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潛的瀑布 · 第四章
大雪連著下了好幾天,入冬以來第一場雪就成了不融化的積雪,這是個很罕見的現象。十天前也下了一次初雪,那只是快天亮時零星下了一點,早上起來一看,已經融化得分不出是霜還是雪了。
大家表面上好像可憐兮兮的,其實,越冬後的頭一個星期,由於瀨山的這齣不折不扣的喜劇,大家的嚴肅和悲愴竟一掃而光。瀨山整天抱著電話,想方設法地尋求補救措施,終於他明白了自己必須是個滑雪健將,才有可能出山去,這對瀨山來說無異於天方夜譚。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請公司關照妻子和孩子,他認識到現在除了求得同情外別無良策,索性誇大其詞地宣稱要抱著殉職的精神準備留在這裡。偷聽了電話的田代,跑來學給升聽時,笑得氣都喘不上來了。
除瀨山和一名炊事員外,在所有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中數田代最小,他臉蛋紅紅的,整天活蹦亂跳。他很喜歡越冬的生活,像個睡覺前總要鬧一通的小娃娃似的,在由於陰暗的雪天而整天開著燈的屋子裡一個人窮折騰。顯然他相信自己是「被選拔出來的人」。「這樣的人最容易受不了苦的。」升注視著這個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的充滿活力的小伙子。
升羨慕他那種易受挫折的青春。
「四年前,我像田代這麼大的時候,要比他老成多了。現在想起來真讓我害怕,那時我看女人時,總是在期待著她的某種反應。可以說我曾經是個相當可惡的少年吧。」
升忘記了自己才二十七歲。
在經驗豐富的炊事員的指揮下,沒有遮雨板的玻璃窗外,全釘上了監獄一樣的木板條。大家還修理了滑雪板。
雪後的早上,在滑雪之前,工程師們要先完成各自的工作。升和三個人穿上滑雪板,去調查奧野川的流量,還有四個人去調查積雪量,剩下的人再加上瀨山、司機和醫生用大飯勺似的木鋤清除屋頂的積雪。
積雪有齊胸那麼深。冷冰冰的太陽普照著大地,四周的群山又清晰地浮現了出來。銀裝素裹的山巒巍然屹立,陽光照耀之處,騰起了朦朧的水蒸氣,山谷的暗影呈現出青綠色,以一種比紅葉覆蓋時更為原始的,猶如剛剛降生的姿態聳立在那裡。
升一行滑到楓樹林的下面,樹梢上落下的雪團掉進了田代的脖子裡,涼得他直叫喚。
他們來到了奧野川上游的木箱索道橋。這是將一個淺淺的木箱吊在聯結兩岸的繩索上來渡河的裝置,木箱裡面只能坐下一個人。兩岸的木樁旁豎著測量標杆,對岸有個蜂巢狀的自動測水器。
大家脫掉了滑雪板。岸邊的雪覆蓋在蘆葦上,很柔軟,靠近岸邊的地方結了一層薄冰,奧野川卻沒有一點凍冰的跡象,滔滔地流淌著。大家像少年人一樣,猜拳來決定先後順序,凍僵的手指笨拙地做出剪子的形狀。
輪到升時,他接過田代遞給他的流速計,坐進了木箱,木箱搖晃得很厲害,大家扶著升坐穩。
現在是一天之中山里能見到太陽的一段有限的時間。升坐在搖來晃去的木箱裡,被繩索的反光和河水的波光晃得睜不開眼,只覺得眼前仿佛一片耀眼的茫茫白雪。他恍然覺得無論自己掉到哪裡,都是在光照之中,不會感到疼痛的。升自己拽動著繩索,一點點接近了流心。
「喂,就是那兒。」
岸邊的田代向他喊道。升用凍僵的手將繫著流速計的繩子朝河中放了下去……
晚飯後,大夥圍著火爐聊天,中心人物是一向有著說不完的話題的升。升給人的印象是個很能山侃海聊的人,然而一談到水庫,他只說了一句「人生都是虛的,只有水庫才是實的」。這是他平時思考的閃現,他的這一過激而超越的思想,給年輕的人們以強烈的觸動。
好容易適應了這裡生活的瀨山,不能漠視這種思想泛濫,起而反擊。在他看來,升對問題的看法是對他的挑戰,乃至嘲弄。再加上搞技術的和搞管理的人之間一貫對峙的經驗,他感到對於技術與人之間的問題,有必要敦促人們徹底地反省。
「你說水庫是實的?」他操著濃重的廣島腔急忙打斷了升的話。
「水庫不就是鋼筋水泥嗎,它也是人造出來的呀。比方說,我兒子今年五歲,過十五年是二十歲,如果那時我兒子當了兵,上了戰場的話,追根尋源可以說是由於奧野川水庫的三十萬千瓦的最大發電量促進了軍需工業的發展。建設這個水庫時,他父親也參加了,這不就等於父親為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而幹活嗎?」
「這不是杞人憂天嗎。」有人說道。
「沒錯。這就是水庫,是人為了人建造的。所以說水庫也不過是人際關係的一環哪。我們常說自然和科學的對立,這僅僅是抽象的表現。造出同樣形狀,同樣大小的中共的水庫和我們現在建的水庫完全不一樣。因為水庫與人類社會的關係有所不同。」
「如果兩種都是用於軍需目的的電力開發的話,又有什麼不同呢?」又有一個人反駁道。
「我不是共產主義者,我並沒有說中共的水庫用於和平的目的,我們的水庫不是。只是我理解不了你們技術工作者的所謂理想主義。」
「因為你不是站在創造物質的立場上的。」有人說。
「這話不錯,創造物質的喜悅當然是符合人性的。然而,你們創造出來的東西並不是玫瑰花或假山石,而是有著經濟效用的,或者說本身就是具有經濟效用的東西。製造原子彈的人也有創造的喜悅。」
「聽你這意思,種玫瑰的人不想著玫瑰的刺會扎人,就種不出來了?」有人問道。
「是啊,沒錯。創造的喜悅僅僅是人類的喜悅的時代已經和十九世紀的市民社會一起終結了。現在製作一次性的筷子,也不一定光是為了吃飯。出口到美國,或許會在某化學武器的實驗室中作為不良導體的鑷子而被使用也未可知。近來美國人也會用筷子了。總之不存在人類製造的東西這種東西,根本沒有工人式的良心製作的純粹的物質這種東西。物質不僅僅是物質,必定產生某種效用,無論科學的產物,還是藝術品,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介於某種關係而存在。何況像水庫這樣的,本身即效用的物質。我們無法知道它被用於什麼目的,你們製造它時可以具有技術工作者的良心,可是,對水庫所具有的各種關係視而不見地拚命幹活,就只能說是愚蠢了。」
「那麼只注意這些關係的人就沒有良心可言嗎?就是說除了政治性的目的意識外不可能有良心這一說了?」有人問。
「對呀,」升終於開了口,「你只承認不偏不倚的、無可無不可的良心,調和主義的良心,不負責任的良心,決不邁出自己桌子半步的良心,對吧。這就是坐辦公室的人的良心。你既然這麼說,那你們這些坐辦公室的人去建水庫好了。」
「你可真是不留情面啊,」從不生氣的瀨山答道,「反正我已習慣於對沒有人情味的理想主義保持警惕的態度了。那麼你怎麼樣呢,不同意我說的抽象的技術工作者的良心,恐怕也不抱有政治性的目的意識,那麼你的理想主義的那種技術性的根據是什麼呢?」
升調皮地轉動著俊美而清澈的眼睛:
「就是能夠變得盲目的才能。」
升覺得且不說瀨山濫用的「人性的」這樣不潔的詞語,實際上在人性主義包裹下的時代的技術里,我們製造的東西也能實現神的意志,也能有益於人們的幸福安樂的調和,並具有使命感。我們的時代失去了這些是事實,然而如果沒有一些人投身其中,沒有一些人集中精力和熱情的話,有些工作是絕對完成不了的,這也是事實。工作這種東西本來即是如此,中世紀的工匠的良心和十九世紀的資本家的勤勞,都表明了他們沒有把工作看作它以外的什麼。
技術完全機械化的時代如果到來的話,人類的熱情就消失了,精力就成為多餘的東西,所以傾注於科技進步上的熱情和精力也具有自我否定的側面。慶幸的是,事態還沒有發展到這一步。
水庫建設在這個意義上是一種象徵性的事業。我們開發山川這些大自然的效用,今天還可以有幸作為發揮了我們人類自身能力、熱情和精力的代價來接受。等到自然的效用開發到了盡頭,不到連地球的渣滓都被利用的荒廢的極點時,人類的熱情和精力不會消失,升堅信這一點。
水庫建設的技術,既是自然與人類之間的搏鬥,也是對話,是人類為發掘自然未知的效用,而自覺到自身未知能力的一種自我發現。
技術失去了那種幸福的預定調和,失去了人性主義的使命感和分工意義,儘管孤獨卻具有了征服珠穆朗瑪峰般的人性的意義。總之並不是像瀨山所說的那樣,是軟弱的技術人員的良心在追隨被置於一定結構下的技術,相反,應該是技術在追隨著人對於開發自身能力的要求。這種要求在瀨山眼裡不過是空幻的理想主義而已。
能變得盲目的才能……為了發現自身必須變得盲目起來。升本想說的是「集中精力的才能」,卻說出了這句話。然而他知道只觀看的人是決不行動的。
……在這樣的集體生活中,互相之間漸漸就無密可保了,佐藤公開了他夢幻般的單相思,醫生公開了未婚妻的事,田代說起了有關母親的許多往事。
升的母親得產褥熱而死,他只看過她的照片,或聽家人講過母親的事,因此田代對活著的母親的細膩情感使升很感興趣。田代不喜歡父親,卻對母親讚不絕口。他跟升說出了中學時使他感到羞愧的往事,他曾發瘋般地嫉妒過母親那剛剛有些苗頭的戀愛。
那人是父親同鄉的後代,私立大學的學生,常來家裡玩,還幫著田代做功課。田代從一開始就反感他,漸漸對他越來越厭惡起來,對他的一舉手一投足都看不慣。覺得他笑的樣子齷齪不堪,他偶爾哼的幾聲歌也令人起雞皮疙瘩,就連他戴帽子時,先用拳頭從裡面捅一下,再戴到頭上的毛病,都卑俗得使人不快。一次,田代在一個唱片店裡聽到了那個學生常哼的歌,覺得很好聽,可是,不知為什麼,只要那個學生一唱,就變得難聽了。
一天晚上,和父母一起吃飯時,田代說:
「我討厭大島,不願意讓他給我看作業。最好以後別讓他到家裡來了。」
父親一聽就發了怒,他覺得小孩子對自己關照的同鄉不敬,就等於輕蔑自己的家鄉。總之,後來田代一想起這件事,就感到家長也有對孩子不公平的時候。
「混蛋,你傲氣什麼?大島是秀才,前途遠大。像你這種小毛孩懂什麼!」
「可是我就是不喜歡他。」
脾氣暴躁的父親,拿起飯碗就朝田代擲過來,田代一歪頭,碗砸到了拉門上,把拉門打穿了一個洞。
父親一向是暴戾的,他罵道:
「你幹嗎要躲?」
邊罵邊站了起來。母親趕緊好言相勸,阻止了父親。田代被母親帶到廂房裡去。
他現在還記得,那是個春天的傍晚,廂房前的八重櫻正在盛開,還有開始落花的山茶和木瓜。一朵鮮紅的山茶花,以及木瓜桃紅色和月白色的花瓣掉在已經昏暗下來的潮濕的泥土上。鄰居家有人在盪鞦韆。
在黑暗的房間裡,母親美麗的眼睛微微發藍。
「去跟爸爸道歉。」
田代沉默著。父親沒有理由那麼生氣,父親為了大島生那麼大的氣,實在有一點滑稽,似乎是找錯了對象。父親是不是犯糊塗了。
「聽話,去跟爸爸道歉。」
母親和藹了一些,又說了一遍。
田代還是不吭聲。
母親臉上的表情突然變了,眼光黯淡了下來,有些發青。母親用異常和藹的,卻一字一句的語調說道:
「有什麼別的原因嗎?你說討厭大島,是不是他跟你說了什麼讓你討厭的話了?告訴媽媽,他說了什麼?」
田代從母親的臉上看到了恐怖的東西。母子間的寧靜消失了,第三者插了進來,母親的臉變成了第三者的臉。田代死也不願意看見母親這樣的表情。他學著大人的嗓音,粗聲粗氣地說了句:
「他什麼也沒說。」
……
「從那以後,我知道了嫉妒。我清楚自己無緣無故地討厭大島,就是由於嫉妒。我那時十四歲,那個年齡的孩子怪得很。我後來很苦惱,像女孩子那樣耍賴,不好好吃飯,身體越來越瘦。母親非常擔心,對大島的態度明顯有所改變,我的身體也就好起來了。從那以來,母親一直是我一個人的母親。這雙手套,這件毛衣都是母親給我織的。」
「真是,人連自己屬於誰都不知道啊!」升感嘆道,「你的母親萬沒想到你會爭所有權,要是你父親嫉妒那是正常的,看來你母親輸給了半路殺出的嫉妒。」
「是這麼回事。」
紅臉蛋的田代,就像偷吃了好東西那樣,滿足地笑了。
對田代毫不體諒母親為了孩子而放棄愛情的絕望,升感到十分驚訝。無論哪種愛都是自私的,這一發現讓升也覺得不可思議。母親在生下自己的同時便離開了這個世界,他沒能成為這種母愛的對象,這倒使他為自己高興。因為他感到帶到這裡來的舊相冊里,自己以特別的感情,即所謂不被世俗的愛情法則所束縛的特別的愛來珍視的只有母親的幾張照片。
十二月上旬的一天,升和同事們再次去那個木箱索道橋測量流量,工作提早完成後,他們趁著有太陽,滑雪橫穿銀山平,來到了喜多川的河畔。這時,打頭的人停了下來,做了個手勢讓大家別出聲,指著對岸西面的山頂。
太陽被山擋住了,冷颼颼的。從遠處看,白雪覆蓋的絕壁上到處都是黑洞,那是凸起的凝灰岩。喜多川在峭壁下潺潺地流著。
山頂上是透明的淺杏黃色,高空湛藍湛藍的。山頂四周的雪格外耀眼,和絕壁上的暗雪形成了對照,就在那明暗交界處佇立著一隻羚羊。
羚羊身上的毛又黑又長,由於逆光站立,而成了剪影,堅硬的輪廓好似鐵鑄出來的一樣。威風凜凜的犄角朝後彎曲著,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羚羊紋絲不動地站著。
突然羚羊不見了,注視著它的人們,沒看清羚羊轉身跑走的瞬間,只覺得它那一動不動的身影突然間消失了。
大家滿足地朝住地滑去。升邊滑雪邊想:
「羚羊……antelope[英文,羚羊]……misanthrope[英文,厭世者]……真是奇妙的韻腳。」
看到羚羊後的第二天起,連陰了好幾天,溫度急劇下降,開始進入了漫長的暴風雪天氣。一天早上,升睜開眼睛,看見從窗戶縫隙里刮進來的雪粒,成一條直線,從榻榻米直到被子上。
積雪一天天增高,堆積到了窗戶根,並且每天都在一格一格地掩埋著玻璃窗,最後,窗戶整個被雪遮蓋了。
屋頂上的雪一天比一天厚,走廊的拉門被沉重的房頂壓得開關都費勁了。
那位路虎的司機,過得挺自在,他似乎不覺得瀨山的越冬和使一輛車閒置在山裡一冬天是自己的責任。反正工資給他存著,又是單身,所以整天無憂無慮。他特別愛睡覺,大家都非常驚訝。
「那傢伙是不是想在這兒冬眠哪。」
田代差點兒沒說出來。這個司機大概已習慣於坐在黑暗的車裡等那些不守時間的人了,這次只不過是將等的時間延長為六個月而已。沒什麼需要他幫忙的,他也不抱怨無事可干。他吃了就睡,睡醒了就哼哼流行歌曲。他很懶,不喜歡滑雪這樣快活的運動。炊事員倒是樂得他這樣,因為這個飯桶要是再去滑雪,消化就更快了,誰受得了啊。
升對瀨山的「人性的」這個詞非常有興趣。在城市裡時的升幾乎喪失了對他人的關心。
他甚至發現了從沒有注意到的瀨山的優點,即從不掩飾自己的感情,那旁若無人之態,實在可愛之極。
瀨山具有玻璃罩般的性格。猶如透過水族館的那種永不會損壞的玻璃罩,可以清楚地看見穿梭於小小的岩洞的魚群。被大雪封閉在山裡的開頭幾天,他的悲嘆令人目不忍睹。本來不具有演悲劇才能的人,必須演悲劇才是真正的悲劇。他那被束縛的激情,沒有一點與他吻合,他似乎忽視了每個人的感情在達到對別人具有說服力之前,所必要的程序。
樸素的感情應該伴有樸素的表現形式。可是瀨山的表現只能說都是不成形的。在總社工作時,他連說話方式都循規蹈矩,例如「這個問題嘛,要好好研究一下」或者「科長真有兩下子啊」,「是啊,那就再好不過了」等等任何人都使用的語言。一旦被置於深山的境遇中,那些套話沒有了市場,結果,大白天瀨山也蒙在被子裡哭泣,這是去他的房間裡觀察動靜的田代回來報告的。
瀨山一天天安靜下來了。沒有什麼工作可干,到了晚上,他不是打麻將,就是跟人聊些色情話題解悶。白天工程師們不在的時候,他就到廚房和炊事員聊天,或幫著切切蔥什麼的。
其實,另有理由使他不能徹底安下心來,因為還沒有接到妻子的來信。怎麼也不趕緊拍個電報來呢,他心裡憋不住事,得空就去跟升念叨。
「會不會發生了什麼不能告訴我的事呀,我兒子萬一得了大病……真要是那樣可怎麼得了。」
「放心吧,很快會有消息的。」
「聽了你的安慰話我也高興不起來,我的心情你們獨身的人哪能明白呀。」
一個星期後終於來了信。傳達電話呼喚了瀨山的名字。
在他的周圍,年輕人們一個個豎起了耳朵。瀨山一句句大聲重複著接線員念的信。
「什麼?『孩子很好,我也很好,家裡的事』什麼?『家裡的事不用擔心』……嗯。『你也要趁著這個機會,在雪融化之前,在那裡好好養養身體』……」
聽到這兒,大夥笑了起來,瀨山呵斥道:
「笑什麼,吵死了。」
「……什麼,還說什麼了?『好好休養身體,多關心公司寶貴的年輕同事們』……嗯,嗯,『家裡有我呢,千萬不要掛念』……然後呢,什麼?就這些?」
大家又哄堂大笑起來。
「就這些?不可能的。就這些嗎?真沒辦法。再見。」瀨山賭氣似的撂下了話筒,氣哼哼地回屋去了。
從這以後,瀨山漸漸恢復了正常,以至那天晚上,還挑起了那場水庫辯論。
晚飯後大家都圍到火爐邊來,這段時間是從早上開燈後度過的黑沉沉的一天當中,最為寧靜的時刻了。假的黑夜過去了,真正的夜晚開始了,電燈的光亮顯得耀眼起來,暖融融的。從偶爾打開的爐子裡,可以看見紅彤彤的火苗,是那麼奪目,那麼醉人。
屋外暴風雪的聲音和火爐里呼呼的燃燒聲,自然的威脅和人類生活的微妙的和諧……火爐上烤著幾雙灰色的勞動手套,冒著熱氣。
火爐周圍的男人們身上散發出同樣的氣味,就是那滑雪靴的刺鼻的油味。有的年輕人鬍子拉碴的,也有的每天執拗地刮著已經發青的下巴……儘管每天都面對這些臉,但是到了爐火旁,封閉在一個個夢想和思想里的臉,格外的親切。大家靜靜地喝著酒,收音機不管聽不聽都一直開著,收音機里的音樂和廣播劇意味著他人,是這裡所沒有的他人,所沒有的那些生活,那些忙碌,那些錯綜複雜的心理,那些娛樂……
外面暴風雪的彼岸是遙遠的城鎮,那邊燈火輝煌,鐵路縱橫,夜生活豐富多彩。這邊有我們的生活,那邊是他人的生活。那邊無數的燈火和這裡的一盞小小的燈火的生活具有完全相同的比重。青年們喜歡這樣思想,在他們的背後,被暴風雪覆蓋的,還未成形的,卻已經成長為一個確實觀念的巨大威嚴的水庫,仿佛正展開白色的水泥之翼,守衛著他們,肯定著他們,庇護著他們。
只有瀨山置身於這夢想的生活之外。雖然他也夾在大家中間烤火,卻是孤零零地,呆呆地傾聽著暴風雪的聲音。他什麼人也不是,他是多餘的人。
在上次的水庫辯論之後,瀨山和升促膝喝酒時,想起了那次升說的「征服珠穆朗瑪峰和水庫工程,在發現未知的人類能力這點上是相通的」的論點,於是趁著酒勁上來,忽然想要嘗試著反駁一下。
「城所君上回講的純粹是謬論,根本不合邏輯的,」他突然說道,「說穿了那不過是體育運動員的精神。這裡又不是滑雪練習場。」
「你也學滑雪多好啊,那樣就會和我產生共鳴了。」升說。
「我得先和你產生了共鳴之後,才學滑雪呢。歸根結底,你是個不承認事物價值的人。」
「這就是獨身者的思想呀。」
「而且是有錢的獨身者。所謂價值,我認為是內在的東西,不養育孩子是不會相信的。」
「你可以認為孩子對你來說是內在的,就像孩子是父母的所有物一樣。」
大家也被吸引了過來。
「我不是說孩子的存在,而是孩子的價值這種東西,對我來說是內在的東西。我和老婆的關係……」
有個人剛要笑,瀨山瞪了他一眼。
「……我和孩子的關係,社會關係即是從這種肉體的聯繫中產生出來的。各種價值都是從這種關聯中內在地產生的。然而城所君拒絕所有內在的價值。你不相信任何價值,卻說什麼發現人的能力。你的目的何在呢?」
「目的是沒有的。」升簡潔地答道。
「瞧瞧看,沒有吧。你不為任何人而工作,也不為你自己。」
「人類的進步,都靠這樣的工作。」
「瞧瞧,你嘴上這麼說,其實你相信不相信人類的進步還是個疑問呢。我以前以為你堅信未來,挺羨慕你的,看來不是那麼回事。你不相信價值,所以只會相信外在的、和你自身毫無關係的東西。什麼石頭啦,水泥塊兒啦。」
「比如水庫。」
「你和水庫沒有任何關係,所以才說水庫比人生還重要的吧。我真是一點兒也搞不懂你。」
「那麼,登山家和珠穆朗瑪峰有什麼關係呢?」
「說來說去還是離不開體育精神哪。在這個空虛的時代里,除了體育之外就沒有別的了嗎,你說呢?」
一喝酒就臉紅的瀨山,做作地攤開雙手。升穿著寬肩的高級滑雪毛衫。對瀨山以輕視的態度使用體育精神這個詞,大家很不以為然。
……正好收音機開始播放新聞了,大家都安靜了下來。廣播員報道了公司的社長去美國訪問的消息。
「社長去美國幹什麼?」
「前些日子不是去過了嗎?」
「引進外資唄。」
佐藤不耐煩地說了一句。
瀨山馬上發揮了他那消息靈通的才能,告訴大家:
「赤間社長的談判一成功,明年夏天,這裡將遍地都是美國造的建築機械了。」
田代興奮地喊起來:
「運載卡車是歐幾里得的,全自動攪拌機是約翰遜式的,全套一流機器。」
「先別高興,」瀨山制止了他,「其實都是在爭權奪利呢,賺的錢將投給日本的保守黨,建成後的水庫的電力,只能是用於軍需產業了。」
「怎麼回事?」
「是這樣的,社長前些日子訪美的時候,美國銀行答應投資,但附加一個條件,即要有美國的建築業參與。銀行指名讓蒙哥馬利建設公司參加,社長只好接受了。回到日本後,就指名鶴岡組和櫻組為蒙哥馬利的合作公司。這還沒什麼。
「後來,社長把這份合同的幾成回扣送給日本的保守黨,以此為條件說服通產大臣同意。
「另外,還有一個動向,就是正在開展的使用國產機器運動,因此投標時,各社將會合作,以最便宜的投標價格參加。
「投標大概是在明年春天。顯而易見,這次投標將以不透明的結局告終。就是說,即便價格高,在通產大臣的默認下,也要讓蒙哥馬利公司中標。」
「還是咱們社長懂得,哪怕稍貴一點,也要用好機器。」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瀨山不屑地說,「還不是為了賺錢唄。社長還兼任東部物產的社長,舉個例子來說,歐幾里得的卡車怎麼進口的呢?是蒙哥馬利公司從歐幾里得公司買進,通過東部物產進口的。東部物產因此得到了回扣,就進了赤間社長的腰包。
「一般說來,拿到中標價格的一成左右的回扣是很普通的事。如果中標價格上百億的話,就有十億進賬。其中的幾成由社長送給保守黨。
「所以說,美國銀行同意投資就意味著對保守黨的間接投資。」
然後,瀨山沒有忘記補充了一句:
「這麼做是欠妥當的,和赤間相比,城所先生才是真正的愛國者。先生健在的話,決不會容許這樣的賣國行為的。」
瀨山是通過什麼情報得知內情的是個疑問,這個情報的真偽也很難說。年輕的工程師們,都困惑地沉默著。
瀨山說話時有人關掉了收音機,寂靜中暴風雪的聲音顯得更響了。風夾裹著大大的雪團在他們的周圍呼嘯著。
升並無揶揄瀨山的意思,平靜地說:
「你想要改變這種局面嗎?」
「沒這個打算,」瀨山坦然地答道,「再說我正在越冬啊。」
這個回答實在滑稽,可是誰也沒有笑。一種被遺棄的感覺,隨著暴風雪的呼嘯聲,像一股寒氣鑽進了他們的棉襖里。瀨山所說的種種關係,擔負著正確的或者邪惡的使命,正在沒有風雪肆虐的彼岸殊死搏鬥著。而這裡有燈光,有酒,有爐火。暴風雪隔開了這兩個世界,瘋狂地發出撕扯粗布似的聲音,震撼著天地。
那聲音有時拖著長長的尾音遠去,有時又折返回來,在黑暗中,滿天的雪片呼呼地朝這邊刮來,發出沉悶短促的撞擊聲。那狂風就像一張被打爛的黝黑的臉。不久又漸漸遠去的聲音,在遠方的某個地方,發出優雅而柔和的響聲……
將近十二月下旬時,憋在山裡的人們都開始變得神經兮兮的,一個無聊的問題竟能引發一場激烈的爭論。大家都陷入了沉滯的情緒之中,誰也沒有法子使大家解脫出來。有時靠著酒力,大夥歇斯底里地歡樂一通。這種感情的高音階和低音階相互抵消,其結果,竟然連一次像樣的吵架都沒發生過。
夜晚,黑暗的走廊上,滑雪板排成了一長溜,在微弱的燈光下發著寒光。關著門的屋子裡,充滿了滑雪靴的氣味和平時注意不到的牆上的石灰味兒……
一個特別寒冷的黎明,升做了一個噩夢,夢見自己正在睡覺時突然被人打了一槍,他猛地坐了起來,耳邊響著暴風雪的呼嘯聲,隔壁的田代也起來了,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見升的被子上有個水龍頭。原來是下水道凍了,水壓過強而崩掉的水龍頭,衝破了盥洗室的門,飛過了走廊,穿透了房間的隔扇,掉到升的被子上了。
早上起來一看,噴到天花板上的水已經結了好幾根尖尖的冰柱。
大家都期盼著聽到傳達電話接線員的聲音。收音機里雖然也有女人的聲音,卻比不了接線員的聲音親切。每次一有電話來,大家就奔到電話機旁,搶奪話筒,哪怕能聽一聲接線員的聲音也好。
接線員有兩個人。越冬以前大家全不知道她們姓甚名誰,現在不僅每個人都知道她們一個叫千代,一個叫春江,而且還能分得出她們的聲音。
沒有私人的交談,最多跟她們報一下自己的名字,說句「早上好」、「晚上好」等等。對方都一一用甜美的聲音回答,但她們不敢公私混淆,一旦發覺有聊天的跡象時,就馬上嚴肅起來,掛斷了電話。
千代的嗓音比較好聽,有點新潟的口音。春江的聲音略低些,但圓潤柔美,發音標準。年輕人喜歡聽春江的聲音。那聲音很沉靜,像大姐姐一樣和藹,每一句話里,都含有微妙的情感的抑揚。
這聲音在深更半夜越過群山峻岭,溝溝壑壑,衝破暴風雪,像鳥一樣飛來。雖然是公式化的語氣,卻具有哀婉的回音。有時不知什麼原因那聲音突然遠去,變得細微起來,聲音的主人,把一瞬間衰弱的不安傳給了這裡的人們。
工程師們通過每次電話里的聲音來想像著自己所喜歡的接線員的身心狀況。
升每周都接到一次顯子謹慎簡潔的來信。有時是辦事員,有時是接線員,用傳達電話傳達過來的這一定期信件,成為宿舍中的一個美談。人們跟升要照片,想看看對方長得什麼樣,升說沒有照片,人們怎麼也不相信。
升一點也不為沒有跟顯子要照片而後悔,照片會看厭的。沒有照片的升,對顯子可以保持新鮮的幻想。
不可思議的是他沒有再夢見過別的女人。偶爾出現過讓他頭痛的女人,然而多數是夢見顯子,或類似顯子的無名的女人。
升常常夢見顯子的屍體。那具無感動的、百呼不應的肉體,仰面朝上白兮兮地橫陳在那裡。那肉體還殘留著體溫,拉起她的手,那手沒有知覺,滑落到了黑暗之中。看不清楚那張朝後仰著的臉,只有雪白的下巴像陶器的碎片一樣浮現出來。
委身於一切愛撫的這具肉體,失去了意志,從內到外都成了被動的物體,她不會拒絕一切,沒有羞恥感。男人的眼睛,手指和嘴唇,將無一遺漏地占有她。
升沉浸於這個幻覺。他沒有從她身上得到的東西,恐怕就是那死屍的幻影吧。
一天深夜,升感到口渴,就從靜悄悄的宿舍樓梯上下來,穿過放滑雪板的走廊,到廚房去喝茶。
打開廚房的燈,看見簍子裡放著明天早飯的材料,顏色很新鮮。切碎的綠色大蔥和白色土豆塊,這些蔬菜看起來就像是活生生的東西。尤其是洗好的芋頭慘白慘白的,比起沒洗的芋頭,更令人想到肥沃的黑土地。升沒想到自己竟會被這些東西所感動。他一邊聽著為防止凍冰而開著的水龍頭的流水聲,呆呆地瞧著蔬菜出神。
從食堂通往廚房的門口有個影子一晃,回頭一看是田代站在那裡。
「你怎麼了?」升問。
「想喝茶……」
「我也是。今天晚上口渴得不行。」
田代咕嚕咕嚕地喝著涼茶。
「我吧,」田代忽閃著不安的大眼睛說,「不知道為什麼我睡不著。」
「沒辦法,太年輕了。」
升使勁捏了一下田代的臉頰。
「不是那個意思,我老聽見怪聲。」
「什麼怪聲?」
「你聽……又響起來了,你聽不見嗎?」
升傾聽著,風停了,外面靜悄悄的。
「聽不見。」升答道。
「我能聽見。就像有好多嬰兒在哭似的怪聲,而且還來回移動。」
「是什麼鳥吧。」
「也許吧。」
兩人互相對視了一會兒,田代臉上露出了孩子般純真的恐怖。他突然抓住升的肩頭,這回輪到升嚇了一跳。
他像大哥哥一樣,用力拍了拍田代的肩:
「沒事兒,睡吧。」
他們到底也沒有弄清楚那聲音是怎麼回事。後來聽當地的老人煞有介事地講,在雪鄉經常能聽見這種莫名其妙的聲音。
麻將、圍棋、象棋、酒的生活就這樣日復一日地過去,田代那寂寞之極的樣子使升成了他的庇護者。誰也不看正經書了。升不可思議地成了人們訴說內心煩惱的聽客。佐藤把自己的單相思講給升聽,甚至還給他看了對任何人都保密的照片。
照片上是個二十歲左右的漂亮女人,長得很像某尊著名的佛像。也難怪,身為土木工程師卻是古典美術愛好者的佐藤,在學生時代,曾週遊奈良的各個寺廟,參拜了許多佛像。
佐藤的長相古板,長臉,眉毛眼睛朝上吊著,有點類似武士的相貌。嚮往著如今已是非常罕見的夢幻般的戀情。是個過度的自我肯定、主觀的自我崇拜者。這位佐藤向升敞開了心扉,力陳自己不幸的戀愛之正確,譴責戰後青年的道德腐敗,升聽了真是啼笑皆非。
佐藤非常崇拜升,把升講的那些小故事都看作是升從書本中得來的知識,還把每周給升寄明信片的那個女人,想成世上最最純潔的少女,把升和那少女結合當作幸福的青春的典範。並這樣說道:
「你肯定會和她結婚的吧?」
「也許吧。」
升簡短地回答。
佐藤似乎覺得得天獨厚的升有義務成為自己的不幸的理解者。然而他所描繪的那女人的模樣,完全就是佛像本身,升一點也摸不著這曖昧模糊的浪漫愛情的軌跡,絲毫不覺得佐藤有什麼成功的希望。
「她和我分別時,還回頭朝我笑了一下,我覺得她像是在哭。我那時才直覺到她是愛我的,可是我怎麼也沒有勇氣向她表白……」
「既然知道她那麼喜歡你,就可以安心了吧。」
「戀愛不可能安心的。可以說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在享受不安。」
佐藤舉出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愛的證據,就像灑在院子裡的植物上或照在亮晶晶的空啤酒瓶子上的陽光一類的東西。這種東西使人興奮,甚至構成生命中閃光的一瞬,而佐藤卻想要使之與世上固定不變的事物相併列。
升的經驗告訴他,這種幻想是難以打破的,這種幻想不需要幫助,他默默地聽著。升這種體貼的沉默,觸動了年輕的佐藤的心。
「只有你一個人能夠理解我啊。」
漫長的雪鄉生活使人變得多愁善感,佐藤的眼睛濕潤了。「我所缺少的正是這眼淚。」升在心裡想。
發生了什麼呢?升會為自己的欠缺而感動!原本他就是會感動的!
來這裡以後,他產生了種種新的感情,如果最先為此而吃驚的是他自身的話,那麼在這群年輕人當中,一直也沒有表現出因環境影響而起心理變化的人也只有他自己,這自信是屬於他的。升在別人眼裡也是可以信賴的,天生就能忍受越冬的孤獨的人。
瀨山常常用不勝感慨的口吻說:
「你到這種地方來,怎麼還能這麼平靜啊!」
奢侈的人對偶爾的粗糧,厭倦了官能享受的人對偶爾的節制,會產生一種新奇的喜悅,是常有的事,但是都長久不了。升與眾不同,他感受到的是更為本質的喜悅,是寧靜而平凡的幸福。從虛無之中發現未知的新鮮感情的這一人工的作業,需要對任何事情都心平氣和的理智的計算,以易受外界影響的肉體來處於其間,與過去他把欲望作為理智的假設來看有所不同,這是一種完全理智的冒險的喜悅。
升的空白的心裡產生了他在少年時代應該知道而不知道的自然的純情。他睜大眼睛想看看這純情會將自己帶到何處去。
……升從佐藤的精神戀愛,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到底顯子對於我而言和那佛像對於佐藤而言有什麼不同呢?」
這二者貌似不同卻又相像。佐藤的戀愛的觀念性和升的已經發生了肉體關係的觀念性,漸漸相似起來,使他覺得很可笑。升以既非不平,也非滿足的心情,在心裡嘀咕著:
「我總在想那種看不見臉的、觸摸不到的女人!」
一天,雪停了,藍天露了出來,升和同事們又去奧野川測流量。流量稍有減少,但沒有結冰。只有薄冰從河岸像尖刀一樣指向河心。工作一結束,他就一個人向上遊方向滑去,他想去看看那條瀑布。
沿著白雪皚皚的山巒一直來到了河邊,樹木垂下的枝條被陽光照出了長長的影子。小瀑布在哪裡?他怎麼也找不見了,轉來轉去,最後還是福島縣的陡峭的山峰告訴了他。
手扶著伸向河面的粗大的山毛櫸樹枝,青年眺望著對岸久違了的小瀑布。瀑布結了冰,堅硬的冰凌互相纏繞著,晶瑩透明,在夕陽下閃爍著纖細的光澤。
遠處傳來雪崩的聲音。
聲音在周圍的群山中迴響。
升恍然覺得是顯子在喊他。他掉轉滑雪板,追趕前面朝宿舍滑去的同事們。
吃完晚飯,電話值班員笑嘻嘻地來通知坐在爐邊的升接電話。大家毫無顧忌地跟了去,在接電話的升的周圍豎起了耳朵。
「是城所君嗎?」
接線員春江問。
為了聽接線員的聲音,有一位把耳朵貼近升的電話筒。春江平淡地說了句:
「請稍等。」
這時換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聽電話的人沖大家搖了搖頭。
「城所君嗎?我是顯子。」
升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以為接線員故意改變嗓音,鬧著玩,所以他極力用平靜的聲音應道:
「你怎麼會在那兒呀?」
「我到K町來了。我實在想聽聽你的聲音。我家的(她想說『我丈夫』,又怕被別人聽見,就含糊其詞了)……去九州出差兩三天,我就趁機……」
聲音忽然小了下去,肯定是顯子了。升提高了聲音,「餵、餵」地喊了起來。對這個「餵、餵」,周圍的工程師們都有著強烈而柔和的感情。顯子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那圓潤低沉的聲音,使他眼前浮現出顯子嘴唇的嚅動和時而露出的白細的牙齒。升的感動無法形容。
「我想見見你。可是必須要等到雪化以後。」
「我也想見你呀。」
青年發自內心地嘆息著。
「想聽聽你的聲音也不容易,不知什麼時候還能來K町了。很難得不在家的。」
顯子省略了主語。
「你好嗎?」
「嗯,很好。明信片都寄到了嗎?」
「是啊,我的回信也收到了吧?」
「收到了,可是不知是誰寫的字,真難看……哎呀,被人聽見不好吧。」
顯子笑起來,升的心裡有些難受。
「……你好像挺愉快。」
「是啊。」
顯子的這種略帶憂鬱的、不真實的回答使升感到親切。
「有機會還能來K町就好了……不過我會常寫信的。雪一化就立刻給我拍電報好嗎?我去車站接你。」
然後兩人都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多保重,」顯子說,「請多保重身體。」
「嗯。」
兩人又沉默了。
「那麼再見吧……」顯子說。
「謝謝你。」升深沉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