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潛的瀑布 · 第七章

三島由紀夫 《沉潛的瀑布》
第二天也是個悶熱的天氣,下起了雨,到底是梅雨季節的雨,下了一天都沒停。 升上午到負責管理祖父遺產的信託銀行去會見了分社長。這個銀行負責從股份分紅的儲蓄、地租房租的收取,到納稅等所有業務。房租每月有八萬元入賬,再加上升去水庫後,跨了一個九月三日的結算期,總計一年份額的股份分紅和銀行利息的支付,即使刨去交納的稅款,他的財產也要自動增值三百萬元以上。 祖父遺囑里有大額的捐款,還交納了很多繼承財產過戶稅,現在升的財產中的電力公司的股份,並沒有給他提供什麼發言權,但是對於二十八歲的青年來說,財產已經夠龐大的了。在他備受越冬的辛苦時,存款自動增加了三百萬,反倒使他覺得自己受的那些苦是在裝模作樣,而有些不愉快起來,難道說還是遊手好閒更符合自己的身份? 「別人的越冬是真實的,只有我的越冬是虛假的。說到底我不過是在雪裡把自己關了半年。我到底甦醒了沒有,還是個疑問……不,的確有甦醒的瞬間,非常短暫的瞬間。走在K町街上,望著踩縫紉機的女人的那個短暫的時刻。」 他又想到了祖父。祖父肯定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行為是裝模作樣過。城所九造是自我放棄的超人…… 想買車馬上就能買得起,卻沒有車的這個古怪的青年,撐著雨傘,來到了小雨淅瀝的戶外。他想找個地方吃午飯。 已經習慣了集體生活的升,覺得一個人吃飯特別無聊。他真想隨便拉住一個人問: 「喂,你和我一起吃飯好嗎?」 這樣做會怎麼樣呢。比如,到那家咖啡廳里去,對三個正在喝咖啡的女孩子這麼說的話,會怎麼樣呢? 「我死也不願意自己一個人吃飯,能陪我吃吃飯嗎?」這麼說大概會成功的吧。可是越冬後的升,過去使他能成功地做這種事的天性被磨掉了不少。 天氣悶熱。升敞開了風衣。他後悔穿著整齊的西服出來。任憑被風吹成的霧一樣的水滴,打在他那藏藍色的領帶和白色的襯衫上。 停車場上的汽車車頂都被雨淋濕了,車站上有四五個人在等車,各個人都面朝著不同的方向,零零散散的。升看見和服店裡坐在小凳子上挑選布料的女客腳上,那濺上了泥點的布襪子。藥店裡有個緊鎖眉頭的矮個子男人,呆呆地望著雨中的馬路,用店裡免費提供的水吞著白色的大藥丸。 升最後隨便進了一個餐館,隨便吃了一頓飯。店中央擺著台電視機,正在播放三宮球場的棒球。阪神地方是晴天。觀眾席也出現在螢幕上,觀眾們頂著初夏燦爛的陽光,都在不停地扇著扇子。 「嘿,那邊是晴天哪。」 昇平靜地想。下午三點,顯子要到旅館來的。 往回走時,他順路去了丸善洋書書店。在土木工學的架子前流連,買了兩三本外國書,回到旅館。三點已過,顯子還沒來。 他翻開了其中一本,看起了第六十八節:胡佛水庫。 「胡佛水庫最初的混凝土是一九三三年六月六日上午十一點二十分澆灌的。主要部分的澆灌作業是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日完成的。澆灌的混凝土總量約325萬立方碼(248萬立方米)。實質上水庫的大塊混凝土攙料的比例為1∶2.45∶7.05以及1∶2.37∶7.13。檢修通道的周圍,塔身以及防護牆的鋼筋混凝土部分澆灌的少量混凝土除外,混凝土的攙料最大尺寸是230毫米……」 女招待來告訴他顯子到了,顯子脫去草綠色的風衣,裡面穿著時髦的套裙,陰暗的走廊襯托出她那雪白的臉龐。 「我遲到了,」她興奮地解釋道,「我去取昨天訂購的煙盒。結果字還沒刻呢,我等了三十多分鐘,才刻好。」 顯子擺了擺手,女招待馬上退了出去。 「以心傳心這名字真不好聽。從明天起搬到飯店去好不好?」 升表示贊同。顯子和他接了吻,然後將系有緞帶的煙盒放在小桌上,接著拿起電話,撥了市中心的、主要接待外國人的飯店。她今天穿的是西裝。對衣著很敏感的顯子,似乎是想以與和服迥然不同的西裝,使自己變成活潑的女人來取悅升。 對升而言,住在哪兒都無所謂。兩星期的休假住所,或許選擇市中心要方便一些。飯店的服務台接了電話,升預約了七層帶浴室的房間。他這順從的態度,更激發了顯子的母性。 「這兩個星期你打算好好玩玩吧,今天晚上怎麼安排?」 升說今晚哪兒也不想去。顯子對這個回答很滿意。 被限定的兩星期的戀愛期限,使這個男人給顯子以悲劇性的存在的感覺,就像裝得滿滿的果盒一樣,這個青年在這兩周里,將被淹沒在慰藉和不間歇的享樂之中。顯子大概想以自己的想像力把升變成飢餓、乾渴,躲藏到隱蔽之所來的逃犯。她想要安慰升的空想,甚至包括了因快樂而疲憊的青年的蒼白面龐。升曬黑的皮膚也起了作用,顯得血色特別的好。他感到自己已十分滿足,追逐快樂是否會導致悲劇,實在是個問題。 幸而都市的女人想到的享樂很像兒戲。 「明天呢?」 女人列出了跳舞、觀看外國芭蕾舞表演和拳擊比賽等節目,但升的反應很不起勁。顯子又提議道,如果是晴天就借輛朋友的車去郊遊。對她這些一廂情願的建議,升驚訝不已。她難道想要把已經在半年之久的「自然」中呆膩了的男人,再拉到「自然」中去嗎? 升忽然想像起明天將要搬過去的飯店房間來。他腦子裡出現的不是明亮而抽象的飯店生活,而是受顯子想像力的影響,出現了一間大白天也遮著百葉窗的灰暗的西式房間。透過百葉窗照到地面的一束刺眼的光線,和走過那道光線時的赤腳,花瓶里枯萎的花,菸灰缸里的菸蒂,以及下午走廊上越來越近的吸塵器的噪音……這些正是人們所說的「反自然」的生活的標本。 ……雨一直下到夜裡也沒停,把所有心理的起伏都平復下來的強烈欲望,使青年心情很壞。越冬時的那種統一的觀念世界崩潰了。如果說現在是兩個頭部在相愛的話,越冬時則是四肢在相愛。 他記得顯子在就寢之前,要用小小的噴霧器往嘴裡噴香水。和那封信上撒的香水一模一樣的氣味。不過現在僅僅覺得這個氣味很好聞,卻引不起升的嫉妒。明明知道晚上女人還要回到她丈夫的家裡去,他也不覺得嫉妒。 顯子的身體灼熱、汗涔涔的……這些集合到一起的官能的片斷,使升為自己欲望對象的模糊不清而焦躁。顯子不停地呻吟著,升摟抱她如痴如醉的身體時,變得生硬的手由於汗濕直打滑。 ……打在房檐上的雨聲很響,兩人像在沙灘上那樣躺在床上傾聽著這些聲音。其中比較突出的那個聲音好像是從排水管里掉下來的雨水,滴落在向外凸出的窗戶頂上的聲音。 「看來我得冒著雨回去了。」 顯子說道。升沒吭聲,他拍死了一隻正飛著的蚊子。這是一隻透明的雄蚊子,透過燈光,可以看見它身體裡淺藍色的液體。升爽朗地說: 「你懶得回去嗎?」 「是啊。不過,要是把自己不想走說成是由於你的熱情,是不是不大合適?」 「幹嗎說話繞這麼大彎子呀?」 顯子睜大了疲憊的眼睛說: 「繞彎子已經越來越不適合我了。女人最清楚適合自己的是什麼了。」 「所以今天才穿洋裝來的?」 升的語氣漸漸愉快起來了,女人知道升討厭傷感的語言。 「看來下次我應該穿件便裝來。」 次日,顯子又穿著和服來了。她一定認為升不喜歡西式服裝。這種多慮,使升的心裡空蕩蕩的。他感到自己的生活不知什麼時候被「可笑的」心理的不協調所充斥了。 雨還在下,他們像過家家似的坐上旅館的車搬了家。升的行李少得可憐,顯子更沒什麼東西。 在車裡,兩人都沒怎麼說話。顯子好像說了句什麼,升沒往耳朵里聽。 下午的飯店前廳很暗,寂靜無聲。皮沙發擺了一長溜。關著的吊燈吃力地懸垂著,燈罩複雜的陰影里,凝結著梅雨天氣潮濕的陰鬱。 升走到用藍色燈光突顯「Reception」[英文,接待處]字樣的指示牌旁,在卡片上籤上名,填寫了兩星期的住宿日期。鋼筆很尖,在紙上寫字時,濺出了細小的飛沫。 穿綠制服的服務生領著二人上了電梯。進了七樓的房間,二人無所事事地望著雨中的街景。對面橋頭有個剛開工的大廈地基工程,嶄新的木圍牆外面,堆成山的沙子暴露在雨水裡。 顯子手裡玩弄著木牌上的房間鑰匙。 「這把是我的了。」 「為什麼?」 「因為這把只能開這個房間。你的那把肯定是能開任何一間屋子的總鑰匙……再說,不住這裡,卻每天都來的話,飯店會有意見的。你給服務台打個電話,就說兩個人開這個房間。」 升想到了道德問題,但與顯子無關。他突然想起了打瀨山的事。他一直想要暗地裡為瀨山做點什麼來彌補一下,積點陰德。所以,為了拯救即將被解僱的瀨山,搬進飯店兩天後的將近中午時,他來到公司,要求面見董事。此人是現任社長的內弟,握有公司的人事權。 這天是個晴天,董事請升一起吃午飯。 在店門外的玻璃櫥窗里,擺著蝦、比目魚、白丁魚、鮐魚和貝類等時令鮮魚的法國菜樣品。商社街的餐館裡擠滿了吃午餐的人,董事在這家店裡請升吃飯。話雖如此,他並不是在請一名下級職員,而是意在款待有實力的股東之一。 兩人幹了杯辣口的雪利酒。 「祝你平安歸來,辛苦了。休假是住在家裡嗎?」 「不,家借給別人住了。我現在住在飯店裡。」 董事問了是哪個飯店,升告訴了他之後,「呵,真奢侈啊。從那個越冬的宿舍突然住進豪華的飯店,格外的舒適吧。不過,休假結束後,一回工地,你又要大吃一驚了。美國造的機械正陸續運到那裡,就等你們的臨時設備方案上馬了。你的基礎設計在公司內得到了好評。前幾天,美國的工程師看了也很讚賞。你對美國有興趣嗎?現在說是早了點,等水庫竣工後,想不想去美國呆上兩三年哪?順便玩一玩,也能去看看胡佛水庫。」 升老道地微笑著,接受了這一提案。其實他真正想去的是非洲或中亞那樣的不發達地區。甜點上來了,青年這才提起了瀨山的事。 「瀨山君嘛……」 董事馬上變成了一副聽到了親人的不幸消息似的沉痛表情。升一向對這位當權者決不暴露自己內心變化的修養十分欽佩,但這種裝模作樣使他反感。 「他做了些有損公司的事,還不構成刑事罪,目前正在研究他的去留問題。」 升又重複了一遍救助瀨山的話,董事苦苦思索了半天,一個勁地攪著果凍上的奶油,最後終於說道: 「好吧,既然你有這個意思,我就盡力而為吧。」 升每天看著顯子幸福的笑臉,就像相面的明明看出了吉凶,卻不說出口一樣。那明顯是不祥的預兆,看倦了這張臉的升,想要從別的臉上尋找確實的幸福預兆。就像滑稽的相面先生那樣嘴上不說,心裡卻想看。升從公司回來時,去了瀨山家。 從中央線的N站下車後,過一個天橋,走五六分鐘就到了瀨山的家。 升過天橋時,有列火車進站,天橋被火車噴出的煙氣籠罩了。煤煙味兒使他想起了宿舍食堂里瀰漫的燒煤味兒,感覺是那麼親切。 這氣味不僅意味著越冬的那種人情味很濃的共同生活本身,還暗示著身在其中所感覺不到的更深一層的東西。他曾為自己內部不斷產生新的感情而驚訝,但驚訝過後卻沒留下任何痕跡。忘掉了那時的嚴寒和每日的辛苦,卻還嚮往宿舍火爐的心情,並不是他最初所抱有的純粹的現實性的關心,而是因為只有在一切苦惱的叫喊和絕望的聲音都是無效的,都絕不會傳到外界去的那種狀況之中,他才可能得到那種平靜的幸福。被石頭這樣明快的物質,被群山峻岭那樣超絕的自然以及無垠的白雪所吸引,志願去奧野川水庫的升,也許穿過這些堅硬、沉默的物質的世界,觸及到了自然的無名之魂。 ……火車的濃煙飄遠了,他眯起眼睛望著那個方向。夏日的白雲下面,鐵軌遠遠地向西延伸著,住家的屋頂都閃爍著陽光。 煙塵飄散開去,露出了湛藍色的天空。升從那白雲微妙的形狀,想起了祖父的臉。他冥思苦想著祖父那純粹的人性的熱情、欲望、名譽心、事業心,這些在今天看來是徒勞的精力到底意味著什麼。也許祖父二十四小時都是生活在和某種東西相鬥爭之中的。即那些嘲笑他、輕視他、排斥他的東西。其結果,城所九造自身成了毫不憤世嫉俗的嘲笑者,成了一個怪物。升現在也和祖父一樣,到了要面對嘲笑他的存在的時候了嗎?這就是社會嗎?還是像瀨山所說的那樣,是人際關係呢?或者是「他自身」呢? ……瀨山家周圍種了一圈同樣植物的籬笆,這是一所倖免於戰火的老房子。進了大門,有一個通向院子的低矮的籬笆門,升站在門邊朝院內張望。 小院濕漉漉的,籠罩在新長出的嫩葉中,用磚頭圍起的一塊榻榻米大小的沙坑裡,插著一把掉了漆的小孩兒玩的小鏟子。 日照最好的是院子的最裡面,盛開著藍芙蓉的一角。一個沒有化妝的矮胖女人,穿著連衣裙和木屐,正蹲在那裡。木屐的前部陷進了濕潤的泥土裡,看得出來,她非常小心地端著這個架勢。女人摟著身旁站著的五六歲的男孩子。這孩子胖得出奇,別彆扭扭地歪著身子站著,好像是嫌太陽晃眼睛。 「好了嗎?」 女人問。 「再等一下,等一下。不要亂動。」 響起了瀨山的聲音。升探出身子往前面瞧,透過樹葉只見瀨山舉著的新照相機閃閃發光。 快門響起,藍芙蓉旁邊的活人畫終於解脫了似的站了起來,升趁機推開籬笆門進了院子。瀨山一看見他,就發出一聲怪叫,嚇得小孩兒盯著父親的臉瞧個沒完。 兩人在面向院子的八鋪席客廳里喝起了啤酒。瀨山一口氣喝乾了一杯,盯著空杯子裡收縮的白沫,無限感慨地「嗯」了一聲。這聲「嗯」聽起來是那麼心滿意足,升實在懷疑這會是即將失業的男人發出來的。 瀨山如果再稍微沉默一會兒的話,他那大人物的印象說不定將會永遠留在升的心裡。可是,還沒等別人問,他就炫耀地誇起自己來,那口氣就像個還了俗的「社會人」。 「你聽說我要被解僱的事了吧?」 升告訴他從田代那兒聽說了。 「是嗎。不過,這個傳聞馬上就會消失的。」 「為什麼?」 「你還記得越冬時我老在寫筆記吧,因為我察覺了反城所派的陰謀,所以把自己調查的事實——當然都有確鑿的數據——記在了本子上。沒想到它派上了用場。 「如果這本筆記公開了的話,以常務董事為首的反城所派就不得不撤退,就是這麼一本使他們心驚膽寒的資料。 「越冬結束後,果然他們誣陷我貪污,還編造出好多證據。我一回東京就立刻拿著筆記去見了董事,這是前天的事。 「我告訴你,董事嘩啦嘩啦翻著筆記,臉色煞白,沒有比看著別人在自己面前嚇得變了臉色更痛快的了。你猜後來他說什麼? 「他說:『把這本筆記留在我這兒吧。』 「我不客氣地說,我早就複製了一份,所以你要它也沒用。於是他哆哆嗦嗦地說:『你想敲詐我?』 「這可太有意思了。我趕忙換了個低姿態,可憐兮兮地說,我哪有那麼大的膽子,只是為了不讓老婆孩子挨餓來求你。最後,董事以決不把那本筆記泄露出去為條件,答應了不但不解僱,還調我到總社去。只是我的調動——是正式提升——要等到這個事件平息之後,九月份左右實施。所以還要在K町呆上兩三個月,正好避避暑也不錯。」 「能讓我看看筆記嗎?」 「那可不行,不行啊,我和董事之間有君子協定。我本來想只給你一個人看的。」 瀨山從拿著杯子的手指中抽出一隻手指,朝那邊的牆指了指,原來上面掛著城所九造穿著禮服大衣的威嚴的照片。 「我這是仰仗了先生的庇護。人只要走的是正道,誰也無法陷害他。我所說的正道,並不是一定要當正人君子。只要純正無邪地人性地生活,就是正道嘍。」 升聽得目瞪口呆,他正要反問瀨山「那麼你到底有沒有『人性地』貪污」時,剛才那位矮胖的女人,瀨山的妻子端來了下酒菜,這個話題只好作罷了。 喜歡在客人面前誇耀自己的威嚴是一般男人的心理,到了瀨山這兒起了逆反作用。喝醉了的瀨山故意當著客人的面,把自己的渺小展示給妻子看。他拽著要回廚房去的妻子的裙子不讓她走,叫她坐在旁邊。 「我被這位年少的先生給揍了,真疼啊,真疼啊……」 瀨山翻來覆去地說著,幸災樂禍地瞧著升和妻子的尷尬表情,還沒等喝完第三瓶啤酒,他就突然站起來,跳起了給越冬的人們解悶的下流舞蹈。 跳著跳著瀨山突然想起了什麼,對妻子喊道: 「快把照相機拿來,照相機,照相機。」 小孩跑進來,大模大樣地從客人的盤子裡捏了一片火腿腸吃起來,兩口子都裝著沒看見。 「這個照相機不錯吧?」 瀨山把剛才那架照相機遞給了升。 「是佳能ⅡD的,鏡頭是Fl.8的。用這個就可以製作兒子的相冊了。雖然本來不想為了相機去越冬,可是不得不越冬,就得了這架相機。是昨天才買的。」接著,他在妻子面前說起了英語:「你看呢,城所君,連這種四五萬元的相機都買不起的我,像defalcate(貪污)了公款的人嗎?」 升到底也沒能說出今天拜訪董事的事。瀨山又刨根問底地問了顯子的事,恢復到原來的秘密主義的升,只是含糊其詞地應付著。聽升說回東京後,還一次也沒有去螢酒吧,瀨山一個勁兒責備他不懂禮節,一定要陪升去一趟。 瀨山的家裡沒有電話,到了市中心後,升給飯店掛了個電話。顯子接電話時,克制著自己的不快,依舊是平淡地笑著,這笑聲聽起來很親切。升發覺比起和顯子見面,還不如電話里交談更有魅力。一瞬間,竟使他想起了越冬時的那個令他感動的電話。於是升把原先準備回去的時間提前了一個小時,告訴她晚回去的原因,讓她自己看電影或別的什麼消磨時間。顯子沉默了一會兒,只說了句「好吧」,就掛了電話。這使升不快,他又後悔不該說提前一個小時回去的話了。 可以想像帶著瀨山來到螢酒吧的升,受到了多麼誇張的嬌媚之聲的迎接。他豪爽地花錢,從老闆娘到每名女招待都給了不少打賞。最後把爛醉如泥的瀨山送回家,自己按約定的時間回到飯店。 顯子哪兒也沒去,一直在等他回來。 她對升說她寂寞極了,天性敏感的升從這一句話里就覺察到了顯子的誇張。因為顯子以過分的嬌嗔說的這句話,其實主要是因為自己一個人呆在夜晚的飯店裡太寂寞,顯子臉上缺少與訴說這種孩子氣的寂寞相吻合的天真。 顯子催著他去洗澡。升也正想要洗洗身上的汗,就進了浴室。當他看見了浴池裡滿滿的熱水,才明白顯子為什麼催他洗澡了。 既不會做料理也不會裁縫的顯子,終於想出了一個自己會做的家務事,所以在升回來之前放好了熱水。可是飯店裡的西式浴缸和家庭里用的浴缸不一樣,只要一擰開水龍頭,淺淺的浴缸很快就滿了,哪有必要事先放好洗澡水呢? 顯子的體貼方式就像小孩過家家,跟家庭幽默畫裡畫的差不多。 升光著身子把腳伸進了熱水裡,果不其然,對於喜歡洗熱水澡的升來說水不夠熱。 「如果我沒按時回來的話,顯子會怎麼樣呢。等熱水涼了,再擰開水龍頭放熱水,從浴室到門口來回跑個不停吧。不,不會的。顯子早就知道我會按時回來的。」 這個猜想多少刺傷了一點青年的自尊心。但是他具有有教養的人的忍耐力,所以他將就著泡在熱水裡,漫無邊際地想像起來。 升想像著既然去年顯子的木然無感動具有獨創性,那麼她體內復甦的歡喜將會使她變成更加具有獨創性的女人,變成升所沒有見過的新種類的女人,變成無人可替代的悲劇性的女人吧。然而,知道了歡喜的女人會變成最最屈從於男人的典範,變成比升所知道的任何女人都更為平庸的女人,會立刻在某處安定下來,並擺出一副仿佛一出生就生活在那裡的架勢來。 想到這兒,升忽然像公子哥那樣任性起來。他擰開水龍頭,往滿是肥皂泡的熱水裡,嘩嘩放起熱水來。 可能是顯子聽見了放熱水的聲音,突然推開門進了浴室。即便是平時,顯子也喜歡在升泡在浴池裡的時候進浴室來。 顯子沒有馬上問他是不是水不夠熱,白色的浴室里熱氣瀰漫,女人走到朦朧的鏡子前,用手擦了擦鏡子,臉貼近鏡子看看口紅抹得勻不勻。然後才說道: 「水不熱?」 「嗯。」 青年從濃濃的熱氣下面回答。 「對不起。」 顯子對著鏡子說。升那年輕爽朗的聲音迴響在浴室里。 「不用道什麼歉啊。」 他這時才發現顯子哭了。 ……在床上,顯子反覆地對他說著: 「我要打扮成你喜歡的樣子,成為你喜歡的那種女人,即使你讓我光著身子在銀座大街上走,我也會去的。」 然後她還加了一句,要是你叫我一天換十次衣服,我也換。可是顯子不懂得,女人到了說「要像你喜歡的那樣做」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這個道理。 顯子明顯地不安起來。自己喜歡升的理由再明白不過了,但現在卻找不到升愛自己的確實的依據。這份不安得不到答案,疑問成了空谷回音。她想要探索升內心的理想形態,熱切地想了解他,可能的話,連他欣賞什麼樣的手提包都想知道。 今天一天兩人都沒怎麼在一起,所以到了深夜該回家的時候,顯子非常的猶豫不決,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一定要回去。在這陰雨天的凌晨兩點,顯子和升的腦子裡,竟然出現了同樣的影像。顯子說道: 「像我的瀑布……」 就在同時,升也正好想起了那條瀑布。 懸掛在紅葉陰影處的那條小瀑布,就像在梳妝一樣,將飛沫濺到了旁邊的岩石上。 瀑布結了冰。一半被雪覆蓋,尖尖的冰凌糾纏在一起而凝固了,那一束束冰凌是那麼晶瑩透明。 那條冰瀑復甦了。小瀑布豐富的水量嘩嘩地直瀉而下,撞擊在冰雪融化的河面上…… 「像我的瀑布,」顯子說,「不知為什麼我很想去看一看。你信上說瀑布附近有個小客店,我就住那兒吧。」 「可是我回現場後忙得很,沒工夫陪你呀。」 「沒關係的,反正經常能見面,而且離你住的地方又不遠,這就足夠了。我單獨住在旅店裡,別人不會說三道四的……對了,我要像你說的那樣穩妥一些。到你休假結束之前,每天晚上都回家,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一點點把長時間旅行需用的東西拿到飯店來。等到了你回水庫的時候,我給他留下一封信,悄悄離開家,跟你一塊兒去,好嗎?為了不讓丈夫著急找我而報警,我就寫明要去旅行一段時間,告訴他完全不必擔心我的身體。只是不寫到哪去,你看怎麼樣?」 「那他也會報警的吧?」 「我把信寫得讓他決不會去報警。再說,我丈夫是個絕對不和警察沾邊的人。他把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以前親戚里有個壞學生犯了詐騙罪,他到報社去說好話,硬是讓報社取消了那個報道。」 兩個星期的休假結束了。最後的一晚,升謊稱公司里有宴會,徵得顯子的同意,為自己空出這段時間。顯子會在第二天出發之前到飯店來與升會合。 東京最後的一天幸好是個晴天,一點也不悶熱,涼爽宜人。升前天一個人去滑冰時,一直跟在一個漂亮姑娘後面滑,還故意用身體觸碰她,就這麼認識了。女孩子對升的黑膚色有些奇怪,於是升藉機編了個瞎話,說自己是從東南亞回來的船員。就這樣有了今晚的約會。 升準備了抒情的禮物,給女孩子買了胸針。符合條件的胸針還真難買,既不能太貴也不能太便宜,必須是船員好容易上了陸地,想大手大腳一下的那種程度的價格;品味不要太好也不能太差,最好稍稍帶點俗氣,可能的話,能博得女孩子的一絲憐憫的笑容,雖然不是太好的禮物,卻凝結著男人的一片痴情的那種胸針……他總算找到了一個差不多的買了下來。 然後他去了趟公司,為明天去水庫而辭行。科長高興地告訴他,就在前天,補償問題得到了最終的解決。奧野川水庫的用地補償,以及其他主要補償對象包括:公路二十五公里的改線,淹沒的農田約三十町步[日本計算田地、山林面積的單位名稱。1町步約等於9917平方米],山林約八百三十町步,住家四十三戶。有關這些補償問題,公司已與當地交涉了兩年以上。 姑娘焦急地等著他。一見到他就生氣地說,是紳士就應該早點兒來。這一愚蠢的不滿,一下子使升不快起來。他把臉扭向別處,硬邦邦地把胸針盒遞了過去。 女孩子的臉上沒有出現憐憫的笑容。她拿著胸針仔細端詳著,看得入了神。這與升的判斷有了出入。 「你這水手品味還真不錯啊。」 她好像在誇耀自己的鑑賞力。 升雖然花錢如流水,卻帶她去了家中檔餐廳。然而,女孩子還責怪他花錢太浪費。升解釋說船員都這樣,花錢大手大腳的。可是,就像少女看馬戲團的驚險表演時,嚇得閉上眼睛一樣,她天生看不下去別人胡亂花錢。 吃著難吃的雞肉炒飯,升列舉了一些隨便想到的港口。香港、澳門、新加坡……還說新加坡的咖喱飯特別好吃。吃完飯走出店門,升信口開河地講了起來。他說離開日本時間太長,連現在流行什麼歌都不知道。 女孩子馬上用很隨便的口氣說道: 「我教你。」 於是他和她勾著手指一邊走,一邊找著調門,小聲地唱了起來。 兩個人到初夏夜晚的海濱公園去散步。引入了海水的池塘里,倒映著月光。水閘那一邊,停泊在月島港的汽船上的紅色桅燈一閃一閃的。他們朝海邊走去,走在堤壩的石頭上,發出啪唧啪唧的腳步聲,他們邊走邊聊。少女天真無邪,把什麼都想得跟電影裡演的那麼浪漫,使升很掃興。他讓她安靜一會兒,什麼也不要說。升攬住女孩子的後背,觸到了她那短袖裡汗濕的腋下,略為感到了一點幸福。可是,當聽到她說: 「下次到了新加坡,就給我寫一封貼了新加坡郵票的信來啊。」 升又興致全無了。 對升來說這是絕無僅有的,他一點兒也沒碰少女的身體,假裝約了下次的見面後,就匆匆分手回飯店了。東京最後的夜晚,多虧了這一安排,他才得以獨自香甜地睡著了。 顯子對升選擇慢車很意外。升是擔心兩人一起坐車時遇見同事,有意避開了快車。慢車車廂外表很髒,旅途漫長。幾本無聊的雜誌在他們的腿上來回交換著。 在K町升也找了個公司的人不會住的不起眼的小旅館,放棄了坐路虎的打算,自己預約了一輛出租車,明早去水庫。這種種安排並不是出於升的虛榮心,而是祖父遺傳的厭惡公私不分的想法所致,然而顯子心裡很不痛快。 不過,第二天早上,從K町出發的汽車開上了滿山遍野一片新綠的山路時,顯子又活躍起來,從打開的車窗里望著下面漸漸遠去的綠葉覆蓋的山谷。 升也很感動,他初次見到這滿目蔥綠。沒有堅硬的樹葉,只有仿佛浸滿了水的翠綠色棉花,無限延伸著。向狹窄的山谷傾斜下去的山坡,微微起伏著,那一片片明黃色就像湧出的雲影般連綿不斷。見不到一棵開花的樹,全是清一色的新綠。升望見了群山之中的駒岳的肩頭。 見到這偉岸的雄姿,青年連身旁的女人都忘記了。山上的青紫色的岩石還沒露出多少,山頂四周仍覆蓋著白雪。但是,和白馬身上縱橫交錯的神經質血管相似的山岩,被日光照得一清二楚。一片雲朵正在那上面緩緩移動著。 這個超絕的存在給予升的親切感實在難以描述。他真想以坦誠的態度去拍一拍那山峰的肩頭。他內心的一切都融化了,他感覺自己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赤裸著身體去接觸如此純粹的外部存在。 汽車在折枝嶺小憩一會兒,顯子問起這名字的由來,當地的司機就囉囉嗦嗦地講起了沒有可靠歷史依據的傳說。 據說以前尾瀨三郎房利追求皇帝的女御[日本皇室僅次於正宮的妃子],被平清盛追趕到這裡,山峰擋住了去路,山上沒有路,灌木茂盛。當時,山神虛空藏菩薩化身為童子出現,折了許多樹枝來為他鋪路,所以就叫折枝嶺。 升和顯子專注地聽著這個故事。杜鵑不停地鳴叫,北面的沼澤地還殘留著積雪。他們眺望著已被遠遠拋在腳下的那些山谷。起風了,鋪滿山谷的嫩葉陸續翻過身來,風所到之處,宛如白色的小動物奔馳而過一樣,一目了然。 過了石抱橋來到喜多川邊時,公路上遠遠地搖晃著示意停車的白旗,汽車緊靠山根停了下來。好多民工朝這邊跑來,在低洼處躲起來。 「是爆破。」 升說道。 「沒有危險吧?」 「照這樣子,你在奧野莊每天都要聽著爆破聲過日子。一天你就會害怕,想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震天動地的爆破聲連著響了三次。 升從車上下來,走到認識的組長跟前。 「喲,你回來啦。」 組長說道。他是個紅臉膛的小個子,一副好像整天都是醉醺醺的神態,他那草綠色的綁腿幾乎變成了土黃色。 「已經開工了吧?」升說。 「是貫穿工程,五天前開始的……你們現在可以過去啦。一共安放了三處炸藥,都爆炸了。」他又朝汽車努了努嘴,問,「你夫人?」 「是啊。」 汽車從公路上開過去時,路旁認識升的民工都朝他鞠躬。靠近荒澤岳的喜多川沿岸的這段公路,兩個星期不見,拓寬了許多,路邊的山崖被開鑿,黑亮的岩石露了出來。把喜多川的水引向奧野川的水渠已經開工了。 這條隧道貫穿荒澤岳和細越山,直通奧野川,把喜多川的水全部引入奧野川。奧野川的對岸,還挖了一條通向水庫下游的長長的排水渠,喜多川和奧野川合流的水,將順著它流向水庫下游。也就是說,一共開鑿了兩條呈L字形的排水隧道。這樣水庫一帶便沒有了水,奧野川和喜多川連接這兩條水渠的入口處,建了一座拱壩。 去建設工地事務所之前,升先陪顯子去了奧野莊。 只有二層的八鋪席房間還空著。兩人登上了黑亮的、嘎吱嘎吱響的樓梯。一打開窗戶,就聽見了奧野川的流水聲。 「這回是你住在這兒,我來回跑了,」升說,「大家都看著呢,在外面過夜不太好。所以吃了晚飯,我假裝出來散步就可以來這兒了。熄燈前我必須回宿舍。要是趕上忙的時候,晚飯九點才開,可能就來不了了。」 顯子沒有回答,好像沒有聽見升的話,她站在窗前,默默地眺望著河水,過了一會兒開口道: 「像我的瀑布在哪兒?」 這時又響起了爆破聲,震得奧野莊嘩啦啦直響。 「離這兒很近,走五分鐘左右。」升說。顯子回過頭來,在綠葉映襯下,她的臉色越發蒼白。 升不喜歡把悲劇帶到自己的生活里來,所以對顯子的這種臉色極不滿意。他像個主治醫似的直截了當地說: 「白天你一個人去散散步比較好,空氣又新鮮,對健康最有好處。」 兩個人走出旅店,去看瀑布。 升去年最初和顯子過夜時的溫柔體貼消失了許多,顯子沒有說出這個變化。大概是害怕這會成為讖語,使他對自己越來越不溫柔了。 而升也漸漸厭煩起顯子總是在揣摩自己心思的表情來,他儘量不去看顯子的臉。對他來說和顯子面對面地呆著是一件痛苦的事。他覺得兩個人面朝同一方向,看同一樣東西或許更容易得到心靈的交流。他一心只想著快點兒到瀑布,連褲腿剮在樹墩上都沒在意。 新長出來的蘆葦遮住了通向河邊的小路。陽光從岸邊山毛櫸的新葉透出,密密麻麻地灑在蘆葦上,風吹拂著樹梢,搖曳的葉影將斑駁的光環忽而連接,忽而聚集,忽而又一下子驅散開來。 小瀑布的水流從遠處看白花花的,猶如葉子的背面那麼白。 水量比前些日子少多了。楓樹的嫩葉日漸茂密,伸出的枝葉擋住了小瀑布的一部分英姿。飛濺的水花打濕了瀑布下面黃綠色的楓樹。 「就是這條瀑布嗎?」 顯子問。 「是的。」 她努力尋找起自己和這條小瀑布的類似點來。顯子面對小瀑布的景象,升感覺很不協調,甚至是不該有的光景。在升的頭腦中,瀑布在眼前的時候,顯子不該在,顯子在眼前的時候,應該沒有瀑布才對,這兩樣東西互相面對的時候,總覺得特別彆扭,就好比聽到不正確的答案時的那種直覺。升發現自己有點心神不定。 把顯子送回住處,升一個人坐上剛才那輛汽車到宿舍去。路過學校,爬上平緩的斜坡時,宿舍、事務所、倉庫等便出現在眼前。從車裡,升就感覺到了這裡與往日迥異的生氣。三輛載重卡車和兩輛路虎停在宿舍前面,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人們忙碌地進進出出,升恍然有種車子開進正出了事的人家去的新鮮感。 升坐的汽車停在了宿舍門前,一邊戴髒手套,一邊走出門來的田代,看見升便興高采烈地抓住了升的手。他的眼睛興奮得神采飛揚,臉頰又像以前那樣紅潤了。 「你回來啦!行李回頭再搬吧,我給你看樣好東西,走,到後面去。」 被田代拽著,一來到面向奧野川的後院,升不由得為眼前的情景驚嘆不已。 那裡並排擺著兩台巨大的粉碎機。嶄新的機器金光閃閃,光彩奪目。打磨得鋥亮的邊框,映出了天空的藍色。走到近前,一股好聞的機油味兒撲鼻而來。 這兩台粉碎機將用於製造混凝土的摻料,內部倒置的圓錐頭,會隨著底部安裝的傘車輪帶動的離心軸承旋轉,做離心運動來粉碎石料。粉碎機旁放著一堆木頭,是為需要四根柱子支撐的遮雨布準備的。 升撫摸著粉碎機,被機油的氣味包裹著的鑄鐵是冰涼的,這冰涼里有著近似威嚴的東西。 「是一流產品吧。」 田代說道。升欣喜地久久望著它。 兩台機械堅如磐石地佇立在那裡。這台機械與越冬時升心底的觀念形態相當吻合。任何充滿肉慾的觀念,或任何詩的觀念,一旦以某種形態出現,往往成為平庸的東西。而這個複雜的形態,鐵的光澤,機油的氣味,對升而言是最不會厭倦的,最親切的,甚至可以說是永恆的東西。 「我曾經是一個只玩鐵和石頭的孩子。」 他微笑著想到。 不久,這台粉碎機就會轉動起來,把石頭攪碎,嚼成碎末的。被粉碎的石頭和混凝土攪拌在一起,混凝土越來越厚,逐漸聳向天空,成為一百五十米高的大壩…… 這種異常的力量,異常的能量,異常的龐大……升充滿了能夠參加這一宏偉事業的歡喜。人的規模和尺度打動不了他。恐怕只有這樣異常的尺度,在這樣反論式的場所,才能發現自己內心作為人的熱情,這就是升的宿命吧。且不論複雜而無感動的青年,僅僅從一名單純而熱心工作的土木工程師的角度來看,即便他很快忘掉愛情的羈絆,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誰又會覺得奇怪呢? 升和田代一起從安全樓梯上了二層的辦公室,田代一邊嗵嗵地上著樓梯,一邊一個勁兒地說: 「前不久,這樓梯還埋在雪裡呢。」 升聽了這句話才意識到,雪剛開始融化時,自己那麼激動地踩過的土地,今天,已毫無感覺地走過來了。 升看見了總工程師寬闊的後背,他正坐在轉椅里,興奮地抖動著腿,這是他一向的習慣。椅子沸騰般地震顫著,用不了多久准得散架。 「哎呀,你回來啦,」總工聲音洪亮地迎接升,「你回來得正好。現在我正在看碎石工廠的設計圖。從今天開始,要立刻讓組裡的人打地基了,你能不能去作一下現場指導?」 升看見桌子上展開著幾張設計圖。在一張圖紙的一角,用白色的小字寫著所需機械的一覽表。 (1)水平篩料板  二張 寬2.5米×長5米 (2)圓錐式粉碎機  二台 能力——每小時210噸 (3)傾斜篩料板  一張 (4)傳送帶  一台 (5)溜槽  一座 (6)第一儲存罐  一座 (7)漏斗截門  一座 (8)擺動式加料機  一台 (9)傳送帶  一台 (10)傳送帶  一台 這是低級混凝土混合設備的設計,高級混合設備要等到工程進展到一定階段才配備。 「現在請你做的除了剛才說的碎石工廠的指導外,還有與此並行的混凝土實驗室工程的指導。」總工又重複了一遍。所有的窗戶都敞開著,初夏的和風吹拂著辦公室,自動捲起的圖紙翻出白色的背面,放設計圖的架子令人想起擺放羊皮紙書籍的古代圖書館,擦得乾乾淨淨的白色木架上空蕩蕩的。 升興奮地望著忙碌的辦公室。有的人站著,有的人急匆匆地來來去去。木牆上,貼著一大張基建工程進度報表,只有兩條短粗的黑線豎在上面。 沒參加越冬的工程師們都滿臉堆笑地歡迎升。同事的這種謙虛的拘謹使升覺得很有趣。他滿足地想:「看樣子,這幫傢伙覺得讓我抽了倒霉的簽而可憐我呢。」 他看見了在辦公室的一角專注地看圖紙的佐藤。越冬時他對這青年的厭惡感全消失了。不僅如此,夾在沒有越冬的同事中的這位越冬者,那被雪灼黑的臉,使升不由產生了人種的親和感。 他走近佐藤。佐藤那武士般不苟言笑的臉上,露出了靦腆的微笑。 「咱們去喝杯茶吧,我正要去喝呢。」 他領著升來到飲水處,從大鋁壺裡往印著公司徽記的茶碗裡倒上茶,兩手扇著滾燙的熱茶,望著窗外被綠葉環繞的水庫工地方向。 「喂,後來怎麼樣啦?回去的那個晚上。」 升像學生之間那樣捶了佐藤的肩膀一下。佐藤沉默了一會兒,寒酸地噘起嘴吹著茶水,熱氣熏得他不停地眨眼睛,終於他開口說道: 「到底我也沒有干,我怎麼也幹不了。但是,第二天,在幾個壞哥們的慫恿下,去找女人了。」 佐藤完全是有意識地使用「找女人」這種大言不慚的措辭的。升看穿了佐藤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遠處響起了隆隆的爆破聲。這是取水口相反方向的放水口那邊的開鑿爆破。 「黃色炸藥真帶勁兒啊,」佐藤帶著傷感的口吻說,「我最喜歡這聲音了。」 一小時後,升來到水庫工地西面的小山丘頂上。山頂很平坦,樹已被砍伐,這裡將是碎石工廠的廠址。他跟組長借了個火,點著了煙。從這個毫無遮攔的高地上,可以一覽水庫對岸的光禿禿的岩石絕壁。絕壁上到處覆蓋著綠葉,就像綠色的鮮花般水靈。將一百五十米高的大壩的形狀勾畫在岩石上的白線,經歷了幾個月的洗禮,竟沒有絲毫褪色。 升透過腳下的楓樹葉,看見了一列彎彎曲曲的白物,那是民工們每人扛著一袋混凝土正走上山來。 升每天晚上都到奧野莊去看顯子。每天晚上昏暗燈光下的這幾個小時,就像在模仿陰鬱的家庭生活,妻子濃妝艷抹地迎接工作一天的丈夫歸來。升嚮往青年們充滿活力的宿舍的夜晚。再加上這地方不大,有點什麼事就會傳到同事的耳朵里,同事們佯裝不知的樣子刺傷了升的自尊心。 一天晚上,顯子的臉色特別難看,升問她怎麼了,她也不回答。只是說,如果說出來,你肯定會讓我回東京去的。升保證不說這話之後,顯子才說道: 「白天的爆炸聲一會兒都不停,就好像四面八方都在響似的。堵上耳朵都震得頭疼。你說讓我去散步,可是那聲音嚇得我不敢出門,只能一天到晚悶在這屋子裡,飯也不想吃……我是不是有點浮腫?」 也許是心理作用,顯子臉上的陰影消失了,心事全都浮現到皮膚表面來了,給她的臉著上了一層濃重的色彩。只剩兩隻眼睛挺精神,病態地熠熠生輝,隨著感情的動搖而閃爍不定。她那不切實際的城市風格的精心化妝,化得再自然,也無自然美可言。若是連顯子也覺得自己不美的話,這點兒僅存的美早已崩潰無遺了。 既然已作了保證,升沒說讓她回東京的話,但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想像起白天顯子一個人時的樣子來。 爆破聲不絕於耳,好容易等到聲音停了,突然又響了一聲。隔了一小會兒,又接著響起來,她乾脆死了心,可是心情怎麼也平靜不下來。這回她又被孤獨感占據了。顯子把窗戶全敞開,又全關上,再敞開,然後看看錶,時間就像靜止了…… 升雖然很任性,可是見到顯子這副樣子,心裡並沒有責怪顯子自作自受。他缺乏把冷酷控制在適當程度內的那種性格上的單純。因此,他覺得自己為這一可憐的情景而難過不大合適。如果她能夠理解他那並不難理解的心理動搖的話,不僅她自己能避免悲劇,他的內心也就不會受到創傷了。升覺得這完全是顯子缺乏理解力所造成的,他終於忍不住問道: 「你覺得我很冷酷?」 顯子咬著嘴唇果敢地回答: 「是的。」 「這是有理由的,因為我無論如何不能不懷疑。」 「懷疑什麼?」 升不自覺地提高了聲調: 「那就是,是否在我之前有別的男人治好了你。」 顯子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男人的嫉妒她見得多了,她的直覺確切地告訴她,現在的升絕不是在嫉妒。 第二天在宿舍里吃晚飯的時候,有人敲門,是個男人的聲音。炊事員灰鶴去開門,這種時候一般很少來客人的,大家都停下筷子,注意地聽著。回食堂來的灰鶴說: 「城所君,找你的。」 從灰鶴手裡拿過名片一看,升的臉色變了,上面印著菊池證券董事菊池佑太郎。他讓灰鶴告訴客人先在會客室等一會兒。然後升繼續吞咽著沒滋沒味的飯。大家都不再說話,偷偷窺視他的表情。屋子裡的沉悶,顯得窗外的雨聲特別大。連最親近的朋友也沒見過升在人前表現出內心的動搖。一向沉著穩重的「城所九造之孫」,變成了心神不定地悶著頭往嘴裡扒拉飯的青年人。升穿著深藍色的運動衫,外套淺色的毛卡其工作服。這寬寬的肩膀,此刻是那麼寒酸。他低著頭,剛洗過的頭髮上抹的髮油亮光光的。田代不知這個觀察是否準確,他這是頭一次見到升的屈辱的表情。 升一心在琢磨一件事,可是越急越弄不明白。 「顯子的丈夫怎麼會找到這兒來呢?會不會是顯子倒打一耙,為了報復我,故意告訴丈夫……」 升到目前為止從未由於自己的行為遇到過什麼麻煩。依賴於社會,對吞噬一切的這個混沌社會過於信賴的青年,從不承認自己偶然行為中的必然性,甚至不承認自身的必然性。他不考慮將來。雖說他現在吃喝不愁,但是即便他借了錢,明天就被逼著還錢,恐怕他也會對人家說,昨天的升和今天的升不是同一個人,沒有義務還錢。 升意識到了大家的視線,故意昂然地抬起了頭,卻沒有勇氣看那些圍在餐桌周圍的同事們。漆得發亮的餐桌上的花瓶里插著大朵的野百合。他茫然地看著牆上和柱子上貼的宣傳布告。 「服裝清潔」 「飯前洗手」 「通風換氣」 「清掃灰塵」 「請注意,衛生所提醒我們不要喝生水。」 升獨自出了食堂,從黑暗的大門前走過時,看見客人的雨傘立在牆邊,一旁擺放著一雙科爾多瓦[西班牙科爾多瓦皮革製作的高級皮鞋]皮鞋,套著沾滿泥點的防水鞋套,綢子雨傘的粗竹節傘柄頂端鑲著個金頭把柄。 打開二層會客室的拉門時,升見到的是一位與他的想像完全不同的男士。大約三十七八歲,長得很富態,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戴著眼鏡。個子高大,臉龐寬厚,鼻子和嘴都是典型的儀表堂堂之相,給人以敦厚的印象。西服很素雅,一望便知是上等料子,派頭十足,屬於那種只要往旅店門口一站,就會被領到最好的房間去的人,這男子可以說是個典型的出類拔萃的丈夫。 他見升進來,客氣地在榻榻米上輕施一禮,動作極其自如。 「我是菊池,初次見面。」 「我是城所,初次見面。」 「久仰令祖父的大名。」 會客室里燈光耀眼。和其他房間一樣用的節子多的木料,只是多了一個壁龕,擺放了一張紫檀桌子。壁龕里什麼也沒擺,牆上什麼也沒掛,正中央吊著一個一百瓦的燈泡。 升無聊地抽起了煙,回想起少年時代,那時,若大人責備自己這些慪氣的舉止時,自己反而會產生勇氣。 「我是為顯子的事來的……」 模範丈夫開門見山地說。 升猛然睜開了眼睛,這眼神無比清澄而有活力,儘管升自己意識不到,這眼神卻總是在關鍵時刻前來搭救他。 「長話短說吧,我也是不得已,對妻子一直很放任。想必你也知道,妻子的生活界限是不在外過夜,此外沒有任何約束她的了。像她這種,怎麼說好呢,不知道快感的女人,不管她做什麼都得不到樂趣,這一點我這個做丈夫的已經看透了,所以對她非常放心……您能理解我說的嗎?」 升點點頭,他開始思考該把這個說話恭恭敬敬的男人歸入哪一種類型。比如那種進了浴室絕不唱歌,而本質上是極端不正經的男人…… 「您知道,」菊池像在開講座似的,有條不紊地談了起來,「……就在這時,出現了您。說實話,對我來說猶如晴天霹靂,晴天霹靂呀,城所君……顯子變了。對於我她依然是個沒有感覺的妻子,但是她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成了一個真正的女人。我曾經認為她這輩子都不會改變了,所以這件事對我的震撼太大了。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默認下去了。不知您能不能理解我的心情……」 現在升覺得自己仿佛置身在某個公司的會議室里,因此對菊池的發言早有精神準備,儘管這樣,對下面的非凡發言,還是著實吃了一驚。菊池是這樣說的: 「我今天來沒有別的事,帶不帶顯子回去是次要的,有句話我想務必見見你當面問問清楚。顯子變了,這完全是奇蹟,是我無法理解的奇蹟。我見其他男人都不能改變顯子,而暗自冷笑。說明問題不在我,別的人也同樣不行,問題全在顯子身上。所以,到目前為止顯子的婚外情多得數也數不清,我卻一次也沒有產生過戴綠帽子的感覺。 「沒想到突然產生了奇蹟。是您創造的奇蹟……我只想問一問您,」他說話的聲音悠揚了一些,降低了聲調,用一本正經的眼神盯著升問道,「可以請教一下有什麼訣竅嗎?」 以年輕的升對人的閱歷,聽了這話,他茫然不知所措。他甚至連想像菊池是屬於哪種男人都不能夠了。 他自認為自己是個不知羞恥的人,但是聽了這些話,卻由於難以形容的羞恥而漲紅了臉。他為自己而羞恥,或者說是看到菊池和顯子和升同住的這個異樣的小世界袒露在眼前時,這個世界的醜陋的火焰燒紅了他的臉。 他還自以為自己雖然缺乏感情,卻是個不堪屈辱的人。然而世上竟有像菊池這樣的,比升還要無情無義,還要厚顏無恥的男人。 青年緘默著。 但是他的臉紅算是代替了回答,於是,菊池露出了溫和的大人的微笑,像對待一個小孩似的看著升。升也不想加以解釋。 「好了,不談這個了,」菊池說,「我這個人幹什麼都喜歡像辦公似的,請多包涵。我還有幾個問題要問。首先我想問一下,您打算和顯子結婚嗎?」 升被對方的氣勢所壓倒,本能地產生了恐怖感。這個泄了氣的青年連腦子都沒過就搖了搖頭。 「我應該能說出的,勇敢地、英雄般地說出『我承擔責任』這句話的。」升想。 以一般世俗的看法,即便認為升在這一瞬間怯懦了,其實,對升來說是闖過了一次危機,即背叛和擊敗青年一貫的理論信仰,陷入自相矛盾,為了一般的世俗虛榮心而屈服於人生的危機。 菊池依舊面無表情,既無老好人式的平和,也無店裡的商品被人低估時的惱怒。升的回答,恐怕是菊池意料之中的。 「是啊,您這麼想是很自然的。顯子不是適合當老婆的女人。這個世界上能和那個女人一起生活的男人,也只有我了。」 他得意洋洋地說,卻是一種可悲的自我炫耀。不僅如此,升一眼看出,菊池的意思和自己的體驗完全是南轅北轍。菊池所謂的無法忍受和升的無法忍受,完全屬於兩個範疇。 菊池突然仰面大笑起來,眼鏡片在燈光下直反光,他自己似乎也注意到了。 「第二個問題是,」菊池好容易忍住笑說道,「您今後還打算繼續和顯子交往嗎?那也沒關係,只是不要採取這樣缺乏常識的做法,找個更妥帖的方式……」 升現在不再沮喪了,他想要的是自由。他說道: 「不……我不打算再交往了……」 菊池從心底笑了出來,真是愉快之極。升覺得他也太不嚴肅了。 「您很坦率,我非常高興,這麼說可能不太合適,這年代,很少遇見坦率的青年了。」接著,菊池又說了句反話:「怪不得顯子會喜歡您。」 當菊池恭敬地問到「您的回答是否可以告訴顯子」時,升鼓起了心底似乎冷卻的勇氣,回答說可以轉告她。 「既然您有這樣的想法,那麼在顯子回東京前,你們還是不要見面為好。您把顯子交給我吧,我工作也很忙,不能在這久留,這一兩天裡,就儘量把顯子帶回去。」 眼前的菊池與最初的印象完全兩樣,就像個忠實的管理人給自己以事務性的忠告,像個萬事可信賴的管家。菊池從西服內衣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用削得尖尖的鉛筆在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上寫了幾筆。這件家庭小事,就算上了他預定的軌道了。菊池看了看窗外的雨,準備要離開了。 「水庫這地方真夠冷清的。夜晚連路燈也沒幾個,路又泥濘難行……」 然後他好像忽然想起來似的說道: 「城所君,我年輕的時候,可以為了自己而蹂躪女人,過了三十多歲,就不只為自己著想了,開始為女人著想了。真正的殘酷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第二天是晴天,是個炎熱的夏日。 升結束了上午的工作,回宿舍吃午飯,田代對他說,聽說今天瀨山要來。明天有位知事來參觀,瀨山來打前站,要在這住一晚,迎候知事。在食堂吃飯的人們議論起了瀨山,發生了那麼大的醜聞之後,他又平安無事地回到K町事務所,到底是不是被冤枉了,眾說紛紜。 吃完了飯,升回到二層自己的房間,悠閒地抽起了煙。天空藍得晃眼,福島縣的山間涌動著白雲,鷹一樣的鳥在盤旋。他從一大早就感到一種莫名的愉快。這樣一個人呆著的透明的愉快難以言傳。我難道真的被解除了義務嗎?升難以置信地自言自語著。他沒有想到自己的心裡居然沒有留下一點兒陰影。 他從記憶里去尋找理由,努力回想越冬中漸漸清晰起來的顯子的幻影。可是,就好比能清晰地想起某個小鎮的景象,卻一個具體的事物也想不起來一樣,顯子的確實的形狀和自己當時的感動都一點兒也記不清了。 升有著獨特的倫理觀,無論是和顯子還是和其他有夫之婦私通,他沒有一次是被「通姦的嗜好」所驅使而行動的。他的現實的關心幾乎不摻雜對於其對象所具有的各種現實屬性的興趣,如果將和升交往過的女人列成一個表的話,從她們的階層和所處環境的雜亂無章,就可知道升並不是從興趣出發採取行動的。像顯子那樣特殊的情況,不過是升偶爾打破了只睡一夜的戒規,才陷入了和她所附帶的種種現實屬性發生關聯的境地的。 嚴格地說,他和這一現實屬性正面接觸還是第一次。他不具有將被稱作結婚或通姦的愛的行為敷衍成一種社會行為的接合意識。將層次不同的東西巧妙地接合起來的技術,是這個孤兒最不成熟的一個方面了。 「可是,為什麼我見到顯子丈夫的名片,臉色就變了呢?為什麼就像被叫到老師辦公室去的學生那樣充滿恐懼呢?」升想。 現在他寧肯認為自己絕不是真正地變了臉色,絕不是真正地害怕。他害怕的只是陷入麻煩之中。菊池乾脆利落的事務性的處理方式,正好吻合升的這一心理。升只不過是在事務性方面輸給菊池而已。至少升從那個醜惡的小世界中擺脫出來了,以簡便的事務性程序。 無論怎樣,升超脫了。穿越了一個對象到了那一邊,這是真真切切的。他覺得那邊非常親切,好像曾經來過似的,有柔和、清爽、和平的草地,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他想:「水庫完工了之後,周圍的風景徹底改觀。三年後水庫完成時,我可能會回想現在這些景物的。也許我期望明天將要消失的這些場所,會環繞著自然的森林和湖泊,成為永恆的東西。」對升來說,情慾過後,總會有「自然」在等著他。 ……煙抽完了。他靠近窗邊尋找剛才那些鳥的影子。奧野莊方向的楓樹林連成一片,那條路上灑滿了斑駁的樹影,不見一個行人。 這時他聽見了熟悉的路虎的聲音,聲音是從右邊的K町方向的公路上傳來的。對岸的群山迴響著汽車的響聲,從很遠都能聽得到。 升忽然很想見到瀨山,他現在的單純的愉快一定和瀨山的性格十分契合吧。 路虎從草地正中穿過,開到了宿舍前。果然,上衣搭在胳膊上,卷著白襯衫袖子的瀨山下了車。 升本想喊他一聲,又覺得不必如此就沒出聲。瀨山沒往二樓上看,表情很特別,他站在宿舍門前躊躇著。 低著頭的瀨山,陰沉而遲緩地仰起了頭,偷偷地朝升的窗戶那邊瞧。當他看見站在窗口的升時,突然訕笑著說道:「你好嗎?我這就上去。」 升發覺自己沒有回應瀨山的笑容。面對剛才還期望見到的瀨山的問好,剎那間,升的心突然變硬了。 在此,有必要交代一下,在瀨山磨磨蹭蹭地到二樓上來的五六分鐘的工夫里,升都想了些什麼。 瀨山那奇特的躊躇,那左思右想的陰沉而遲鈍的動作,那抬頭看升的窗戶時窺探的眼神…… 升突然間明白了一切。把顯子的去向告訴菊池的不是別人,正是瀨山。 瀨山怎麼會認識菊池呢?越冬時他向瀨山訴說時,瀨山默念那信封上的住址,並努力記在心裡的情景立刻浮現在升的眼前。他為什麼這麼做?想必他以為這是對升最有效的報復手段。 升根據已知的有關瀨山的各種材料來判斷,自己下面的直覺肯定不會有錯了。 「這傢伙一直想要找機會報那一箭之仇。而且他還不知道我曾為了他去找過常務董事的事,所以對於他來說,這筆賬還沒算。他是個即便貪污了,也會把賬做得天衣無縫的人哪。」 升對於自己小看了瀨山而後悔,同時,也為這種背信棄義而憤怒,但更多的是無法形容的滑稽。好幾個月每天都想著挨打的事,等待覆仇的機會,其間用低俗的友情假面欺騙升的這個可憐的男人,終於找到了報仇的機會,可是,依然沒有得逞。菊池的來訪,不僅沒有毀滅升,反而救了升。 ……升像平時那樣,悠然地躺在榻榻米上,又點了根煙。他想出了一個小把戲。 「既然事已至此,」今天萬事皆順的青年想到,「最好裝作一切都按照瀨山的算計發展,裝成一個被女人的丈夫拆散關係,為此而痛不欲生的可憐的青年吧。我內心的愉快,決不能顯露出來。」 樓梯上響起了瀨山的腳步聲。他敲了敲拉門,這是宿舍里的規矩。拉門上的紙噗噗地響著。 升無力地說: 「進來吧。」 瀨山一進來,低頭看見躺著的升,說了句「你好」。升裝作勉強笑出來的樣子,應道「你好」。 「你怎麼了,無精打采的?」 升懶懶地抬起身,兩眼「迷濛」地望著瀨山,於是瀨山更急切地詰問: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升沉默了好半天,又躺下了,臉朝著牆說: 「顯子的先生來了。」 「什麼?到這兒來了?他怎麼知道的呢?顯子在哪兒呀?」 「顯子跟我到奧野莊來了。」 「是嗎?所以她丈夫追到這兒來了,這可不得了。那麼你見到她丈夫了嗎?」 「見到了,他找到宿舍來了。」 「結果呢?」 見瀨山發自內心的擔心狀,升差點兒沒笑出來,他儘量不去看瀨山的臉,假裝心情沉重地說: 「顯子明天就會被帶回東京去吧。」 半天誰也沒說話。瀨山心裡的忐忑不安,升一目了然。過了一會兒,瀨山來回重複著「真不好辦哪」、「這可不得了」、「你的心情我很理解」等等差不多的話,大表了一番同情之意,升只是沉默不語。 忽然,升意識到瀨山在直勾勾地、憐憫地看著自己。瀨山已經不再說話。他坐在背光處,四方的胖臉黑乎乎的。 升後來才知道,這時的瀨山心裡,開始復甦了他那與生俱來的、長期潛藏不露的奴才天性。 突然瀨山說道: 「哎呀,我忘了給K町打電話了,回頭再聊吧。你下午還到碎石廠工地去吧,說不定我會到那兒去找你。」 說著匆匆站了起來。 升對於瀨山這類不可掉以輕心的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電話就在宿舍的一樓,升從窗戶里掃了一眼,見瀨山朝事務所的安全樓梯走去,不由得想跟蹤他,看看他打算做什麼。 升趕緊從事務所樓里上去,來到飲水處。一般不想被人聽到的電話,都到這地方來打。升從圍牆後面悄悄往裡一看,瀨山近在眼前。公司也常有人住奧野莊,所以特地在旅店和事務所之間拉了一條電話線。 瀨山怕被人聽見,壓低了聲音說: 「喂,餵。奧野莊嗎?是阿清吧,我是瀨山,K町事務所的瀨山。有點兒事請你幫個忙……你們店裡住著一位從東京來的漂亮太太吧?請你叫那位太太來接電話,別讓她丈夫知道。我拿著電話等著,你想辦法叫她出來……你想哪兒去了,沒有別的意思。有急事找她,非常要緊的事……什麼?她丈夫剛剛去露天浴池了?就她一個人在?噢,和旅店老闆在一起……是嗎?那太好了?就是說只有太太自己在屋裡,趕快幫我叫她一下啊。」 瀨山看了看周圍,怪聲怪調地哼起了歌,還用拳頭輕輕地敲擊著桌子。 「……啊,是菊池先生的太太嗎?您好,我是XX電力公司的瀨山,請多關照。」 「原來瀨山還沒見過顯子。這麼說他是在顯子到我住的飯店裡來的時候,去拜訪的菊池。等到顯子出走以後,又把她的去向告訴菊池的。」升猜想著。 ……瀨山的電話還沒打完,升聽了非常吃驚。 「……我是城所升的朋友,作為城所升的代理想和你見一面……什麼,現在馬上?場所不在旅店比較好。不會耽擱您多少時間,只要五六分鐘就行,什麼?客店前的小樹林?就是河邊的楓樹林吧?好,知道了,那個地方很隱蔽。行,我馬上就去,我騎自行車去。」 升知道河邊有一條難走的近道。他一會兒陷進泥沼里,一會兒被荊棘劃破膝蓋,仍不停地向前奔跑,升無暇思考自己的熱情從何而來。撥開蘆葦時,驚起了一群葦鶯。奧野川的激流聲蓋過了升在灌木叢中跋涉的響聲。 青年躲在河邊的老山毛櫸樹後,從這裡透過楓樹林的樹梢,能隱約看見奧野莊的屋頂。他不敢大聲喘氣,憋得難受。蘆葦已經長得老高了,他還是直擔心自己的白襯衫。 楓樹林裡,陽光星星點點地灑在草地上。有個發亮的東西,那是瀨山的自行車車把。瀨山背朝著升,坐在草地上擦著汗,顯子還沒有來。 升等待著。不一會兒,從樹林深處,草地繁茂的地方,出現了一身白色旅行裝束的顯子,她光腳穿著一雙白涼鞋。她的面部表情僵硬,在草地的映襯下,顯得很美麗。 瀨山站起來,顯子竟忘記了與人寒暄時那習慣的不經意的微笑。 顯子沒有坐下,聲音尖銳地說出了一連串使她痛苦的詞語。 「城所君說了什麼了?我丈夫說城所君一點兒也不愛我了。還說這是他照城所君的原話轉達的,可是我不相信。」 顯子的這句「我不相信」擲地有聲,升為之震顫。樹葉透出的陽光,從她的臉上到微微敞開的胸口,不停地躍動著。白色的木製首飾白得晃眼,顯子的胸口這幾天被夏日曬得微黑。升竭力回憶著未被曬黑前的顯子胸口的模樣,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坐著的瀨山弓著渾圓的脊背,低著頭,從這敦厚的脊背上,升看到了瀨山的善意。很明顯,他被升的做戲給騙了,受到了良心的責備,想要盡力補救一下。 瀨山終於沉重地開了口。他往往一緊張,或說實話時,就帶有輕微的廣島腔。 「我想要跟你見面就是為了這件事。我是他的朋友,很了解城所君的心情。越冬時我們一直在一起……他真的很愛你。」升沒想到瀨山會說出這話,看來自己的戲演過頭了。本想復仇卻救了升的瀨山,這回可能又會幫倒忙,使升陷入困境。顯子立刻追問道: 「城所君說了什麼?跟你說了什麼?」 瀨山非常穩重地、洋洋自得地說道: 「越冬的時候,他跟我講了許多有關你的事。很對不起,我曾問他喜歡你哪一點時,城所君說過這麼一句話:『她不會感動,所以我喜歡她』。」 升親眼目睹了人在絕望霎時間的表情。這樣可怕的瞬間,人一生也難得遇見幾回。 顯子的臉色鐵青,和周圍楓樹的綠色相差無幾。她那雙眼睛就像是面對著一個巨大、堅固的牆壁,視野突然被阻斷,視線漫無目標地探索著前方。如果升從山毛櫸樹後面跑出來的話,顯子或許可以從絕望中被拯救出來。這個念頭在升的心裡一閃,可是他的腳卻挪不動一步。 他想起了昨晚菊池臨走時說的話。菊池斷言青年絕不會殘酷,升覺得自己以前對女人缺少想像力,只是在天真地假裝殘酷。而眼前的事態,正是這個青年為了達到菊池所說的那種無比的殘酷,對自己的鐵石心腸的一次磨礪。 因為,升心裡比誰都清楚,一無所知的瀨山的這句話會使顯子陷入怎樣的痛苦之中。他有資格變得殘酷,這個瞬間他跑出來的話,他就是個在人生中失敗的男人。然而只要忍耐過這個瞬間,升就能繼續擁有當初他作為與鐵石相似的物質而愛過的那樣的女人。升萬沒想到,由於自己的想像力而知悉的苦惱,竟如此使自己的心被撕裂,然而,他的關心已經超越了愛的問題,也許他是想承擔起顯子自身不堪忍受的這份痛苦,忍受這份折磨,以此把他原有的冷酷心腸磨鍊成真正的石頭。 ……升又看了看顯子。 瀨山吃驚地站起身來,顯子雙手捂著臉跑了。 當天夜裡,從奧野莊有電話找瀨山。瀨山使勁敲著升的門,把他叫醒。 「奧野莊的菊池來電話說,夫人失蹤了。」 電話是打給瀨山的,瀨山認識菊池已經是明擺著的了。升急忙穿起衣服,和瀨山二人騎上自行車,直奔奧野莊。深夜的奧野莊燈火通明,旅店裡人聲喧嚷,有人提著燈籠把二人迎了進去。 菊池穿著和服外套,盤腿坐在床鋪上。升一進去,他就默默地將一封信遞給了升,信封上寫著「升收」。 「你是座水庫,既可以攔阻感情之水,也可以讓它泛濫。活著太可怕了。永別了。顯子。」 這不是遺書嗎?瀨山提醒道。菊池淡然地說起了事情的經過:半夜時,偶然睜開眼睛一看,旁邊顯子的床鋪是空的,只留下了一封遺書。 升和終於穿好了衣服的菊池,以及瀨山一起,跟在旅店的男用人的燈籠後面,出去尋找顯子。白天去過的楓樹林一帶沒找到。人們又跟著升來到了只有升才知道的小瀑布前的山毛櫸樹一帶。瀨山的手電筒照見了脫在山毛櫸樹下的白色涼鞋。 河面上很黑,只能隱約看見翻卷的激流和對岸的小瀑布。大家暫時先回到旅店,在瀨山建議下,跟工程事務所取得聯繫,組成志願者搜索隊。 下起了小雨。天快亮時,在水庫工地下游的岩石旁找到了顯子的屍體。一看見抬回來的顯子的屍體,瀨山頭一個大哭起來,升也跟著倒吸了一口涼氣。升後來一想,瀨山把這個悲劇的引發者算在自己的頭上而哭泣,也是情有可原的。 菊池只瞧了一眼屍體,便馬上打起了電話,幾個小時都沒離開電話。他一滴眼淚也沒掉,升看出了他對妻子的憎恨之深。菊池先給公司的老秘書打了個長途。 「我妻子去世了。是不小心墜入河裡的。聽見了嗎,是墜入河裡的。絕不是自殺的,其他等我回去後再說,對外界就說是心肌梗死。你跟各個報社事先關照一聲,我一回去,立刻去各報社拜訪。」 總工給警察和法醫打了電話,他們上午十點左右坐著路虎來驗屍。這時,小雨已停,陽光露了一下頭,又陰了下來。 瀨山被警察詢問時,回答得相當謹慎,當剩下他和升兩人在房間裡時,他抱住升哭著說,殺死女人的罪魁禍首是自己。 升不知不覺地流下了眼淚。他想起有一次去瀨山家時,曾經猜想過祖父的一生,想像著經常嘲笑祖父的人的存在。他預感到顯子的死,將和那份遺書一起嘲笑他的一生。 夏天屍體容易腐爛,應儘快運到K町去。午飯後,菊池叫了輛車,裝上屍體,菊池坐在助手席上。前面的兩輛路虎里坐著警察、瀨山和升。汽車沿喜多川行駛,剛一過石抱橋,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礙。 村莊裡的人們,每人手裡拿著鐵鍬,擋住了汽車的去路。警察下車進行調解,村民們毫無退讓的意思。他們說,如果屍體從山裡運出去,將會觸怒山神,所以一定要按照山里自古以來的規矩,在山裡焚燒,將骨灰埋到投骨澤里去。 警察沒能解決的難題,菊池輕而易舉地解決了。他一邊解釋說妻子受了重傷,還沒死,一邊拿出錢給村公所捐款。三輛車就這樣從還在嘟嘟噥噥的村民中開過,朝折枝嶺駛去。 從折枝嶺往山下去的第一個轉彎處,一行遇見了兩輛掛著小旗的縣政府的車。 瀨山吃驚地瞧著那兩輛車為了給他們讓路,在危險的彎道上倒著車。 長著白鬍須的縣知事從車窗里探出頭來,詫異地望著那輛似乎是無人乘坐的汽車,其實裡面放著顯子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