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潛的瀑布 · 第三章
瀨山對升有一個可笑的誤解。和升一起去螢酒吧喝酒時,他看見女招待們和升說話那麼隨便,就以為升和她們的關係不一般。
明天瀨山要回東京一天,臨走之前,他特意勤快地跑來問升要不要帶話給那些女人。升說昨天剛收到螢酒吧全體女人們的來信,回頭自己再給她們寫回信,瀨山要是去螢酒吧的話,順便代他問她們好。瀨山意味深長地理解這個「代好」,鄭重其事地答應下來之後,說道:
「進入越冬時期後,K町就無事可幹了,以後我肯定會常常回東京的。所以,我覺得現在不用急著把老婆孩子接到這裡來。這裡缺醫少藥,天氣又寒冷,不方便帶孩子來,我想等明年夏天再讓他們過來。」
瀨山喜歡以商量的口吻跟別人談論自己的私事,最後還多餘地補充了一句:
「再說我老婆特別怕冷。」
升有點害怕收到顯子的第二封信,故意拖延了好幾天才給她寫回信。
起初他打算寫封說謊的信,為了表示自己相信對方是在說謊,自己也必須說謊。這個純粹任性的策略建立在下面的推理上:如果對方的信寫的是事實的話,就會認為升的虛假的信也是事實,如果對方是在說謊,也會以為升是在說謊的。出於自己痛苦而對方不痛苦這種奇妙而謙虛的自信,升盡力不去設想會有與上面的推測相反的情況。而且,以前升儘管為了虛榮心時常隱瞞自己乾的風流韻事,卻從沒有為了可憐的虛榮心而歷數根本沒有做過的風流事。
他一把撕掉了剛寫了幾句的信,自言自語道:
「如果對方把我寫的假話當真的話,那麼我如實寫的話,對方也會反過來想而感到痛苦的。哪一種寫法更能夠使對方痛苦呢?」
這是個奇特的經驗,迄今為止升除了對方的同意之外,從沒有思考過女人內心深處在想些什麼。現在他想的不是肉體而是心靈。他想在對方的內心建立一個假設。這樣做的話,世界就會埋沒於無窮無盡的「假如」中去……升決定不寫回信。
「活著,難道一定要相信什麼嗎?」第二天午休時,他又一個人沿著奧野川河畔逆流而上時,這樣想道。「我有必要像吞下苦藥一樣,完全相信那封信嗎?從信上看的確也有說真話的地方,然而我已經沒有了相信真實的單純了。相信也沒有用,決不能相信。其實相信女人的真實和相信女人的虛假是一回事。」
他覺得自己感慨於這種平庸的定理實在可笑,走在紅葉日漸衰敗的下坡路上,望著山腳下燒炭的黑煙,他又為自己下面這番平凡的感悟而驚訝。
「人也可以那樣地生活。」
路邊有焚燒雜草的痕跡,草地被斑斑雜雜地燒成野蠻而新鮮的黑灰色,升對此有了興趣,他尋著人們踩過的腳印,用力踩了過去。灰燼在升的鞋底喳喳作響,他腳印清晰地印在柔軟的土地上。雖說是自己的腳印,卻是從別人鮮明的腳印上獲得力量的。
道路豁然開闊,這是個二百坪大的校園。校園裡有鞦韆,還有蹺蹺板,從狀似神社的茅草房頂的小小學校里傳來風琴聲。這是個小學兼中學的學校,學生只有十個人。
升繼續往前走,又是一片開闊地,這裡有個山中小屋似的小客店,叫奧野莊。據說水庫的負責人在這裡吃飯時,見店裡連四個一樣的盤子都沒有,驚訝不已。這客店看起來很是冷清。
升想起來忘了去看那條瀑布了,便抄著難走的小路返回了河邊。水瀑在紅葉的陰影里流淌著,起風了,落葉被颳得遍地都是,細細的水瀑就像在梳洗打扮似的將飛沫濺到了岩石上。
升又繼續往上遊走,見紅葉叢中聳立著一棵濃綠的杉樹,這時傳來了一陣說笑聲和歌聲。側耳細聽,那是新潟的古民謠相川小調的一節。這合唱聲聽起來很稚嫩。
……
風浪乍起波濤涌
義經[源義經(1159—1189),日本傳奇英雄,平安時代末期的名將。]公拔箭竟脫手
浪水退去箭難追
升順著歌聲尋去,潺潺流水中夾雜著從高處濺落的水流聲,紅葉叢中煙霧裊裊。升從山上下到河邊,看見了光著身子的佐藤,吃了一驚。
「這兒可是個露天溫泉喲,你還不知道啊?」
佐藤是原石調查的組長。午休時,他把組裡的民工帶到這裡來,讓他們洗個澡。
透明的熱水,注入了岩石圍成的浴池裡,溢出來的泉水流進河裡,熱氣騰騰。光著身子的民工們在池裡向升點了點頭。升也把衣服脫在岩石上,泡進了水裡。水池緊挨著奧野川湍急的河流,風一吹,落葉唰唰地掉到頭上。從溫泉里出來的年輕人滑溜溜的脊背上,都沾上了不少紅色和黃色的落葉。升也跟著大夥唱起來。
次日起進入了這個地方特有的晚秋時節短暫的雨季。瀨山從K町托人送來了螢酒吧女人們的一大包慰問品。當晚,升當著同事們的面打開了包裹。有好幾瓶貼著黑標籤的蘇格蘭威士忌,還有羊羹罐頭、純毛西服背心、澳毛圍巾和一瓶科涅克[法國科涅克地方產的白蘭地酒。]。老闆娘聽瀨山說將要斷絕交通,便著急忙火地提前一個月把年貨給送來了。大家看到這些高檔慰問品都閉不上嘴,升大方地把這些東西平分給大家後說道:
「是祖父照顧過的女人送來的。她是個古道熱腸、講義氣的女人,像母親一樣關照我。」事實上也是這樣的。沒想到第二天升聽到了關於自己的奇妙的傳言,說那些東西多半是未公開的母親的禮物,升其實不是九造的孫子,而是妾生的兒子。
最先把大家在飯堂里嘀咕的這些話傳給升的,是那個幫廚的女孩,她總算出了一口怨氣,傲然地說給升聽,然後仿佛真有那麼回事似的對他說:「你也別太自以為了不起了。」
越冬的準備正在順利進行,卡車冒著雨一趟趟送來夠幾個月吃的糧食。
越冬的年輕人們都到K町做了健康檢查。已經割掉了盲腸和會滑雪是越冬的條件。升一向身體健康,只得過一次像樣的病就是盲腸炎,沒想到在這兒發揮了作用,完全符合條件。瀨山也來了,在診療室里,他無所事事地叉開腿跨在火盆上取暖,一邊大聲地說:
「沒有盲腸這點我倒是夠條件,可是長這麼大沒滑過雪,不可能讓我過冬的。」
「我們也不希望你越冬,你這人事太多。」
田代一邊穿著衣服一邊說。
「越冬是有報酬的,夠買個照相機。給我家兒子做個相冊是我的夢想,可是我連個相機也買不起。」
「那你現在趕緊練習滑雪吧。」
田代嘲笑著根本無意越冬的瀨山。
「到了我這個歲數學什麼也來不及了。滑雪是有錢的學生玩的,我當學生的時候,哪有條件去滑雪呀。」
晚上,總工在K町為越冬者們餞行,在鄉村藝妓們面前,照例演說了一番。冬天這段時間,總工將往返於K町的事務所和東京的總社之間。
瀨山近來不再接待日漸減少的參觀者,管起了越冬的物資準備工作,在K町和水庫之間來回跑。
升收到了顯子的第二封信,和第一封信相比判若兩人,簡直和升的回信如出一轍。因為,這封信里她沒有談到別的男人。
顯子的筆跡給人以乾枯的印象,她用的是黑墨水和粗粗的鋼筆尖。純白色的沒有線格的厚信紙上,印有她丈夫家家紋的藤花圖案。
她詳細地描述了那一晚的回憶,感嘆著這已成回憶的往事。第一次使用了「我想你」這個詞語,說她正在考慮一個背著丈夫偷偷離開東京來和他相會的好辦法。她那溫柔情意讓人感動,但這封熱情奔放的信又屬於司空見慣的那種情書。
我是不會被花言巧語的情書打動的,能夠打動我的是司空見慣卻又不虛偽的信。顯子的信恰好符合這一條件,差一點就打動了升的心,這反倒使這個固執的青年不大高興。
「這封信太文學化了。」升想。字面上平平靜靜,卻隱含著撩撥人心的情趣,和昇平淡的信不同。
使他感到難過的是,當他為發現了顯子的感情的存在而驚訝時,就等於為發現了自己的感情而驚訝。曾從顯子那種超人般的冷血中,看到自己的複製品,或者標本的升,今天才發現了顯子的情緒化才能,這就等於也發現了自己身上同樣的東西。他們兩人竟是如此相像。尤其使他煩惱的是,他明白了顯子的弱點和自己的弱點完全一樣。
弱點?……升覺得顯子的這封真實的信更使他痛苦。升的所謂「文學的感動」越強烈,這封信越使人疑心生暗鬼。
「她在模仿我呢。她把我的坦率的回信看做對第一封信的無言的抗議。所以這回態度一變,裝腔作勢,誇張了一番美好的感情。」
不能抱怨說升不像是經歷過那麼多艷遇的浪蕩公子,升從沒有給女人寫過一封信,因為沒有這個必要。即便寫信也是簡單的約會之類。不管對方怎麼想,升可是沒抱什麼感情的。
結果,升總以為自己給予對方的只有肉體的感動,不知道自己還能給予對方以純粹而樸素的感動。自己所寫的有關那條小小的瀑布,沐浴以及孤寂山林中的生活的回信,文筆雖然不算漂亮,第三者看了都會感動的。
……他把臉湊近了顯子的信,聞到了一股特有的香水味。
升不知道這是什麼香水,顯子很會選香水。那優雅、黯淡、沉甸甸的濃烈的甘美中,含有令人發怵的金屬般的冷漠,它又像是在黑暗的庭院裡散步時,那飄溢的花香,而且是經過多次雨水的,半枯萎了的花朵,發散在深夜凝重的空氣中的余香。
這個氣味使升想起了和服從顯子肩頭滑落時的窸窣聲,還有那白色縐綢上自肩頭垂下的紫藤花束,亂菊點綴著下擺的盛裝和服,以及黑暗中隱約可見的美麗的屍體般的肉體……
這些回憶使升突然嫉妒起來,他覺得顯子把這種香水灑在信紙上,是為了補充純潔書信中的言外之意。他想到了從沒有想過的顯子的丈夫。
升真正感到了不愉快,而且這莫名其妙的嫉妒,使他為自己缺乏想像力而嘆息。他開始害怕顯子的來信了,與其這樣,還不如不要收到她的信。於是他趕緊寫了封簡短的回信,末尾附上了這麼一段:
「當你收到這封信時,我們已進入了越冬狀態。第一場雪一下,交通就斷絕了,直到雪融化之前不能通信了。電信電話是唯一的聯絡方式,可是那部電話是利用高壓線的傳達電話,只能通到K町。因此寄到K町事務所的信件中,明信片由辦事員在電話里念給收信人聽。信則要徵得本人同意才能開封,並以同樣的方式來傳達。你在寫信的時候要想到這一點。」
這麼一來,顯子的假話就有了非常客觀的理由,她即便說假話,也不是為了升,而是顧忌辦事員了。
升放心地封上了信封,第二天早上在投信前,他猶豫著又打開了信封。他忽然想到這是不經過辦事員過目的最後一封信,所以應該有些實質性的內容。他又重新改寫了一遍,處處更換了溫柔的詞語。最後竟忘了自己一向的規矩,寫了一句「我愛你」。升心滿意足地想,這回可是撒了個具有決定勝負意義的大謊言。
二十噸煤炭以及酒、大米、乾菜,各種乾貨、罐頭等等差不多都運來了。十名工程師和一名醫生、兩名炊事員只等著越冬了。廚房的姑娘們回到了下游的村子,三個女傭也回K町去了。那個寫情書的姑娘把自己的一張小照送給了升,說是作為留念。升問她為什麼是留念,她說春天再見面之前,她就要嫁人了。
醫生請無線電技師給K町拍了好幾封電報,由瀨山負責的藥品還有一批沒有送到,醫生為此很著急。
下了好多天的雨總算停了,天氣寒冷,陽光明媚。中午K町來了電報,說醫藥品全部備齊了,下午瀨山跟車送來。這批藥品一到,越冬就算準備就緒了,瀨山的任務也就完成了。到了下午,雲層開始增厚,陽光漸漸微弱下來。傍晚的時候,紅葉已經落盡的寂寞的山間公路上響起了路虎的引擎聲。
這一個月來對當地情況有了一些了解的瀨山,在大家的迎接下,大模大樣地下了車,儼然一副接受攝影記者歡迎的架勢,和在東京時走溝沿躲車時像換了一個人。升覺得好笑,瀨山一定是在模仿總工的派頭呢。只要瀨山和升兩人時,他總要說:
「有什麼呀,在工地這兒,會虛張聲勢就行。」
和大家吃完最後一頓告別晚餐,就要馬上返回的瀨山,在飯桌上又大肆吹噓了一通。
「糧食和燃料都準備得充分得不能再充分了,大家儘管放心,卡路里方面是經過了認真研究的。」
晚飯後,瀨山特意把升叫到沒人的屋子裡。
「你得多注意身體呀,你要是有個好歹,我就無顏面對大先生的在天之靈了。」
「別這麼說,是我自願留下的,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是我自找的。」
「自找的,哼!雖說是心血來潮,可哪有你這樣的呀,要是真想要照相機還可以理解,可是你早就有一架嶄新的徠卡了。」
升笑著握了握瀨山的手。瀨山的方臉上那雙小小的三角眼裡淚光閃閃,升很意外。
陰沉的夜空下,大家出來送瀨山。這大概是雪融化前,最後看到山外的人吧。喝醉了的年輕工程師們,挨個拍著瀨山的肩膀。瀨山坐進了路虎的助手席。
司機把發動機鑰匙插了進去,摁下了啟動鍵的按鈕,響起了引擎的聲音,卻發動不起來。引擎在空響,怎麼也打不著火,漸漸連聲音也沒有了。司機一個勁地摁啟動鍵。
「喂,別瞎摁了,白費電池。」田代嚷道。司機歪著頭直納悶。
「奇怪呀,不知道出了什麼毛病。我想起來了,快到這兒的時候,軋了個石頭,響了一個怪聲。」
「瀨山君,出故障了。外面太冷,你先進屋呆一會兒吧。」司機留在外面修車,返回食堂的瀨山情緒低沉,像變了一個人,惴惴不安的。
一會兒,司機甩著髒手套,進來說道:
「不行了,不行了。好像是汽油噴嘴壞了,得修一夜。大家幫幫忙,把車推到車庫裡去。」
大家一窩蜂地跑出去了,升也要跟出去,被瀨山攔住了。
「城所君,我可怎麼辦哪。」
「有什麼法子,等著修好了再走唄。今晚就放心地住下好了。」
「你這話太無情無義了,如果今天晚上下了雪……」
「那就是時運了。」升嘴上這麼說,心裡同情瀨山,就上樓去自己的房間裡,拿來一瓶螢酒吧送來的威士忌,瀨山愁眉不展地慢慢喝了起來。
由於人數減少了一半,每個人都寬鬆地占據了一間屋子。瀨山想和升喝酒,就到升的房間裡來,兩人消滅了那瓶威士忌。大為傷感的瀨山,破天荒地說起了過去在城所家當書生時的事。升早已忘記了自己十幾歲時,曾用墨筆在瀨山的臉上畫了個大大的八字鬍的事,這些都是後來聽家人說的。
瀨山越說越沒有顧忌了。
「我是昭和二十年去你家學習,就是國家總動員法實施的前一年,即自由主義經濟的最後一年。先生真了不起。你的祖父才是真正的明治實業家。先生一直不屈服於戰爭中的電力管制,即使他還健在,也和買辦資本家有根本的區別。你大概不記得了,先生很早就開始在家裡招收書生了,少則七人,多則十五六人。我是沒什麼出息的,這些書生中後來出了四個大臣呢。」
瀨山絮絮叨叨地說著說著睡著了。
……升一覺醒來,旁邊的瀨山正打著鼾,睡得很熟,似乎連夢都沒做。升想像著若是給他畫上個八字鬍,也許會表現出像他這種對生活毫不厭倦的人特有的威嚴。
升感覺很冷。他套上棉褂,系上腰帶,起來打開了窗簾。
外面在下雪。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視野變窄了,只能看見五天前關門撤走的對面雜貨店房頂上落著的積雪。被封死的大門外,也堆起了雪堆。
瀨山回不去了。升回頭看了看他的睡臉,心想還是先別告知他為好,等他自己醒來再說吧,現在叫醒他也無濟於事。
沒有風,只有厚重的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地下著。往天上望去,這柔軟微小的力量,聚集在一起,向大地撲來,氣勢逼人,卻悄無聲息。
升內心湧起了喜悅,他與外界完全隔絕了。
升不願意承認這一點,可是他懼怕的不正是現實嗎?這麼說可能會貽笑大方,這個養尊處優的孤兒的這一傾向,即使不完全來自於祖父的遺傳,也多少受其影響。城所九造的那般熱情,那般固執,儘管是基於無窮的精力,和不知厭倦的現世支配慾,然而,能說沒有被現實的恐怖所驅趕之人的狂躁嗎?
「不會再收到顯子讓人煩惱的信了。」這位浪蕩公子想著。「我面臨著漫長的冬天,那是非人性的隔絕的自然。而且,那邊還有水庫,那是石頭、水泥和鋼材構成的巨大的水庫。那不是未來,不是與今天相連接的明天。今後大約三四年我要生活在這個沒有時間的物質當中,創造出一個巨大的東西來。我也能夠有目的,也能夠投入的,只是以和其他人不同的方式。」
就在升沉浸於奇特的念頭時,瀨山終於醒來了。他以一家之長的慵懶面容看了看四周,見旁邊沒人,自言自語著「好冷啊」。
他習慣性地在枕頭邊找煙時,看見了窗外的大雪,驚叫了起來。儘管升已做了充分的思想準備,還是受不了他那悲痛欲絕的叫喚。
「下雪了?」
「下雪了。」
升無可奈何地答道。瀨山頹然地盤腿坐在床上,然後抱著一線希望走到窗邊,查看下雪的情況,他說:
「雪不算大,還能回去。車已經修好了吧?」
升沉默著。
「是吧,能回去吧?」
瀨山又說了一遍。
「不行的,你也得越冬了。」
可以想像得到後來瀨山怎樣瘋了一樣地訴起苦來。他喊著老婆孩子的名字。他賴以生存的人際關係完全斷絕了,最後瀨山居然把這次偶然的事故,也歸結到人事關係上去了。
「陰謀,這是陰謀,」他下了斷言,「從K町出發前一定有人破壞了那個管子。使它在剛剛到達時才壞……對了,一定是這麼回事。準是公司里的反城所派乾的,我都能猜到是誰。想把我禁閉在這個偏僻的地方,再篡奪我的位置,他們太卑鄙了。升君,大家都叛變了,把你和我關在這種地方,是打算斬斷城所派的根哪。我們成了人質了。」
一到這種事上,瀨山那浪漫的空想可謂無邊無際。「真是欲哭無淚。」他反覆地說著這句話。昨晚和升分手時流的淚,如果是一點點人情淚的話,瀨山的淚腺還是很發達的,然而一到這麼吃緊的自己的問題時,就沒有了眼淚,卻代之以無窮的空想了。
升不忍面對這個可憐的男人,默默地站在窗邊望著漫天的大雪。這大雪不僅把升與外界隔絕,也使瀨山與外界隔絕了。這個有家的男人那「火熱的親情紐帶」也同樣被眼前的大雪切斷了。說累了的瀨山沉默下來,和升並肩眺望著那無聲的雪花。
良久,瀨山有氣無力地喃喃道:
「陰謀……這是陰謀……」
升這回能夠理解了,以瀨山的性格,把所有現象都用人際關係來解釋,對他多少是個慰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