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克文日記 · 第六輯 內戰與崩潰1948

陳克文 《陳克文日記》
一九四八年 一月四日 星期日 晴 為競選立法委員,請准三星期的假,今晨從南京乘機飛桂林。晨八時從南京起飛,振姊、靜、正兩兒和周太太到機場送行,下午二時半到桂。這山水甲天下的名城在我還是生平第一次觀光。省府派人派車來接,住環湖路桂廬招待所。行李安頓後,分別拜訪黃主席旭初和省府各廳處首腦。晚間黃主席設宴款待,新聞記者和一些久未見面的同學、朋友都到桂廬晤談,大都談競選事。趨勢似於我有利,或不至落選。與我同區競[選]的有黃季寬先生,已於前日到桂;馬曉軍先生今日同機到桂;此外尚有林隱青、陳子英兩先生,均國民黨提名之候選人。還有青年黨提名之蘇汝詮先生,共六人。 一月七日 星期三 晴 明晨將乘汽車離桂林,循荔蒙公路到蒙江。到桂林之第二日曾與彭學沛先生等同乘汽車游陽朔,中間經過將軍橋之廣西大學及良豐公園,均入內參觀。陽朔附近山景確有如入仙景如看畫圖之感。有人說乘船沿灕江前往,風景更勝千百倍,惜為時間所限,未能如願。昨日一日忙於應酬,宴會四五次,殊以為苦。下午各機關會計人員二百人左右開會歡迎,演說一小時。今日上午游甲山、德智小學、老君洞、風洞山、花橋、普陀山、七星岩。岩內於日兵陷桂林時有兵八百,為敵施毒,全數死難。光復後屍首尚未腐化,屍狀不一。有持槍待放者,有牽馬者,有納頭於石縫中者。吾鄉陳師崑山,為當時守軍之參謀長,兵敗自殺,墓即在岩之附近,因往鞠躬致敬。三日來與省府各廳處首腦晤談不少,又兩謁黃主席旭初。各廳處首腦,紛紛設宴相邀,客氣萬分,既感且愧。陽朔歸來之夕,在省府宴會席上,報告中央政情之後,提出利用桂林陽朔天然風景,吸收外人遊客,增加地方經濟活力之議,頗得聽眾之注意。今後將隨時以此議遊說各方。 一月十日 星期六 八日晨乘中央銀行汽車,自桂林沿荔蒙公路(荔浦至蒙江)南下,馬曉軍先生亦同車。初遇雨,頗恐公路難行。過陽朔後放晴,十二時到荔浦,下午六時余到蒙江。旅店極簡陋,又未帶臥具,幸雖冬令,並未甚冷,和衣倒木板床上,勉強渡過一宵。九日上午馬先生乘船南往梧州,余則乘船北上平南。船於上午十一時自平南【蒙江】啟輪,下午五時半到平南。船上污穢不堪,人又擠擁,坐臥均感不寧。到平後,即往縣署見縣長潘宗武君,備承款待。潘君對余競選事因已奉到省方命令,已多方為余宣傳接洽。即夜計劃應辦事項,並引余見各機關首長。潘君年青幹練,辦事甚有精神。余登岸時目睹市街景況即已有此感覺,見面接談後益信。 一月十八日 星期日 記於北流 十日上午平南縣長潘君宗武請宴,下午余柬邀機關首長及士紳,即席發表演說,歷兩小時。既畢,與會者均作恭維或引伸之語,意在贊助余之競選。獨律師李某對余演詞一二點作挑剔之論,察其意非不良,余乃即席避謝,不以為意。 夜乘淺水電船溯江再上,十一日午到桂平。晤縣長鬍思堯君及老友盧奕農兄。奕農兄亦參加此次立委競選,然對余競選極意贊助,情殊可感。十二日上午游桂平城郊風景區西山,景物確有可觀。中午宴請各機關首長及士紳,並即席講演,反應似亦不劣。 下午四時乘小舟赴大湟江口,轉乘拖渡赴藤。胡縣長派職員一人伴行。桂平至江口凡六十華里,舟行不久即已入夜。曠野無人,忽聞槍聲一響,共相驚顧,雖幸無事,已受驚不小。拖渡極污穢糟雜,艙頂上裝雞鴨牛隻,僅隔厚板一層,牛隻便溲其聲可聞,臭味陣陣從窗際吹入,刺鼻欲嘔。十三日上午到藤縣。縣長及參議會正副議長均已出巡,僅晤縣黨部書記長林俊生兄。林系高師同學,即夜為余安排宴請有關人士。藤縣城甚簡陋,遠不及平南、桂平。 十四日清晨乘淺水汽船赴梧,上午十一時到梧。晤縣長黎植松兄(號挺霄),及同學劉君罷【羆】、黎榮燊諸兄,均對余競選刻意相助。岑溪留梧同鄉陳植庭、鄧海生諸先生亦奔走甚力,故梧市之宣傳工作甚為得力。十五日中午假座廣西銀行舉行茶會,招待機關首長、新聞記者、士紳及鄉長,到六十餘人。余演說歷兩小時,大意與平南、桂平、藤縣等處所講無異。晚間,岑溪留梧同鄉邀赴公宴,到五十餘人。 十六早乘小火船赴戎圩,轉乘汽車返岑溪原籍。汽車中途損壞,下午三時許始到縣城。縣長李偉師,參議會議長曾彤雲,及其他機關首長、同學、朋友十餘人到車站迎接,相見甚歡。下車後見余競選標語已遍貼街頭。為余主持與計劃競選最力者為曾議長彤雲兄,與老友甘君略兄及劉立銓兄。余初不料彼等為余宣傳之普遍若是也。十七日上午余以岑溪中學第一班畢業生校友資格,被邀向母校學生四五百人演講。中午余宴請機關首長、鄉鎮長及城中士紳。晚間各機關舉行晚會,對余回里表示歡迎,情形均甚熱烈。此對余競選關係甚為重要,岑溪一縣之選票,可以獲得絕大多數,似可無疑問。十八日下午乘公路汽車赴玉林,夜宿北流。 一月十九日 星期一 昨夜入旅店未久,即來兩人,自認陳姓,以叔呼我。初時以為彼等或系熱心助余競選而來,談話稍久,始知其為候選人陳錫珖作偵探而來。競選手段原多花樣,余初未及注意,亦可笑也。今晨八時離北流,十時許到鬱林,換車赴貴縣,下午三時半抵步。訪縣長蕭抱愚,值開會未晤。訪縣參議會議長陳志文,及縣黨部書記長傅斗楂,警察局長某。彼等態度遠不若前此所到各縣之熱烈感人。晚間一個人小飯館悄然吃了一頓晚飯,回到旅店獨立甚久,益無訪客,益覺冷落不堪。至八時許蕭縣長、陳議長、傅書記長始來回拜,談話殊覺敷衍。 一月二十日 星期二 今日中午舉行一個茶會,邀請各機關首長和地方領袖,共到二十五六人。我作一個一小時半以上的演講,到底把他們冷淡的態度改變過來了。會場中他們固然不好意思不作一些捧場的說話,散會之後,他們的態度口氣都大不相同了。晚間蕭縣長請宴,席上居然有人很坦率的說,貴縣現在到底出不了和我這樣的人。事情完了,沒有車子走,閒在旅店裡,委實無聊。旅店嘈雜到如同鬧市,晚間賞曲的打琴高唱,給人擂骨的瞎子搖著一種發聲的東西,旅客高聲談笑,混做一團,震耳欲聾。貴縣是一個產糖、產米的小都市,經常每日有一百多部運輸大汽車來往南寧、玉林、柳州等處,所以街上也是終日亂鬨鬨不得寧靜的。貴縣還製造舞獅用的大鼓、銅鑼和其他用具,街上隨處可見供給小孩子使用的小鼓也不少。終日聽到街上擂鼓的聲音。舞獅擂鼓表示一種原始性的,尚武鬥狠精神。貴縣過去產生過這樣的英雄不少,現在還保持著這一種民風。 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昨日下午茶話會後,從貴縣到興業沒有車子行走,只好在貴縣多住一宵。入夜瀟瀟雨聲,一夜不停,清晨仍若斷若續。參政【議】會議長陳志文和黨部書記長傅斗楂等請於上午九時宴會,法院院長也請於十時宴會。兩處宴會既畢,陳錫珖邀請坐他的車子同到鬱林。錫珖也是同區的立委候選人,他化了很多的時間和不少的錢,逐縣做宣傳聯絡的工作。他的宣傳品隨處可以看見,和黃紹竑的一樣普遍。這一次在貴縣和他見面,談了兩次話,他自信可以當選,對於我能否當選,也很關心。 十一時車從貴縣出發,雨尚未停,公路又破爛不堪,顛頓甚苦。下午二時半到興業。下車到縣政府見縣長劉能松和黨部書記長、參議會議長等。興業人口比岑溪還少,不過十二萬人,選民僅六萬左右。並且選票應該投那一個人,省方亦早已分配好,因此沒有在那裡多逗留之必要。下午四時半離開興業,五時余車到仁東鎮,錫珖的家便在那裡。下車到他家裡走了一趟,是一所建築很好,圍著很大園圃的大莊院。這才看出他這一家是鬱林的大地主,莊院所占的地面總有幾百畝。舊式的大院落建築材料很講究,頗有堂皇富麗之氣,裡面還夾著兩座新式的樓房。全院的丁口據他說男女僕役共二百餘人。六時左右車到鬱林城,錫珖又招待我到他們的一間行莊名「曉記行」的居住,請我在那裡吃飯。曉記行的建築和布置也可以看出這一家大地主的氣魄頗為不弱。 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上午到縣政府訪縣長魏任重,到縣參議會訪李議長傅齎,及鍾副議長;到縣黨部訪梁書記長,旋到街市上走了一趟。這一個只有公路和外界交通的小城市比貴縣、桂平、平南等處氣魄都來得大些,教育文化似乎也發達些。從書店的情形,似乎也可看出來。下午羅專員清濤和魏縣長為我召集一個茶會,約各機關的首長和地方領袖參加,共到四十餘人。我又作二小時的講演。事後有人說,第二區的立委候選人演說,這是最好的一次。中學校長某君實時邀我到學校去演講,說讓學生們也聽聽這難得的演講。 茶會既散,錫珖先生邀往參觀布市。市長約一里,兩旁盡為布商,各種顏色的土織布匹堆積如山,客商雲集,不下一萬幾千人。此種布匹純為農民手工副產品,銷流北至貴州,南達廣東,恃此為生的約廿萬人,為目前鬱林經濟命脈之一。惟廣西既不產棉,原料純恃省外輸入,將來恐不免因原料缺乏,而至一蹶不振。曾以此意告知此間人士,彼等亦與有同感。離布市後,復參觀公立醫院。有床位五十,辦理似不甚佳,地方既不整潔,光線又不好,管理似亦甚散漫,惟設備相當完備。此等城鎮有此醫院亦已難得。晚間羅專員清濤請宴。 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立法委員的選舉應該從廿一日起到今日完畢。事實上因選票準備不及,本區各地至今尚未開始投票。上午八時乘商營汽車赴陸川。公路全程雖只五十二里,因為汽車損壞,和橋樑損壞,到十二時許才到達陸川縣城。縣長陳家盛君和各機關的首長均到車站迎接。下午二時和各機關首長舉行座談會,作兩小時的講演。他們也提出一些問題,請求解答。散會後,陳縣長引導到城內外各處遊覽。陸川城有三多:(一)祠堂,(二)牌坊,(三)便桶。祠不下數十所,建築均頗講究,陳姓祠堂即有四處。牌坊多在城外,建築亦較別處為壯美。便桶並未多見,想是以前的事。離城裡許小河之旁有溫泉一處,惜未加人工,許多居民即就沙灘挖成小池就中洗浴。以手試之溫度並不甚高,有琉璜【硫磺】味。陸川全縣居民約廿六萬,出外謀生者甚多。現時每月由外地匯款回縣者達二億餘元,甚值注意。地主以呂、林兩姓為最,最大之地主每年有谷一萬數千擔,亦非他縣所有。陸川城居民似有清潔習慣。氣候冬不嚴寒,既有溫泉,城郊環境亦殊不壞,似可闢為避寒地區。夜宿縣署,陳縣長招待極殷勤。 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六 從陸川城乘轎赴博白,陳縣長派警五人相送。途中多山路崎嶇,甚不好走,又值北風甚厲,殊覺辛苦。下午四時半到博白城,全程共九十華里。縣長黃炳畑【鈿?】君系岑溪同鄉,軍人出身,性情爽快。於余到達時率領城內各機關首長於城外列隊歡迎。寒風虎虎之下,遠道相迎,殊覺過意不去。即晚各機關首長與黃縣長聯名在縣署內公宴。 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昨夜北風狂嘯,終宵未停,氣候驟寒。清晨八時各機關歡迎會於商會會所內舉行,余出席演講一小時余。散會趕赴車站。汽車本定九時半左右開行,結果延至十一時半。黃縣長及中學校長高君等四五人均到車站相送,盛意可感。下午一時半車到船埠,因河道隔阻,不能直達鬱林,且值無車行走,彷徨無以為計。三時許,始雇得一營業之腳踏車向鬱林前進。面逆北風,風聲虎虎,為勢之猛,與昨宵無異。踏車者極力與朔風爭持,余則坐於車後小台。此種交通方法在此短短之十五公里旅程上,原甚普通,余則為初次嘗試,心甚悸悸,恐一不慎,將傾跌於道旁也。歷一小時余始達鬱林,手與面為北風所吹,俱已變成紅紫,兩腿亦感麻木。到郁後分訪各機關辭行,為縣中周校長所知,再三邀往該校,向學生演講,不得不去。從七時講至八時半,學生似甚感興味。 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上午從鬱林乘商營長途汽車到北流縣城。分別訪問縣長黎明、參議長陳禪虞、同學李應樟、士紳羅震南等。晚間黎縣長召集各機關首長在縣署舉行座談會,我出席演講一小時半。應樟兄和羅震南先生及幾位姓陳的人士對我的競選十分熱心協助。他們商定了一種極具體有效的辦法,要從北流廿六鄉鎮中劃定兩三鎮,專投我的票。我下車時看見北流街市上張貼著許多標語,是為我作競選宣傳的。我並沒有派人到此工作,甚以為異。多方打聽,才知道是郵局負責人陳意英君做的。陳君與我並非素識,僅系岑溪同鄉而已,盛意可感。 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清晨從北流乘裝載豬只的大汽車回岑。八時動身,九時到容縣城。心想過午即可到達,豈知到容之後,因候渡船,竟擔擱六小時之久。下午三時才得渡河,渡河不久,輪胎損壞,又耽誤一小時,直至入夜七時始到岑城。渡船耽誤,雖屬不快,但藉此機會,分別訪問了黃縣長葆芳及參議會、縣黨部,亦不無所得。 至此余之立委競選旅行可謂已告一段落。全區共十六縣,除懷集、信都、武宣、賀縣未到外,其餘十二縣都一一到過。其中興業和容縣兩處只逗留幾小時,余均一宿,或一宿以上。余所到之處,主要在演講和訪問,甚少切實接洽選票。此因既未能直接向選民接觸,一切均操於政府及地方有力士紳之手。余既不能使用大量競選經費,又不能派專人分頭活動,到處宣傳,只好採取此種辦法。有人認為此種態度過於客氣,恐歸失敗,只好聽之矣。以余所知,用錢最多,活動最力者首推陳錫珖,黃季寬次之,林隱青與馬曉軍又次之,余當屬最後。余此行競選雖未必有大效果,但一方面可以使地方人士對余增加認識,又一方面,余對於各地方實際情形,與縣行政有關之各種問題,亦多得認識,收穫實為不少。 二月三日 星期二 現在是坐在從梧州到廣州的一隻大渡船上,離開梧州已經二十小時以上,不久便可以到廣州了。上月廿七日到縣城已經很晚。一宿既過,廿八日上午九時乘轎回家。過新墟時歸義鄉的宗先生燦萼在一家商店門口候著,邀入談話。裡面坐著許多同姓的鄉下人和當地的鄉長和保甲長,耽擱三小時。下午四左右到大湴墟,北大新鄉的鄉長和幾個鄰居的人已經在大新學校等候迎接。我一下轎子,鞭炮便燃放起來,請我同他們到鄉公所辦公處。街上有好些商店也燃放鞭炮表示歡迎。我坐在鄉公所讓一大群的鄉下人小孩子觀看。他們擠滿了屋子,很好奇的看我。 約莫半小時,我簡單的向他們說了幾句話,便步行回家。經過母親的墳墓,巡視一回。晚間和家中人談話兩三小時。他們仍舊和前年一樣,窮苦愚昧,一點未能改善。廿九日上午步行到那社村,晉謁竹銘大哥,在那裡午餐。大哥很客氣的招待,談了許多地方的疾苦和官吏的不肖事情。下午四時回到家裡,作了五席酒請家中大小和正副鄉長、寅生二哥大家歡敘,併到母親的墳燒了些香紙,奠了些茶酒。母親去世不覺便已一年多,夜間睡在前年母親去世那間小房子隔壁的房子,心中有無限的回憶和感傷。隔壁小房子發出一些聲響,彷佛母親還在那裡一樣。 卅日上午離家,仍坐轎到縣城。離家的時候,一大群男男女女和小孩圍著我,說許多惜別的話。我分別送給他們一些過年錢,因為舊曆的除夕還有十日便到了。下午四時到了縣城,同學偉才兄請吃酒,原來是乃光先生獲選國大代表後的慶功宴。到的客人不少,差不多酒都吃醉了,鄉下人吃酒的機會是不多的。在縣城又過了一宵,卅一日上午乘營業汽車赴梧。全程雖只七十五公里,因為沿路接客接貨,車子又損壞,下午四時才到戎墟,到梧州已經是夜裡七時。 二月一日在梧盤桓一日,晚間請了一次客,為的是聚【敘】舊,也與競選有關。雖是一席,竟耗去三百多近四百萬元。散席後,和蘇格非、劉君羆兩兄同到黎植松縣長的衙署里,談了三小時。他們都盛道老百姓的困苦,官吏的貪污無能,對於時局表示很大的失望。二月二日上午十時踏上了廣州的大拖渡均益號,好幾個朋友送到船上。船雖是準時鼓輪,可是廿分鐘後,到了海關面前的江面,停輪聽候檢查,竟耽擱兩小時半的時間。因為輪船出口不止要經海關的檢查,還要經憲兵、警察和五金出口、糧食出口五種機關的分別檢查。這種阻礙行旅,妨礙交通的檢查制度,真想不到現還會在梧州這種地方存在。 【二月四日至四月十九日缺】 四月二十日 星期二 陰 春天的天氣和煦宜人。將近中午我和乃光先生到張院長岳軍先生的辦公室,討論幾件案子的處理方法。一會張院長的隨行人員悄悄的將辦公室的門推開,一位扶著手杖,行動緩滯,面容焦【憔】悴,病態可掬的人進來。細看原來是吳秘書長鐵城。坐下來,大家半開玩笑的寒喧【暄】了幾分鐘,忽然提到乃光先生出使澳洲的事。岳軍先生說,明日一定可以提請中政會決定。鐵城先生卻說,孫哲生先生不贊成。乃光先生著急到不得了,很認真的對他們兩人說:「這事如不成功,朋友也沒有了,我非鬥爭到底不可。」我笑對鐵城先生說:「廣西佬競爭副總統不成功,回家種田去(李德鄰先生是提出這口號的),做大使不成功,便做教書匠(乃光先生說決心不再做行政院秘書長,出使不成,情願教書)。事情很易解決的。」我說完了,和乃光先生退出。他們兩人大概在裡面秘密商談行政院和立法院長的人選問題了。下午三時到六時參加預算審查會會議,解決近卅個的追加預算案。今年上半年的國家總預算原只九十七餘萬億,現在連追加案已經到了一百五十餘萬億。看情形非到二百萬億,上半年無法過去。 四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晴 國民大會於十九日選出蔣先生做大總統後,已經意興闌珊,不像初開會時那樣吵吵鬧鬧了。代表們幼稚無聊的言論和舉動也已經充分發泄,除了還要投票選舉副總統之外,再也沒有甚麼事情可做了。他們居然有人提議,代表應改為有給職,依照簡任最高發薪。又有人提議在任期六年之內,一切陸海空的交通工具代表們得免費利用。報紙說他們已經想入非非,確實令人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四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晴暖 上午舉行院會,除了一大批追加預算案外,蒙古代表請將蒙古盟旗組織中「公署」改為「政府」一案算是最重要的議案了。這一案牽涉到內蒙自治地位的原則問題,十幾年來總得不到一個清楚的解決。許靜仁委員長雖作了一篇冗長的報告,張院長也作了一番說明,結果還是向國府請示去。預料將來到了新的立法院,也不會容易得到解決的。在蒙古人方面希望得到自治的確實保證,理論上和法律上中央政府也確實希望如此,並且曾經應許如此。可是事實呢?地方當局卻另有一種看法,因此這問題始終得不到解決。下午會計處職員莫濟傑君結婚,被邀為證婚人。 四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陰冷 吃完午飯,在寓所內打開收音機,聽取國民大會堂正在進行中副總統選舉的情形。下午一時過後開票完畢,六個候選人誰也得不到法定的票數。李宗仁、孫科、程潛三人獲得參加複選的資格。許多人的評論,都認為孫科的失敗是因為政府和黨給他以支持,引起了反感,因為黨和政府已經失去了控制代表的力量。昨夜陳立夫部長向蔣總裁保證孫科可以得到最多的票數,結果不能實現,反給黨無意支持的李得最多的票數,可以證明黨已經沒有控制它的黨員代表的能力。《救國日報》這幾日不斷攻擊孫科,今日給廣東一部分的代表前往搗毀。這恐怕對明日孫科的複選會發生不良的影響。下午四時參加外匯審核委員會會議,晚間到葉北平兄寓參加談話會。 四月二十四日 星期六 中午再從收音機里聽取副總統選舉開票情形。李、孫、程三人仍未得到法定的票數,名次和昨日一樣,但看情形恐怕是李獲選的多。代表們對中央領導發生反感的情緒愈來愈見明顯。晚間應同事鄂森和章任堪之約,赴華僑招待所宴會。客人以司法界的人士為多。大家談到國大通過的憲法臨時條款,都認為是不智之舉。有人說臨時條款的通過根本不足法定人數,是主席團弄的玄虛,不知是真是假。臨時條款通過之後,現在又由國民政府委員會決議,增加國大代表和立法委員的名額,目的在消除目前的選舉糾紛。結果恐怕糾紛消除不了,還要增加。同時把法律的尊嚴加以摧毀,都是為時局的前途種下禍根的。 四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陰寒 清晨和孝同兄同訪興安省國大代表富德淳,談李德鄰先生的選票。這一次可算是我惟一一次為德鄰先生奔走選票。後來到寧夏路二號,謁于右任先生,意思是安慰他老人家這次競選副總統的失敗。洽【恰】好邵力子先生也在那裡,此外還有別的國大代表也在那裡。坐談約莫半小時回寓。關於副總統的選舉便在這一小時之內繼續得到許多突屹【兀】的變化消息。起先說今晨的選舉會要延期一日,隨後說李德鄰和程頌雲兩人均被迫宣布放棄了選舉資格,最後連孫哲生先生也宣布放棄,沒有一個副總統的候選人。據說明日也沒有選舉會,將來的副總統可能是于右任先生。這一大串的消息,都證明這次的選舉陷國大於極度紛亂的境地,也說明了國民黨不免要入於分裂的局面。外有強敵,內部的爭哄如此,這局面實在危險萬分。中午應乃光先生約,參加招待廣西國大代表的宴會。整個下午在寓所內沒有出門。 四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晴 副總統選舉風波大概可以平息了,明日可以完成選舉的工作。三個候選人先後放棄競選,現在知道了實在的情形。程頌雲確實是由於蔣總裁的示意。李德鄰一方面因為外面發現了許多攻擊他的傳單,說他獲選之後會演「迫宮」的把戲,一方面更因為蔣總裁暗中命令黨和團的代表必須選孫不選李,為著政治上的原因不能不出此一著。至於孫哲生則純然因為程、李放棄了,他不能不放棄,否則外面攻擊李的許多宣傳,彷佛是出於他主持的了。經過了兩日的斡旋協商,三人都把放棄競選的意思取消。究竟誰人可以當選,他們妥協的條件如何,自然還不知道。不過不論如何,國民黨控制力量之薄弱,與內部的分裂是很顯明的了。這次選舉算妥協下來,將來的禍根似乎已經種下來了。副總統本來是無權無責的,蔣總裁為甚麼一定不許李德鄰當選,現在一般人似乎都不很明白。 四月二十八日 星期三 晴 午飯後又從收音機中靜聽副總統選舉開票的情形。會場比以前兩次似乎安靜得多了,掌聲既少了,人聲也不足。開票的結果,李、孫、程三人依然無人獲得法定的票數。明日上午還須作最後一次的投票,以李、孫兩人比較多數當選。晚間,邀傅涇波、孫靜工、姚曾廙、唐乃健諸兄到寓便飯。對於這次副總統的競選談了兩三小時的話。涇波說今日的選舉已經給美國方面得到賄選的實據,支票都給人家看見了。他並說這恐怕會影響美援的實現。 據我的看法,李德鄰之所以獲得優勢(今天他仍居首位),並不是投票人對於他本人的功績、政見,或道德、能力有甚麼了不得的信仰,而是因為他代表了一個反對現政治,力求改革的傾向。這一個傾向,不論他的競選成敗,恐怕今後都會建立起來。李本人今後能否真正領導這個傾向,當然又是另一問題了。這一傾向也可以說是國民黨的反叛的傾向。孫哲生之所以處於一個劣勢,便因他所代表的是國民黨正統這方面。這選舉,看形勢明日一定可以完成。但是山東的濰縣、陝西的寶雞都陷入共產黨的手裡了,國民政府的危機日日加深,這選舉能有裨於大局嗎?下午到于右任先生寓,慶祝他七十歲的壽辰。他並不在寓里,僅簽了一個名字而出。離於寓到社會服務處參觀顏退省畫展,振姊、靜女、周太太同行。 四月二十九日 星期四 晴 收音機下聽到了第四次副總統選舉的開票情形,到底李宗仁得到勝利。孫雖失敗,票數相差只不過一百四十三票。午飯後和乃光先生夫婦前往大方巷[1],為李道喜。賀客盈門,爆竹滿地,煞是熱鬧。李太太站在門[口]迎送客人,李先生在會客室內給新聞記者層層包圍著。我們乘隙和李握握手,說聲恭喜,便出來。 到了門外,我對乃光先生說,我們不應只知「錦上添花」,於是大家又到武夷路孫哲生先生寓里。那裡也有不少的汽車,不少的客人,門前也設有客人簽名冊,可是空氣卻完全兩樣了。孫太太在會客室和客人周旋,孫先生卻不見人。孫太太對乃光先生說,「爭你的一票,也爭不到。」又說「也好,選了李先生,孫先生可以減輕一些責任,李先生說他要收回東北,這責任是他的了。」一會,陳立夫先生來了。馬超俊夫人很生氣的對他說「恭喜你,恭喜你的組織部沒有組織。」她是擁孫的,孫失敗了,她認為黨部沒有力量。陳聽了作一苦笑。三時後,參加預算委員會會議,又通過了不少的追加費案。晚間應張洪沅校長宴會。 四月三十日 星期五 晴暖 上午列席院會,大部分的議案都是追加預算的案子。國防部追加上半年軍費案一案便是廿四餘萬億元,核定十四萬億元。本上半年的全部軍費已經到了九十四萬億以上,占國家總預算百分之五十以上。以目前的情形看,已經到了一百八十餘萬億的國家總預算,恐怕還要增加到二百萬億左右,才能渡過本上半年。可是收入呢?現在總預算上所列的不過七十餘萬億,實際收入恐怕還不到半數。這樣物價如何能安定,通貨如何能不膨脹。 討論軍費案時,最令人奇怪的是國防部說,在東北現有七十餘萬的官兵,大家都知道這是假的。張院長為此很生氣,說了一大篇話,說國防部不負責任。最後還說到,這樣是幹不了了,行政院長非辭職不可。因此我聯想到,國防部這機構實在過於龐大複雜,不是現時的中國政府所能指揮如意,運用得當的。恐怕還是恢復過去的,幾個分立的軍事部門的好。下午參加預算委員會會議,全部的預算案(截至四月十五日收到的)都審查完畢了。再有新案便須俟新的政府成立,才能夠辦理了。晚間參加一個宴會,京中好些熟朋友都來,歡宴外來的做國大代表的熟朋友,席中談論時局,發生爭論,不歡而散。 五月一日 星期六 陰雨 一批廣西同鄉(有些是國大代表)聯名請宴李德鄰先生夫婦,李鶴齡主席,黃季寬先生均在座。許多人對德鄰先生當選副總統,當面說許多肉麻無比的恭維話,令人作嘔。下午列席行政院院會。這會議通過了一大批追加預算案。上半年的國家總預算,到現在已經到了二百零一千萬億元,超出原預算一倍以上。將來實際支出,恐怕要在二百廿萬億左右。昨日估計二百萬億,實在太少了。傍晚見岳軍院長,把總預算的數目字報告與他。他說他要向蔣主席報告去。他又說,蔣主席雖曾請他做將來行憲政府的行政院長,他自己已經堅決決定不肯干。話雖如此,他是否能夠脫身,似尚不無疑問。我也對他說,不干為上,干不免徒再供犧牲。他說,犧牲不怕,只是犧牲並無意義。晚間應人口局鮑局長宴會,是該局成立一周年的慶祝宴。 五月二日 星期日 陰,有雨 上午赴介壽堂參加會計人員互助社代表大會。這是主計系統下各機關會計人員的一種組織,目的在謀共同的福利,到會代表共四五十人。下午六時應王副院長雲五的宴會,參與的都是平時參與預算會的委員和工作人員。預算會因為政府即將改組,宣告停止工作。王副院長為預算會的主任委員,所以設宴款待,藉示慰勞之意。今日為振姊生辰,周太太、陳天朴均來寓陪振姊打牌,晚間做些肴饌,大家吃幾杯酒,以示慶祝。 五月三日 星期一 中午到《中央日報》社參加黨報社論委員會會議。晚間在寓內宴請幾個廣東和廣西的國大女代表,到雷麗瓊、陳慕貞、陽永芳三個,其餘都不到。這樣真是浪費得可惜,想改革也不是容易的。宴後和鑄秋同訪王亮疇先生,此老正在寓所內準備有關立法院開會的議事規則草案。見面後大家談到立法院開會的事。亮老認為立法院開會恐怕要比國大代表還多糾紛。他說國大開會的結果,證明了國民黨失敗,蔣總裁失敗,國民政府也失敗了。他又說,黨已經於今日下午決議,推定孫哲生和陳立夫做將來立法院的正副院長競選的候選人,並且命令所有立法委員的國民黨員,必須一致服從命令。這一決議能否貫徹,恐怕還要看將來的事實證明罷。 五月四日 星期二 上午九時列席行政院院會,一開始便討論院長和各部會長官應否在總統就職前全體辭職這件事。許多人發表意見。全體應表示辭職,大家並無異議,惟何時提出,用何方式,是否公開發表消息,頗多不同的意見。最後決定了在總統就職前一兩日,用書面提出全體辭職書,現時暫不發表。 中午到中央飯店參加廣西國大代表宴請李德鄰先生夫婦的宴會。席間黃季寬、白健生都有演說,都不外說明德鄰先生何以能當選,和今後應如何建設廣西的意思。席間還有人很激昂的表示對廣西省政府不滿意,對省政府的用人行政加以不客氣的批評。離開中央飯店到廣州路葉北平兄寓,參加一個政治性的談話會。討論的問題以對時局的看法和應采的態度為中心,參加的朋友近廿人。 晚間應民、青兩黨的政務委員楊浚明、鄭振文、楊【蔣】勻田三人之宴,張岳軍院長,王雲五副院長亦在座。宴後和鑄秋同到華僑招待所,參加新選立法委員的聚餐會。這一敘會系在報上刊載一個廣告,並無負責的召集人。參加的約莫一百人,紛紛提出質詢究竟何人發起,並無一人承認。發言的人很多,但無中心題目。有人說是黃季寬暗中主動,意在對將來的正副院長競選有所策動,會場上也不少人如此推測。因為會場空氣不對,季寬並不敢作若何的表示。會還沒有散,我便和鑄秋先走了。 五月五日 星期三 黃季寬電話約到樹德里談話,邱毅吾亦在座。主要點討論立法院選舉正副院長與同意行政院院長的法定人數問題。照現在的立法院組織法,三分之一的委員人數即可開會,出席過半數即可決議。這樣,將來可以由一百二十票產生正副院長和行政院長,似乎太容易了。下午五時,廿個左右的新選立委在漢口路立委王達天寓里聚談,也提到這事。有人主張某幾種表決應該規定比較多一些的人數,也有主張不必如此的。王達天寓的聚談是志在組織一個小團體,集合有黨無派的立委,以便將來在立院會議場上發揮力量的。這種小團體現在各方面都在拉攏進行之中,將來一定有很不少的數目存在。 下午四時和孫希老、冉勺庭同往賀梁直輪兄結婚。晚間應廣西大學校長陳劍修和廣西教育廳長黃朴心的宴會。 五月六日 星期四 晴 晨間謁岳軍院長,談到將來行政院長的人選。他說他自己雖十分堅決的不願意蟬聯下去,再三向蔣主席表示過,但蔣主席始終不肯答應,最近雖有請敬之先生出任之意,惟仍未放棄要他蟬聯的計劃。主席為此事頗傷腦筋,他能否擺脫,實不敢說;繼續下去,實在是不免犧牲的。他又說,「再做下去最困難的是對付立法院這一批委員,人家說我是政學系,其實我一向不搞黨這一套,毫無組織,不容易應付。」最後,又說幹下去不只要有應付立法院的人,同時還要錢,囑咐我如何籌劃一筆機密費。談到我向立法院報到的事,他說現在民、青兩黨因立法委員的名額分配問題發生爭執,尚未解決,可以緩一些報到,過了五月八日再說。他和我談了話,立刻乘車到蔣主席那裡去。中午吳鐵城秘書長召宴於華僑招待所,客人都是新選的立法委員。席間很廣泛的大家交換一些關於立法院開會的意見。吳本人再三強調,本黨黨員要充分發揮黨團的作用。下午五時半到中國銀行,又是一些新立委的活動。今晚一共有五處的酒食應酬,一處函謝,三處親到致謝,一處參加飲宴。 五月七日 星期五 大雨 上午列席行政院臨時院會。討論四川省府廳委任免案時,民社黨政務委員楊永浚對民政廳長陳開泗只免去兼廳長職務,而不免去委員職務,極力表示反對,說陳開泗以前做專員曾激起兩次民變,這次辦理國大及立法委員選舉,各縣發生許多慘殺案,有一縣死亡六七人的,有被迫投水的,有被剖腹的,不下數十案,都應歸陳負責,因他是四川的選舉監督。繼著鄭委員振文也說了許多話,都是說陳開泗是一個民賊,不應使他繼續留在省政府之內。 下午參加外匯審核委員會會議。現在政府手頭差不多已經沒有外匯了,但是軍事上要彈藥槍枝,需要兵工器材,都需要外匯。瀋陽、太原兩圍城中近三百萬的軍民需要糧食,要靠飛機運糧,飛機要汽油,也非外匯不可。甚至全國的軍糧民食生產不足,要靠外洋糧食接濟,也非外匯不可。這些外匯的數目每一筆都在數十萬乃至數百萬美金,並且都是急如星火,眼看沒有外匯,仗便打不成,政府便要垮台了。節流既不可能,開源更是一點辦法沒有。美援雖已成功,並無多大的幫助。這情形實在危險萬分。晚間到晉熊兄寓晚飯,耿民兄亦到,談到十時始分手。 五月八日 星期六 行憲的第一屆立法委員今日舉行自動集會的開幕式。我因為聽張岳軍院長的勸告,還沒有去報到,所以並未參加。岳軍院長的理由是:民、青兩黨因立委名額分配問題,分【發】生爭執,迄未解決,立院的正式會議何日可以舉行還沒知道,所以不必急於報到,這樣對於會計處的工作也不至於發生影響,所以我便聽從他的話了。 今日下午見岳軍院長時他告訴我,他已經接受了繼續擔任行政院院長的命令,並且說明昨日在蔣主席官邸決定這事情的經過。他說黨這方面已經一致的[表示]對他的支持,無法再事推辭,只好硬著頭皮接受了。同時說到,提出陳立夫為立法院副院長時,出席主席官邸的許多中央常委和被選為立法委員的中央委員都表示反對。接著談到將來的行政院秘書長人選(乃光兄已決定赴澳任大使)和如何應付立法院的問題。行政院院長的特別機密費也為話題之一。我提出一百億,他說太少了,後來大家同意五百億。沒有這錢,院長如何應付立法院的委員們呢?但是這五百億在預算手續上,也不是一個簡單的事。 五月九日 星期日 陰雨終日,看不見本來可以看見的日蝕。 上午到一號官舍為岳軍院長六十大慶賀壽。因為今早才得到消息,來不及先送禮。十二時半電話來約吃午飯,到時並沒有盛大的宴會,只是他家裡的人和院內幾個參事秘書,總共不過十五六人。吃的是洋菜,也頗簡單。送禮的人頗不少:字畫、古玩、花籃,各種各式,不一而足,其中有鼻煙壺一對,據說時價值三萬美元,卻是一筆重禮,不知是何人所送。吃過飯,我才補送花籃一隻。岳軍院長喜歡收集字畫古玩,席間津津談過【個】不歇。聽說他收集的為數不少,都是很有價值的東西。 下午到漢口路王達天寓,參加三四小時的談話會,討論立法院預備會各種有關問題,尤其是集中於正副院長的選舉辦法。陳立夫先生要做副院長,有人反對他,這便反應到選舉辦法上來了。要不要提名,要不要正副同時選舉,票數要不要過半,要不要提出一個北方籍的候選人,都是談話的中心點。七時赴杭立武兄寓吃晚飯,七八個熟朋友,又談小組織。九時到銀行公會,參加民主政治學會會議,中心題目也是立法院副院長的競選問題。他們反對陳立夫,提出范予遂。現在院長似乎不成問題,一致推孫,副的卻已成為爭奪之的。 五月十日 星期一 許多立法委員對於將來行政院長人選同意案的提出,都存有一種心理,要求將被同意的人提出他的政策,並且要知道他組閣的人事配備。我把這種意思和岳軍院長說。他第一懷疑是否立法委員有人要向他推薦人材,第二他懷疑這是否與憲法規定相符。第二點懷疑是對的,憲法很明白的規定,行政院副院長和各部會首長是院長自由選擇的。至於政策的宣布,他認為未同意之前不能向立法院宣布,否則有運動同意的嫌疑。這顧慮我認為是不當的。我認為只有方式的研究,並沒有「應」「否」的研究。中午參加黨報社論委員會會議,下午五時到勵志社為同事李俊傑君證婚。晚飯是在晉熊兄寓里吃的,乃健、介松、鑄秋均在那裡,閒談兩小時才分手。介松兄說一件有關副總統選舉的內幕新聞,甚為奇怪,似不可信,又似可信。如果真的,未免顯示我們的革命領袖氣度太狹小,政局的人事關係太微渺【妙】,將來可能的發展也太可怕了。 五月十一日 星期二 上午列席行政院院會,議程沒有追加預算案,真是一年來第一次;十一時半即散會也是頭一次。討論補助參加世界運動會經費時,許多部會長官只知道運動會意義的重要,不知道國庫的空虛,更不知道外匯已經枯竭。岳軍院長因此又表示院長無法再幹了。中午鑄秋和楊仲明宴請於甘肅省銀行,宴後到八府塘選舉總事務所領取立委當選臨時證明書,然後向立法院報到。報到的數碼是507,便是說 773個立法委員已經有507人報到了。報到時要繳驗會計長辭職的證明文件。整十三年的事務官生活在法律形式上到此宣告結束。報到手續既畢,還領取了二千七百萬元的公費(膳費在內),然後離開會場。 晚間汪先生的媳婦譚文素小姐來托辦理她的丈夫孟晉假釋的手續。這事不知能否成功。八時半和鑄秋同到乃建【健】兄寓,談彭昭賢、劉任夫兩兄的工作問題。他們都是現任的次長,政府改組他們都要因之失業。既得的人要拚命維持既得的利益,未得的拚命去爭取,這便是目前的政治情形。今日下午舉行最後一次的預算會,通過幾萬億的追加預算案。本上半年的國家總預算必須超過二百十萬億了。 五月十二日 星期三 民、青兩黨因為立法委員名額分配不能滿意,公開在報紙上痛詆國民黨,說國民黨不守信用,包辦選舉,似乎要和國民黨決裂了。其實就法律說,立委選舉如果有弊,如果是國民黨包辦,國民大會也是一樣的。何以民、青兩黨不反對國大的選舉,而反對立委的選舉?民、青兩黨獲選立委的名額共二十人,這二十人的獲選,民、青兩黨並不說是不合法,也不宣布放棄,何以竟詆立委的選舉為不合法?這是說不通的。 岳軍院長準備蟬聯,不可以沒有一筆機密費,以備應付必要開支。前幾日我擬定一百億,他說太少,昨日我再和可亭先生商定三百億,今日把應備的手續辦完了。在孔、宋做院長的時候,特別機密費每年不過數十萬元,多亦不過百萬元,現在三百億還是覺得太少,這自然是物價關係。昨日乃光先生再向我訴苦,說在岳軍先生手下做秘書長太苦,岳軍先生對於用錢太過吝嗇,沒有絲毫多餘的經費給秘書長,用人也不給秘書長一點自由。他說:「我只做秘書,並沒有做秘書長。」他又說:「岳公的毛病是不肯負責,沒有肩膊。」這一點連跟隨岳公多年的鄧鶴九參事也如此說,並且舉出事實來。一年來我的經驗,也覺得如此。 五月十三日 星期四 晴 清晨和鑄秋同訪果夫、立夫兄弟。他們同住一所大房子裡面,門口擺列汽車甚多,門庭如市。進門,問閽者,客人很多罷?對:並不多,態度亦特別和氣。鑄秋笑著對我說,閽者大概受了特別訓令了,因為立夫競選立法院副院長,所以來客不拒,一律接見。我心裡想,這也是民主的一種好處,有了民主才可以把官僚的習氣破除。我並沒有理由求見,只是陪鑄秋前往的,但見面後不得不談些有關選舉和立法院的問題。 立夫一再表示,他性情所好是工程,並不是政治,搞政治是不得已的,這一次競選更非本意。他大概把我看做桂系或政學系了,所以只說些客氣話。離開陳宅,到國民大會堂,參加立法院院長副院長選舉辦法起草委員會的審查會議。散會後,再和鑄秋訪黃季寬和徐可亭。見徐可亭時談到民、青兩黨最近和國民黨爭立委名額的糾紛。這事到目前似乎已成死症,他們非退出立法院和政府不可了。我看這事於國民黨和政府很不利,於民、青兩黨也一樣不利。他們的作法不知何以如此不智。中午應李鶴齡主席之宴,下午與張公權洽商幾筆外匯案。他說實在拿不出錢來,連急待買軍用汽油的一千萬美元也一文不名。 晚間立夫先生請宴,客人全是立法委員,共十餘席。我和主人飲了一杯酒便辭出,到白健生寓。李德公在那裡宴請廣西的立委,還有湖南和安徽的一部分立委,是過去所謂桂系的幹部。宴會前後的談話都以立法院副院長競選和李德公競選副總統為中心。反統制、反獨裁、反陳立夫,要求改革,要求進步,便是最有力的口號。他們竟把我也看成桂系了,這似有點奇怪。黃季寬沒有參加宴會,大家很以為奇,說他畏縮。他本是德公競選的總參謀和總指揮,這時候不應該退縮。健公很不以為然,立刻打電話請他,要大家當面鼓動他的勇氣。他還沒有來,我等不及先走了。 五月十四日 星期五 上午出席立法院本屆第三次預備會議,我還是第一次出席。討論的情形雖然很多令人不能滿意,但這是中國民主政治學習的開始,個人也還有許多要從這裡學習的。我個人要抱著學習的態度來參加。中午應中央政治大學顧校長毓琇的宴會,客人都是立法委員。有人說還是為陳立夫活動副院長的選舉的。 晚間本院文書部分的同人廿人左右在華僑招待所邀宴。十三年的同事現在要離開了,離情別緒,大家都覺得心頭有些難耐。還有本京中央各機關的會計人員約百人,也同時在下關招商局大廈邀宴。他們說我要離開行政院了,會計處也快要結束了,一年來他們對於我和會計處的同人在職務上對他們的幫助感覺十分滿意,因此藉此表示一些惜別之意。除了我個人,還請了幾個科長一同參加。首先大家拍一個團體照片以留紀念。酒席既散,還有男女唱書的(富貴花,山藥旦)藉增餘興。他們這一番很自然、很純潔的盛情,令人十分感奮。卅五年我在重慶辦理各機關的還都工作,到結束的時候,各機關代表舉行一個盛大的慰勞會。今日又有此一舉,在個人服務成績,得此反應,很足自慰。 會後我告訴鑄秋兄,他說這是我個人很榮譽的事,同時他又說,可見得人材真不易得。但是我告訴他,這並不是難做的事。我回想起來,實在簡單易做得很。我不過凡事以切實服務,公平誠懇,處處為大家著想,不推諉,不弄手段,不自私,如此而已。這應很是人人做得到的。離開招商局大廈,到銀行公會參加民主政治學會會議,旋又到華僑招待所,參加立法委員集會的籌備會議,最後送鑄秋到車站。 五月十五日 星期六 上午和下午都到國民大會堂,參加立法院的預備會議,通過了立法委員互選院長副院長辦法,和投票開票有關的規則。在歐美議會裡,議長的產生本來很簡單,他的地位也並不為人十分重視。在我們恰好相反,七八天的開會,僅僅議定產生院長副院長的方法,真正的選舉還要等到下星期一。 中午應王雪艇部長的宴會,客人都是立法委員。聽說政府改組,外交部仍由王氏蟬聯,這宴會也許是王氏事先聯絡立法委員的意思。席間談到立法院如何行使行政院長人選同意權問題,現在一部分立委認為非行政院長把閣員的名單(或用人標準)和施政方針同時提出,不能予以同意。這顯然與憲法的規定不符,並且照憲法的精神,施政方針也不完全是行政院長個人的事,要得閣員的同意,和總統的裁可,絕沒有院長個人單獨提出之理。不過從國民大會到立法院開會,一般人充滿不滿現狀,要求改革的精神。這種要求也不是無因而生的。晚間游玄武湖,夜間景色殊覺幽美。 五月十六日 星期日 上午參加民主政治學會理監事會議,討論學會的前途,頗多辯論。到會的有范予遂、鄧飛黃、羅貢華、劉博昆、程希孟、鄧介松、宋宜山、吳幹、童貫【冠】賢。下午三時到國民大會堂,參加陳立夫先生競選副院長的茶會,五時參加同事湯匡澄君結婚典禮。 五月十七日 星期一 上午參加院長選舉會,孫哲生先生以五百五十餘票的大多數當選。下午參加副院長選舉會,陳立夫先生以三百四十餘票的出席人數過半數當選。一星期來,反現狀,反統制,反陳立夫的國民黨黨員,捧出傅斯年來(他還在美國養病)對抗陳氏,希望把他打倒,結果傅僅得二三十餘票,相差百餘票。但反對派的存在,並且勢力也頗不弱,已經很為顯明。回到院裡,和岳軍院長談及此事,彼甚感興味。他[無論]是否決心繼續做行政院長,對於此選舉的形勢和趨向是應該小心加以研究的。中午參加黨報社論委員會會議,晚間應俞樵峰部長宴會,客人也無一不是立法委員。 五月十八日 星期二 陰雨 過渡政府的行政院今晨舉行最後一次的院會,明日國民政府委員會也舉行最後一次會議。後日總統就職,過渡政府即宣告結束,憲政政府即告成立。在這最後一次院會,因為討論國葬案,曾發生小爭執。谷正綱和雷震口頭衝突,說了些頗傷感情的話。張岳軍院長又再度宣布他堅決不願意在憲政政府蟬聯行政院院長職務。會議完畢,全體出席和列席人員到大門前拍攝影片,藉留紀念。這時候微雨霏霏,一若表示這過渡政府在一年來並未給予人民以良好印象,表示可惜的樣子。 張院長六十大慶的日期,朋友們說以今天為準。院會散後,大家都到國際聯歡社為張院長祝壽。李德鄰夫婦領導賀客舉杯慶祝,來客十分擁擠,人數近千。歸途乃光先生說,今晨張院長懇切表示不肯蟬聯的辭呈,他已經看見,大意說在這局面之下,無法幹下去,決意回川養母。下午到國民大會堂,參加立法院第一次的正式會議,討論立法院的議事規則。散會後和鑄秋同到中央醫院探視晉熊兄小孩子的病。 五月十九日 星期三 國民大會堂要準備作總統、副總統就職的禮堂,立法院會議因此停止一天。下午到國防部大禮堂參加國民黨籍的立法委員談話會。本來的目的是想解決立法院會議規則第八章,關於行使同意權各條文的,結果只成了演講比賽會,人數漸漸減少,終於不成會而散。這充分表明國民黨沒有組織,沒有領導能力,也沒有開會的計劃。離國防部後與鑄秋兄同訪季寬先生,談今後立法院中如何運用黨的組織,以期達到民主政治的目的。季寬先生認為,今後不能有有形的新組織,只可利用個人的關係,發生多方面的聯絡。他的意思即是:目前不能有一個有組織的反對派,個人的人事關係可以從多方面聯絡起來,以期發生政治上的力量。這大概還是目前大家所常說及政學系的作法。晚間宴請一部分的桂籍立法委員。 五月二十日 星期四 上午十時到國民大會堂參加總統副總統就職典禮。總統雖然佩帶大綬勳章,只穿一套半舊的長袍馬褂,臉上沒有笑容,很為嚴肅,頗出人意。監誓的吳稚暉先生也是一套舊的長袍馬褂,沒有佩帶勳章。他何以取得監誓人的資格,也是很不明白的。宣誓就職典禮舉行的時候,天氣異常陰晦,細雨濛濛,使人對於時局的前途更加感覺沉鬱。老河口、臨汾都在這兩天失落於共產黨之手,市場物價又極度的波動混亂,代表民意的立法院也發生許多幼稚和衝動的言論。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總統就職時的心情也可想而知了。 下午參加立法院第二次大會,繼續討論同意權那一章。開會之前,蔣總統宴請立法委員於國防部,作了一篇很不客氣的講演。主要的意思[是]說,如果立法院行使同意權的時候要求被提請同意的人,提出政見和用人標準,是違憲的;如果這樣的條文竟然通過,總統我也不幹了。這一番說話,不但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反而發生更壞的反應。開會的時候,會場情緒非常激昂,結果竟通過了總統認為違憲的條文。散會之後,大家交頭接耳說,怎麼辦呢?總統是否真的不干呢?就職的第一天,立法院便直接給總統這樣的一個無情的打擊,將來的發展如何,誰能料得及呢? 晚間廣西一部分的立法委員和國大代表舉行一個盛大的慶祝會,男女雜踏【遝】,樂聲抑揚的舞場中,與會人士仍不斷的討論今日立法院的決議,對於時局前途抱著無限焦慮。市面上整日人群攢動,熱烈慶祝,有心人卻不免搖頭嘆息。民主是要學習的,更要代價的。我們自然不必因此灰心。 五月二十一日 星期五 立法院通過了有關同意權行使的議事規則之後,行政院院長的人選發生了極大的困難。第一,是蔣總統因此生了氣,不肯另行提出人選來。第二是張岳軍和何敬之兩人都因此堅決不肯干,岳軍先生並且於今晨飛赴重慶,表示決心。上午十時中央黨部召集黨員立法委員,在中央黨部禮堂舉行一個談話會,孫哲生先生做主席,討論行政院院長的人選問題。吵吵鬧鬧,到了十一時半,舉行假投票,結果何敬之得二百五十餘票,張岳軍約九十餘票,吳鐵城得八十餘票。這個假投票的結果,是否可以解決問題,蔣總統是否可以接受,自然還是疑問。晚間,假座法學會宴請鑄秋、馭白、勺庭諸兄和江蘇最高法院院長趙琛、司法部監獄司長葉在疇、首都監獄典獄長徐崇文。宴後與鑄秋同往謁居覺生院長。 今日中央黨部的談話會,我覺得是沒有誠意召集的,也沒有計劃召集的。這樣的會決不會有好結果。不僅今日的會是如此,立法院開會以來,幾個重要問題的失敗都是這樣發生的。 五月二十二日 星期六 行政院院長人選問題仍然沒有可以解決的跡象。假投票雖然以何敬之得票最多,但總統並沒有召見何氏,何氏亦堅決表示不干。據說總統老人家還是怒氣未消。總統雖就了任,因為沒有行政院長,無人副署,不能發布命令,不能組織政府。無政府狀態已經三日,再拖延下去,誰知道會發生甚麼亂子。立法院停會已兩天,等候總統把行政院院長的人選提出來。總統卻因為立法院通過了他不願意的議事規則,生了氣,不肯提出人選。這僵持的局面,如何打開?憲政政府一開首便遭遇如此困難,前途實在可慮。 上午和鑄秋訪張道藩,中午到國際聯歡社參加敘餐會。下午五時和鑄秋、公琰同到大坊巷謁副總統李德鄰先生。通報的手續異常簡便,見面談話亦異常隨便。離別時再三說請隨時來談,我這裡是沒有一點拘束的。充滿平民氣味,沒半點架子,真不愧民主作風。但不知道,過去是否也如此,將來能否繼續維持。和副總統談話時,談到目前的政局。他說有人有個好譬喻說:現在的總統好比一匹野馬,自由自在慣的,一旦加上韁繩,配上鞍蹬,並且坐上一個人,這匹馬自然不肯往前跑,並且不免發怒了。這比喻頗覺切當。晚間與會計處同人全體敘餐,共八桌。 五月二十三日 星期日 行政院院長人選問題仍無解決的消息。朋友見面都把這事做談話的中心,髣髴異口同聲,一致非難蔣總統的態度,以為不夠民主,只要他老人家念頭一轉,不堅持成見,改變作風,這問題立即可以解決。其實這問題演成現在這樣一個僵局,不能完全歸咎於總統一人。黨和立法院都不是全無責任的。我總覺得民主政治的養成,決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更不是一二人的意見和努力所能奏效的。我們現在才上第一課,只要大家認定方向,耐心向前走,一定可以慢慢走到目標的。這兩三日鑄秋兄一見面嘎聲嘆氣,不斷的說「怎麼辦」,「悲觀得很呀」,我覺得這是不應該的。 上午到赤壁路和朱騮先先生祝壽,中午請朴生兄到中華門外馬祥興吃飯。晚間參加一部分立委的座談會,他們都是抱著反對現政府,反對現中央的態度。他們討論如何組織起來。到會的約二百餘人,看形勢似乎還不容易結成一道堅固的陣線。在現狀之下這種反對派的成立,是有必要的。 五月二十四日 星期一 晴 行政院院長同意問題,今日究竟得到了解決。今日的早報已經透露一些消息,說張、何之外將另提翁詠霓先生為行政院長的候選人。下午二時中央黨部臨時召集黨員立法委員談話會。蔣總裁親自出席說明張、何兩人堅辭不干,中央常會已經決定另行推薦翁詠霓(文灝)同志,希望大家能夠體會個人的困難和時局的嚴重,予以一致的支持。 蔣總裁今日說話的態度和口氣非常的誠懇和平,沒有絲毫命令的意思,出席的黨員也就因此大受感動,一反前幾日那種反抗的精神。到了立法院開會的時候,雖然還有幾個人說些似批評、似不滿意的話,結果也很順利的大多數投以同意的票子。翁先生是個學者,過去對經建多所努力,廉潔自好,對於黨派無所褊【偏】頗,能得大多數的同意票自非偶然。 中午參加黨報社論委員會。和鑄秋同訪鄧介松,談程頌雲想領導一些政治人物,作政治活動的計劃。此公競選副總統失敗,認為被湖北人出賣,還想再做些小組織的活動,實在太無自知之明。 五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立法院上下午都舉行大會。有人提出修改立法院組織法案,經過一日的辯論,結果交付審[議]。修改案共有四案,三案是關於修改與各種委員會有關的條文的,一案是要將立法院的秘書長人選提出立法院大會通過的。前三案的重要點是因為大家爭取各委員會的召集人,粥少僧多,希望從修改條文得到一種解決的辦法。立法院從本月八日集會那天起到現在,大家所注意爭論的,還沒有脫離「人事中心」四個字。最先是院長、副院長選舉辦法的爭論,其次議事規則中關於同意權如何行使的爭論,現在修改組織法的爭論,都是有關「人事」的。這些爭論解決之後,將來對於國家政策的爭論不知能【是】否還能夠照現在一樣的熱烈認真。 晚間行政院科長以上同人假座華僑招待所,為甘秘書長乃光、鄧參事翔宇、唐秘書鴻烈和我四個人宴別。甘已經決定赴澳洲任首任駐澳大使,鄧為新任立法委員,唐為新任監察委員。宴後與孫希老同謁王副院長雲五。政府改組,王恐須脫離行政院。王加入政府,時間無多,能力操守都得各方好評。自己說,今後將在京從事著述。 五月二十六日 星期三 晴 立法院今日沒有大會,關於修改組織法的審查會沒有參加。上午召集會計處高級職員討論會計處結束辦法,和編制本下半年度預算及明年度預算的方法。 中午周太太請吃午飯於馬祥興,席間有朴生、潘朝英,和楊祖慶夫婦,振姊同去。席間潘朝英說,此次何敬之所以不能提出立法院做行政院長的候選人,因為被王世傑再三反對。王並利用美國方面的宣傳,向蔣總統施以壓力云云。又說,何曾對他說,王世傑反對他,因他曾說過:如果「我做院長」,首先要換外交部長。潘說不知可信的程度如何。晚間繆秋傑、曾仰豐請宴。 五月二十七日 星期四 中午乃光兄請宴。晚間與乃光兄、鄧翔宇、唐鴻烈聯名還宴行政院同人,主客共五桌。上午訪李維城兄於聚興誠銀行,又到總統府謁徐主計長可亭先生,請示關於會計處結束事宜。彼再三表示,不願意加入「新閣」,應俟新主計長人選確定後再談。彼與翁院長向有芥蒂,不願入「新閣」當系實情。翁亦曾對人表示,徐系一官僚,不宜令入閣。預擬做副院長的顧孟餘先生亦說,徐某這種官僚如果入閣,我們即願意為政府裝點門面,又有何益。惟總統頗重徐,對翁院長說徐是個乾材。翁對組閣事,不能不秉承總統意旨,則徐是否入閣在彼不在此也。 五月二十八日 星期五 上午下午均出席立法院大會,通過了修改立法院組織法有關各委員會組織的條文。經過了整天的喧囂,勉強通過了一個折衷案。在民主的潮流下,大家髣髴認為一個委員會裡有幾個固定的召集人是違反民主的,再加上一些嫉忌和互不相信的心理,在民主這名辭【義】之下,拚命反對設置固定召集人。他們對於各委員會將來的實際工作如何進行,似乎不加重視。經過這一場喧囂,愈可以看出,我們對於議會政治實在幼稚得很,大家都缺乏經驗,應該加意學習。 翁院長經立法院同意已經五日,至今還沒有把政府組織起來。立法院同人有些不耐煩了,已經有人提出一個質詢案,雖未正式提出大會,煩燥【躁】的心理已經可以看出。「組閣」之所以困難,第一,想是民、青兩黨因立委名額未決,不肯入閣;第二,閣員人選並不是翁院長個人能夠自由決定的。民廿四,蔣做行政院長,翁做秘書長;現在蔣先生做了總統,翁做了行政院長,只不過是名義上的變動而已。 五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翁院長組織新行政院的工作雖仍未宣布已否成功,他本人已經於本日下午到行政院視事。王副院長雲五在院長辦公室內候他到來,說了幾句客氣話便走。我和翁院長談了兩次話,都是關於國家總預算的實際情形,和新預算法的要點,及其公布的經過的。我告訴他,新預[算]法的草擬和成為法律案,行政院是始終不知道,是主計處一手包辦的。憲法規定,行政院向立法院提出預算案,但新預算法未經行政院會議通過。根據新預算法的規定,將來國家總預算的編制、審檢大權完全操於主計部的手裡。這都是徐可亭先生個人的意旨造成的。翁院長聽了很為驚異。他又告訴我,預算大權現在完全操在徐的手中,徐很專橫,實在無可奈何。顧孟餘先生深有同感,所以不肯做副院長。並且他想去見他,請他做主計部長,他又拒而不見,幾次都如此,言下深為慨嘆。 翁的閣員人選,主要腳色至今未能決定。翁內閣是否會胎死腹中,實在是疑問。他和我談話約共歷二十分鐘,始終是一種苦笑的口氣,沒有樂觀,也沒有堅定的表示。 五月三十日 星期日 胡秋原兄約到三條巷馬路街李相府宅吃午飯。這屋子系李鴻章相府,當年落成,李僅居住三個月。未屬李之前,系石達開宅,規模甚大,惟現已大半傾圮,戰前馬某所購。秋原兄宴客之目的,亦系談組織政治團體。參與的多立法委員中既非黨(組織部系統)又非團的分子,亦即秋原兄所說,不是吃蔣先生的奶所養大的。李鶴齡亦同時於中午請宴,客多安徽籍,示聯絡感情之意。下午大雨,不再出門。 五月三十一日 星期一 立法院預算委員會今日宣告成立,報告參加的立法委員共九十八人,願意做召集人的十三人,我也是其中之一。其他各委員會也是今日同時成立。下午翁詠霓院長請到他的辦公室,談將來辦理經費和預算案的機構應該如何設置。他說新財長王雲五主張在院內設置預算會,會計長徐可亭則主張關於經費和預算案的公文完全由主計部辦理。徐的意思要把用錢的實權完全操在主計部手裡,王的意思要把一部分分出來。討論的結果,準備在行政院內設置一個財務審議委員會,囑我起草組織規程。晚飯後到傅厚崗見可亭先生,再談這件事,可亭先生也同意了。他並同意由副院長做主任委員,公文也由委員會的職員辦理。下午到漢口路王委員達天[處]參加談話會,到立法委員十數人,也是想成立小組織的。不過人選的水平不高,將來恐不會有甚麼大成就。 六月一日 星期二 翁詠霓院長於下午告訴我,他已經和新財政部長王雲五、新主計長徐可亭談過,行政院新組織法實行後,會計處雖然取銷,仍須在院內成立一個委員會,替代會計處一部分的工作,並且藉這機構使將來財政部、主計部、中央銀行和行政院長之間,職權上能夠協調,問我有何意見,並請我草擬這個委員會的組織規程。他說財王和主徐兩人的主張是不一致的,只有藉這委員會的作用,使他們協調。經過一番討論,我答應草擬這個委員的組織規程,並且決定以現在會計處的幫辦胡宗謙做這委員會的秘書。晚間到徐可亭先生寓里,又談到這個委員會,我極力勸說他設立這委員會,結果他也同意了。 鑄秋兄從上海來,同到靜工兄寓吃早點,然後同去參加立法院大會。中午仍到靜工兄寓吃午飯,飯後傅涇波、方障川、謝耿民、夏晉熊、姚曾廙、嚴靜波諸兄均到。談耿民、靜工、靜波諸兄的出處問題,一直延長到兩三小時。中間,我還為著耿民兄的事,跑去見王雲五部長一次。這種長時間的談話,一方面使我感覺到活動職位的人如何焦灼不安,拚命奔競,一方面又使我感覺到做長官的應付這一大批競爭席位的如何困難。中國政治在這種奔競爭奪的風氣之下,又如何能夠達到能者在位,提高行政效率的目的呢?晚間到唐乃建【健】兄寓吃飯,約近兩桌的熟朋友。飯後談立法院內如何發展我們的政治活動,十一時半才散會。 六月二日 星期三 上午到國民大會堂,參加立法院各委員會召集人聯席會議,討論立法委員的待遇問題。因為不願意使外間知道討論的經過,秘書處宣布不許新聞記者到會,會議在秘密中進行,頗引起記者的不滿。會場中爭得很利害,一方面主張要顧到立法委員的最低生活和工作條件的需要,一方面主張要顧到人民的負擔和社會的觀感。雙方的立場不同,意見自相徑庭,結果決定由各委員會各推一人組織小組會議研究此事。此事雖在秘密中討論,外間已有種種傳聞,說立法委員要求每人要有一個秘書,一輛汽車,一間房子。這確有人有此主張,但大多數人都覺得在這艱危的局面之下,舉國貧困,民不聊生,立法委員應該極端刻苦,不應稍涉奢靡,更不應為個人的待遇,給人民以一種不好的印象。將來的決定,想不至於過於優厚的。 中午在李振翩寓吃飯,飯後討論民主政治學會今後如何發展政治活動。到羅貢華、范予遂、端木愷、童冠賢[2]、武和軒、劉博昆、胡秋原、鄧飛黃等十數人。 昨日見徐可亭,他對於張公權過去一年負國家金融責任,加以極大的責備,說他「誤國誤友」(指張院長岳軍)。今日嚴靜波告訴我,民社黨人表示,如要他們參加政府,須使張公權負責辦理美援的使用。此事到了蔣總統耳朵,蔣總統大為震怒云云。過去一年金融的混亂確須張負責,現在他還爭美援的支配權,真是只知爭權不知責任的官僚。 六月三日 星期四 立法院各委員會代表聯席會議,今日在國民大會堂樓上東廳開會,專討論立法委員的待遇問題。出席人數雖然只有廿一人,仍然有兩種不同的意見,一種人認為在目前這種法幣貶值,物價波動的情況之下,無論如何,總要使立法委員得到一個能夠維持生活的待遇。另一種人認為在這種情形之下,一般公教人員既然不能得到足夠維持生活的待遇,則立法委員亦不能單獨得到這種待遇,只能夠就戰前的物價水平,規定一個合理的待遇標準,一切照著一般公教人員的辦法辦理。這兩種意見爭論很久,結果決定歲費九千元,每月另加公費一百元。歲費照公教人員的辦法,按生活指數支給,公費全數照生活指數支給。這樣也差不多比公教人員的待遇優厚三分之一。將來能否在大會通過,能否不受輿論的指責,還是問題。 許多立法委員之所以斤斤爭論本身的待遇,不外兩種心理。一種是和大官和富人比較,生出妒忌或不平的情緒。又一種確是因為受物價的壓迫,生活不安所至。他們並不知道,他們有設法使公教人員和官兵的生活能夠安定的責任,在沒有完成這責任之前,不應該先謀自己生活的安定。可是他們這【認】為這種議論是高調。 六月四日 星期五 清晨訪黃旭初主席,上午參加立法院大會。散會後和鑄秋、成舍我、劉志平、鄭震宇、盧郁文(都是立法委員)吃午飯。對現時立法委員言論舉動的幼稚可笑,大家說了不少的嘆息話,自然大家都認為這是暫時的初期現象,將來是可改進的。 行政院今日院會,徐可亭和谷正綱堅決反對翁院長所提出的組織預算審查會的提議。徐可亭並且表示,翁院長提出院會請總統頒布緊急支付命令,是侵越主計部的職權,又借題痛罵新糧食部長關吉玉一頓。這些事實看來都是含有政爭意味的,是有人要藉此與翁和財政部長王雲五為難的,這是「下馬威」。看今後的演變如何,不是王屈服,便不免有一、二部長要下台。大局危險至此,政爭還一點不肯放鬆,真可為痛哭流涕也。徐可亭的跋扈專橫,令人側目,於此可見一斑。 六月五日 星期六 上午參加立法院預算委員會召集人會議,下午參加廿一人小組委員會,再討論立法委員待遇問題。大家到底因為受了外間的輿論責備,不敢作過於優厚的決定。散會後訪楊公達,旋同往訪王亮疇先生,談到新聞記者因立法院秘書長不許他們列席討論待遇問題的小組會,發出不滿的評論,認為立法院除法律有規定的秘密會議外,再無不許記者列席的會議。亮老卻認為小組交換意見不能算作會議,既非會議自無一定公開之必要。此論雖無關重要,但確甚精湛。乃光先生戲言,亮疇先生系中國的西園寺,鑄秋兄又說,要得亮疇先生髮表真正有價值的意見,必須於隨便閒談之中探之,均是的論。晚間與乃光先生同宴請桂籍的立法委員及監察委員,並加上李德鄰副總統夫婦、黃主席旭初,及李主席鶴齡三人。主客共二十餘,盡歡而散。 六月六日 星期日 上午與振姊、朴生、正兒和周太太同游燕子磯,驅車經石榴林,花紅似火,別饒風景。中午應主席旭初宴會,到卅餘人,亦均桂籍人士。下午到國際聯歡社,賀陳樹人先生女公子與凌竹銘先生公子結婚。婚禮甚簡單。晚間應黃季寬先生宴會,到胡次威、鄭震宇、邱昌渭、羅貢華、黃旭初等。宴罷討論「省市自治通則」案,辯論甚熱烈,至十一時始散。 六月七日 星期一 中央黨部舉行總理紀念周后,翁院長詠霓報告施政方針,蔣總裁親自擔任主席。報告完畢,出席的黨員紛紛發表意見,差不多都是表示不滿意的。總裁沒有表示意見,只說:「翁院長的施政方針原定明日出席立法院報告,各同志既然有這許多意見,可分別以書面送交翁院長參考,翁院長出席立法院的報告日期也可改遲兩三天。」平心而論,這方針過於平常,不能饜足一般人的希望。 尤可注意的,是翁氏一開口便說:這方針是根據蔣總統就職演說所發表的政見來擬定的。照憲法,行政院院長以他的政策對立法院負責,立法院如果不同意他的政策,行政院長必須接受立法院的決議,否則辭職。如果行政院長根據總統的意見來定施政方針,是否還能夠對立法院負責呢?立法院否決了他的政策,是行政院長辭職,還是總統辭職呢?就憲法的精神來看,行政院長似乎不能夠公開聲明說,他的施政方針是根據總統的政見來擬定的。這意見我曾在下午一個聚餐會席說過,很多人認為很值得討論。晚飯後,幾十個似乎願意集合在孫哲生的大旗底下的立法委員舉行一個茶話會,談組織團體的事。我和鑄秋都被邀出席,我們沒有說甚麼話。 六月八日 星期一【二】 還沒起床,電報局送來一封電報:周太太的大兒子在天津北洋大學游泳溺死了。一個有為青年的噩耗實在令人傷心。大家商量的結果,這消息暫時不給周太太知道,恐怕她受不了這突然的惡消息的打擊。周應湘兄還在牢里,又遇到這樣的不幸,真是禍不單行。上下午出席立法院第八次大會,討論劉委員不同的臨時財產稅案。正反兩方展開熱烈的辯論,為這一屆立法院最有意義的一次辯論。中午宴請立法院預算委員會召集人,十二人。晚間應衛生部周部長貽春和楊仲明及鑄秋兄兩處宴會,客人都是立法委員。立法委員的酒食應酬漸漸多起來了,大有應接不暇之勢。 六月九日 星期三 上午出席預算委員會召集人會議,大家都抱著一種客氣或者也可以說是妒忌猜疑的態度,無人敢出面負責。將來委員會的工作真不知如何進行,如何可以收到良好的效果。中飯的時候,有人報告周太太已經得到她的大兒子溺斃的消息,正在傷心痛哭中。吃完了飯和靜女到會計處宿舍去勸慰她。晚間到西康路梁寒操兄寓,應黃佩蘭、許畫諸人的宴會,原來他們都是民國十二三年間宣傳講習所的學生。他們為當時的所長,現在即將出國任駐澳大使的甘乃光先生餞行。 六月十日 星期四 大雨,許多馬路都因積水無法宣洩,變成小河。汽車走過,如船浮水中。晨間周太太派人來,請往一談。見面後,始知要我轉託她兒子的同學到天津北洋大學,查詢她兒子溺死的經過,並且托我代發電報到廣州她的家裡。上午預算委員會全體委員會議,大概因為大雨阻礙交通,延至十時半,僅得五分之一的法定出席人數(共二十六人),勉強開會。討論如何分組審查本下半年度的國家總預算。 晚間宴會共有四處,兩處是個人名義邀請,兩處是聚餐會的名義邀請,都是與立法委員的政治活動有關的。因為張岳軍先生於八時半從重慶乘飛機到京,和鄧鶴九、唐鴻烈兩兄到光華門外機場迎接,四處宴會都沒有時間參加。於暮色蒼茫中,與岳軍先生握手後,回家吃飯。 六月十一日 星期五 晴 翁院長文灝率領行政院各部會首長列席立法院大會,報告施政方針。報告完畢,引起極熱烈的質詢和批評。送發言條子要求發言的達一百五十人左右。大部分發言的立法委員都表示不滿意,不是說過於空洞,便說沒有重點,又有說這和政府過去敷衍參政會的官樣文章毫無兩樣的;但也有一部分認為滿意,加以稱許的。政府很虛心的把自己要做的事,向人民代表詳細述說,在中國歷史上這還是第一次,大家還沒有經驗。政府的報告固不免有許多可以批評的地方,人民代表的批評和態度自然也有不少幼稚和過火的地方。 上下午連續開會五、六小時,發言的只不過三四十人。明日還須繼續開會,說不定下星期還不能結束這一場辯論。晚間李副總統德鄰夫婦宴請桂籍的立法委員和監察委員,除黃季寬不到,其餘都參加了。宴會中談到今日立法院的辯論,大家都認為賴璉、蕭錚的批評是涉及意氣,違反恕道。這一種苛刻的批評,在平常也許是民主政治中一件普通的事,惟在沒有民主素養的中國,值此動員戡亂的危險關頭,恐不免對於政局發生不良的影響耳。 六月十五日 星期二 因參加中國國貨銀行理監事會議,上禮拜六清晨乘車赴滬,本日清晨從上海回到南京。上禮拜六下午二時半到滬,下午四時參加國貨銀行的股東大會,六時參加理監事會議。禮拜日一日訪友,禮拜一下午又參加在黃季寬先生寓所內舉行的一個座談會。這個座談會的目的,是討論如何開發廣西的資源。參加的都是上海的廠商和一些對工商業投資有研究的專家。今早和鑄秋兄同車回來,出席立法院會議。三日的對行政院施政方針的質詢,今早立法院大會由翁院長作一總答覆的演講而結束。三四日來質詢的浪潮洶湧澎湃,彷佛要將新內閣打下來。有些閣員的確忍耐不住,露出引退意思,可是今早卻平安的渡過了。 六月十六日 星期三 下午五時應蔣總統的邀請前往黃埔路晉謁。同時應約前往的共十三人,都是立法委員。以派別來說,除了兩陳系統之外,各方面的分子都有。總統首先說話,提出的話題是立法院開會以後,各人的觀感如何?各人按照招待人員所排定的席次就坐,總統也按照席次請各人發言。多數的人都就總統提出的題目說話,每人大約五分到十分鐘。有幾個人說到題目之外,並且時間頗長。祁同志子厚對軍事的憂慮和不滿說話最多。 總統說:「各位對軍事不應如此悲觀。軍事我絕對負責,絕對有把握,請各位相信我。」但是這種話,他老人家說了不知多少次了。軍事愈來愈壞,現在他老人家絕不能夠再拿一句空話來安慰人,人家也不能再憑他一句話來相信他了。全部談話時間一小時半。總統做了一個結論,說目前最重要的須把我們的黨加以改革,黨的改革最好先從立法院內的黨員做起,請大家切實研究改革的方法。應約前往的委員有童冠賢、范予遂、武和軒、戴修駿、祈子厚、鍾天心、高廷梓、陳紹賢、甘家馨。 六月十七日 星期四 中午桂籍一部分的立委監委請宴於百齡餐廳。白健生、甘乃光均到。白退出國防部長之後,總統要他負華中區剿匪責任,起初因為權責不分明,不肯就職。現在答應了,大家對他抱著很大的期望。下午和鑄秋往謁王亮疇及居覺生兩先生,王準備做司法院院長,請鑄秋做他的秘書長,因此談些關於接收人員的人選事情。居是多年的司法院長,到底下台了。考試院的戴院長也同時下台。這些元老的下台是一般人早已希望的事。 六月十八日 星期五 立法院上下午都舉行大會。上午的大會為立法院秘書長人選這一件事,喧呶了半天,實在是無聊得很。連日軍事的消息不好,物價瘋狂上漲。看看經濟的崩潰便在眼前,立法委員這種吵鬧真令人傷心。時局到了現在,人人似乎都充滿了一種失敗悲觀的心理。見面談話,無一不是喪氣的話。這局面真不知尚能維持多少時候。晚間徐可亭和龐松舟共同宴請立法院預算委員會十三個召集人。他們希望這十三個委員能夠於政府提出國家總預算時多多為他們幫助。其實在目前的情勢之下,這十三個人所能做的事是十分有限的。 六月十九日 星期六 清晨訪陳布雷先生,談之邁兄在美工作事。之邁兄到美已經三年多,雖然在宣傳工作方面做了不少事,因為與顧少川大使相處得不好,外交部也有些隔膜,使他時時感覺不安。我對布雷先生提議,請他回國一行。布雷先生極為贊成,他說和總統請示後再為決定。中午設宴為乃光兄夫婦餞行,他們快要到澳洲赴駐澳大使之任了。下午三時到童冠賢兄寓與武和軒、范予遂、鄭震宇諸兄長談,分析國內外局勢及今後政治黨務改革諸問題。在那裡聽到一個可怕的消息,說有人計劃發動類似日本的「二二六」事變。在目前這動盪不安的局面之下,這類的事變恐怕真不免會發生的。 六月二十日 星期日 上午到龍門酒家參加中山大學同學會茶會,這會的意義系歡迎中大同學的立法委員,同時歡送甘乃光大使。茶會過後,和周太太、正兒及梁蘊明[3]前往博物院參觀古物展覽。到時始知展覽已經停止,順便到陵園和靈谷寺等處走了一趟。初夏時光,近郊景色又另有一番滋味,殊覺令人留戀。十二時回寓。 六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晴 開封陷落,失敗悲觀的空氣更加瀰漫。中午社論委員會的軍事報告,和晚間自由座談會的討論,都把開封失陷做中心題目。大家都說:開封失陷,鄭州必不可保,徐州也便危險;如果徐州有失,京滬也立即動搖了。晚間新任華中剿匪總司令白健生先生設宴款待魯豫皖鄂等省的立法委員,桂籍立委也被邀作陪。席間白起立致辭,說明今後的剿匪方略。當此華中局面萬分危險之際,白雖以諸葛見稱,能否挽回危局,甚為可慮。席間豫鄂立委對白推崇備至。白的人望聲威自然很不錯,可惜時局糜爛至此,雖有智者恐難為力耳。 六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上下午均出席立法院大會。上午對美援案質詢時,我第一次在大會發言。可惜說話時間只限五分鐘,未能暢所欲言。我對美援最擔心的,是美援各種物資運到中國後以法幣出售,將所得價款之法幣專戶存儲於中央銀行,然後依照中美雙方同意的辦法使用這項法幣。以現在法幣的價值說,這四億元的美援,可能收回四百萬至六百萬億元。但今年下半年國家總預算的支出至少在一千萬億元以上,收入不過一二百萬億,相差甚巨,顯然無法影響財政的平衡。且以目前物價的增漲速度言,四百萬億的法幣過了兩三個月價值恐只有半數,如此對於經濟建[設]的效用如何可以保持,實大成問題。 六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上午參加預算委員會召集委員會議,下午六時參加《益世報》主持的物價問題座談會。 六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雨 因為開封失守,立法院今日上下午都舉行臨時的秘密會議,檢討過去兩年剿匪軍事的失敗原因。國防部長何應欽列席報告,並答覆各立法委員的質詢。國防部長在現制度之下,並不負軍令部分的責任,而且他接掌國防部還不到一個月。參謀總長顧祝同是負作戰方面的責任的,他並沒有到會,只來了一封信。窮一日的質詢,雖發言的異常激昂悲憤,河南籍的立委段劍珉且於發言的時候痛哭失聲,到底這一次的檢討對於實際的剿匪軍事能發生若何的效果,很成疑問。中午應謝耿民兄宴會之約,係為新的浙省主席陳公俠先生餞行的。晚間何敬之和顧祝同宴請立法院預算委員會全體委員,希望各委員能夠支持將來國防部所提出的預算案。 六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陰 上午立法院的例會只鬧兩件事。一件是河南的立法委員提議,由立法院組織軍民慰勞團前赴開封、鄭州,其他的立法委員則主張不宜單獨到開封、鄭州,也應該到其他剿匪軍事重要的地方,雙方爭論甚久。另一件事是昨日的秘密臨時大會檢討剿匪軍事的失敗,今日《新民報》將檢討的內容全部發表了。大家懷疑是該報的老闆鄧季惺泄漏出去的,因為她也是立法委員。於是引起全場的責難,秩序幾乎無法維持,笑罵四起。鄧雖登台聲辯,也毫無用處。最後決定組織一委員會徹查這一件事。《新民報》時常泄漏政府的機密,最近關於軍事、財政、外交的機密無一不盡情泄露,給政府的打擊很大。它的老闆還把新聞自由做護符,真不知自由為何物者也。 六月二十六日 星期六 上午參加預算委員會召集人會議,討論預算委員會職員的任用問題。接到秘書處的通知,領取立法委員的公費,拿到九千多萬,連以前拿到的,五六兩個月共一億四千多萬。在這樣的物價情形之下,每個月七千多萬,並不算多,但比起一般公務員來,卻優厚不少了。部長階級的特任官也拿不到這個數目呢。這筆錢回來交給太太,她拿去買銀圓。昨日每一塊銀圓只要一百三四十萬元,現在已經到了二百五十萬,乃至三百萬元。米價已經賣到一千八百萬元一擔,搶米風潮恐怕快要在首都發生,局面的危險快要到不可收拾的狀態了。人人心頭都懸上一塊重石頭,誰能預料明天會發生甚麼大事呢。政府似乎束手無策,只有坐以待斃的樣子。我打電話給財政部長王雲五先生,問他有沒有辦法。他說辦法是有的,但是拿不出來。他說他說話的力量還不如做副院長的時候。他又說,現在只有候總統快些回京。 六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上午到太平門外紫金山麓玄武湖邊,毛慶祥夫人邱女士所辦的育幼院,參加開幕典禮。沒有出太平門之前先到楊公井,周太太隨車去醫院診病。我和小孩子們到榮寶齋選購一幅溥僩畫的小屏,準備送給甘大使乃光兄,做他出國的紀念品。東西本甚平常,卻化了一千五百萬元的法幣。照這兩天的市價亦不過銀洋五六元而之【已】。育幼院規模亦頗不錯,收養五十多個沒有父母撫養的嬰兒。離育幼院後順道探訪陳真茹於大士農場。 晚間應杭立武兄約,前往聚餐,到童冠賢、范予遂、陳英競、柳克述、程希孟、張維楨,共八人。談政治、黨務、經濟和目前的立法院,也有組織小團體的意思。 六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立法院各委員會的開會時間多相衝突。一個委員可以參加三個委員會的規定,事實上是不可能的。今日上午和下午共有五個委員會會議,如何能夠一一參加呢?上午參加預算委員會召集人的會議,和內政與法制兩委員會的聯席會議;下午參加法制委員會會議,討論監察法。晚間在薩家灣四號寓所內宴請王亮疇夫婦、耿民夫婦、酆裕坤夫婦、道鄰夫人和鑄秋兄。振姊自己動手做菜,客人都盛讚菜好。照憲法規定,監察院沒有直接向立法院提出法律案之權。監察法是由監察院直接向立法院提出,立法院大會也表示接受,都是違憲的。今日法制委員會開會,我提出這一點。討論的結果,這案不能審查,改由卅個立法委員聯名提出明日的立法會大會。 六月二十九日 星期二 上下午立法院大會。因為物價問題又起一場爭論,也許愈爭論物價也愈上漲。現在簡直有人說,想物價不再上漲,立法院應該立時休會。下半年度的國家總預算政府至今未能編送到立法院,因此立法院的會期再延長三星期,到七月廿一日才能休會。 六月三十日 星期三 上午參加預算會召集人會議,討論一些不相干的事情。這種沒有中心,沒有效率的會議和組織,實在令人討厭。中午有中[央]訓練團畢業同學會的宴會,有鑄秋兄邀請的宴會,更有陳英競邀請的宴會。最後一個宴會參加的都是立法委員,發起人又是抱著組織政治性團體的野心的。下午沒有離開行政院。晚間應塗公遂、程元斟、鄧〇〇【某某】三位立委的邀宴,目的在加強立法委員中自由座談會的組織。這個組織參加的以舊立法委員為多。有人說孫哲生是後台老板,雖沒有實證,但是大有可能。夜十一時到下關車站送乃光兄夫婦赴澳做首任的大使。在車站遇吳鐵城、鄭彥棻。他們告訴我,明日下午中央黨部舉行黨員立委會議,討論預算案,並要我發言,為政府幫忙。 七月一日 星期四 上午九時參加預算委員會召集人會議。散會後到司法院,為【向】新院長王亮疇先生道賀。下午三時到中央黨部參加黨員立法委員談話會。秘書長吳鐵城提出四個問題。(1)下半年度的國家總預算案;(2)臨時財產稅案;(3)省市地方自治通則案;(4)立法院內黨團的組織和運用案。立法委員的黨員總數在五百人以上,今日到會的僅二百餘人,不足半數。到會後也許因為天太熱之故,陸續自行散去的不少,始終在會場的不過百數十人。對於總預算案交換了一些意見,其餘三個問題沒有討論。 七月二日 星期五 上下午討論國家總預算案及物價問題。立法院舉行秘密會議,不許新聞記者列席。翁院長、主計長、王部長(財)、俞總裁(中央銀行)均出席說明。上午由翁、徐、王分別報告預算案編制方針及收支情形。報告完畢,有幾個立法委員提出質詢,並沒有甚麼特別情形。大家只覺得總支出九百十九萬餘億,還有許多必須支出尚未列入的數字(例如每月整調文武人員待遇的支出),收入方面只有五百餘萬億,相差三百八十餘萬億,並無確實有把握的抵補方法。收入的五百萬億也不是十分有把握的。如此龐大的差額國家如何負擔得了,財政經濟真要崩潰了。 下午翁、俞分別報告物價問題,引起劇烈的質詢。甚至有人譏諷俞鴻鈞干不好,為甚麼不下台的。最後翁、俞分別答覆。翁的答覆簡單有力,他說:今天的報告絕對誠意,決非官話,現在自己覺得對物價問題還有辦法,如確無辦法,決不戀棧;辦法沒有宣布實行之前不敢先行報告。但是本人所有的政治力量有限,能否幹得好,不敢預斷;不過干不好,或者自覺無辦法時,必定下野以謝國人。這幾句果決簡單的話,發生很好的影響,說話的態度也極堅定。 七月三日 星期六 陰雨 上午參加預算委員會全體會議,中午到宋宜山兄寓吃午飯,與簡貫三和宜山談組織另一聚餐會事。下午參加預算委員會召集人會議,討論審查總預算案準備事宜。晚間參加歡迎顧孟餘先生宴會,宴後談一些時局問題。孟餘先生對共產黨土地政策的宣傳甚為注意。他說國民黨不只是地主的代表,國民黨的黨員和官吏本身便是地主。談到十一時才散。他這一次來京,是因為擺脫了行政院副院長的新職,他笑說是來「謝恩」的。 七月四日 星期日 昨夜大雨,許多馬路積水,彷佛小河,車馬均涉水而行。上午陪龍沐勛謁居覺生先生[4]。中午訪吳鐵城先生於頤和路九號,鄭彥棻兄亦在座,同進午餐。吳以未來之審計總處副審計長一職征余意見,謂曾向總統建議並擬以鑄秋兄為審計長。余未表示可否,僅言審計處之組織法尚未完成法案,此時言之不免過早。其實余心中不願充此職。下午四時參加土地改革協會會議,討論農地改革法草案並曾發表意見。下午五時到立法院,參加準備明日全院委員會審查預算案有關事項之會議。晚間應立法院秘書長張肇元及副秘書長延國符之宴會。 七月五日 星期一 立法院上下午舉行各委員會聯席會議,審查本下半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案,照立法院議事規則的規定,這個會議應由預算委員會的召集人做主席,預算委員會召集人十三人又互推六人輪流擔任,我便是六人之一。今日全日的會議分四節進行,第四節輪到我做主席,時間是五時到六時。五時以前是立法委員向政府提出質詢,五時以後討論審查工作的進行程序。照今日通過的程序,這個預算案最快要到本月十六日才能審查完畢。有些人認為這是一件最重要的法案,應該從容詳細審查;也有人認為時局嚴重萬分,審查工作應該趕緊完成,不容延緩的。中午到《中央日報》參加社論委員會,聽取軍事報告。豫省戰局形勢不好,大局前途非常可慮。 七月六日 星期二 上下午立法院舉行大會,都是一些不相干的案子。孫院長哲生宣布,立法院開會以來,許多委員會審查工作非常緩慢,許多待解決的法案未能解決,請大家注意。其實在現狀況之下,整個立法院沒有組織,也沒有重心。各委員會也一樣的沒有重心:大家都不能負責,也不敢負責,工作的效率自然不會高的。 晚間應楊綿仲兄宴會,宴後到劉任夫兄寓參加談話會。 七月七日 星期三 立法院上午舉行各委員會聯席會議,討論預算案。下午沒有會。晚間參加兩處座談會,一處在國際聯歡社舉行,也討論預算案,又一處在國民大會堂舉行(自由座談會),討論臨時財產稅,爭論甚劇。河南的戰事,有大勝消息。《中央日報》已經發行號外,大概有幾分可靠。這一勝利,最少可以使政府得到三幾個月的安定,京滬暫時不至受共產黨軍事的威脅,政治和經濟的危機也從此可以得一喘息的機會。 七月八日 星期四 方正兒發熱多日未退,醫診斷恐系大腸熱。中午到宋宜山兄寓,與武和軒、吳幹、白瑜諸立委交換關於國家總預算案之意見。旋又赴文化會堂,應張清源及於錫來兩立委宴會之約。到法制委員會立委十數人,席間交換關於司法行政部設置調查局一案意見。各人從事實制度兩方面發表議論甚多,均各有見地。下午七時立委文群與鄭豐邀宴,客人亦均系立委。宴後赴聯合座談會,到立委百餘人,演說者多人,十時半散會。 七月九日 星期五 立法院上午舉行大會,討論監察法,對河南的剿匪軍事勝利也有表示,決定去電慰勞將士。各委員並捐一日所得為慰勞費。下午分組審查國家總預算案,我被推為第一組的主席,審查國民大會秘書處、總統府和五院的經費案。晚間,首先參加在國際聯歡社舉行的一個立委聚餐座談會,討論預算案,審查立法。隨後到小營空軍俱樂部,參加鄧子航兄的餞別會,因為他不久到湖南省府任民政廳長。這俱樂部落成未久,有冷氣裝置(現在在南京恐怕唯一有冷氣裝置的地方),有跳舞廳。一切的陳設布置,都頗具奢華之氣。在這物價高漲,民不聊生,前線大規模流血的時候,看到這地方,總使人心裡發生許多疑問。 七月十日 星期六 晴熱 上下午均主持第一組預算審查會議。上午討論行政院及其直屬機構的經費,大家對於全國經濟委員會及善後事業管理委員會,都認為是駢枝機關,主張予以裁撤。下午討論立法院的經費,大家認為職員人數過多,應加裁減。整個下午只討論這一個案子,結果決定人員減少三分之一,經費照比例減列。 七月十一日 星期日 晴熱 上午參加法學會南京分會理監事會議。中午十二時參加民主政治學會歡送鄧子航、鄧介松、程希孟三兄聚餐會。子航即將回湘任省府民政廳長,介松將回湘任省府秘書長,希孟將赴美,到聯合國秘書處任職。晚間赴介壽堂,參加一部分立委聚餐會,討論中交農三行商股收回國有案。旋又赴實業銀行,參加耿民兄宴會。耿民兄四十初度,設宴款待親朋。以目前情勢及耿民兄個人地位、年齡言,此舉殊覺不當。席間適與亮疇先生鄰座,乘機談幾個有關的法律問題,並徵詢時局意,獲益不淺。 七月十二日 星期一 晴熱 上下午均主持第一組審查會,討論立法院、司法院、考試院、監察院、司法行政部、主計部、審計部等機關預算,仍有許多爭論。下午五時左右,全部審查完畢。職員能力不佳,書面報告只好自己動手,到深夜十一時才脫稿。 七月十三日 星期二 晴熱 立法院例會,上下午均開會,討論監察法,三讀通過。郵政加價案也於下午通過,頗經爭論。晚間到國際聯歡社參加座談會,討論審查預算案。旋到乃建【健】兄寓,談國民黨改組問題。余舉出過去國民黨每改組一次,均以新政策為標準,故改組後能發生新的精神和力量。現在談改組,必首先有新的主張和新的政策;同時過去改組,黨尚未握政權,現在情勢已大不相同,均應於改組以前加以考慮。 七月十四日 星期三 大雨 上午九時參加立法院預算委員會,對國家下半年度總預算案作總合審查。下午參加一小組會議,討論本下半年度國家總預算案施行條例。這條例可以說是政府執行總預算案的一個救生圈。政府對於總預算案並沒有信心,非有這個救生圈,不敢航行財政困難的海洋。這救生圈如果是萬能的,則總預算案也根本可以不必要了。如果照政府的原提案,將來根據這條例的支出,可以比現在九百餘萬億的預算大兩倍乃至若干倍。根據事實需要和臨時條款的規定,政府自然可以提出此條例。因此我們審查的方針,一方面准許政府有此條例的方便,一方面儘可能的加以若干的限制。晚間參加自由座談會,又討論上面所說的條例,十一時散會。 七月十五日 星期四 預算委員會上下午均舉行會議,總合審查預算案。中午應鄧介松兄柬約,到合群新村午餐,討論民主政治學會的前途。過去程頌雲曾經出過不少錢給學會做經費,實際上介松兄也是代表他來參加學會的。不過程始終沒有親自參加,也沒有發表過任何意見,今日他卻來參加並且說話了。他對於羅貢華、胡秋原和幾個湖北的社員,前次選舉立法院副院長,不投傅斯年的票,改投陳立夫,表示大為不滿,認為非把他們排出學社不可。大家發表了許多意見,沒有甚麼結果。我覺得程頌雲公開做了學社的後台老板,我今後也大可退社了。吃飯的時候有人問程對於剿匪軍事的意見。他大發議論,痛斥蔣總統,認為軍事失敗全是蔣總統反民主的作風產生的結果。他把蔣總統比作崇禎,他說崇禎在煤山吊頸的時候,還不覺悟,蔣總統也是無法覺悟的。晚間參加國際聯歡社一個聚餐會,到的大部分是立法委員。 七月十六日 星期五 立法院再過幾天便要休會。許多應完成立法手續的法案,都來不及提會,連本下半年度的國家總預算案也沒有審查完畢,工作效率實在太低。今日全日舉行院會。我因為要參加有關預算案的小組審查,無法參加院會。晚間應郵政局谷局長春藩【帆】兄宴會。席間談到幣制改革,春藩【帆】兄有一個意見,以為現在可以先建立一種新幣,這種新幣和美金的比值有一定的定率,但並不是一種硬幣,也不是一種紙幣,乃是一種有名無實的貨幣。這種新幣發行後,一切交易和稅收都以新幣為標準,法幣同時行使,法幣與新幣的比值,隨物價指數而隨時變動,大家對他這意見談了許久,認為很有實行的可能。 七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這幾天因為參加審查總預算案及特別預算案,又被推做草擬書面報告的執筆人,因此特別忙碌。有兩天夜裡,清晨兩時才得回家。這一次的預算審查,在立法院還是第一次,缺乏經驗,各委員會的組織又不健全。雖經兩星期的工作,六次的審查,結果還是極不滿意。今天院會討論一天,並未完全通過。院會原定今天休會,因為尚有許多重要法案未經討論,又再延期三天。昨日院會幾乎全場一致的,在一種極激昂的空氣之下,否決了戡亂建國委員會的組織。到底因為目前的政治環境關係,今日下午經八十個委員的提議,予以複議,改變了原來的決議。 汪精衛的長子文英【嬰】從獄裡假釋出來,今晨偕同他的妻與妹來寓晤談。談到汪夫人在蘇州獄中,注射某種安定神經的針藥,已經成癖,每日注射多至二三十針,每日耗費多至數億元。如針藥不繼,身體上所生之反應,與精神上所受之痛苦,與吸白面嗎啡者完全無異。文英問有何計可使戒絕。告以出諸斷然手段,強迫戒絕。文英心雖不忍,但亦認為舍此別無他術,不知能否做到也[5]。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熱 立法院上午舉行秘密會議,仍討論中央政府總預算案。爭論半天,還解決不了教育部主管的經費。這是憲法上規定,教育、科學、文化的經費不得少於總預算百分之十五的毛病。下午繼續舉行大會,先投了審計長林雲陔的同意票,雖然也有人表示反對,投票的結果終於多數通過。大概因為這個官是沒有很大的政治意義的,所以大家麻【馬】虎些。 晚間應黃季寬先生的宴會,客人均為桂籍的立委和監委。宴後再到國民大會會堂,參加小組審查會議,從新討論教育部主管經費案,以備明日提出報告於立法院院會。這是今日大會爭論沒有結果,才生出來的。小組審查從夜裡八時起,直至十一時,還是爭論得很利害。結果勉勉強[強]把我所提的修正案通過。明日能否在大會通過,還是不可知的。 七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晴熱 預算案今日全部通過。關於教育部主管部門仍有些爭執,大體是照昨夜審計會所決定的通過。預算案通過後,討論到立法委員歲費支給標準案,爭論也很多。某委員大聲說,這問題討論已經很久,為甚麼總得不到解決呢?因為我們一方面要面子,一方面又要錢。這兩句話的確是一針見血之論。討論的結果,是要錢不要面子了。儘管外面有許多不好的批評,大家也顧不得了。舉手的時候,過半數贊成照現在秘書處所擬定的辦法,以二百元為基本數乘指數,作為立委和監委的歲費和公費。這數目差不多比各部會長官特任官所得的還要多一倍。這個決定恐不免要引起更多的不好批評。 七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昨日立法院舉行本會期最後一次院會。我因為要整理有關預算案的決議案,同時又要寫一篇有關預算案的黨報社論,因此沒有參加。今日上午和小孩子、周太太,同坐汽車到市場上購買藤椅子和一些零碎東西。回來寓所,沒有他事,打麻將牌消遣。 下午五時忽接中央黨部臨時通知,五時半總裁假座國防部禮堂,茶會招待立法委員和監察委員中的國民黨員。席間總裁作三十分鐘左右的講演,對於兩個月來立法院和監察院開會的情形,雖然表示相當的滿意,但兩院的黨員沒有組織,不能夠發揮黨的力量,卻反覆痛說不當;希望今後能夠大家覺悟,共同努力,矯正過去的毛病。他說,大家希望黨能夠改革,政治能夠改革,但改革的責任,不盡在我個人,非要大家負責不可。他又說,行憲之後,大家都沉醉於民主,以為民主無須黨的領導了,這是很錯誤的。他對於目前軍事和經濟的危機又極力表示有轉危為安的把握,希望大家無庸悲觀。話雖說得很激昂,會場的空氣,卻異常沉悶,每一個聽眾似乎都發出一個極大的疑問眼光。這種情形,是從來沒有見過的。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晴熱 昨夜在酷熱之下,草好了預算案的審查報告,今早經過預算委員會召集委員會議,又發生一些枝節問題,到下午五時才算全部完成。在這報告中,我指出政府預算政策四項缺點:(1)沒有開源和節流的辦法;(2)不注意從平抑物價,增加生產,穩定幣值,來求預算的平衡;(3)除了著重軍費之外,再看不出政府的政策重心何在;(4)依賴總預算施行條例,求預算以外的方便,表示政府對預算案執行沒有誠意。這是對於政府的財政政策有害的。 下午五時到華僑招待所參加一部分自命為自由分子的立委座談會。他們想於原有黨團兩集團之外,另行組織一個自由分子的團體。這念頭恐怕不容易實現的。今天座談會的主席是陳博生,座中有人提出請吳鐵城做將來新組織的領導人。晚間又到國防聯歡社參加另一立委聚餐會,也是談組織團體和將來立法院復會後,如何增加工作效率問題。 七月二十八日 星期三 晴、酷熱 立法院的工作因為休會告一段落。今天有暇回到行政院會計處辦公室,將兩年來從重慶搬運回來,還沒有暇時整理過的許多私人的文件和書籍,加以檢點整理。費一整天的時間,並未完畢。傍晚坐汽車把配給得來的兩罐洋油送到商店裡賣掉,順便到玄武湖乘涼。振姊、靜女、正兒、梁蘊明、周太太均同去。 七月二十九日 星期四 繼續收拾辦公室的書籍文件,搬回薩家灣寓所。寓所狹窄,不知放在何處。寓所是行政院的職員宿舍。照理我已經離院,應將宿舍交回行政院。南京房荒,覓寓所不易,我們也沒力量繳交高昂的房租,只好暫時仍借住。今天給翁院長去一請求借住的信,允許想可不成問題。 下午參加「一四座談會」,又是一部分立委的結合。有人說這是何敬之做後台的組織。這組織最熱心的分子,是幾個與國防部有過關係的立委,說來不無理由。不管怎樣,這類的組合只是交換意見,聯絡感情,並無任何拘束和其他條件。參加談話,於個人的政治立場和自由意見並無防害【妨礙】,也不必過於追究背景如何的。晚間與舊會計處幾個高級職員聚餐,談有關今後預算案的編制辦法。請求介紹工作的人近來甚多,窮於應付。智識分子的失業愈來愈見嚴重,這也是政治不能安定一個大原因。 七月三十日 星期五 上午到國民大會堂,參加預算委員會召集人會議。大會堂會議大廳周圍和外面相通的門,都緊閉起來,上面貼上「國民大會封」幾個大字的封條。查問起來,才知道是一部分國民大會的代表因不滿意立法院對他們要求歲費的提案未予通過,故出此報復手段。幼稚可笑,一至於此,中國的政治前途也真可嘆矣。中午應李永懋兄之約,前往午餐,與盧郁文、彭革陳兩兄談黨的改革問題。 七月三十一日 星期六 晴熱 坐了十三年零三個月的行政院辦公室,今天才是真正離開的一天。臨去實在有些依戀之情。十三年做了些甚麼事?回想起來,殊覺慚愧。 八月一日 星期日 熱 讀完了《我擇取自由》[6],一個俄國的共產黨員同時又是蘇維埃政府的高級官吏,奉派到美國後,逃脫了蘇俄的統治,因為反對蘇俄的獨裁政制,寫成這本書。讀了這本書,可以增加我們對於民主政制的信仰。這本書的結論說,要維持世界的和平,必須先使俄國人民能夠脫離獨裁的蘇維埃統治。這又【 】不失為目前談國際問題者頗具獨特的見解。終日沒有出門,上午收拾書籍,下午以麻將牌為消遣。 八月二日 星期一 熱 上午到國民大會堂,參加預算委員會會議,討論審查國營事業機構營業概算的辦法。散會後訪白健生先生,未遇;訪靜工與耿民兩兄於財政部。中午到《中央日報》社,參加社論委員會會議。旋與博生兄到中央通訊社,談立法委員中非「黨」非「團」的中間分子如何組織起來,兼及國民黨的改革問題。 八月四日 星期三 晴熱 昨今兩日舉行黨務座談會,地址在國大會堂。參加的除了中央執監委員和中央各部會首長之外,還有立監委員中的黨員,共到四百餘人。主要的目的,在交換關於黨的改革問題之意見。雖在溽暑,發言者仍甚涌【踴】躍,惜多陳言,並無新見。所提出的幾個方案和大部分的意見,都是幾年來談改革者已經提出過,或者經過黨的決議,已成定案的。更有一部分的同志,專務譏諷挖苦,說尖酸刻薄話以期快意一時,或發牢騷,宣洩胸中鬱積,缺乏建設性的意見。兩日談話的結果,收穫似屬有限。總裁本有今日下午出席,聽取意見之意,結果並未到來。有人說,因為會場中有人提議取消總裁制度,對此制度取懷疑批評論調者亦不乏人,因此他老人[家]大不高興,故避而不來,不知確否。 我今日上午也和許多同志一樣,發表十分鐘的意見。我認為黨之所以腐化退步,首由於掌握政權之後,並無另外一個黨與我們作和平合法的競爭。其次,我們的組織原則,受蘇俄制度的影響頗深:偏於集權,缺乏民主,既不能采蘇俄式的黨高於一切,充分運用秘密警察制度,不斷殘殺,數次清黨,以防止黨的腐化和分裂,又不能采英美式的自由選舉,以發揮新陳代謝,追求理想的作用。一個掌握政權的黨,到此田地,因為要維持政權,保全既得利益,自然趨於腐化退步。我主張,我們要扶植一個或兩個新的黨起來;我們的組織原則和制度,要取英美式的民主,不要再取蘇俄式的集權。 午飯後和王亮疇先生,鑄秋、耿民兩兄,同往琅玡路為翁詠霓院長祝壽。他今年剛好六十歲,賀客不少,並無任何鋪張。因為天熱,他僅穿一件襯衫,在小客廳內和賀客周存【旋】。客來,每人享蛋糕一件,紅茶一杯,如此而已。 八月五日 星期四 晴熱 上午訪居覺生先生於板井。這一位國民黨的元老,失去了司法院長的位置以後,政治上更為失勢。但從來不聽見他發過牢騷,也不看[見]他表示過失意的樣子。在一般來說,是很難得的。他的老房子正從事修葺,自己居住正屋旁邊的小屋。他說正屋修葺完好之後要租給洋人,希望點美金,維持生活。看來他私人的經濟狀況也是十分拮据的。 下午參加「一四座談會」。他們推我做主席,討論立法院組織法的修改問題。大家發表了許多意見,對於各委員會的現狀,一致主張須加改革。 八月六日 星期五 熱 上午到國民大會堂,參加各國營事業機構營業概算審查會,僅討論到審查方法。晚間劉任夫寓舉行茶會,歡迎新近來京出席軍事會的張雪中、宋肯堂,聽他們報告蘇北及華北的共產黨軍事情形。他們所說的,似乎共產黨的軍事力量已經發展到了最高峰,有下傾的趨勢了;我們這方面如果好好努力,一定可以轉劣勢為優勢,轉敗為勝的。 八月七日 星期六 大熱 下午到國際聯歡社參加立委劉階平兄的結婚典禮。旋往樹德里,訪蔣夢麟先生,未遇。與蔣太太及曾大鈞兄閒談。晚間應鑄秋兄之[邀]宴於空軍俱樂部。 日來好幾個朋友談到乃光兄,說他卸行政院秘書長職的時候,把外交部借給他寓所使用的家具和鋼琴當私人的東西出賣,又把政府在上海撥給他使用的敵偽產業的房子私自以金條出租與別人,認為他貪圖小利,不顧物議。這些不乾不淨的說話實在很不好聽,大概不是完全無稽,恐怕是他太太做出來的。不識大體,貪圖小利,害丈夫蒙受不好的批評,竟出於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女子,實在很不可解。 惟果兄和一位財政部的朋友告訴我,《字林西報》和《大陸報》刊載消息,說我在黨務座談會反對總裁制,並且加上一句,說我是以前行政院的高級職員。其實我的演說,始終未觸及總裁制,不知何以有此錯誤的記載。 八月九日 星期一 兩個岑溪的小同鄉,從安徽的軍隊里,請准了長假,想回到家鄉去。昨日來到寓所,請求幫助,今早又來。年青小伙子怕打仗辛苦,在軍隊里僅僅工作兩三個月,便託詞逃出來了。這也可見剿匪軍士氣低落的一般【斑】。 中午到《中央日報》社,參加社論委員會會議。陶希聖以宣傳部副部長的資格,主持會議。他再三說明最近以言論打擊上海那一班金融資本家的理由和經過。他的文章頗為有力,論事也頗深入,但是對於問題的判斷,卻不免有時過於簡單。他彷佛認為現在的經濟危機都是上海這班金融資本家造成的,只要把他們控制住,則一切都解決了。他又說,這次宋子文到京,物價馬上漲起來,他一離京便落下去。這都是過於簡單的判斷。下午讀邱吉爾《大戰回憶錄》[7],未出寓門。 八月十日 星期二 清晨鄭震宇兄到行政院舊會計處辦公室晤談。他提出和我討論的,是如何把立法院中非「黨」非「團」的中間自由分子組織起來。他說這件事是蔣總裁授意吳鐵城做的,我們非出來負責不可。接著他又把關於組織的計劃意見告訴我,大要是採取純粹民主自由的方式,避免任何專斷獨裁或操縱把持的作用。 晚間到葉北平兄寓,參加一個談話會,討論關於國民黨改革的問題。參加談話的有彭君頤、唐乃健、劉任夫、吳渤海、端木鑄秋、邱鴻翊、葉北平。好幾個人的意見,似乎斷定國民黨的改革是完全無望的,我們應該做組織另一個新黨的準備。我只把我在黨務座談會所發表的意見做一個報告,對他們的意見,沒有表示贊否的態度。 八月十一日 星期三 昨日大雨,今日稍涼 清晨到行政院,晤王外長雪艇,探聽關於之邁兄辭職的事。他吞吞吐吐的說了一場話,簡值摩【直摸】不著頭腦。 立法院會休會。沒有時間,又沒有旅費可以回到選區去。今日寫好一封公開的信,報告地方人士,把第一會期開會的經過,作一簡單的敘述。晚間居覺老邀宴,座上有新任司法院副院長石志泉氏,和洪蘭友、鑄秋、紱徵、企泰諸兄。 八月十二日 星期四 上午參加財政部主管各國營事業機構本下半年度營業概算審查會議,我被推為主席。除各委員提出許多意見,請財政部的列席代表當面答覆外,並未得到若何結論。大家雖然很注重國營事業,但平時對於國營事業的內容知道很少,所以很不容易進行審查的工作。現在可以說只能先從了解其內容著手。 下午汪文嬰夫婦來,談彼等此次到蘇,勸汪夫人戒除注射某種針藥,及恂姑的婚姻問題。談話中可以看出,文嬰的口辯與機智並不多讓於他的父親,只是讀書太少,學力不足而已。恂姑愛上一個已婚的香港醫生,情願與這醫生姘居,不計名義,犧牲一切,不達目的,願以死殉。文嬰雖有機智,竟亦窮於應付,不知將來的演變到何田地。 八月十三日 星期五 上午仍到行政院舊會計處辦公室,寫了幾封信,和一些關於改革國民黨的意見。胡鐵崖兄從廣州來,談粵省政情。對於廣州市政府的措施頗示不滿,謂有貪污事情,攻擊地政局尤為不遺餘力。 下午在寓與振姊、蘊明、周太太打麻將。傍晚到立委晏勛甫寓,參加談話會,討論國民黨改組問題。到陳博生、鄭震宇、范予遂、羅貢華、陳英競,十時許散去。博生又提到黨必須有階級性,必須明白代表某一階級,余再三反對此說。 八月十五日 星期日 連日下午均大雨,炎暑已退。今日整天未出寓門。周太太來,打了一整天的麻將。傍晚愷鍾兄帶他的兒子來訪,說他的兒子明天到上海轉船赴美讀書。他的女孩子是去年這時候赴美的,現在兒子又去,都是靠美國教會的關係。美教會去年和今年保送赴美讀書的男女青年不下二三百人。這些學生除了旅費和每月零用錢之外,一切的費用都由教會供給。我送了兩枝毛筆和一本影印的《蘭亭序》給這位即將出國的青年,告訴他到了美國,不要忘記寫中國字,讀中國書。 八月十六日 星期一 上午赴國民大會堂,參加關於國營事業各機構下半年度概算案審查辦法討論會。我對參加會議的委員們說,現在大家很注意如何減少浪費,防止作弊,以期增加國庫的收入,這只是消極的工作,只是政策的一面。我們更應該注意另一面,即如何使國營事業在我們的政策之下,增加生產,擴充業務。切不可因為防弊,而加以過度的束縛,使日趨萎縮。 中午參加社論委員會的會議。幾個月來第一次聽到剿匪軍事的報告有一些希望的前途了。晚間到華僑招待所,參加一部分立法委員的宴會,席中討論「黨」「團」以外,所謂第三方面的委員如何組織政團問題。有人起草了三種文件,一種關於基本信條的,一種關於組織制度的,又一種關於對外態度的。討論之後,還須再加整理。參加的委員約廿餘人,中有陳博生、鄭震宇、陳顧遠、倪文亞、鄭彥棻、王普涵、程元斟、塗公遂、許孝炎、張潛華、孫桂籍、范予遂等。 八月十七日 星期二 上午主持立法院一個小組審查會議,審查國家行局及鹽務機關本下半年度營業概算。各行局的首腦和各部分業務主管人員一共到了三四十人,列席備質詢。許多委員的質詢都顯得幼稚,或者是一種道聽塗【途】說的無稽之談。 下午貢華兄到寓,談立法委員組織團體問題,歷兩小時。只是交換意見,並無具體辦法。 八月十九日 星期四 謁李德鄰先生,值外出未遇。參加「一四座談會」,僅到七八人。王俊報告國防部組織法的大要,和提出立法院的經過,沒有討論。許多人把英美的國防組織和現代的理論來批評和非難這個組織法。其實,這個組織法是現在的事實[之]反映,脫離了現在的人事關係和過去的歷史演變,是無法解釋這個組織的來源的。晚間胡鐵崖宴請行政院幾個舊同事,飲酒甚多。 八月二十日 星期五 翁內閣到底宣布了改革幣制。雖然一般人的印象,看金圓券的發行等於法幣加發大鈔,但並不失為一個救急的藥方。翁內閣有魄力提出這藥方,不論成功失敗,也總不失為一個有辦法的政府。下午周太太來寓打麻將,晚間到國際聯歡社,參加五院秘書長的敘餐。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今天舊曆七月十七,是我的五十歲生辰。清晨周太太來吃麵,沒有別的客人。吃過面,一家人和周太太同坐汽車到陵園和靈谷寺一帶,於初秋幽靜的叢林裡,作兩三小時的遊覽。回來吃過午飯,又打麻將牌。晚間振姊弄幾樣平時愛吃的菜,開幾瓶皮酒,大家高高興興的,陪著我過了這個人生最覺有意義的生辰。 上午從陵園回來,往見副總統李德鄰先生。先和郭夫人德潔閒談。她說,這次他們到北平,聽到許多北方人士對我稱許,說我是廣西一個傑出人材。她又對於現在在李、白兩人身旁的一些政治人物,如程思遠、韋永成、邱昌渭等加以批評,說他們狹隘淺見,妨礙德鄰先生。她又發表不少有關政治活動的意見,大體上都還不錯。不過她對我批評她丈夫的左右人物,實在令我奇怪。我雖是廣西人,還夠不上是他們圈子裡的人;這些人事上的糾纏,還夠不上與聞其事呢。後來德鄰先生出來談話,只對時局作些閒談,郭夫人所說的,並未涉及。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日 大雨 周太太上午於大雨中來寓。振姊又提議打牌,整天打了十六圈。振姊近因鄉間家中人事糾紛,心煩意亂,想借牌消遣,故樂此不疲。中午孫哲生柬請留京立法委員於華僑招待所敘餐,到二百餘人。席間提出立法院九月復會時間可否稍為延緩一兩星期,請大家發表意見。說話的多數表示反對。此是政府方面希望,未說話之先,鄭彥棻向我疏通,說有此必要,政府有許多重大問題要對付,黨的改革又要同時著手,立法院最好遲些開會,以免政府窮於應付。其實這些理由並不充分,延緩開會不只法律手續大有問題,政治上的影響更壞,對政府只有損失,並無好處。反之立法院開會對政府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不知政府當局何以會有此不聰明的希望,竟又由孫院長於這種宴會場合上提出來。我因事先退,未及說話。晚間寫一信與孫哲生,說明此意。 晚間李德鄰先生約到傅厚崗六十九號晚飯,到李品仙、夏威、雷殷、黃同仇、韋永成、程思遠、張岳靈、劉任夫、邱昌渭。飯後主人請客人發表關於黨務改革的意見,討論甚久。大概總統最近向德鄰先生徵詢此種意見,故彼先以此徵詢吾等意見,十一時半始散去。德鄰先生自己似乎沒有定見,我再三說明:要改革須把過去所采的蘇聯式的原則根本放棄,徹底採用英美的民主自由原則,在座的似乎都很贊同。 八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中午到《中央日報》社參加社論委員會會議,黃少谷和陶希聖兩人分別做主席。討論中心在如何加強這次政府改革幣制的宣傳工作,並且分派我一個題目,要我也作一篇文章。散會後到太平路,想買幾本有關各國政府的書籍。結果一本都買不到,書店中已經沒有這類書。我已經答應下學期到法商學院教書,參考書買不到,怎麼辦呢?傍晚,周太太又來寓打牌,十時結束。 八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上午汪文嬰夫婦來寓,談汪夫人注射針藥已成廦,未能戒絕,癖深恐已不能自拔。她的大女兒彬彬因此寫信罵她,問她有何面目見已死的丈夫,她氣憤到要和女兒斷絕母女關係。彬彬得教會的派遣,已於前數日赴美讀書。這個洋式的女尼,將來的結果如何,很難預測。她的妹妹恂恂姑,因為和一個已婚的醫生戀愛,正走到一個欲生不得,欲死不能的境地,身上時常帶備毒藥,準備自殺。有時和哥哥或弟弟談到這件事,得不到他們的同意,氣憤到發暈,幾乎死去。文嬰談到這些事,嘆氣不止。文嬰又托代為出賣赤壁路的房子,說要給弟弟做學費,和準備恂恂姑的結婚費用。汪氏一家,四五年前何等煊爀【烜赫】,誰料得到今日弄成如此景象,將來還不知要變到甚麼田地呢。文嬰今日來寓不止托代出賣房屋,又托代換黃金,代買車票。周太太昨今兩日下午均來寓打牌。 八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晴 上午到總統府參加孔子誕生紀念會,順道與振姊、周太太等到雞鳴寺下中央研究院參觀敦煌藝術展覽會。內容極為可觀,可惜地方過小,參觀的人過於擁擠,只能走馬看花,不無遺憾。晚間王雪艇邀宴,談黨的改革問題。他發表把國民黨分為兩個黨的計劃,頗有獨到見解。參加談話的有羅貢華、范予遂、張慶楨、宋宜山、李振偏、彭石年,十一時始分手。 八月二十八日 星期六 上午到國民大會堂參加立法委員談話會,討論有關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各問題。下午為黨報寫社論,未成。 八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王亮老夫婦要【邀】到中山門外看地皮,和振姊、周太太陪他們同去。亮老在京沒有房屋。近有人送他美國活動小房屋一所,他打算在中山門外建造起來,備夫婦居住之用,因此急於物色地皮。下午讀半天有關英國政府的書籍,傍晚訪孫希老。 八月三十日 星期一 晴熱 上午寫好了一篇關於經濟改革的社論,送給社論委員會。中午應鄭彥棻兄約,和振姊到他寓所吃午飯。傍晚訪張伯勉兄。晚間王亮疇和翁詠霓兩院長同時邀宴,先到王寓,再到行政院一號官舍。宴後,詠霓院長以興奮口吻,敘述財政經濟改革命令頒布後,全國反應的情形。他認為大致已經成功。外間批評這次改革系保護既得利益階級,他也有說明。他希望立法委員和輿論界,多發表這類的意見,以便政府對於既得利益能夠作進一步的措施。他說重大改革的成功,第一要執行的人能夠不利用時機便利私圖,第二要有切合實際的辦法。他很高興的說,第一點我們已經有了絕對的把握,所要講究的是第二點。參加宴會的,有陳主席公洽、彭部長君頤、關部長佩恆、洪秘書長蘭友、樓委員桐孫、薩司長福均,和何北衡、王舫舟。 八月三十一日 星期二 晴熱 彭君頤兄約往他的寓所吃午飯,討論乃健兄所寫的,關於黨的改革意見。這意見還是蘇俄那一套思想。晚間民主政治學會開會,又討論黨的改革問題。現時中央常會根據各方面的意見草擬三個方案:(一)就現狀加以改進;(二)現有各級機構全行停止活動,從新徹底改革;(三)分為兩個或兩個以上的黨(或正式承認黨內各派別的存在,予以【准予】各別活動)。我是贊成第三案的。今晚我說了許多意見。散會後,又到劉任夫兄寓,參加另一談話會,仍討論同一問題。 九月一日 星期三 晴熱 蔣總裁約於下午五時到北極閣宋子文先生的寓所談話。依時前往,已有立法委員五人先到。談話的中心仍在黨的改革問題。最先羅貢華說話,其次便是我,以下是鄧鴻業、劉振東、甘家馨、端木傑、王普涵。鄭彥棻亦在座陪客,沒有說話。羅主張黨內應公開有派,其餘各人差不多都主張就現狀加以改革,不主張分裂。我很明白的主張,國民黨應該分為兩黨或兩黨以上。他們的話,差不多都反對我的主張。最後我說第二次話,加強我的理由。總裁對於主張維持統一的黨和公開分派都提出疑問,對於分為獨立的若干黨,並未提出問題,也未表示意見。談話中,他再三慨嘆說,現在的國民黨黨員既沒有革命黨的精神,也沒有英美政黨的風度:自私自利,不守政治的道德,無組織,無紀律,不負責,也不服從,國民黨已經名存而實亡了;我領導無方,自覺慚愧,這樣的黨我也不願意再領導了。 談話中最有趣的是劉振東說話最多,時間也最長,滿口說恭維總裁的話。他追隨總裁廿年,是總裁的忠實信徒,同時也是黨的「孝子賢孫」,再三請總裁看他的文章,親手送一本刊有他的文章的刊物給總裁。其他幾位也有不少恭維總裁的話。他們這種態度,如果是為著博領袖對個人的好印象以為進身之階,是不足道了。如果認為黨的改革一切要靠總裁個人點頭,或者要看總裁的意向,又或者認為目前的時局非總裁照舊支持,便一切無辦法,似乎都過於估高【高估】領袖的個人力量,太忽略了民主政治發展的方式了。談話到六時三刻完畢。 九月二日 星期四 上午到國民大會堂向立法院報到。抽籤,得六百四十六號坐位。第一會期是三百六十五號。讀Meirriem,Systemmatic Polittics【Merriam,Systematic Politics】[8],預備到法商學院講課。 九月三日 星期五 上午到中央通訊社和陳博生、鄭震宇討論黨的改革問題。我分黨的主張他們並未十分了解,鄭震宇亦是主張分派的。下午到樹德里和黃季寬又整整談了三小時,他倒十分和我的意見相同。他並提出「地方分權」和「代表中小農民利益政策」為新黨的主張。晚間到安徽省銀行應鑄秋兄和楊仲明的宴會。 九月四日 星期六 上午到樹德里訪王亮疇先生,系他新遷的寓所。談到黨的改革,他不主張分為兩個黨,也不主張分派。他認為最好蔣總裁宣布從新成立一個黨,黨員入黨後必須絕對服從黨的決議,重大的決議案又必須經總裁最後決定,黨員一律經過預備黨籍的階段。我說,這樣恐怕有人說總裁要實行獨裁制了。因為他身體有點不適,沒有辯論。下午訪李德鄰先生,談兩小時,所涉及的問題很多。他對外間謠言說他可以和共產黨妥協,再三辯正。他對於黨的改革,並不贊成分為若干黨。 九月五日 星期日 陰、雨、涼 上午在寓所讀書,下午到華僑招待所參加若干立法委員的談話會,討論組織團體的事。共同的信約,共同的主張,和組織規則,都起草好了,還沒有一定的名稱。 九月六日 星期一 陰、大雨、涼 上午到中央黨部參加擴大紀念周。蔣總裁報告最近本黨所決定的各項政策,尤其著重於財政經濟的改革案。他說明何以在立法院休會期間用臨時條款頒布這方案,其次說明方案頒後已收的效果和缺點。對於行政當局和財政當局能夠極端秘密準備,認真負責執行,再三稱許。對於商業銀行不聽政府命令,觀望徘徊,則予以嚴厲的斥責,並表示將加以嚴厲的制裁。此時聽眾報以熱烈的鼓掌。他這表示,是表示政府的決心。這種帶有社會政策氣味的嚴峻政策是和立法院多數委員的傾向相符合,明天立法院復會,必可獲得多數的同情。下午自由座談會各立法委員開會。有人主張這方案,最好防止立法委員的討論,以免對外發生不好的影響,而妨礙執行。余意剛好相反,主張盡情討論,並應在立法院內造成一種鼓勵政府的空氣。 九月七日 星期二 陰雨 立法院今日復會,第一屆第二會期開始。下午孫院長哲生因病不能出席,眾人臨時推我做主席。討論議案三件,沒有一件成立,全被否決了。這些議案都是關於改進本院各委員會的組織和增加議事的效率的。結果會場空氣自始即對於這些議案不利。我看,這[是]由於一種成規(時間雖不長)之不易打破,同時恐怕被人操縱,做人尾巴,[的]一種猜忌心理依然存在之故。說到各委員會的召集人出於抽籤,以至凡事無人負責,委員會人數過多,每一委員參加委員會太多,[這]種種缺點,平常談及無人不引為應加改革,但提經大會討論,竟至全被否決,實由於以上兩原因所至【致】。不過這些缺點假使有了健全的政黨,則一切皆可迎刃而解,故又不如歸其咎於無黨。一日無黨,此等毛病必將一日存在。 九月八日 星期三 晴 終日在行政院舊辦公室內,讀有關英國政制的書籍,並做搭【札】記。晚間應程元斟、王培仁兩委員宴會。席間談到倒戈將軍馮玉祥之死,都認為是蘇俄謀殺的,蘇俄這個謀殺雖然很不名譽,卻對中國有利,幫了中國的忙。蘇俄為甚麼要謀殺他,恐怕因他回到中國,雖然與政府為難,但對於中共的發展並無好處,更可能是中共要求蘇俄做的。不管如何,反覆詭詐的「基督將軍」如此收場可謂是應得的報應。 九月九日 星期四 晴 上午訪傅孟真於雞鳴寺歷史語言研究所,談目前時局及黨的改組問題。彼甚贊同國民黨分為若干黨的主張。午飯後參加「一四」座談會,討論幣制改革後各問題。旋又參加財政金融委員會。下午四時翁院長文灝假座國防部禮堂,柬請立委監委茶會。席間翁與財政[部長]王雲五分別報告幣制改革的經過,及今後應加努力的地方。散會後訪邱毅吾兄,又談黨的改革問題。彼對於分黨表示懷疑,以時間不足,未與辯論。 九月十日 星期五 晴 立法院舉行秘密大會,檢討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頒布後的局勢。翁院長文灝,王部長雲五,俞總裁鴻鈞均列席說明。報告發言的委員達九十人,已經說話的不過二十人。到了下午六時,因是否再繼續開會,曾發生爭執。結果下周須再開會一天。今天的質詢情形,雖有不滿意政府的言論,並不至於根本反對。晚間到華僑招待所參加一部分立委組織團體的籌備會議,討論上次已經討論過的基本信念及共同主張等文件。 九月十一日 星期六 晴 李惟果請吃午飯。席間有徐柏園、吳幹、黃宇人、何浩若、龐松舟、凌鴻勛、梁穎文、孫越崎、林崇庸。飯後討論幣制改革後物價問題。何浩若、林崇庸認為物價問題【2】不應再加限制,應予以調整。黃宇人與吳幹則持相反論調。下午五時半謁李德鄰先生,也談到物價問題。他並表示對黨務及軍事的意見。他對黨務,再三說國民黨不宜分裂為若干黨。晚間到鑄秋兄寓與道鄰兄共進晚餐。道鄰兄即將赴蘇任省府秘書長,三人共同談蘇省府人事問題。 九月十二日 星期日 上午到考政學會,參加會計學社座談會,討論商業行莊增資及資產估值問題。晚間到國貨銀行參加另一座談會。參與的均為立法委員,人數不多,討論物價問題。 九月十三日 星期一 晴朗 上午和下午立法院繼續舉行秘密會議,檢討財政經濟緊急處分案。報名說話的委員雖然很多,總數一百餘人,出席的委員並不很踴躍,下午尤見寥寥,延至四時才足開會的法定人數。最後王雲五、俞鴻鈞、翁文灝分別作口頭答覆。王和翁的答覆從態度以至內容都很不錯,頗得掌聲。兩天的檢討,立法委員的言論精審得要的並不多,大部分都是些淺薄無聊,甚至是一些可笑的外行話,並且十之七八都是出於個人出風頭的動機。這自然是由於沒有政黨組織的原故。但是政治教育的意義卻很不少。國家財政經濟的實在情形,和政策釐訂的經過,最少政府負責人以外,多了四五百的人民代表,明白了解了。 中午到《中央日報》參加社論委員會會議。剿匪軍事報告頗有若干令人安慰的消息。散會後到香鋪營文化會堂和張道藩討論黨的改革問題。他對於黨的過去歷史說了很多話。尤可注意的,他說蔣先生一向喜歡用兩原【雙元】的領導政策。他說這政策是國民黨內部分裂糾紛的大原因,確是公平之論。 九月十四日 星期二 晴 立法院例會,討論七月五日北平臨時戒嚴令請追認一案。會場空氣極為緊張,結果通過不予追認。此案應否追認,和否決後將來所生的影響如何,此時暫不研究。可怪的是,沒有一個人替政府辯護,全是反對政府這一措施的。政府也沒有申說理由的機會。不僅這個案如此,譬如鹽稅增加稅率案,公教人員待遇案等,都全沒有替政府辯護說明的。這不能算是議會政治。立法院需要黨團的組織運用,時到今日更加迫切,否則將來恐怕還要發生許多麻煩,影響政局很是不小。 九月十五日 星期三 整天在辦公室內讀書,晚間應酆裕坤夫婦邀宴。 九月十六日 星期四 晴 上午訪魏道明主席於傅厚崗,談到之邁兄也談到道鄰兄。他批評之邁兄,說他不能過苦生活;批評道鄰兄,說他個性太強,不能做幕僚,做主管也有問題。他曾請道鄰兄做台省秘書長,結果不歡而散。他又說道鄰造謠,說他的太太鄭毓秀下手令給他,全非事實。他說我自己也沒有下過手令。 下午四時參加「一四座談會」,六時訪張岳軍先生。他才從【 】游日本歸來,談日本的近情,說日本不至於再成為侵略的軍國。隨後談到最近的財政經濟改革,和黨務改革。晚間應郵政局局長谷春帆的宴會,客人全是立法委員。 九月十七日 星期五 中秋,夜間多雲,月亮並不清澈。周太太、余大尹來寓同渡佳節,立法院例會亦於午後提前一小時散會。幣制改革,物價暗漲,市面物資缺乏。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成敗尚在未知之數。大局艱危,雖值佳晨【辰】,人心並無歡樂的氣象。吃了晚飯,無月可賞,惟竹戰遣興。 九月十八日 星期六 上午到立法院參加預算委員會召集人會議。十二時應黃宇仁、劉健群、王啟江三立[法]委員之約,到青年團參加座談會,討論「聯合座談會」今後應該如何進行。到來參加的立委共二十餘人。有人主張今後應以團體為單位,有人主張以個人為單位,亦有主張兩者兼備的。我認為第三條路是走不通的,前兩條路只能任走一條。下午在寓所和周太太、振姊、靜女打麻將,不再出門。 九月十九日 星期日 晴 吃過早點,攜正兒到附近散步。一年前還是很荒涼的地方,現在不是建築了大房子,便是給貧民布滿了。京市人口不斷的增加,於此亦可看見。 下午三時到國民大會堂參加勤儉建國運動發起人會。這是蔣總裁繼新生活運動之後,另一次的社會改革運動。參加的約五六十人,我被推為十七個籌備人之一。散會後與谷正綱同車回家。途中谷對我說,這運動是蔣先生培植他兒子的運動;又說,這次蔣經國在上海執行有關幣制改革的法令,雷厲風行,算是成功了。可是他的父親——蔣總統——是失敗了。他的意思是,總統沒有利用市政府和警備司令部的政府機構,特別派他的兒子,是不合法,也不合理的。谷又說,行政院院長名義上是翁文灝,事實上是蔣總統,翁只是秘書長而已;副院長名義上是張厲生,事實上是王世傑與陳布雷。 九月二十日 星期一 上午參加國營事業機構概算審查會,中午參加黨報社論委員會,談到立委佘凌雲等所提改善公教人員待遇案。下午四時參加「一四座談會」,也談到同樣的事情。晚間應方障川兄宴會。八時半到《中央日報》,參加關於新聞紙進口及增產座談會,回寓已在深夜十二時以後。 九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上午出席立法院會議。議程上第三、四兩案是關於改善公教人員待遇的。兩案如果通過,國庫在半年內要增加支出金圓八億到十二億。不只國庫無此能力,幣制改革恐怕會立即歸於失敗。蔣總統急得不得了,曾經召見提案人及聯署人勸他們撤回,他們堅持不肯。不過會場上,大家都對這兩案抱著慎重態度,因此沒有討論便決定交付審查。聽說他們提案的目的另具政治作用,最少是為見好於全國的公教人員。不過他們卻忘了工人和士兵。他們不提及他們的待遇。同時他們要取消五大都市的戶口米配售,作為改善待遇的財源。他們又忽略了五百萬以上的平民的糧食。 下午立法院會議沒有出席。晚間到乃健兄寓參加談話會,談漢口市政府的人事問題。 九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 邱毅吾約到彼寓所午飯,飯後談立法委員組織團體事。彼與程思遠隱以代表李德鄰先生或所謂桂系自居。參加談話的除彼兩人外,尚有武和軒、童冠賢、劉博昆、祈子厚。自下午一時談起,直到五時才散去。最近有所謂民主自由社的發起,以吳鐵城為主動,志在集合非「黨」非「團」的分子。今天談話的目的,在討論「桂系」應否加入這個新組織。 九月二十三日 星期四 上午參加預算委員會第二會期第一次會議。召集人還是用抽籤方式決定,從十三人增加到十五人。我們幾個上期曾經做過召集人,並且大家公認工作最有經驗也肯努力的,全都落了空。當時有一位新抽到簽的,起立說他自問經驗能力不足,願意把召集人讓給我。我立即起來說,這樣的讓德雖然可風,但於法無據,我決不敢接受。結果,還是照抽籤的結果,決定了十五個召集人。我們的民主政治是一部分建立在機會上面的。 下午參加一個茶話會,聽副院長立夫游歐美歸來的報告。話說得很長,內容也很凌亂無緒。晚間到羅貢華兄寓晚飯,與童冠賢、武和軒、楊玉清、晏勛甫,談立委組織團體問題。 九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上午出席立法院秘密會議,議程是向政府質詢(一)濟南的軍事情況和措施;(二)對聯合國大會的政策。首先是翁詠霓院長和顧祝同總長分別報告外交和軍事。報告完畢,大家對於濟南的命運都抱著失望的心情,山東的立法委員更大聲疾呼說,已經完全絕望。下午繼續質詢,我沒有出席。 九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陰 上午九時步行到華僑招待所,參加民主自由社發起人會議,到約百人。立法委員許多座談會和俱樂部一類的組織,漸漸變成較有約束性的政團組織,這個社便是由此而生。參加的既不屬於「黨」,也不屬於「團」,自稱為第三方面自由進步分子,水平相當的好,但結合也更為困難。今日雖勉強通過了組織章程和公約,正式成立的日子似乎還遠。下午三時到國民大會堂參加勤儉建國運動會發起人第二次會議,到的人比上星期更少。蔣總統發起這個運動恐怕比不上以前他發起新生活運動那時候所生的影響。 九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中午到《中央日報》社參加社論委員會會議,聽有關濟南失守的軍事報告。[有]許多令人不敢信但不能不信的事實,譬如王耀武的作戰處長竟是一個共產黨,而這一個處長又竟是國防部直接派下去的。下午四時參加「一四座談會」。晚間應王德芳、陳英競的宴會。濟南失守後,又到處聽到悲觀失望的論調。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說話,又和開封失守那時候一樣,人人爭做【著】來說。大概過了一兩周,或者軍事形勢稍為穩定的時候,大家便淡忘了。 九月二十八日 星期二 陰雨 上午出席立法院秘密會議,內政部長及外交部次長列席,報告關於中緬劃界的經過情形。美美姑從上海來,晚間到寓吃過晚飯即乘車回上海,轉船回到香港去。從她口中,知道她的妹妹文恂已經於九月廿日和香港的醫生姓李的在上海實行姘居,現在雙雙到西湖旅行了。她們家裡的人儘管盡力反對,到底阻止不了她的決心。她說這一次來上海,是完全為文恂的事而來的。廿日那一天只有家裡幾個人和文恂同那個姓李的吃一頓飯,便是姘居的開始。曾省三姑和仲鳴太太十一姑(方君璧)都不肯來吃飯。 她又說,曾經到蘇州看過她的母親,使她覺得很傷心。她母親非常焦【憔】悴,而且語無倫次,沒有一些感情。一見面即索錢,說要還債,和半年前完全成了兩個人(這當然是注射毒品的結果。大概這位曾經煊爀【烜赫】一時,高視一世的女人,因為受毒品的害,要變成瘋人,糊裡糊塗的,病死獄中了。)美美姑是汪家中比較冷靜的人,也聰明,現在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從盛極的時代慢慢走到衰落破敗的境地,確值得她傷心的。 九月二十九日 星期三 陰 上午到中央黨部宣傳部,參加勤儉建國運動力行會籌備會議。宣傳部部長黃少谷做主席,審查會員資格。到會的人似乎很認真。黃少谷和陳博生再三說,這一個會政治性很重大,並不是單純的社會運動,會員一定要符合標準,寧缺勿濫。他們還說,可否加入民、青兩黨的人做中央機構的幹部,須向總裁請示。似乎蔣總裁發起這個運動還有一種政治作用的。 九月三十日 星期四 陰雨 上午參加財政金融委員會會議。參加這委員會的立法委員共二百餘人,原定上午九時開會,延至十時才到三四十人,勉強開會。又為程序問題,鬧了整個上午的時間。[以]過去兩個半月的經驗,為甚麼連程序問題還鬧不清呢?進步實在太慢了。晚飯後又到中央宣傳部參加勤儉建國運動力行會籌備會議,十一時半才散會。參加會議的有張道藩、黃少谷、鄧文儀、彭昭賢、陳博生、谷正綱、谷正鼎、賀衷寒、蕭贊育、田崑山、唐縱、陳顧遠、馬星野。 十月一日 星期五 陰 上午出席立法院會議,討論蕭錚等所提出的土地改革案。中午到晉熊兄寓吃餃子。 十月二日 星期六 上午參加預算委員會會議,下午參加民主自由社籌備會議,和勤儉建國力行會籌備會議。後一會議黃少谷做主席。他處處標榜民主精神,其實是掩飾他的圓滑手段和不肯負責的態度。 十月三日 星期日 上午到國民大會堂,參加勤儉建國運動力行會成立大會。到會的近四百人,會場情形還不錯。自然,許多人對於這個組織,甚至於這個運動,認為是無聊的,將來到底能收到怎樣的效果,實在不容易說。散會後訪孫希老,談現在在立法院中討論的土地改革案。彼此都有些意見,大體相同,都認為蕭錚提案是行不通,也無補於國民經濟的發展;就目前的政治作用說,更是一種有損無益的政策。晚間到國際聯歡社參加一個聚餐會,山東的教育廳長李泰華報告濟南失陷的經過及原因,充滿了失敗主義的悲觀論調。 十月四日 星期一 清晨分別訪徐可亭先生及李德鄰先生。與德鄰先生談及目前的外交,他說美蘇如果開戰,中國以中立為最得計。他分析美國對蘇戰略,必須以歐洲為中心,不能充分援助中國。中國如果參戰,在美為增加負擔,在我恐不免引日本勢力再行侵入,同時受蘇之害。他這議論,自認並未成熟,尚待討論,確值得考慮。因時間有限,又無準備,並未討論。上午參加財政金融委員會會議,中午參加黨報社論委員會會議,下午參加預算委員會會議及「一四座談會」。 十月五日 星期二 上午訪鑄秋兄及張伯勉兄,參加立法院例會。因為一件立法委員的旅費案在報紙發表,許多立法委員認為行政院有意與立法委員為難,引起不小的憤慨。其實這並不是行政院發表的,完全出於誤會。立法委員的感情衝動非常容易觸發,於此得一證明。 十月六日 星期三 晴 上午到建國法商學院講授兩小時的功課,科目是英國政府。廿年前在上海勞動大學和嶺南小學教書,現在又重嘗這粉筆生涯。前後相隔廿年,滋味自然有些兩樣。下午到中央黨部參加勤儉建國力行會幹事會議。晚間到宋宜山兄寓,參加一部分立委談話會,討論新政俱樂部和民主自由社合併問題。 十月七日 星期四 晴 清晨與鑄秋兄同訪沈君怡市長,為道鄰兄談請錢煥章兄赴蘇省府任主任秘書事。道鄰兄人甚聰明幹練,惟此事辦得極拙。上午再到法商學院授課兩小時,講英國憲法的性質。中午在鑄秋兄寓吃飯,下午三時參加法學會理監事會議,被推為年會籌備會議召集人。四時到華僑招待所,參加民主自由社籌備會議。 十月八日 星期五 晴暖 上午參加立法院會議(第二會期第九次大會)。會場空氣令人非常厭悶:鬧意氣,唱高調,但求快意一時的論調,博得大眾喝采;有理性,顧大局,具長遠眼光的言論無人理會,亦且少人願意說。散會後,心中鬱郁不快者竟日。周太太的父親在廣州被匪徒騙擄勒索,她接信後極為焦急。廣州的治安於此可見一斑。宋子文長粵一年,似乎仍無多大成績。 十月九日 星期六 上午訪吳鐵老於古林寺他的新居。屋建於古林寺旁邊,風景甚佳。建築布置頗有堂皇富麗之氣,難怪國民黨同志要說閒話。與他談及的問題甚多,他對民主自由社和新政俱樂部合併不表同意,以為先宜分立,再謀合流的方法。中午新政俱樂部和民主自由社雙方代表共二十人,集合於華僑招待所長談兩機構合併問題,直至下午五時尚未散會。因系談話方式,並無結論。大概主張合併的多,主張先分立再謀合併的少。將來到底如何,尚說不定。蓋入主出奴,不無成見也。 十月十日 星期日 晴 母親棄養到今日不覺兩周年,一篇先慈事略還沒有完全寫好。這兩年我真不知做些甚麼事,實在對不起她老人家。在寓坐了一天。下午鑄秋兄來談,審計長出缺後他有意做這個官,看如何進行。朴生兄、徐道江【?】又相繼來訪,均有事洽談。晚間到華僑招待所,參加民主自由社籌備人會議,再討論和新政俱樂部合併問題。大家意見紛歧,似難達到合併目的。[這]對於立法院的前途和國家政治的影響,均屬不好。大家對這問題,多具成見,涉意氣,沒有寬大的襟懷,包容的度量,自然難得結果。今後立法院裡派別的衝突鬥爭必將逐漸發生,此實大可憂慮。我個人實不願加入這些糾紛之內,故是否加入民主自由社,尚須慎加考慮。 十月十三日 星期三 上午到建國法商學院講課兩小時。近來經濟情形越來越壞,市上許多東西都買不到了,抗戰期間最黑暗的時候,也沒有這樣的情形。同時軍事形勢又十分不好:濟南失守後,錦州和太原都有即將陷落的危險。前天蔣總統在中央黨部紀念周對立監委員提出警告,說立監兩院成立之後,剿匪軍事著著失利,希望今後不要對政府多加牽制。這一番話,引起立法委員不少的反感,民主制度的前途恐不免發生許多波折。晚間徐可亭主計長邀請預算委員會新舊召集人宴會,說明本下年度國家總預算改編的經過,和明年度總預算不能如期編送的原因,希望預算委員會能夠了解並予支持。 十月十五日 星期五 晴 上下午都到國民大會堂參加立法院會議。上午因為三個臨時提案,把議事日程的議案都擱置下來。這三個臨時提案都並不是緊急的,非即日處理不可的。這一會期的議事效率仍未能有所改進。會場中還是充滿了個人活動的空氣,這些臨時提案便可說明這種事實。出席的人數上下午都不過二百餘人,顯得十分寥落。經濟的情形和軍事的情形都十分黯淡,有岌岌不可終日之勢,這也許是大家不熱心開會的原因。 十月十六日 星期六 上午到行政院辦公室準備講授功課資料。昨日和法商學院的教務主任楊幼炯先生談到學校功課,他說要我主持政治組,我沒有答應。不過現在我對於教書確感到一些趣味。 十二時應鄭彥棻兄約,到他家裡吃午飯,客人都是一些廣東朋友,尤以立法委員為多。大家縱談時局,充滿了失敗主義的空氣。豬肉買不到了,商店都關了門,存貨也逃避了。這樣的情形,如何能夠支持得下去?錦州失守,軍事形勢又日壞一壞【日】,政府真有很快垮台的可能。 飯後到華僑招待所參加民主自由社籌備會議。下午二時赴司法院,參加法學會年會籌備會議。晚間應李副總統德鄰的宴會,主要的客人是兩個美國鬼子,代表美總統來華辦理農村復興工作的。德鄰先生的目的[是]要他們把一部分的經費用在廣西。宴會散後,我和邱毅吾兄留下,又和德鄰先生談了很久的話,涉及許多問題。大家都認為這樣的經濟局面,已經到了死症,最低限度,翁內閣恐怕要做殉葬品了。 十月十七日 星期日 晴 上午參加民主自由社的成立大會。這是立法委員中一個比較大些的政治性團體,和已經成立的新政、革新兩俱樂部鼎足而三,論人數也許比後兩者更多些。到來參加共一百三十餘人,情形頗見踴躍。將來能否在立法院內形成一個有組織的力量,對民主政治有所貢獻,則還須待事實來證明。因為今日的會場空氣仍然充滿一種互相猜忌,沒有互信的心理,組織沒有重心,又沒有領導的人物,不知要經多少時間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組織力量。組織章程草案規定,一次推選十五人輪流做會員大會的主席,已經不甚合理;討論的結果更改為每次推選,可見猜疑心理的一斑。外間有人推測,這團體是政學系做後台老板。其實就籌備的經過情形和組織章程來看,誰都把持不了,利用不得。自然將來的演變如何,又是另一回事。 十月十八日 星期一 晴 立法院舉行秘密會議,檢討物價問題。翁院長和王財長報告後,立法委員紛紛提出質詢,會場充滿了憤激和失望的空氣。王財長說,下半年四個月政府的支出已經到了六億金元,收入只有一億左右,這不啻宣布了金圓的死刑。聽了政府的報告,經濟改革的失敗,和經濟的崩潰似乎即在眼前。濟南失守之後,又加上錦州陷落,軍事的崩潰也似乎無可避免。立法院內和院外朋友聚談,無一不充滿了悲觀絕望的論調。有人主張非行政院改組無法挽救這危險的局面,更有人主張非蔣總統下野不可的。罵政府,罵軍人,罵豪門,罵孔宋兩家,都不外是怨憤不平的聲音。這局面真是危險極了,土崩瓦解之勢不知如何才可挽救得來。 十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上午十時到下關車站送林雲陔先生的靈柩啟運回粵,途中看見處處都是排隊等候購日用品的人群。十二時半參加社論委員會,下午四時參加「一四座談會」,聽到的都是政府崩潰迫在眉睫的話。經濟災難愈來愈甚,到處都是搶購,到處都是閉市,糧食、肉類、油類好幾天都買不到了。首都已經開始做防禦工事,首都附近數十里便有共產黨的部隊活動。下關和浦口有大批的難民麇集,這些都是大難臨頭,局勢一刻不能再保的情形。翁院長昨日飛到北平向總統請示,不知有何妙計。總統到了北平已經多日,還沒有回京消息,也不知作何打算。這裡的立法委員昨日有人公開請總統下野的。這一切一切都表示時局已經到絕症,再沒有起死回生之力了,是多麼令人著急的局面呵。 十月二十六日 星期二 陰雨、冷 上午參加立法院會議,下午沒有再去。寫一篇關於立法院不得對行政院預算案作增加支出的決議的研究文字。這是憲法第七十條規定的,許多立法委員對這條憲法的意義不十分了解,因此參考英美法的成規,草此一文。 十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陰 上午到法商學院授課。學生對目前時局要我作說明,講了近一小時的話。我告訴他們,目前我們的戰爭決不是國內爭奪政權的戰爭,乃是第三次世界戰爭的序幕。中午舉行全校教授第一次會議,到六十多人。院長蕭青萍報告院務,並提出教授治校和導師制等問題。晚間到乃健兄寓參加談話會,討論時局可能的演變。有人以為可能成為南北朝,有人以為可能和共產黨議和,又有人以為這局面還可以拖下去。我以為將陷入分裂割據的局面。 十一月四日 星期四 頭痛數日之後,上星期五早晨起來,右臂忽感失靈,不能寫字,不能舉手。初時以為患血壓增高症,到醫院檢查,卻是感冒,歸來臥床四日,始告全【痊】愈。本禮拜二照常出席立法院會議,昨今兩日照常到學校授課。今早學生詢美大選結果出一般意料,杜魯門竟獲蟬聯,是何原因。告以這是美國人民恐懼第三次大戰的結果。 十一月五日 星期五 參加立法院會議。上午討論公教人員待遇案,下午討論臨時財產稅案。時局嚴重至此,這些議案大家都有些無聊之感。臨時財產稅案,雖為全國所矚目,通過之後,恐已無執行的時間,等於放起身炮了。我笑告同人,這時候立法委員不說話要比說話的對國家的貢獻更大些。雖是開玩笑,實有些道理在內。我近來更感覺到,立法院內常常有人批評蔣總統,說他不應干預行政院的職權,使行政院不能成為名符其實的責任內閣,其實立法院本身便常常犯此毛病。例如公教人員的待遇案,臨時財產稅案,和其他若干議案,照理都是行政院職權的事,立法院卻操刀代割,越俎代庖。所以破壞責任內閣的不只是總統,立法院也一樣的負其責任。此理似尚未為多數立法委員所了解。 十一月六日 星期六 謁居覺生先生於板井,談一小時。他主張請戴季陶先生出任行政院院長,繼翁文灝先生之後。他認為戴和印度及日本可以建立好關係,又能與蔣總統抗衡。雖不無相當理由,其實很淺薄而且有點滑稽。他說最近總統去看戴先生,戴拒而不見。總統立門外很久,後來戴的兒子出來,才把總統請進去。說到目前的局面,他說總統的性格是很剛強的,絕不會和共產黨妥協,一定堅持到底。又說總統對李德鄰先生原來無他,但因德鄰先生用邱昌渭和甘介侯,不無戒心。總統說這兩人有反相。 十一月七日 星期日 晴、冷 上午和朴生兄同到勵志社參加黃復生、陳樹人、林雲陔三先生追悼會。散會後和正兒到書店買兒童讀物三冊,共付價金圓八元八角,等於法幣二千六百餘萬元。正兒剪頭髮亦須付兩圓即法幣六百萬元。取消限價之後,物價立時大漲。物資的供應還是十分缺乏,許多商店還沒有開門,糧食的短缺尤為利害。經濟恐慌並未見有絲毫轉機,反日見嚴重。大局到此,真不知要演變到甚麼地步。訪孫希老,此老老病侵臨,日見頹唐憔悴,恐難久於人世,心中殊覺悽然。 十一月八日 星期一 關於憲法第七十條,立法院不得對行政院預算案作增加支出的提議,這規定是仿自英憲的。許多人對於這條條文的用意很不了解,立法院議案中也有幾件是和這條條文的規定相違背的。因此寫了兩千多字的文章交《中央日報》發表。中午參加社論委員會會議,下午三時參加民主自由社社員大會,晚間參加法學會理監事會議。 幣制改革失敗的風潮這兩天更為劇烈。米的價格已經到了每擔七百元(法幣廿一億),市場上還是極端缺貨,上海發生搶米風潮數起,政府似乎束手無策,社會的秩序恐怕馬上要大亂。共產黨的軍隊沒有打來,政府恐怕便要垮台了。 陪介侯去看居覺老。覺老提出假使中央政府垮台了,如何建立地方實力,去抵抗共產黨的問題。介侯講一番分則必敗,合則必勝,現在應該大團結的大道理。覺老要見介侯的用意恐怕不是要聽這一番話的。 十一月九日 星期二 立法院會議,王外長世傑列席報告他赴歐出席聯合國會議的經過,及其他有關外交問題。報告完畢,立法委員多人提出質詢。谷正鼎說話最為尖酸刻薄,極挖苦的能事。他認為現在的外交是首鼠兩端,曖昧不明的騎牆政策。他的主張是要一邊倒,倒在美國的懷抱里。這種一邊倒的外交,在幾個月以前是最受輿論攻擊,無人敢說的。現在因為軍事失利,東北淪陷於共產黨之手,才有人作如此主張。其實我們現在已經是一邊倒了,已經很明顯的倚靠美國了,只不過我們感覺到美國的援助還不夠而已。外交不是單相思能夠成功的:我們要一邊倒,也要人家肯接受才成。所以這種指摘,我認為並不是持平之論。今天王外長所受的揶揄挖苦,實在有些令人難堪。王外長的面貌本來有些冰冷,經過這一場攻擊,愈見得難看。 十一月十日 星期三 全城都發生了搶米風潮。這風潮是昨天起的,參加搶米的除了貧民和買不到米的市民外,還有軍人參什在內。有些地方發生人命,有些地方搶及其他財物,還有乘機放火的。首都的秩序彷佛無法維持了。今天的報紙雖然刊載徐州軍事勝利的消息,人民對於政府,對於金圓券,似乎已經沒有半點信仰。翁內閣已決定下台不干,新內閣又遲遲不能出現。在這樣無政府的狀態下,誰能預料明天的局面是怎樣的局面呢?人心浮動已達極點,大亂恐怕即刻來臨了。大家都說,抗戰的時候,最黑暗的局面也沒有今天這樣可怕。更有人嘆息,想不到抗戰勝利之後還會有今天這樣可怕的日子。 十一月十一日 星期四 明日為中山先生誕辰,立法院例會提前到今日開會。簽到的立委只得二百餘人,在會場的不過百餘十人,在廣大的會場裡倍見寥落。市上昨日一日,昨夜一夜,發生搶米風潮,昨夜終夜有疏落的槍聲。因此立法委員雖到會場,[卻]無心議事,三三五五接耳交頭,談論時局。見面第一句話無一不是「怎麼樣?」、「有甚麼消息?」、「你的看法如何?」空氣沉悶到萬分。大家焦灼萬狀,悲觀失望到了極點。沒有一個人說一句有希望,或者令人安慰的話。 會場門外許多職員和立法委員,來來往往提著米袋或者掮著麵粉,匆匆的走過,真是一幅夢想不到的奇怪景色。這是幣制改革招來的災殃。雖然也受軍事失利的影響,但主要的原因還是幾個外行的膽大妄為的行政當局,人工造成的災難。這幾個外行的當局,是翁院長文灝、王部長雲五、王部長世傑,徐次長柏園、李秘書長維【惟】果。徐次長對財政金融是有相當的學識和經驗的,其他四人則完全是門外漢。這五個人關起門來,從極端秘密的動作中,制定了這個有關全國人民經濟生活的幣制改革案,闖下了這一場大禍。這一場大禍說不定把國民黨柄政二十年的政府斷送了生命。 十一月十二日 星期五 中午到德鄰先生寓吃午飯。只有幾個小孩和他在一起,他的夫人已經回桂林去了,大概是避亂的。談到目前的時局,他悲觀極了,以為一切的希望都是幻想。他問我如果南京失陷,應該怎樣?我反問他,他說只好做俘虜。這實在太悲觀了。他不知道徐州前線今日已經得了一大勝仗,殲滅敵人三萬多人(我們是下午四時左右才知道的)。午飯後,到上海路訪王雲五先生,他以能夠擺脫財政部長為喜。他還以為這次幣制改革起先是成功的,後來才失敗。失敗的原因在受軍事的影響和補充辦法不能及時實行。其實這種說法只是聊以自慰而已。他說上海的工商界最怨恨他。他打算財政部交代之後,回廣東去一趟,將來還希望住在南京。 十一月十三日 星期六 徐州前線捷音,引起了大家的新希望。經濟的新措施又適於昨日公布,因此市面頓見安定,物價普遍低落。這個好現象,希望不是迴光返照的曇花一現!上午參加財政金融和交通兩委員會聯席會議,審查郵資加價案。因為昨日已宣布金圓券貶值,大家沒有討論,便照政府的原案通過了。 午飯的時候突得陳布雷先生逝世的消息。飯後和耿民兄同往寧海路弔唁。據隨從的人員說,昨日布雷先生還是和平常一樣,並無若何異態,和某先生談話至兩小時之久。晚飯亦如恆,十時就寢。今晨過十時未見起床,破門入室,撫視始知已經僵冷。據推測,他平常身體多病,不離針藥,每日非服安眠藥不能入睡。昨夜恐是服安眠藥過多,以至心臟病突發,遽爾喪生。惟另有追隨布雷先生甚久的葉君偷偷對我說,恐系因大局日見危險,過度悲觀,實行自殺,亦未可知。不過既無遺囑,事前亦別無異狀,亦不能武斷也。和耿民兄登樓,拜見遺體。床前燃一油燈,景象極為淒楚。室中遺書滿架,此多年從事革命,蔣先生視同左右手的革命宣傳者,一生新【辛】苦寂寞,遽爾於時局最艱危的時候,撒手長辭,令人不勝悲痛。三鞠躬之下,禁不住泫然雪涕。我們登樓的時候,蔣總統才離不久,總統對此更不知傷心至何等地步。 十一月十四日 星期日 陰 參加民主自由社緊急會議,討論對目前時局的主張。有幾個軍事專家,認為徐州的軍事,縱算不至失敗,甚或把敵人擊潰,整個軍事局勢仍難樂觀。許多人都認為政治不能革新,即不能夠獲得美援,沒有美援即不能擊潰共產黨。如何革新政治,大家都說要蔣總統改變作風,要民主自由分子團結起來。這種議論不知聽了多少了。我問大家,民主自由分子有沒有起來擔當責任的準備,到底那些人是民主自由分子,大家似乎都答不出來。中午到吳鐵城先生家裡吃飯。監察委員唐鴻烈談他們見蔣總統呈遞意見書的經過。他說總統否認孔宋是豪門,又否認中央對軍隊的待遇不公平。 崔書琴委員從美國人方面聽來的話,說中國現在只有一個人要打共產黨,其餘的人都不願意幹了。所謂一個人自然是指總統。這話聽來似很過火,其實確有幾分真實。據我所知,不只政府的高級人員沒有一個人對這戰爭有決心有信心,連高級的將官也是如此。這確是一個最可怕的現象。 十一月十五日 星期一 晴、大風、冷 上午參加預算委員會,討論行政院所送,本下半年度第一次追加預算案。這個追加預算,因為金圓券貶值,已經是等於【2】明日黃花了。中午參加社論委員會,下午三時赴殯儀館,參加陳布雷先生大殮典禮。旋到華僑招待所參加民主自由社第三次社員大會,被推為主席,討論挽救目前危局的辦法。有人提出要振奮士氣,挽回民心,必須懲辦囤積物資的孔令侃和套購外匯的宋子文,不能預防搶米風潮的首都市長沈怡也應議處,海外寓公孔祥熙應即召回,[都]一一通過。將來能發生怎樣的影響,自然要看以後的事實了。 今天唯一可以安慰的事,便是徐州前線的軍事消息十分良好。據軍事家的觀察,國軍一定可以得勝,決定勝負便在今後一兩天。不過整個剿匪軍事還不能就此樂觀,今後還要有極大的政治改革和其他不斷的努力,才有最後勝利的希望。 十一月十六日 星期二 立法院例會,討論提高公教人員待遇案。我對本案的用意認為無可非議,在目前物價情形之下,待遇確非提高不可。不過,程序上對於憲法第七十條立法院對行政院預案不得為增加支出之提議,和行政院以政策對立法院負責兩點,不無違悖之虞,又沒有提到官兵的待遇,亦屬不當。所以我提出反對的意見,主張將這案改為質詢案。結果好幾個委員反對我的主張。大會也因為目前的形勢,無法將這案延擱,竟照審查報告通過。我覺他們反對我的都沒有令我心折理由,我已經盡了我的責任,很覺心安理得。大家都主張要建立責任內閣,偏偏這一類妨礙責任內閣成立的案子不斷的在立法院提出,不斷的通過,實是怪事。 十一月十七日 星期三 晴 徐州雖然打了大勝仗,敵人也潰退了,但是大家對於整個戰局,能否得到最後勝利,依然沒有信心。政府人員的眷屬還是紛紛作逃難的打算。交通工具極端擁擠,廣西同鄉多般設法,包租一條輪船,由南京赴漢,取道粵漢、湘桂兩路,把眷屬送回原籍。我們的船票今日買好了,但是甚麼人先走,走到甚麼地方,很不易決定。惟有小孩子聽到很高興,堅決要走。振姊勸我走,我說我和國民黨與政府已經有廿年以上的關係,臨到患難如何可以擅自走開。 十一月十八日 星期四 晴 上午九時到中國殯儀館,參加公祭陳布雷先生典禮。進門的時候,恰好遇著蔣總統靈堂內含淚哽咽出來。許多高級的黨國要人隨在後面,無一不是愁容滿面,默默無言。過了半小時,得到確實消息,布雷先生竟是服安眠藥自殺而死的。遺書兩封給蔣總統,還有幾封給朋友。遺書說他蓄志自殺已經五次。遺書明日將在報端發表,自殺的原因,也可以告訴於世了。有人推測,翁詠霓做行政院長,布雷先生曾經盡力推薦,翁因經濟改革以至失敗,且影響黨國甚大。此事亦為促使布雷先生決心自殺的重要原因。 上午參加中央政府卅七年下半年度第一次追加預算案審查會會議,下午三時到建國法商學院授課。 十一月十九日 星期五 上下午均出席立法院院會。下午將近散會的時候,忽接寓中電話,振姊病了,病得很不輕。趕快回來,請醫疹【診】治。幸不是甚麼了不得的症候,入夜漸漸見好。但因此,振姊和小孩子先行避難回桂的計劃,不能不有所變更了。 十一月二十日 星期六 上午主持預算委員會第一組審查會議,下午到法商學院授課。學生要我講目前行政院院長新人選何以日久不能決定。我告訴他們,在目前的實際政治和我們的政府制度,無法產生責任內閣,也無法有英國戰時內閣那樣的戰時體制。新院長的難產,一半由於時局艱危,無人願意跳火坑,一半由於我們的制度,無人能夠負責。岳軍先生雖為各方矚目的新行政院長適當人選,但他在電話中告訴我,無論如何決不干。他說,人家問我,能否負責,我實在答不出,這樣沒有作【辦】法,如何可干。許多人說,要總統改變作風,大局才有辦法,其實制度不改也是不成。 十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晴 振姊病仍未見好。本定今夜赴滬,臨時作罷。請劉繼成醫生來疹【診】,斷是感冒,心臟亦有不妥,兼患血壓高。鑄秋兄和耿民兄夫婦來探視。稍坐,同去探視孫希老,彼亦仍臥病榻上。 十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徐柏園兄來訪。他對於這次幣制改革的失敗,深深表示愧歉之意。他是改革案負責人五人之一,他的財政部次長便因此下台了。中午參加社論委員會,聽取軍事報告。徐州的戰事雖然得到若干勝利,戰役並未結束,這兩天的情勢還是相當嚴重。下午三時赴中央宣傳部,參加宣傳設計委員會會議,檢討目前宣傳工作何以一敗塗地,今後應如何改進。大家都認為剿匪的理論基礎應加改革,技術也須改進。 十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立法院例會,討論國營交通事業如何限制加價案。審查報告主張,如有加價必要,須經立法院通過。這是行不通的辦法,這本是行政機關的事,立法院如何也過問起來?反對的人不少,我也說了話,結果重付審查。立法院甚麼事都想過問,以為如此才可以顯示本身的威權。這是錯誤的心理,這心理也許是議會政治初期所不能免的現象。 關伯勉來寓,詢由廣州經廣西到貴陽的旅途情形。他想把家眷遷到貴陽去避難。他認為共產黨總算勝利,西南各省仍然可以不受赤禍。 十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上午到立法院參加預算委員會會議。到會的只得七八人,不足法定人數,改開談話會。其他委員會也有同樣的情形。因為經費不足,所有立法院的車輛已經停駛。各委員因沒有交通工具,所以都不能夠到來開會。在行政院遇到國防部長何敬之,問他徐州前線的消息。他搖搖頭,說沒有好消息。前一星期不斷傳來捷音,現在轉為吃緊,各方面又漸見恐慌之勢。將來會變成怎樣的局面,實在難說得很。 拉斯基所著的《美國總統制》[9]中譯本讀畢,頗有獨到見解。美國議會以削弱政府權力為能事,頗與目前我們的立法院相似。拉氏主張【認為】,總統的權力降低,即地方主義的抬頭,亦即特權階級的勝利,決非積極有為的政府應有的現象。此論深可為民主政治的針貶【砭】。 十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陰雨、冷 訪張岳軍先生,談到目前的戰局,談到行政院改組,談到蔣總統的性格。他對戰局認為嚴重萬分,但不信政府會就此垮台。關於行政院改組,他說一星期以前,總統曾徵求他的同意,現在總統的意思如何,全不知道。他說他曾對總統建議,主張改組本黨的中政會,總統應把國事決定的責任交給中政會,集中幹部於中政會。但總統表示太過迂緩,不足以應付目前的緊迫局面。他說總統的性格太剛強了,時局愈困難,責任心愈重,這時候他決不會把責任交給少數的幹部的。 岳軍先生既不肯上台,翁詠霓又決不肯再繼續下去,行政院陷入無政府狀態差不多一個月了。以最高的行政機構,而可以沒有負責首長至如此之久,這足以證明行政院並非真正的權力中心。上午參加預算委員會會議,下午到法商學院授課。 十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陰雨、冷 立法院例會正在進行中,主席孫哲生忽然退席,由副院長陳立夫代理。半小時後孫又出現。事後才知道是總統到院,徵求孫哲生做行政院長。孫哲生再度出現於主席台,不到廿分鐘,國民黨中政會已通過他為行政院長的消息,便傳遍了全院,不到一小時已經傳遍了全城。下午三時,立法院舉行同意投票,秘書處宣讀總統咨文後,照規定應該改開全院委員會,先行審查。大家都認為不必要,這手續便省略了。跟著便舉行投票,前後僅半小時,一切手續已經完畢。到會的立法委員二百九十餘人,投同意票的二百二十餘人,不同意的四十餘人,廢票兩張,其餘棄權。比較五月間投翁詠霓票的時候,隨便得多。 大家並不是對孫哲生特別信仰,特別擁護,是因為在這艱危的局面,大家都不願意跳火坑。現在有人願意犧牲,不問是甚麼人,大家只好投票贊成。雖然反對票有四十多張,卻沒有人公開作反對的言論。到了晚間,又有人傳說,孫並沒有同意接受。但事已至此,恐怕他已無法擺脫。有人問我的感想。我說孫為人頗有勇氣,國內外也有相當的地位,但遇事過於衝動,不夠沉著,缺乏毅力,恐怕不會做得長久,更恐怕做不出甚麼成績來。 十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先到法商學院授課,再到立法院參加全院委員會,審查本下半年度第一次追加預算案。最後到社會部,參加社會法起草委員會會議。這是今日上午的日程。午飯後到華僑招待所,參加民主自由社會議。因為孫哲生做了行政院長,立法院的院長出了缺,大家商量給吳鐵城先生做競選運動。 徐州的軍事雖得了若干勝利,但匪已竄援到徐州以南,形勢依然嚴重。大家見面不是談軍事消息,便是談遷移眷屬的事。三年前抗戰勝利的時候,誰能料到會有今日這局面?便在一年以前,大家也想不到局面的壞會壞到如此田地的。 十一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晴、冷 送梁蘊明和正兒上船。他們取道漢口,經湖南到桂林避難。同寓胡宗謙兄的眷屬也於昨日回到浙江原籍了。寓所頓形冷落,使人感覺到整個首都似乎已經十室九空。 晚間到彭石年兄寓所吃晚飯,客人多數是立法委員。談到目前的戰局,談到孫哲生組閣和他這兩天所發表的談話。他的談話最令人注意的是,想對美作極大的讓步,以期獲得美援,彷佛英國在歐陸慘敗的時候,邱吉爾宣布英國要和美國組織聯合的國家一樣。不過我們雖可以學英國,美國是否把我們當作英國看待,卻正是問題。 十一月二十九日 星期一 上午到北平路,訪新從美國回來的彭浩徐(學沛)兄,談了許久的話。他說,美國人對再進一步援助中國,態度極為冷淡,美政府對蔣總統已經絕望。他又認為南京決不能久守,非陷落共產黨手裡不可。他有一個極為奇特的思想,認為我們這些人在國內既不能負責又不能立足,最好到南美洲去做移民。 和浩徐兄分手後往謁李德鄰先生,也談了一小時。他說,總統已經對吳鐵城說,共產黨的軍隊現在這樣的流竄,說不定南京會發生危險。不得已時,政府可以遷到廣州,現在政府人員可以五分之四組成剿匪服務隊,先行移動,其餘五分之一留在南京。這些話,以前有人一再試探,總統都不肯說,現在竟說出來,可見情勢確到了不可再支持的田地了。德鄰先生又說蔣夫人這次赴美的經過。美政府對我國目前局勢將發一聲明,聲明多不利於我。蔣夫人去電馬歇爾,請求可否緩發,並要求可否親自到美說明我國目前局勢。覆電說,可以緩發;蔣夫人如來美,可由他私人極力招待。經過商量,有人認為私人招待太損顏面,但有人說,此時已談不到顏面,遂決定成行。中午到《中央日報》社參加社論委員會會議,軍事報告殊鮮樂觀消息。 十一月三十日 星期二 立法院例會,上午十一時便將全部議事日程討論完畢,為立法院成立以來所沒有的現象。一方面因為議案無多,又方面因為立法委員以時局嚴重,無心討論。會場中三三五五,交頭接耳,所談的儘是如何逃難,和前方消息這一類事。議程一經宣讀便照審查報告,像流水般過去了。 晚飯後和鑄秋兄同訪總統府秘書長吳達詮先生。他告訴我們,中央已經決定,總統府和軍事機關決不離開南京,其他政府機關可以遷往陪都,惟需要交通便利的機關可遷廣州,願意回到家鄉去的公務員一律發給半年的薪津。想不到政府於抗戰勝利之後還有今日的播遷。達詮先生的觀察,南京可固守三個月,徐蚌戰事即使失敗,共產黨的軍隊一時尚不能飛渡長江。這判斷能否正確,亦正難言! 十二月一日 星期三 昨日政府部分遷移到陪都和廣州的消息傳出後,今天避難的行李車絡繹於途,人心惶惶,不可終日。到了中午,又傳來消息,說總統堅決不准政府移動,只許眷屬疏散。這一來也許人心可以安定些。逃難的雖然很多,但是比起廿六年政府將西遷的時候,到底不同。那時候所有的商店都關了門,全市死沉沉的,如同廢墟。現在商店依然如故,一般市民並無驚惶之色,逃避的只是文武公教人員的眷屬而已。 上午到立法院參加審查會,討論審計法。只到立法委員三人,多數的委員都到秘書處吵著借錢去了。下午參加民主自由社社員大會,討論如何擁護吳鐵城競選立法院院長。和吳競爭的是現在副院長的陳立夫。在這個時候,敵人已經到了大門,同是國民黨黨員,對院長的競爭,依然這樣的爭奪不休,實在有些令人莫知所以。 十二月二日 星期四 到中央醫院探視孫希老的病。醫院裡的看護和醫生也因為受逃難空氣的影響,無心工作,以至病人吃虧不少。今天逃難的情形依然很緊張,下關的火車輪船都擁擠到水泄不通。下午到法商學院授課,只剩了五六個學生,大部分都請假離校了。學生對我說,共產黨的廣播說,中央政治大學和本學院的學生,將來共產黨來了,要加以剝皮的處分。是否確有這種廣播,我說我不知道。不過共產黨所恨的決不止這兩間學校,所有主張自由思想,自由研究的學校都是一樣被痛恨的。 孫哲生還沒到行政院就院長職,先派一個姓區的到院接洽,第一件事是要行政院給交通機關下命令,把他的電氣冰箱和汽車運到廣州去。不知是底下人假傳「聖旨」,抑確係他自己的意思。這使人對他的上台預先罩上一些【層】陰影! 十二月三日 星期五 晴 立法院例會,立法委員出席的不足二百人。會場裡仍然是三三五五談逃難,談安頓眷屬這些問題,無人注意議事。同時院內的職員和工友數百人,又在樓上休息室舉行會議,要求援委員例,發給疏散眷屬的旅費,因為委員每人已經發給這項旅費金圓券五千元也。 中午民主自由社、新政俱樂部、一四座談會三個團體的代表在華僑招待所集會,討論如何擁護吳鐵老競選院長。鐵老自己曾到會說話,表示接受大家的好意,並表示他自己的決心。 今天逃難的人仍然很多,中山北路終日車如水,馬如龍,都是裝運逃難的人和行李的。火車因為乘客過於擁擠,玻璃窗打破了。輪船的乘客被擠落水,小孩子被踩死,種種紛亂恐慌情形,充分表示政府沒有能力,社會沒有秩序。其實時局並沒有大壞,而且今天的軍事消息相當的好,用不著這樣恐慌紛亂的。 十二月四日 星期六 逃難的紛亂情形已經稍見改進。第一因為前線的消息轉好,第二因為政府已經採取相當的管理步驟。上午到法商學院授課,學生的人數雖少,聽課的情緒已經較佳。授課完畢,參加吳鐵城先生競選院長的參謀會議。近午到中央醫院探視孫希老的病。院內極為清靜,和平時的喧鬧情形極不相同。許多病人都逃難離院了,非不得已的病人大概也不肯入院了。 十二月六日 星期一 戰事穩定了些,逃難的情形也緩和了些。上午到立法院走了一趟,來來往往的委員都是為著領錢領米而來的。中午到農商銀行,那裡現在是吳鐵老競選院長的總部。據調查估計,鐵老最少可以得二百三十票。此數如果確實,當選可以無疑。 到商務印書館替之邁兄領到版稅金圓券六十多元。為免金圓貶值,代他買了兩枚銀圓,每枚三十四元。新街口一帶銀圓的賣買【買賣】熱鬧極了,到處都可以聽到叮叮的銀圓聲音。晚間到鑄秋兄寓,吃了晚飯才回家。小孩子已經有電報來,昨日到了桂林。 十二月七日 星期二 立法院例會,都是些無關重要的議案。雖然戰事消息並沒有若何令人興奮的報道,到會的立法委員還有三百五十人左右,會場空氣也安靜了些。中午到農商銀行參加競選參謀團的會議。新政俱樂部、一四座談會,和民主自由社組成聯合戰線,一致擁護吳鐵老,革新俱樂部則支持陳立夫。晚間到鑄秋兄寓晚飯,集合平日往來較密的朋友,飯後縱談時局,大家都說不出若何挽救時局的計劃或意見來。 十二月九日 星期四 上午擇譯Gooch 的The Government of England[10],預備到法商學院做講授之用。不過法商學院因為時局嚴重,員生星散,這星期已經無形停頓,恢復上課不知何日。中午到山西路某菜館吃午飯,下午四時參加一四座談會,討論立法院正副院長的競選問題。更有人提出一四座談會既爭不到正副院長,應該爭取秘書長,他們推周委員雍能做秘書長的人選。 十二月十日 星期五 這兩天前線的消息愈來愈壞,政府垮台的形勢似乎已經成了定局,無可挽回,南京陷落也勢在必然了。逃難的交通工具非常困難,物價又不斷上漲。大家都發愁,怎樣能夠離開這個危險的首都。今日立法院例會仍舊照常舉行,整個上午討論應否廢除中蘇條約,和應否向聯合國控告蘇聯違約一案。 中午吳鐵老競選院長參謀團舉行會議,檢查可能爭取的選票,大體有獲勝的希望。但是孫哲生是否確實能夠組閣成功,似乎還有困難。因為他希望入閣的吳(鐵城)、張(岳軍)、陳(立夫)、張(治中)、邵(力子)五人,除陳氏外,餘人均表示不肯入閣。同時美國的反應也甚冷淡。所以有人推測,孫閣可能胎死腹中。如果孫閣不成,則吳的競選也隨之消失了。 孫雖未組閣,也未宣布就職,立法院長也沒有辭卻,但行政院已經用他的名義送咨文到立法院了。今天立法院例會把這事當為違法的舉動,通過決議,把咨文退回行政院。這對於尚未成形的孫閣給以很難堪的打擊。行政院用孫的名義行文,孫是同意的。這樣的疏忽舉動,實可為孫閣前途憂。 十二月十一日 星期六 陰 謁居覺生、王亮疇兩先生,對時局均嘆息不止。亮疇先生尤覺悲觀。探視希老於中央醫院,[他]瘦骨磷【嶙】峋,面色灰敗,兩目黯然無光,狀至可怕。但他自己說已無危險,不知果能康復否也。此次蔣夫人赴美乞援,事前並未與總統商得同意,倉卒自行就道。離京後,總統始召王外長世傑商定夫人到美後應采之態度與步驟。此系陳博生兄得諸可靠方面者,當可信也。 十二月十二日 星期日 陰 今天的戰事消息,又有較為穩定之說。另一說法,這次徐蚌會戰,恐怕最低限度是兩敗俱傷之局,可能是國軍獲得小勝。在這時局萬分緊急的時候,孫內閣一再拖延不能成立。看情形胎死腹中亦未可定,真是令人急死。無怪美國方面對於援助不肯更加積極。試問一個多月組織不起一個內閣來,叫朋友如何援助,更如何可以叫朋友看得起? 下午參加民主自由社和一四座談會,均討論準備立法院副院長的選舉問題。院長的人選既由民主自由社推候選人,副院長的候選人非新政俱樂部推候選人不可。一四座談會勢力既小,只能表示贊成,惟暗中活動立法院的秘書長,希望以會員周雍能充任。新政俱樂部已決定推劉健群為副院長候選人。 十二月十三日 星期一 中午參加社論委員會會議。軍事消息的報告,給我們以相當的安慰。雖然沒有立時勝利的希望,也還不至於立刻有兵臨城下的危險。假使有辦法的話,似乎還有轉敗為勝的可能。 陶希聖報告,奉總統的命令到北平請胡適之做行政院長,和胡適之不肯接受邀請的經過,極力否認外間傳說胡本有意接受,因總統沒有誠意,遂力辭的說法。下午四時和鑄秋兄同謁李副總統德鄰先生,談一小時。軍事、外交和目前孫哲生組閣問題都談到了。 十二月十四日 星期二 晴、冷 昨夜終宵狂風,換得今天的晴朗。前線的將士可更加吃苦了。今天立法院例會,出發前線勞軍的兩位委員出席報告前線作戰的情形,和他們親見親聞的一切,給予大家不少的安慰和希望。例會由雷殷做主席,討論一個臨時提案,說要用大會的名義去電上海,催促孫哲生趕快回京組閣。因為主席的應付會場能力太低,引起一場無聊的辯論,並且沒有結果而散。 孫希老病勢轉壞,和振姊到醫院探視,已到彌留之際。醫生說恐怕只有一兩日的希望了。十幾年的朋友,眼看著他便要長辭,心裡十分難過。 十二月十五日 星期三 晴 今天前線的消息仍然不好。昨日兩位立委勞軍回來的報告,似乎並不可靠。同時北平的局面又突然嚴重起來,飛機場已經不能降落。晚間到羅貢華兄寓吃晚飯,得到一個傳說,說蔣總統派洪蘭友到上海,和美國的有力商人表示,他可以下野。又說蔣總統將到廬山去。在羅寓和幾個立法委員談外間盛傳的和平問題,看這局面真有急轉直下之勢。 中午應立委劉健群之約,到青年部吃午飯,到立委二十餘人。他宣布他將參加立法院副院長的競選,請大家協助。散會後和陳博生、黃宇人等十二個立委到陵園訪孫哲生,代表新政俱樂部,民主自由社,一四座談會,請孫協助吳鐵城和劉健群兩委員競選立法院正副院長。孫適電療新割未愈的腿瘡,不及見面。把簡單的書面意見留交孫夫人轉遞。 孫哲生的陵園新居,外間盛傳系二十萬元的美金造成的。這話雖未可信,但布置的精美則確係事實,今天還是頭一次觀光。孫有這樣的新居,吳鐵城的古林寺新居也和孫宅不相上下。因此我想起黨國要人這樣的享受,到底是從那裡來的,他們到底做了些甚麼工作,值此這樣的【3】報酬。現在我們立法委員擁護孫做行政院長,吳做立法院長,是不是希望他們更能夠多享受一些呢? 十二月十六日 星期四 晴 上午見到王亮疇先生。他說孫哲生告訴他,對於組閣毫無興趣,非幾個黨國巨頭共同入閣,他決不單獨組閣。他個人對時局並無把握,恐怕大家一樣無把握。大家既無把握,應該大家共同負責,不應該他個人單獨負責。這樣看,孫能否組閣成功很是疑問。內閣陷於停頓已歷月余,時局緊張至此,猶拖延不能即決,真是令人急死。 胡適之昨晚從北平逃到南京。他今日告訴人,平津的局面最多能維持幾個星期。南北局勢如此危殆,國家前途不知要演變到甚麼田地。 十二月十七日 星期五 晴 沒有到立法院開會之前,先到廣州路百步坡訪翁詠霓先生。這是他下台後第一次見面。談到目前的危殆局面,他以為如果能夠和共產黨劃江而守,是可以和共產黨談和平的。但是這樣的和平共產黨能夠接受嗎?胡適說和比戰難,昨日又說,看目前的情形,還只有打下去這一條路。似乎胡比翁要切實些。但是今天的戰事消息更壞了,說黃維兵團已經被敵人消滅,蚌埠已經失守。眼看國軍的兵力,連招架之功都快沒有了,如何能夠打下去? 立法院例會,有些委員向國防部質詢前方的供應情形何以辦得如此之壞,又有人質詢農村復興委員會的工作狀況。這些質詢,在目前都等於廢話了。到了下午,出席的委員只得一百廿餘人,不足法定人數,提早散會。每一個委員都盤算如何逃難,不斷的打聽前方消息,實在無心議事。 孫內閣還沒有上台的消息,大家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在這緊急局面之下,他似乎有知難而退的意思。本來一般人對他沒有好感,這一來更加令人看他不起。中午吳鐵老的競選團舉行聯絡人會議,因為孫閣遲遲不上台,又因為時局日見惡化,許多立委紛紛離京,競選團感覺極大困難。 十二月十八日 星期六 孫哲生組閣還沒有能夠成功的消息,大家都等得有些不耐煩了。無人不說他沒有肩膊,說他無用。假使他真是臨陣退縮,他的政治生命恐怕也就完了。軍事形勢這樣的壞,外交財政也一籌莫展,也難怪孫哲生逡巡不敢上前。但是際此艱危的局面,那能容許個人多所考慮,即使真不敢幹,也應早些明白表示。這樣的拖延,總是貽誤國家的。晚間吳鐵老宴請一部分的立委於他古林寺的寓所,表示感謝這些人擁護他做立法院長的好意。到三十餘人。 十二月十九日 星期日 陰 上午在寓里收拾書籍文件,裝到箱子[里],預備運往桂林。午飯後和振姊同到中央醫院探視孫希老的病。孫太太邊哭邊說,希老已經沒有希望了。做一輩子的公務員,身後蕭條,是孫太太最傷心的地方。下午三時,參加吳鐵老競選院長的茶會。他作簡短的演說,請到會的人投他的票。可是他的演說並不動人,或者有些人因此發生不好的印象也說不定。 十二月二十日 星期一 陰雨 晨間洗面的時候,有人來說希老病況很壞,請我們到醫院去。一會,希老的大小姐又來電話,說正等候我,請我立刻去。半小時後,同勺庭兄到了希老的病房。孫太太和三個兒女圍著病床啜泣,希老面上戴著養【氧】氣袋,呼吸很辛苦,樣子可怕得竟不像人。看見我們,點點頭,很用力的抽了幾口氣,右手揚起來,指著兒女和孫太太,對我說「他們我都交給你了。」聲音很低沉,但是很清楚。說了又抽幾口氣,把眼睛閉上。我安慰他幾句話之後,他又張開眼睛,很用力的說:「當初入院以為可以治好我的病,現在是不中用了。」兩手伸出來又抱回胸口上。說完了微微的作苦笑狀。我再安慰他幾句,看他太辛苦了,便和勺庭退出來。十幾年的老朋友,恐怕就此永訣了! 下午吳鐵老競選院長參謀團開會的時候,突然得到消息,說鐵老已經應允孫哲生,到行政院做副院長。會議的空氣頓時嚴重起來,跟著大家到華僑招待所開會。不久吳自己也來了,說明經過,和不得已的苦衷。說孫哲生非要他入閣不可,否即宣布辭職,總統也不能不尊重孫的意思。會中議論紛紛,還有人很不客氣的指摘他,說他不應隨便答應,不應該上人家的圈套。討論一小時,因為總統要約我們去,對我們說明原因。到四時半,推了代表十人到黃埔路總統官邸。見面的時候,一致主張要留吳鐵老做立法院院長。但是總統說,請大家以大局為重,已經決定的事,不應再加反對。將來立法院院長的人選一定和大家商量,再為決定。 我問總統,孫先生何以一定要鐵城先生入閣。他說因為孫先生身體多病,又沒有適當的人選,所以他非要吳先生入閣不可。離開總統官邸回到農商銀行,報告消息,重行集會討論。我因為另有事情先走了。這半天的討論研究,我總覺得派系間的意氣太深,成見太重。大家認為孫之所以要吳入閣,是出於C.C.的陰謀,是破壞我們競選的詭計。其實行政院副院長在政治的權力和意義上說,並不見得遜於立法院院長。因為有了意氣和成見,便把整個危險的局面置諸不顧,實在令人悲嘆。 十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孫內閣已經宣布組織成功,一部分的閣員已經在報章披露。一般的反應都不很好,不是說孫內閣的組織沒有原則,便是說他手下幾個既無能又貪污的人物都上了台,並且廣東籍的閣員占了五六名之多,都是令人不能滿意的地方。 因為吳鐵老和陳立夫入了閣,立法院正副院長的候選人問題又成為立法院各政團的緊急問題。正午十二時新政俱樂部,一四座談會和民主自由社假座華僑招待所舉行全體會員聯合敘餐會,討論這問題。有人提出應該提北方籍的做候選人,又有人主張應該提出三個候選人,更有人反對中央提名的。最後假投票的結果,童冠賢得四十八票,王普涵廿七票,王兆民十七票。 這幾天前線的消息依然是逐日的消耗軍力,平津的形勢又非常不利,大局前途沒有一些轉好的希望。但是京市的人心甚至政界人士的心情似乎都麻木不仁了,不願意再過問軍事的情形。大家只準備逃難,不問其他。 十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 陰雨,大風,冷甚 希老的病竟於最危險最絕望的境況之下,好轉起來。今早到醫院看他,醫生說可以脫離險境了,並且說是個奇蹟。大家都因此得到很大的寬慰。我因為希老絕里逢生,不知不覺間對於目前的大局也懷著了新的希望,也彷佛大家已經絕望的局面會有一線的生機發生出來。 立法院正副院長的競選,今天又發生新的變化。蔣總裁於今晨的中央政治會議,突然提出李培基做正院長的候選人。中午,昨日開會的三個團體又復集會,會場一致反對這個提名,主張維持昨日的原案。我被推做今日開會的主席。他們說這是C.C.的陰謀,並且說李雖是個好人,但是沒有才具,不能夠做議會的主席。這件事又是一次反對中央的行動,且看將來的結果如何。 十二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陰,雨,冷甚 這兩天為立法院院長、副院長的選舉忙個不了。昨日我參加了好幾次的會議,第一,決定絕不接受中央提名的約束;第二,關於競選各種技術的準備。今天例會開會的時候,有人突然提出改變議程,立刻舉行選舉。經過半天的爭論,才通過於下午舉行選舉。競選的對手,一方面是民主自由社、新政俱樂部、一四座談會。又一方面是革新俱樂部。前者推童冠賢、劉健群為正副院長的候選人,後者接受中央提名的院長候選人(李培基),但另推程天放為副院長候選人。 到會的委員特別踴躍,許多人從滬杭及其他京外地方趕回來,總數三百五十餘人。開票的結果,童以一九六票當選院長,李以一二三票落選。劉以二○三票當選副院長,程以一二七票落選。這結果使蔣總裁的威信又受一次打擊。國民黨的正統派(革新俱樂部)完全失敗,反正統派完全勝利。有些人說這是國民黨黨員的翻身運動,又有些人說我們受了許多年的壓迫,今天才吐一口氣。這結果對於國民黨的前途和政治上的影響如何,我們且看將來的事實。但我相信總是值得注意的一件大事。蔣總裁這一次的提名,實在是不智的舉動,也可以看出他想保持過去那種英雄式的領導地位是絕不可能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 星期六 陰、雨、冷甚 昨夜將入睡的時候,忽接電話,希老竟不幸死了。這幾天病勢的好轉,依然救不了他久病之身。今早和振姊到醫院去,看見他的屍體還放病床之上,不禁悽然。下午入殮的時候,再到殯儀館去,和他的遺容作最後一別。他廿年從政,清苦自持,身後極度蕭條,更令人生無限的感慨。鑄秋兄從殯儀館歸來,為之墮淚說「官真不可做也」。 童冠賢、鄭震宇、陳博生、包華國、武和軒諸兄先後來寓,極力勸我接任立法院秘書長的職務。冠賢兄來了兩次,我推卻愈力,他們迫促愈甚。徐可亭先生也勸我接受。我自審既無把握,更無勇氣。他們不是以團體利害相責,便以民主政治大義相勉,真是令我困難萬分。晚間訪李德鄰先生,他也勸我接受。我處此境況,只好對他們說,如果新政、民主自由,和一四座談[會]三團體多數意見贊成我做,我也無法推辭了,且看明天三團體會議的結果如何。 德鄰先生和我談了我個人的事之後,又縱談目前大局,冠賢兄適亦在座。他認為目前只有「和」這一條路,並且愈快愈好。他又說孫哲生組閣是負有「和」的任務的,又說蔣先生也已經準備為構【媾】和而下野。 十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大雪終日 上午到中國殯儀館參加公祭孫希老典禮。鑄秋兄主祭,與祭者多行政院同仁,瞻仰遺容,同聲飲泣。 中午到重慶安樂廳參加童冠賢兄與劉健群兄的招待會,他們在席上宣布請我做立法院秘書長的消息,全場百數十人均報以熱烈掌聲,至數次之多。其後,更有人演說再三提到,我如何適宜做[這]一件事。這真使我進退兩難。 十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陰冷 中山路上,這幾天無日不有大部隊絡繹往南進行。風雪中,這些艱苦的士兵,一步一步的前進,不只使人覺到他們的辛苦,同時更使人對於前方失利,加重憂心。聽說丘【邱】兵團在徐蚌間給共產黨的軍隊圍困,已經絕糧兩日,軍馬已經宰殺無餘,眼看又要被敵消滅了。這樣的大局,恐怕已經不能支持長久。但是新行政院副院長吳鐵城今日在某種集會上還宣布,政府可以在南京平安渡過舊曆新年,這似乎是一句安慰大家的空話了。 下午孫院長哲生和副院長吳鐵城共同假座國際聯歡社,茶會招待立法委員。席間許多立法委員都因我將受命為秘書長向我道喜,我只覺得增加惶恐。下午五時參加一四座談會,大家熱烈討論和平問題,但沒有結論。晚飯後到鑄秋兄寓,他告訴我昨夜見李德鄰先生談論和平問題的經過,又說孫哲生對這問題還沒有一些準備。 十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二 陰 童冠賢院長把請我做秘書長的事情,報告今日上午的院會,大家鼓掌贊成。我回復到公務員的生活,又從此開始。十三年的行政院工作結束後不過半年,想不到會在這種無可如何的情勢下,要我從新做起官來。滿以為做了立法委員,可以輕鬆自在的過三年,真夢想不到有這樣的苦差套上頭,只好說是命該如此了。許多立法委員向我道賀,跟著便向我推薦人員,或有其他請託的人,著實不少。今後的滋味可以預想而知。 和平的傳說愈來愈盛,實際尚無若何可以實現的根據。最可痛心的是,共產黨所宣布的戰犯名單,許多人竟競相傳述,毫不為怪。今天堅守太原的閻錫山飛到了首都,粵主席宋子文聽說也來了。大局似正在醞釀轉變之中,蔣總裁的下野恐怕已不在遠。 十二月三十日 星期四 陰雨 下午立法院的職員占著國民大會堂開會,提出種種有關待遇的要求,幾乎使到立法委員沒有會場開會。因此有些委員嘆息,有些委員憤怒,說國家到了如此田地,竟有如此沒有紀律,沒【不】講道理的公務人員。其實他們的要求並不是全沒有理由,只是反映目前的時局已經到了處處崩潰糜爛的現象【地步】而已。 我接了秘書長的職務,最令人頭痛的一件事,便是人事的安排應付。委員和各方面介紹來求工作的函電和個人不斷的到來,真不知如何處置是好。口頭說不宜隨便介紹,或者極力主張裁減冗員的委員們,背地裡又向我托情,向我介紹。他們全不顧到他們的言行不符。立法院秘書處的人事,不只反映我們國家的生產落後,失業眾多,同時反映政治派別的複雜糾紛,所以更難安排處置。 十二月三十一日 星期五 陰雨 今日舉行立法院第二會期最後一次會議,第三會期要到明年二月才開始。今日出席的委員僅足法定人數。我除了列席大會之外,終日在辦公室內,應付委員們的各種事務要求。這個要房子,那個要一張旅行護照,有些要借錢,有些要車子,終日舌敝唇焦,都不外是這些瑣屑事務。秘書處的組織雖大,人員雖多,許多委員都直接跑到秘書長的辦公室來,亂鬨鬨的,使人頭昏眼花。 中午張文白先生請吃飯,席間談到許多有關和平的消息。聽說明天蔣總統便要發表有關和平的文告,說明目前國家和人民需要和平,希望和平,過去政府作戰也是為著和平。如果和平能夠成功,個人可以犧牲自己的地位。但是這件事並沒有和共產黨方面發生任何接觸,美國和蘇聯方面也僅是非正式的接觸。因此這文告的發表,恐怕也僅是和平的試探而已。 * * * [1] 下文作大坊巷,當日未知孰是,今日則作大方巷。 [2] 童冠賢,1894—1981,原名啟顏,字冠賢,察哈爾宣化(今屬河北)人。曾先後於日本早稻田大學、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德國柏林大學和英國倫敦經濟學院就學和工作,1925年回國後先於北京大學任教,後南下廣州任中山大學教授,其後歷任安徽大學法學院院長、中央大學法學院院長、監察院審計部常務次長,抗戰爆發後任國民參政會參政員、中央大學教務長,1948年當選立法委員,同年11月任立法院院長,後定居香港,一度任教於崇基書院。著有《英國勞動運動史》(英文)。 [3] 即靜女的新婚夫婿。 [4] 此事前因後果見附錄十二(I)關於龍沐勛的附志。 [5] 見附錄十二(I)有關陳璧君部分。 [6] 原書為Victor G.Kravchenko (1905—1966),I Chose Freedom:The Personal and Political Life of a Soviet Official (London:Hale,1946),中譯本為蘊雯、陸沉、安納合譯《我擇取自由》,南京:獨立出版社,民國36年(1947)。 [7] 此當為剛出版的Winston S.Churchill,The Second World War,Vol.1,The Gathering Storm (London:Cassell,1948)。該書同年已有上海印刷出版公司的中譯本《邱吉爾大戰回憶錄》第一卷《風雲緊急》,未知文中所指為原書抑譯本。此書共六卷,第二卷1949年出版,全書於1954年完成出版。 [8] Charles Edward Merriam(1874—1953)是美國芝加哥大學的政治學教授,其理論性著作Systematic Politics出版於1945年。 [9] Harold Laski(1893—1950)為英國政治學家,長期任教於倫敦經濟學院,政治上左傾,並極其活躍,所著The American Presidency出版於1940,中譯本有拉斯基著,潘一德譯《美國總統制》,中國文化服務社,1948。 [10] Robert Kent Gooch(1893— ),美國Virginia University政治學教授,所著The Government of England出版於193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