多鐘,其間,這方小天地被轟隆聲包圍,仿佛變了個世界。
大家爭先恐後跑上二樓,擠到窗口往外張望。儘管窗戶被釘上了木條,還是被震得嘩啦啦地直響。
只見奧野川的上游,像涌動的白雲般騰起了漫天的雪霧。銀山平的盡頭,聳立在奧野川和喜多川兩河之間的細越山的東側,發生了大雪崩。
春天持續高溫時發生的雪崩,大致能夠預測,可是,這回是不安定的積雪突然崩塌的所謂新雪表層雪崩,完全無法預測。
「真像大爆破啊。」
「這是在為我們越冬助威哪。」
有人興奮地喊道。窗邊的年輕人們的眼睛裡立刻有了神采。
遠處的雪霧遮天蔽日,伴隨著巨響,猶如無數隻放飛的白鳥騰空而起,震得宿舍附近巨大的山毛櫸上掉下了一大團雪,露出了黑色的樹皮。從宿舍到雪崩地點之間,除了被雪壓彎了枝椏,埋沒在深雪裡的灌木之外,落滿了白雪的高大挺拔的樹梢,受到了異樣的感動,一齊顫動著。
對大家來說,沒有比打破了沉滯的暴力性變化更令他們高興的禮物了。約一分多鐘的震響停止後,他們的耳朵還在追蹤著那聲音。每個人都希望這意外的自然形成的節日氣氛再延長哪怕一秒鐘也好。聲音消失,雪霧消散後,因突然的興奮而激動的身體也漸漸冷卻下來時,由此而產生的失落感使大家都陷入冥想之中。
升首先從這一心境中甦醒過來,提醒大家現在應該不失時機地去調查雪崩。除瀨山外,大家一擁而出,直奔一樓的滑雪板。
到了現場一看,這是一次水平距離達一千五百米的大雪崩。細越山的東面堆積著石料大的雪塊,堵塞了通往奧野川上游的小路。一部分雪塊墜入了河裡。雪崩地點的對面,有一個突向河面的山崖,從地圖上看,這段距離正好是一千五百米。
被壓倒的樹木的直徑,有二十厘米到三十厘米左右。都是闊葉樹。樹的斷面參差不齊,露出鮮嫩的青黃色,躺在雪地里。
慘不忍睹的現場寂靜無聲,迅速降臨的暮色,使升他們豎起了夾克的領子。這傍晚的時刻,喚起了他們的挫折感,準備迎接春天的這些樹木的慘死,似乎預示著春天本身的挫折。
顯子那個激動人心的電話,自然成為越冬的人們的最佳話題,田代和佐藤尤為羨慕,升也毫不掩飾當時自己的感動。沒有感情的人,也不會經受過懼怕真實感情的訓練。結果,升的好心情暴露無遺,證明了他在感情處理上的獨特的無能為力,然而瀨山這樣的男人卻只把它歸結為升有教養,用瀨山的語彙形容的話,叫做「血統好」。
所有人都認定升是「正在戀愛之中的男人」,而實際上對升來說,沒有比這更難扮演的角色了。他是個把認為自己在戀愛看作比真正戀愛還要難的人。
這個青年早已習慣了肉慾與精神的不協調,當他意識到自己的精神圍繞著顯子朝著調和的方向發展時,便驚懼不安起來。他覺得前方一片黑暗。
儘管如此,那個電話里的真切的聲音,一再迴響在他的耳畔,停留在了他的身體裡,偶爾還使他的夢境產生變化。顯子的白色屍體的幻覺,仿佛又重現了。摸摸那隻手,有種新鮮的溫暖感覺,一會兒又像燃盡的炭一樣冰涼了。有時夢見那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微笑。
她那低沉的笑聲……
她那汗津津的笑容……
「不知道是誰寫的字,真難看……哎呀,讓人聽到不好吧。」
顯子在電話里說了這句話後,哧哧地笑了起來。
升在夢裡清楚地聽見了這笑聲。電話劃出了一個分水嶺。從那以後,疑慮不再追到夢裡來了,顯子也沒有必要是一具無言的屍體了。升之所以只愛石頭或屍體這類不動的東西,因為那些東西是無法懷疑的。
不知是不是這個緣故,有時升醒來後感到自己忘記了疑慮,就像一個毛毛糙糙的人,把傘丟在了什麼地方似的。
他已經在自己的內心發現了享受孤獨而平靜的幸福的才能,他輕易就把這單純的快感,也看作是那種幸福的延長了。
上回,瀨山和大家聊天時,被升問及他的社會責任時,他回答「我正在越冬」。這句話非常之含蓄。越冬的人們對外界的感情,都只停留在可能性上,現在不用就會立刻腐爛掉的突發的感情,似乎也由於這一可能性的幻影,得以永久保持。其結果,什麼是這種架空的感情,什麼是真實的感情都分不清了,都拚命地生存於一個個統一的觀念世界裡。他們有著故意地落入自己製造的固定觀念中去的傾向。隨著時間的推移,每一張臉上都顯示出了誇大某一部位的神情。沒有刺激的話,欲望很難膨脹,可是由於自己製造的固定觀念,有的男人的表情全是性慾,有的青年老是在做吃美餐的夢,臉上的表情全是食慾了。
升對於他們臉上出現的這種類型鮮明的神情感到有趣,偷偷管這裡的生活叫「假面劇」。在公眾面前扮演自己的角色不容易,而孤獨卻具有一種力量,使我們成為意識不到自身角色的演員。越陷入更深的孤獨中,越不能完全進入角色的不幸的升,常常驚訝自己是否缺少個性。
不過,大家共同的、普遍而最最真實的感情只有一個,那就是被掩埋在深深的大雪之中,「等待春天到來的心情」。
吃了飯,洗了澡,大家玩起麻將和將棋。升想一個人靜靜地呆一會兒,就拿了些好燒的炭,到二樓自己的房間裡,給暖爐加旺了火。
屋外暴風雪呼呼地刮著,二樓上聽得更清楚。升看了看日曆,愛管閒事的瀨山,照著他自己日曆上那樣,也用藍筆偷著塗掉了升的日曆上過去了的日期,簡直跟坐牢的人似的。一月份還剩下最後一天,月份牌上畫滿了深淺不一的藍框框。
「瀨山這傢伙,實在是沒處施展他那公務員的才幹了。」
升想到這兒,露出了微笑。他想起炊事員也嘟噥過,瀨山跑進廚房,把寫有砂糖的標籤貼到糖罐上,鹽罐、麵粉袋上也一律照此辦理,還十分周到地在糖罐的正反兩面都貼上了標籤,這樣一來,無論怎麼擺放都絕不會弄錯了。
剛洗過澡的升將暖和的身子緊靠著暖爐,聽著外面暴風雪的聲音,獨自品味著所剩不多的科涅克。
「這就是青春。」
他愉快而略帶嘲諷地想著。他擁有十分充裕的家庭環境,在被賣掉之前的寬敞的家裡,這個孤兒經常這樣獨自一個人呆著。
有人敲門。升答應了一聲,進來的是佐藤。他在毛衣領口上圍了條圍巾,像是剛洗過澡,一本正經的臉上很有光澤,眼睛裡有些血絲。
「請進。」
升從暖爐旁的坐墊上稍稍欠起身子說。
「好的。」
佐藤充滿活力地一屁股坐了下來,手伸到暖爐上烤著,半弓著身子,下頜抵在暖爐的被子上,眼神銳利地盯著升說道:
「我剛才下了決心。」
「什麼決心?」
「突然改變了想法才下的決心。越冬之後,」他不停地眨著充血的眼睛,「……我決定幹了,跟那個照片上的女人。」
從佐藤和那位佛像般的姑娘的優雅而浪漫的故事裡,冒出「幹了」這麼粗俗的日語顯得十分不協調。一瞬間,升不明白佐藤在說些什麼,等弄明白後才知道,這絕不是欲望那類的東西,只是由於反覆觸動一個觀念,最終就像小孩終於弄壞一個玩具一樣,突然打破了那個觀念而已。
佐藤情緒激動,眼睛裡放射出血腥的光。那年輕而挺直的鼻樑在顫動,仿佛動物的殺氣,然而又不是性子急的動物。升覺得這是畫上畫的那種圖解式的欲望,其形狀比實物還要醜陋許多倍,令升感到失望。他開始厭惡佐藤了,佐藤卻絲毫沒有察覺升那無緣由的厭惡,依然故我地對升訴說著。
另一方面,田代也一點點地變了,紅紅的臉頰不見了,成了躁動不安的易受傷害的少年。為一點小事就發愁,所以大家跟田代說話都謹慎加小心。
田代只對升不發火,在升的面前總是笑容滿面,用田代的話來說,只有升不傷害他,其他人全是敵人,自己很孤單。升費盡心思想使這個年少的朋友明白孤單是正常的這個道理,可是田代陶醉於只要是升說的話,怎麼嚴厲都不往心裡去的信念,無論如何也不能從世上還有一個人站在自己這邊的幻想中清醒。
被寄託著這樣頑固的夢想的升,心裡品味到了一種甘甜。對佐藤的刻薄態度,到了田代面前就變得溫和多了。他對顯子的心情在這兩種態度之間游移不定。看見佐藤,覺得自己對顯子的感情怎麼也不像是愛,而見到田代又覺得是愛了。不過,這名青年的思慮至今仍拘泥於面子,希望自己處理問題看起來能像大人那樣沉穩。
瀨山打麻將是個高手,卻說自己最討厭麻將。大家好容易才盤問出了瀨山最喜歡的娛樂,他是這樣回答的:
「就是記家裡的賬簿啊。我從不讓老婆記賬。我一不在家,家裡的賬就一塌糊塗。可是,現在我人在這兒,沒辦法記賬了。」
他從一般的社會關係中差不多都能嗅出可疑之處來,因此他只相信人際關係,要論記家庭賬簿這樣本分的娛樂,很少有人能與他媲美的。無論從哪一點來看,他也是個徹頭徹尾的操心命。
「到了晚上,和老婆孩子圍著暖爐記賬,多美呀,」他順著舌頭說道,「烤魚網,三十元。蔬菜,六十五元。豆腐,十五元。蕎麥麵條,六十元。偶爾奢侈一回,桌布,五百元。往本上記這些賬目時,別提多愉快啦。」
在這個宿舍里純屬無用之人的瀨山,由於其事務官兼宴會官的才能而不勝髀肉復生之嘆。每周他都要大醉一次,胡折騰一晚上,僅僅充當一個幫閒的角色使他心有不甘,就像瘋子進了醫院以後,仍固執自己的習慣那樣,以致不知不覺總在想像自己身邊的繁雜事務堆積如山。他每天都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幾個小時,一個勁地寫著,寫完之後還要修改一遍,然後再重新抄一遍。他每次都把這些稿子收進一個帶鎖的文件盒裡,所以別人弄不清他在寫些什麼。在他辦公時去偷看的話,他就慌忙用手捂住稿紙。桌子總是收拾得像辦公桌那麼規整,墨水瓶放在那兒,文具盒放在那兒,小紙簽在那兒,可能的話恨不得再安上部電話。
「你該不會把我們的事都寫進去吧?」
一次,一個工程師問他,瀨山答道:
「哪裡,我在寫我的『徒然草』哪。這也是我的保健方法。運動對健康有害,一天之中有一定時間以辦公的狀態度過的話,是最適合我的鍛煉方式了。」
這個瀨山在一個喝多了的晚上,把包袱皮里塞上東西,捆在胸前當女人的胸罩,表演了半天脫衣舞。
有一天,瀨山和炊事員吵了起來,這種罕見的熱鬧引得大家都來圍觀,兩人立刻停止了爭吵,嘴裡嘟嘟噥噥地各自走開了。
後來,瀨山又跟那個幹什麼都慢騰騰的司機嚷嚷了起來。這兩人本來就不大和睦,但是正面衝突這還是第一次。
兩人在一間空著的房間外嘰嘰咕咕地互相咒罵著。其實,田代恰巧在那間屋子裡睡午覺。他無意中聽見瀨山提高了嗓門,甩出了一句:
「你第一個餓死才好呢,你是最沒用的廢物了。」
進入二月份以後,雪還在不停地下,晴天時測量的積雪超過了三米。宿舍里空氣渾濁,有人訴說頭痛。田代得了感冒,發燒達三十九度。醫生害怕傳染給大家而禁止探視,但是田代太想見升了,所以破例允許升一人探望。
屋子裡由於燒水的蒸汽,潮濕而溫暖,田代臉頰紅紅的,躺在床上。升坐在他的枕旁,用手摁了摁冰枕,開玩笑說:
「睡這枕頭,跟嬰兒似的。」
「你猜猜這裡面裝的什麼?摸摸看。」
田代天真地說。升又搖了搖枕頭,一排棍子樣的東西發出了響聲。
「是冰凌吧。」
「對。就地取材呀。把房檐下掛著的冰凌揪下來裝進枕頭就行了。」
田代笑著轉動了一下腦袋。枕著枕頭那邊的耳朵,被冰得發紅,耳朵後面光滑的皮膚上,輕微地印上了膠皮枕頭的凹凸印子。
「我不想讓我媽知道我得病的事。」
「哪有工夫去告訴你媽呀,剛剛打了青黴素吧?明天早上就會退燒的。」
「那倒是。」
田代露出了脆弱得不堪一擊的笑容。
「我問你,我們不會餓死吧,」田代突然問道,「我聽有人這麼說,在交通斷絕的情況下,糧食吃完了的話。」
升笑著否定了,責備他說,這麼點病,還犯不著像得了重病的人那樣煩惱。
田代淘氣地用舌頭尖舔著燒得起皮的嘴唇,不做聲了。升很理解田代的擔心,同時也很理解他因而得以從單調中解脫出來的解放感。田代臉上浮現出一個人跑出課堂曬太陽的學生般的表情。
「城所君喜歡探望病人嗎?」
「也說不上喜不喜歡……再說我也沒怎麼探望過。」
缺乏由於得病而與外界親密起來的經驗的升,自然也沒有被得病的人親密起來的經驗。說實話,他討厭生病和病人。他總覺得自己太健康了會遭人責怪。
升為自己探望田代時,內心產生的毫不虛偽的關心而驚異。僅僅經歷過三周軍營生活的升,沒有資格談論集體生活的互相關照。田代和升之間有一種生病和健康的奇妙的和睦。
「也許,」升想,「我內心也得了一種病,和田代一樣,也許我內心產生了和外界親密的需要。或許我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健康。」
他體味到了不知病苦的人的無知和不安。病房裡潮濕的氣息,被褥的乾草氣味,包了手巾的電燈的複雜圖案,田代轉動腦袋時冰枕發出的潮水般的聲音,這些仿佛以其混沌的方式稀釋了升孤獨的心。
「水庫能建成嗎?」
田代唐突地問。
顧慮病人而沒有吸菸的升,忍不住點了根煙。擦火柴的聲音,尖銳而嘶啞地在沉默中滑過。
「早晚會建成的。」
「早晚會建成,可是中途資金斷絕了……」
「即使斷絕,早晚也會建成的。」
「咱們這樣無所事事地在雪中等待春天的到來,怎麼也不像是建設水庫的工作的一部分。」
「雖說不像,也的確是一部分喲。」
「真不可思議。」
「因為無事可干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如果水庫是生物的話,我們就像和大象那樣碩大無比、壽命很長、成長很慢的動物打交道一樣。」
「大象比飼養員長壽,可是偶爾飼養員會在大象巨大的影子裡睡午覺的。」
田代的感冒很快就好了,沒有蔓延的跡象。然而,一天早上,正在刷牙的一個人發現牙齦不知什麼時候出了血,牙刷都染紅了。他告訴了其他人後,竟有三個人也說自己近來牙刷上有血。這事成了無聊生活的興奮劑,可是,他們馬上又擔心起是否得了敗血病了。
四個人去醫務室看醫生,因近來病人增多而心情舒展的年輕醫生,鄭重其事地讓他們坐在椅子上,還把咖啡壺架在爐子上,以便看完病後請四人喝咖啡。他挨個細細檢查起來。又是摁牙齦,又是嗅嘴裡的氣味,又是翻眼皮,又是仔細地捏膝下和腿肚子。這些動作都做得非常彬彬有禮,細緻周全,加上醫生那滿臉欣喜的表情,使得這幾個得病的人恍然覺得牙齦出血倒像是做了件善事。
「沒什麼事,跟敗血病沒關係,」年輕的醫生一邊洗手一邊盡情享受著邊洗手邊說話這種職業性的動作說道,「缺乏維生素C造成的,打幾針就行了。不過,關於糧食方面按說不該我多嘴,大醬湯里每天都是小雜魚和海帶,而且越來越少,真是怪事。檸檬和蘋果明明很好儲藏,卻好像根本就沒準備,一次也沒見到過。」
宿舍里就這樣醞釀著恐慌。
每當吃飯的時候,大家都覺得菜和飯越來越少了。這些人都是紳士,嘴上沒有人說什麼,但是每頓飯之間都被飢餓感侵襲。也不是明顯的肚子餓,就是老覺得無聊之極,不知不覺啃起鉛筆來。人人心裡感到極度空虛,以前那種飯後暫時的滿足感消失不見了。
一天早上,坐在餐桌前的人們的眼睛不約而同地跟著給大家配膳的炊事員轉。炊事員是個瘦高的老人,大家送給他個綽號「灰鶴」。
灰鶴掛著長長的圍裙,用青筋暴露的大手,拿著架勢給每個人盤子裡分著食物。然後端來醬湯鍋,打開蓋,讓大家自己去盛。從鍋里冒出騰騰熱氣,等熱氣稍微消散後,往鍋里一瞧,豆醬的顏色很淡,和白開水差不多。
大家和前幾天一樣故意不動筷子,面面相覷。灰鶴終於耐不住這種祈禱般的緘默的壓力,說道:
「大家開始吃吧。」
「這種東西怎麼吃呀。」
有人小聲而不客氣地說。
「大叔,我想問問你,」一直在玩弄筷子的佐藤,神情嚴肅地問,「糧食到底夠不夠吃啊?」
灰鶴慢騰騰地坐在最邊上的椅子上,垂下頭,兩手捋著花白的兩鬢,咕噥了一句:
「我知道你們早晚會問的。」
「真的不夠吃嗎?」田代快要哭出來了。灰鶴默默地點了點頭。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怕湯涼了,蓋上了鍋蓋。
「我從一開始就覺得不太夠,可是瀨山他……」
瀨山愛睡懶覺,早飯向來不準時,現在還沒來吃飯。
「每次運糧食來時,瀨山都說不用過秤,出了問題我負責,所以就沒過秤。即使不增加兩個人,我也漸漸發覺糧食本來就不夠吃到雪化時的。我去找瀨山,他說不可能的,還反過來罵我,我也火了,可一想瀨山說的也有道理,就一直沒跟大家說。」
「瀨山說什麼?」
「決不能告訴大家,會使大家不安,要想方設法堅持到雪化時。」
司機聽到這兒開口說道:
「我這一陣子也覺得不正常,就去問瀨山,他說的話特別難聽。他說你最先餓死才好呢。現在想起來令人奇怪的是,瀨山本來很懶,卻每次運越冬用品時都跟車來,哪至於呀。大概是害怕我們這邊過秤吧。最後那次運藥品,他跟車來完全是多餘的,結果回不去了。平時的瀨山,並不是那種責任觀念過強而出現這類失誤的人哪。」
「也夠愚蠢的,」有個多少冷靜一點的人說,「假設他想要從中撈點油水,可是這麼多人因此而餓死的話,就不是一般的責任問題了。」
「問題就在這兒,」灰鶴說,「瀨山把定量弄錯了。他想連炊事員的眼睛也瞞過去,最後匯報一個越冬平安無事,只是有些糧食不足就萬事大吉了。可是沒想到,這是第一次越冬,各種數據都不準確,把本來就不足的計算又減少了,就變成了現在這樣。也許一開始的計劃並沒有這麼不懷好意。畢竟把你們這些年輕人都殺死了可不得了啊。」
「這麼說,瀨山做了手腳是無疑的了?」升開口道,炊事員和司機都一齊表示肯定。
「好的。」
升突然站起來,走出了食堂。
瀨山還沒有疊被子,一隻手拿著筷子,一隻手拿著煙,正在屋子裡轉來轉去,升一進來,瀨山也不看他,說了句毫無意義的話:
「正好你來了,我正要去吃早飯呢。」
這個有妻室的人的被褥亂得沒樣,與其他年輕工程師房間的清潔的雜亂有所不同。瀨山用腳趾夾起榻榻米上的毛巾,掛到牆上的釘子上。
第一次見到升這麼長時間沉默不語,瀨山臉色變了。屋裡沒點燈,窗外透進的光亮照出了他那張沒有光澤的白臉。
「有什麼不明白的?」瀨山的語氣似乎在對付新來的職員。可惜,他這一套對升絲毫不起作用。
「糧食不夠是怎麼搞的?」
「誰說的?」
「炊事員。」
「哼,這個老灰鶴,我好容易才幫他隱瞞下來。那個傢伙越冬前瞞著咱們,低價賣了一些糧食給農民。他說要向大家坦白,我跟他說我來想辦法解決。」
「那你就來解決吧。」
「我哪有什麼辦法呀。」
升伸出胳膊給了瀨山一個嘴巴。瀨山想要反擊,可是兩手拿著筷子和點著了的煙,在他猶豫的空當,下巴又挨了一下。他順勢仰面倒在床鋪上,像旁觀者一樣並無憎意地瞧了一眼升,然後蹭著雙膝把手上的煙扔到小桌上的菸灰缸里。他那蠢蠢蠕動的身體,仿佛在為這一屈辱而自我陶醉。
升關上了拉門,盤腿坐了下來。早上天色陰沉,屋裡很暗。
「抽一根?」
瀨山打開一包「新生」,遞過一根來,自己也叼了一根。升覺得拒絕的話,太孩子氣,就接了過來。瀨山不必要地貼近升,用火柴給他點燃了煙。噴出了一口煙後瀨山說道:
「你想怎麼出氣就怎麼出氣吧,這回在我臉上畫鬍鬚嗎?」
升想起了當年給在他家當書生的瀨山臉上畫鬍鬚的惡作劇,在打瀨山那一拳的一瞬間,他感到瀨山和自己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回憶起了過去。升根本不能理解瀨山十幾年後突然回憶起當過書生這件事,並給自己受過的危害賦予意義的心態。這個人難道現在還在期待著受到升的「階級關懷」嗎?升對自己的這種推理頗為不快,可是又不得不假設瀨山在期待他似的道起歉來。
「對不起。我太衝動了。」
這話平庸得根本不像升所說出來的。
「哪裡,欽佩呀。不好意思,我沒想到你也有膽量揍人哪,這才是城所翁的賢孫呀。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瀨山這樣偽裝豁達的做法有點冒險,非但如此,他還伸出手來要跟升握手。
好容易平靜下來的升,也不看他的臉,一邊握手一邊說:
「我也不追究了,總之你得想辦法解決。」
「當然,當然。我也不打算扔下老婆孩子餓死呀。」
「可是交通斷絕了……」
「沒關係,包在我身上,十天之內一定解決。」
一整天,升都對自己抱有新鮮感。他這麼做是出於極其單純的感情,或者說是低級的正義感。他甚至在這一莫名其妙的動機驅使下打了瀨山兩拳,自己竟然會衝動得採取行動!迄今為止,這位十二分冷靜的青年,一直引以為自豪的是,他從來沒有一次由於衝動而和女人睡過覺。
儘管這一次被顯而易見的正義感驅使的行動僅僅幾分鐘,卻因此而心情極佳的他,忽略了對挨打的瀨山的心理研究。一天到晚,在這青年的體內洋溢著愉快的活力,所以使他輕易地被偽裝所矇騙。自從來到這裡之後,漸漸看到了瀨山的優點的升,把這次打瀨山解釋為是被有關瀨山的無恥的傳聞破壞了友情的結果,即所謂「友情的憤怒」所導致的。由於這種便利的解釋,到了下午,他就能用年輕人特有的開朗的眼光去面對瀨山了,他很滿足於自己的「男子氣」。
田代的讚嘆對於升的這一心理更是推波助瀾。在走廊偷看到這一幕的田代,把事件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大夥,把自己一向崇拜的升當作真正的英雄。
大家感到意外、驚訝的是,這件小騷動後,瀨山突然有了活力,甚至是興高采烈的。讓人覺得他由於挨了打而變得愉快起來了。瀨山開始頻繁往返於通訊室和食堂,食堂成了他的辦公室,他常常拿著寫好的東西,匆忙跑到地下的通訊室去。他打了十幾個電話,拍了十二封電報。他渾身充滿了辦公的熱情,進行著他所說的「想辦法解決」。
瀨山提供糧食不足的精確數據,肆無忌憚地誇大伙食的現狀,而且把這一慘狀統統歸因於越冬資料的不完備。工程師們驚訝地觀瞧著瀨山扭轉自己的處境,把發現了糧食的絕對量不足作為自己的功績來打報告的做法。一天,他在打電話時,突然來了靈感般地喊道:
「對了,直升飛機!直升飛機!」
聽到他的叫喊,大家都不禁喜形於色了。
一周後的三月一日早晨,K町的事務所來了電話,說上午直升飛機來住地空投糧食。直升飛機已從東京飛來,正在K町待命。糧食約有六百公斤,要往返運送兩次。
瀨山的得意忘形可想而知,這一風雲突變使瀨山立刻被推崇為救命之神了,升驚訝得閉不上嘴。政治的要諦即是先使之冷卻,再加以升溫。被溫暖了的人們,就會完全忘記曾經被同一個人冷卻的事。升甚至發覺,糧食不足,說不定是瀨山為了拉攏人心而設下的埋伏。即便瀨山不在這越冬,也會從這一事態中獲得同樣的收穫。
在走廊,升和抱著紙卷跑來的瀨山撞了個滿懷。
「啊,對不起。」
瀨山說著擦身而過,走到走廊的盡頭,又站住了,回頭直勾勾地盯著升。
「有事嗎?」
升走上前去。
「不……不,」瀨山口吃起來,「算了,我只告訴你一個人,我今天坐直升飛機回去。這些日子多謝你的關照了。」
「是嗎?可是直升飛機能著陸嗎?這裡是雪地呀。」
「真的?」
瀨山臉色驟變,然後不由分說地拉著升來到通訊室打電話。升這才明白瀨山的歡天喜地,原來是為了回家,升為自己之前的多慮感到可笑。
瀨山快要把電話機吃了,大呼小叫著讓飛行員接電話。飛行員低沉的聲音,連旁邊的升也聽得見。
「……著陸是不可能的。把人吊上來嗎,這種型號的飛機空投已經不錯了,吊人上來實在是……是的,沒有接到這樣的指令……」
瀨山失望的樣子令人不忍看他,他頹然坐了下來,拿過墨盒,在自己剛洗乾淨的手巾上,用毛筆寫了兩個大大的「謝謝」。升實在理解不了他這一心理變化的過程,就詢問他幹什麼用。
「這是讓它代替我坐飛機的。」
瀨山賭氣地說。然後,靠在通訊室的椅子上,一個人嘟噥著「陰謀……這是陰謀……不想讓我回去」。
大家匆匆吃完早飯,來到了晴朗的戶外。他們鏟起宿舍門前柔軟的雪來。沒有颳風,他們干累了就停下來擦汗。其中一個人跑上二樓找來紅色的粉面,在雪地上灑出兩個大大的「歡迎」,此人還跑上二樓去看字寫得好不好,又跑下來修改字的形狀。
上午十一點時,在二樓窗邊用望遠鏡瞭望的人告訴大家,在凍冰的喜多川上游,投骨澤周圍的上空,發現了飛機的影子。直升飛機在離地面一百五十米左右的上空悠然地沿著喜多川飛過來。
「是從公路那邊過來的。」
田代喊道。
飛機的影子從刺眼的喜多川冰面上滑過來,轟鳴聲越來越近了。
這是一架二百馬力的貝爾47D型直升飛機。前面駕駛艙的塑料罩像節日裡的彩旗閃閃發光。
大家都揮舞著帽子,歡呼起來。直升飛機是藍色的,尾翼和尾部螺旋槳塗成黃色和黑色。飛機和地面呈水平狀,半徑五米的螺旋槳猛烈地旋轉著,同時,小小的尾翼螺旋槳和地面呈直角形,畫出黃黑色的彩虹。能清楚地看見駕駛艙下面白色的註冊編號JA7008。
這樣鮮明的色彩帶給周圍單調的雪景一種緊張。群山迴響著轟鳴聲,藍色的天空下那熟悉的菱形山峰,被機械性的明快構圖遮住了。看著飛機的影子順著山岩飛近,人們真恨不得奔進那影子裡面去。灰鶴晃動著長長的圍裙。
直升飛機以大約一百米左右的高度飛到了他們住地的上空,然後像升降機那樣垂直地降下來。在十五米左右的地方,以巧妙的駕駛穩穩噹噹地停在了空中。他們能看得見飛行員的微笑和鼻子下面的鬍鬚,四個月來第一次見到他們以外的人的鬍鬚,使他們備感親切。
吊在繩索上的帆布袋從直升飛機上放了下來。
貨物輕輕地搖晃著,轉著圈,影子也隨之凹凸起伏。
吊鉤一來到面前,大夥一齊擁上去解開鉤子。歡呼聲響起,瀨山寫的「謝謝」的手巾被繫到了吊鉤上。
繩索馬上又劇烈地搖動著升上了天空。一想到升上去的繩子是浮在空中的一個人拽上去時,多愁善感的年輕人們真是幸福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