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克文日記 · 第七輯 山河變色1949—1950

陳克文 《陳克文日記》
一九四九年 元旦【一月一日 星期六】 因為又做了官,不得不參加一些儀式的集會。上午先到中山陵謁陵,參加的僅百人左右。許多人心中都在想,這一次謁陵恐怕是最後一次,共產黨若果勝利了,占據了首都,中山陵不知會變成甚麼樣子。謁陵後回到總統府,參加新年團拜,人數也甚有限。蔣總統作半小時的演講,大意不過是把他今天主張和平的文告,加以說明。他說,政府現在的力量仍舊比共產黨強,政府因為有力量才能夠主張和平。又說,只要我們恢復自信心,一定可以轉敗為勝,一定可以復興。如果共產黨敢來京滬和我們決戰,我們一定可以勝利,絕無可疑。他這一席話自然有人懷疑,是否和今天的文告相矛盾,是否故意誇張自己的實力。不過在我看來,他是確有信心的。看他今天的精神十分健旺,絕無悲觀頹喪的樣子,不失為一個造時勢的英雄。離開總統府,和鑄秋、耿民兩兄前往各處賀年,多系投刺而去,只有於院長曾晤面略談數語。下午為許樹人兄作證婚人。 元月二日 星期日 上午晴,下午陰,冷甚 終日到寓來訪的客人甚多,大概都是來求差事的。做了一個機關的主管長官,最頭痛的莫過於人事的應付了。這幾天,腦子裡盤旋最苦的,實無過於人事的如何安排,如何應付。中午訪鑄秋兄,遇亮疇先生,談到總統的新年文告。他說和平恐怕沒有希望,總統的文告雖一面開了一條可以和平的道路,但是一面又把一塊大石頭擺在路中間。所謂大石頭便是文告中所提及的憲法。他說共產黨沒有軍事的勝利以前已經反對憲法,現在軍事有了優勢,還會承認憲法嗎?文告中提出承認憲法做和平的條件,無異擺大石於路中間。 元月三日 星期一 晴、冷甚 上午到中央黨部參加總理紀念周,孫院長哲生作工作報告,總裁也來參加。聽說原定總裁自己要說話的,不知何故臨時改由孫哲生作報告。下午我和立法院秘書處及各委員會的職員數百人在國民大會堂作就職後第一次正式見面,作廿分鐘的簡要演講。我近來有一種想法,我既做了秘書長,應該站在一個超然的地位,這樣才可以使得秘書處和各委員會的職員能夠以公正無偏的地位為立法院服務。我不應再參加立法委員的各種政治集團。並且以英國的制度說,院長和副院長也應該立於超黨派的地位。但是我這個意見,也有人認為不很妥當。因為這樣會引起我們已經參加過的政團的誤會和不滿。 元月四日 星期二 上午和振姊、靜女同送孫希老的殯,直到中山門外二十公里的永安公墓。回來時已經十二時半,到程思遠兄寓吃午飯。下午五時為會計處舊同事高靜文小姐做證婚人。晚間應徐可亭部長宴會,到滇省主席盧漢、川省主席王陵基、黔省主席谷正倫、蘇省主席丁冶盤,和吳秘書長忠信。席間竟談到地理風水,可亭先生信之甚篤,其他亦多附和者。 元月五日 星期三 晴、冷甚 寓所里不能燒火爐,辦公室里也沒有火爐,天寒瑟縮,簡直無法辦事。寓所里沒有工人,水喉冰了,沒有水,弄飲煮茶都發生了困難。滿眼災難,和平難期,實在令人氣短。許多立法委員和立法院的職員,想兌取黃金,吵鬧不休,托我和財政部長及中央銀行總裁交涉,費了一番唇舌,毫無結果。當此亂離之際,政府法令無法貫徹,人人只知乘機爭取個人私利,到處表示【現】紛亂崩潰的現象,想念前途,不寒而慄。 元月六日 星期四 訪李維【惟】果兄於天竺路。他認為立法院這一次的選舉,蔣總統不無介【芥】蒂,主張我們應該從旁致力去消除這介【芥】蒂。午飯後到北平路訪魏伯聰先生,他方從台灣卸去主席職回來。下午在立法院主持事務會報,第一次聽到各單位主管人關於事務方面的報告和意見。大家都一致認為,立法院的內部事務再腐敗,再缺乏效率不過了。我要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領導他們從事改革,真是談何容易的事情。 元月七日 星期五 晴 時局仍在沉悶中。共產黨對和平既無正式的反應,政府又沒有進一步的步驟,好不使人焦急。公務員集體向行政院請願,要兌取黃金。這還是公務員集體行動的第一次。政府似乎沒有一點有效的方法應付這個請願。財政部長徐可亭先生看見了請願群眾,偷偷的逃走了。也許他會因此事而下台也說不定的。這件事一方面表示政府辦事無方,一方面表示公務員之沒有紀律,自私自利。這都是政府崩潰的現象。 元月九日 星期日 上午到童院長寓和劉副院長、延副秘書長討論有關立法院各種事務的改進,十二時過後才分手。下午和鑄秋、耿民兩兄驅車前往永安公墓,巡視希老的新墓。 俞鴻鈞因為辦理黃金儲兌,引起公務員請願風潮。昨日行政院臨時會議,決議撤職查辦。但總統為他支持,以至發生府院的第一次衝突。今日有關人士正在設法調解中。王疇老說,鷸蚌相持漁人得利,大概第三者做了央行的總裁,這事便算解決了。俞向以善做官聞,竟如此栽跟斗,殊出意外。 元月十二日 星期三 昨晨六時送振姊到光華門外大校場機場,候到下午三時,飛機還沒有到。今晨再去,上午八時半飛機起飛,下午一時收民用航空局的電話,已經平安到了桂林。和平還沒有實現的跡象,前線的軍事愈來愈壞,逃難的心理,日來又見緊張。振姊走了,也可減輕一些顧慮。 葉溯中兄來談。國民黨廿年的統治,真同一場夢境,又譬如一齣戲,我們都是劇中一些腳色。如今戲完了,夢也完了,心中有說不出的悲傷。又說這廿年的統治比洪秀全的太平天國似乎還不如。洪秀全創造一些新制度,實行一些新辦法,我們這廿年到底做了些甚麼呢?後面這一段話自然是過於憤激,前面的感慨卻是很自然的。 元月十三日 星期四 晴 今日就任立法院秘書長後第一次謁見蔣總統,談二十分鐘。他再三問到立法院的疏散情形。下午到總統府參加五院秘書長會議,主席是總統府秘書長吳忠信先生,討論政府疏散公物和一部[分]人員的辦法。夜間在童院長寓討論立法院的疏散辦法。這樣「疏散」「疏散」的呼號【聲】充滿了首都,空氣一時緊張起來。不過這情景和廿六年抗戰時期的疏散是完全兩樣的。 元月十四日 星期五 因為參加中國國貨銀行的董監聯席會議,昨夜夜車赴滬,今日夜車返京,在滬逗留一日。京滬兩處車站,充滿了混亂無序的情形。許多軍隊在月台上坐臥、弄飯,污穢不堪,火車頂上也攀滿了乘客。據說,京滬存煤即將告罄,兩路火車可能於旬日之內癱瘓下來。內戰毀壞了一切,真是再不能打下去了。 元月十六日 星期日 晴 昨夜羅君強夫人來寓,請設法使法院勿將君強移解上海。汪夫人陳璧君也有同樣的請求。時局嚴重,監獄將重要的囚犯移解,是無法阻止的。此外,連日因為疏散,因為發放立法委員的歲公費,因為其他無數大大小小的事情,在目前的情況之下,都是走不通的事,更覺惱人心意,以至臥睡不安,時時吁嘆。 下午訪王亮疇先生。談到二十年的國民黨統治,不期崩潰之速一至於此,相與嘆息。說到原因,亮老重視軍人的跋扈腐敗。我則認為中央集權,個人專斷,最為致命之傷。又卅五年政治協商[會議]國民黨未能貫澈初衷,與卅七年之行憲,與蔣先生之出任總統,均為政策上的大錯誤,則兩人均有同感。 元月十七日 星期一 晴 上下午把立法院秘書處、編纂處和各委員會的職員點了一次名,和他們說明這一次政府疏散人員公物的要點。他們也乘此機會提出一些要求。這六七百個平素囂張慣的,沒有紀律,缺乏責任心的公務員,實在很不容易應付。我今後惟有把誠懇公平的態度和嚴正的理智來和他們相處,也許慢慢可以使他們對我有信心,對事有熱誠,有責任,把不良好的壞風氣改正過來。 元月十八日 星期二 晴 這兩天各機關因為疏散員工,紛紛發生風潮。財政部的職工今天把次長的辦公室包圍起來,關閉大門,提出許多無理的要求,並且毆傷職員兩人。他如糧食部、市政府,也有風波,立法院幸喜平安無事。政府到了這田地,真是綱紀蕩然,崩潰在即了。國民黨的廿年統治,想不到窮途末路,一至於此。靜女也於今晨飛往桂林,剩下我個人留在這動亂艱危的首都,倒可以從容鎮定的為政府撐一部分的危局。 元月十九日 星期三 晴 各機關的疏散風潮今日更見洶湧,有幾個機關的公務員代表二三百人麇集行政院請願,從上午九時半,一直鬧到下午三時才散去。立法院的員工六七百人也在院內集會,再三要求我到會,答覆他們所提出的向政府提出的要求。我足足化了兩小時的唇舌,動以感情,曉以義理,才把他們說服下去。看情形,政府總要再化上三幾千萬元,才可以把這個風潮平息下去。政府快要垮台了,才有這個百孔千瘡,處處表現腐爛瓦解的局面。行政院今日通過了立刻命令前線軍隊停戰,並派代表到延定【安】去求和的決議,[那]恐怕也無法可以挽救這個垂死的政權。哀哉,二十年的統治,竟落得如此下場,真難怪陳布雷先生要自殺,以避免眼看這悲慘淒涼的結局。 元月二十日 星期四 今晨立法院的工役又因為借支工資和疏散費的事鬧起來,其他機關也有同樣的事,政府的威信已經蕩然無存了。 吃過午飯,鑄秋悄悄告訴我說,吳禮卿告訴他,總統已經準備於最近幾天下野,離開南京。傍晚的時候,傳說總統已經離京,後來知道完全不確。許多立法委員都紛紛來問消息,大家都看出首都恐怕在最近會陷入混亂的狀態。晚飯後,吳鐵城先生約鑄秋、彥棻和我三個秘書長談話,意思是要我們在目前危險紛亂的局面之下,要鎮定,要沉著應付。這是不錯的,但據我看,這局面已經絕望了:戰不得,和不得,遷都逃難也不得。 晚飯前見副總統李德鄰先生。直到現在總統始終沒有和他商量過大局問題,真是奇怪的事。德鄰先生說「我現所處的地位,和將來可能遭遇的變動,使我惶恐得很。」他對於目前的局面雖不想負收拾的責任似乎[亦]不可得了。 元月二十一日 星期五 晴 蔣總統已經於今日下午四時一刻乘飛機離京,前往奉化,並即宣布下野,依照憲法把總統的職務交給副總統代行。今日上午十一時我見副總統的時候,他還不知道總統會在今日離京。但總統約他今日下午一時吃午飯,被約參加的還有各院的院長,也猜測到這是離別的宴席。夜裡十時,從鑄秋兄那裡看到總統下野,和副總統代行總統職務,行政院院長孫科等繼續負責的三種文告。三種文告都是根據憲法四十九條的,即總統因故不能行使職權時由副總統代行總統職務。文告中好幾處都有代總統的字樣,這給人一種印象,即蔣總統並非下野,不過因故不能行使職務,由副總統代理而已,將來還是可以回來。但鑄秋兄又說,蔣總統到了奉化後,這裡又去電報請示把文告加以修改,將引退的字樣加進去。且看明天正式發表的文告又是怎樣的一個面目。 元月二十二日 星期六 晴 李代總統今日上午到總統府視事,並不舉行任何儀式。我九時半到總統府,那裡是靜悄悄的。在會客室內孫院長和各部會的長官約三十人左右,三三兩兩在那裡等候代總統的來臨。十時吳秘書長忠信引導代總統悄然到來,沒有樂隊的聲音,和蔣總統平常到來完全不同。入室之後,代總統遍向室內的人握手,大家都沒有聲響,沒有人說道賀的話。幾分鐘後大家圍著長桌而坐,代總統坐在長桌的盡頭,背後是一幅蔣總統的大畫像。代總統穿著便裝洋服,站起來幾分鐘說不出話。後來終於說話了,但聲音非常低沉緩慢,略帶顫抖,眼眶也紅了,態度非常沉鬱嚴肅。這時候舉座都給一種沉重悲涼的空氣籠罩著,人人都幾乎要失聲痛哭。代總統的話十分簡單,繼著便是孫院長哲生講話,也很簡短。約莫半小時,即告散會。下午四時代總統在總統府后座大樓樓上會議廳,茶會招待各院部會特任以上的人員,和中央黨部的首要。他僅作極簡短的演說,隨後孫哲生報告和談的現狀。跟著劉健群、吳鐵城、朱家驊、邵力子相繼發表意見。這個茶會的空氣也是十分寥落淒涼,全無半點生意。看今天這兩次的集會,整個政府可謂已經到了彌留之際,絕無生望了。 元月二十四日 星期一 晴 各機關的公務人員今天突然恐惶【惶恐】起來,因為敵人已迫近首都,行政院的職員又突然撤退。立法院的職員在下午麇集到秘書長的辦公室,要我為他們解決許多問題,紛亂惶張【張皇】達到極點。馬路上逃難的行李又和一個月以前那樣,絡繹不絕。下關的獅子山炮台於下午隆隆試炮,更增加人心的不安。中午到《中央日報》社參加最後一次的黨報社論委員會。分手的時候,互道珍重,黯然神傷。下午四時參加總統府招待外賓的酒會,大家都是興致索然的。 上午出席中央黨部的總理紀念周,人數不多。李代總統演講,沒有準備,內容十分雜亂。讀總統【理】遺囑,唱黨歌,讀黨員守則均照例辦理。這種循行的故事,恐怕也不能夠再有幾次了。 元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德鄰先生清晨來電話,請去談談。到他傅厚崗寓所的樓上,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吃著極簡單的早點。吃完了早點,他向我提出總統府的秘書長吳禮卿先生堅決辭職,問有甚麼適當的人可以補充。我舉黃季寬和翁文灝兩先生。他說黃是決不會來的,翁很適宜,但是否肯來也有疑問。他又告訴我總統府內的許多高級職員都要辭職,[接替]人選佷是不易。他寓所里的事務人員似乎也很不夠:他自己動手接電話,自己招呼客人,我看這樣做總統實在困難。 上午九時半在寧海路四號和童冠賢、武和軒、祁子厚、邱毅吾、程思遠、端木鑄秋共同商討有關德鄰先生目前應該著手做的各項問題,決定後請思遠和毅吾向德鄰先生報告。下午參加留京立委談話會,中心的話題全是如何逃難這一件事。到會的人數只七十人左右。 元月二十六日 星期三 中山路上逃難的行李車輛終日擁擠不堪。各機關差不多已經完全停止工作,不過職工要求疏散費的風波依然沒有完全停止。行政院的工友竟日包圍秘書處,要求增發旅費,秘書長端木鑄秋兄因此躲到我的寓所來辦公。政府解體了,紀律沒有了,這樣的悲慘現象,真令人痛心。老虎橋的首都監獄今日也把囚犯釋放出來。同學陳良烈和周應湘因漢奸案被判徒刑的,已經於下午釋放,我和周太太坐車去迎接他們。此外還有好幾個同樣情形的朋友都因此恢復了自由。 元月二十七日 星期四 我還未起床,德鄰先生自己來電話請我去。今天所提出的問題是行政院院長的人選。他不滿意孫哲生,認為不能擔當目前的任務。孫哲生最近把自己姘婦藍尼的財產案予以批准,尤招物議。德鄰先生的意思要孫辭職,請副院長吳鐵城繼任,並且要我向吳委婉轉達。我到古林寺見到吳,說明來意。初時竣拒,嗣允予考慮。德鄰先生這一考慮是正確的,但孫去吳繼是否得當,尚屬疑問。不過在目前的環境之下,亦只有此一著耳。德鄰先生對於薛岳長粵,也認為不當,要我對吳說,不如以張向華和薛對調,即以薛改為瓊島長官。這樣才可以安定粵省的政局,中央遷粵才可無虞,這也是正確的想法。中午德鄰先生邀宴,客均立法委員。下午三時到下關車站,送應湘夫婦及良烈兄赴滬,車站逃難的擁擠萬分,行李山積。結果他們擠不上車,又回來了。 元月二十八日 星期五 晴 立法院的職工幾百人今天又為疏散費鬧了半天,一直鬧到夜間八點半,才勉強解決。各人都多得了一萬元乃至一萬五千元。他們一鬧再鬧,似乎永無休止之日,固然有些可惡,但是金圓券日日貶值,政府的威信又已經等於零,他們的鬧也實在是很自然的。他們鬧完之後,我很疲倦的回到寓所,才記起今天是舊曆的除夕。一個人冷清清坐在桌子上吃飯,勉強喝一杯酒,心緒惡劣萬分。這樣過年是有生以來所沒有的。和平的實現似乎很渺茫,想念國家的前途,更覺增人煩悶。 吃過午飯送應湘夫婦和良烈兄到明故宮機場。他們昨日擠不上火車,今天還幸得坐機到上海。送了他們,到國際聯歡社,參加李代總統的茶會。是專為招待立監各委員而設的,到會的還有五六十人。 元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今天舊曆元旦。在清晨五點鐘左右,忽然為附近斷續的槍聲驚醒。初時以為是慶祝元旦的爆竹聲,細聽確是步槍聲。到了六七點鐘,槍聲更多,有時還有機關槍聲。急起著衣,向窗外望,又別無人馬行動,不似暴動或其他軍事行動。到九點鐘,槍聲才漸漸稀少。事後打聽,原來是部隊藉放槍做爆竹,紀律之壞可以想見。許多人已為此吃驚不少。 下午到代總統德鄰先生那裡。恰好他的私人代表黃啟漢從北平回來,報告此次赴平和中共方面接洽和平的經過。據他說,中共方面的表示,和平是可能的,但必須是永久的徹底的和平。又說,他們懷疑蔣總統還作作戰的準備,美國人也有陰謀在內。我在那裡和到了上海的吳副院長鐵城通了一次電話。他告訴我,美國方面現在切實表示,如果我們能夠繼續作戰,則軍事和經濟的援助可能大量增加,這無怪中共方面有疑慮也。 元月三十日 星期日 立法院的職員昨日疏散完畢,今日又走了一批立法委員。立法院的疏散工作可以說是大體完畢了。政府各院部會的首長今早都乘機飛往廣州,只剩下代總統一個人還在南京。南京既沒有留守的機構,事實上政府還沒有在廣州辦公。各機關已經完全停頓,並且遷都一事政府也沒有正式的文告宣示中外。這樣自己把政府陷於中斷,首都的秩序和治安將漸漸有不能維持的樣子,前途的危險真是不堪設想。 上午到中央飯店訪首都監獄長。他[是]因為職工鬧疏散風潮,躲藏起來的。這一次的疏散幾乎沒有一個機關沒有風潮,綱紀蕩然,殊可浩嘆。中午到德鄰先生寓。吃過午飯,到宇人兄寓,和博生、毅吾、思遠、郁文諸兄討論和談及目前的南京局面,至五時才分手。目前的局面,可慮者不在中共方所提和平條件的苛刻,而在內部的團結不堅,和意見紛歧。這樣的局勢演變下去,必然為中共所各個擊破。 元月三十一日 星期一 陰雨 各機關都搬空了,熟朋友也沒有幾個在京。李代總統今早也飛往上海,請第三方面的人士出來斡旋和平。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裡,感到異常的寂寞空虛。上午到立法院和留京的職員作一次談話,勉勵他們切實負保管的責任。眼見院內紙片狼藉,家具凌亂,工友走了,警衛也若有若無,有些公物被人偷竊,完全陷入無政府狀態。並且不只立法院如此,其他機關也非例外,實在痛心。 下午和博生、乃賢兩兄到都城飯店喝咖啡,遇國防部政工局副局長張彝鼎兄。他詳細分析徐蚌會戰國軍失敗的原因,和目前守江軍事布置的大概。就純粹的軍事言,還有不少可以令人興奮的地方。 二月一日 星期二 陰雨 晨間到童院長冠賢先生寓,報告立法院疏散員工的經過。隨後到立法院,把留京職員組織為留京保管處。中午盧郁文、王鴻韶兩委員來寓吃飯,下午三時同到寧海路四號參加談話會。中心的問題是如何把政治重心移回南京來,其次便是立法院第三會期到底在何處集會。晚飯後到李代總統官邸和代總統談話,一直到十一時才辭出。參加談話的有黃宇人、邱毅吾、程思遠、甘介侯、王鴻韶。代總統出示蔣總統最近給他的親筆信札。這信札請代總統團結內部,放手做事,以忍耐鎮靜的態度對付共產黨。他並且托張岳軍先生對代總統說,他在五年之內絕對不過問政治。外間頗有人懷疑,蔣雖下野,仍然暗中操縱政局,殊不可信。他如能始終貫徹這精神,則為和為戰,都有裨益。 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這三個星期為立法院的會期和開會地址問題,加上秘書處的事務工作,跑了兩趟上海,又到廣州和桂林走了一次,十六日才從桂林飛回南京。立法院第三會期的委員報到通知很不得已的於廿日發出了。現在廣州方面的委員起了反響,不贊成這個通知,看形勢立法院大有分裂的可能。廣州方面似乎還想利用金錢的力量來引誘立法委員到廣州去,將來說不定還會再演民初國會議員的醜劇。國家艱危到此地步,立法委員對於集會地址一件事還是意氣用事,不止是給共產黨恥笑,也太對不起老百姓了。 二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陰 報到的立法委員只有八十餘人,本月內能否達到開會的法定人數,似有疑問。派往廣州的兩個委員鄭震宇和江一平今日和吳鐵老一同乘機回到南京。據他們的報告,廣州的委員也並不是全數反對在京復會的。午飯後到明故宮機場接他們,和他們談了許多話,跑了許多地方。大家對於如何為廣州的立委表示讓步,也有了決定。便是延遲正式討論議案的日期,不知道能否把立法院分裂的形勢挽回過來。 二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立法委員報到的人數已經超過一百五十六人,在法定的集會人數之上。廣州方面也似乎不至「唱對台戲」,本月內復會已經不成問題。不過廣州方面派來的代表,到上海和留在那裡的委員吵了一場。台灣方面的委員和杭州方面的委員也有人主張暫時不必復會的。所以立法院內部分裂的形勢依然存在。 李代總統德鄰今日從長沙回到首都。下午五時到明故宮機場接他。回到傅厚崗官邸,第一件事便是行政院請他用臨時條款頒發緊急處分令,將財政金融改革案公布。他頗為遲疑,問我的意見。我勸他請吳鐵城和黃季寬來共同商量,結果還是照行政院的請求頒發緊急處分令。令文的文字略加修改,以免立法委員發生反感。 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六 上午到立法院各辦公室巡視一遍。職員的工作精神雖不能令人滿意,但已經比從前好得多了,不能不算有了進步。又到勵志社訪候年紀最老的立法委員孔庚先生。孔先生七十高齡,又復多病,不辭跋涉,不避危險,來京赴會,精神殊可敬佩。中午應吳鐵老之約,赴外交部午飯,到立委十餘人,席間談立法院復會有關各問題。飯後訪劉不同。下午四時參加程序委員會會議,決定二十八日復會第一次院會議程。晚間召集秘書處高級職員會議。 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上午先到寧海路,和童院長談了一會關於院會的事,再到立法院辦公。立法委員從京外來的可以領取旅費。有些委員始終沒有離開過南京,也居然開口向我索取旅費,並且開假理由說是從桂林來的,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下午參加童院長招待立法委員的茶會,報告兩個月來秘書處的事務概況。因為這次復會地點的爭執,上海方面有些委員攻擊秘書處,說秘書處經手的款項有弊端。但同時今日的會場上,又有人從商人方面得到恭維秘書處的好話。其實毀譽何足計,在盡吾心盡吾力耳。 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立法院第一屆第三會期第一次會議,今日總算如期復會了。廣州方面還是一再表示反對,報到的人數也只二百二十餘人,院內分裂的形勢依然存在。這形勢能否消滅於無形,誰也不敢說。好得孫院長今日已經由廣州到京,只要政府能夠不分裂,料想立法院也不至於分裂[1]。孫院長於下午一時十五分由廣州飛到大校場機場,前往迎接的並不很多。立法院和一般人對孫「內閣」都沒有好感。孫閣能否繼續存在也大成問題。 晚間請孫桐崗夫婦和周至柔總司令吃飯。我到立法院後,這是第一次宴客。 三月一日 星期二 上午訪任國榮[2]委員,談赴台灣事。旋到立法院,列席程序委員會會議。中午和立法院秘書處各部分負責人員聚餐,並商討工作的改進。散會後謁代總統德鄰先生,談廿分鐘。他說,中共方面已經表示誠意商談和平。傍晚到明故宮機場,接張岳軍先生。他是從重慶來京,參加有關時局的會議的。立法院秘書處的辦【 】事務人員到寓晚飯,和他們談了許多要解決的問題和做事的方法。深夜訪童院長,準備明日飛台應該談到的問題和態度。 三月六日 星期日 二日上午乘軍用機飛台北,下午三時到台北。下機後即往參加旅台立委談話會,晚間訪陳主席辭修,夜宿圓山省府招待所。三日分訪各立委,交換對立院復會地點問題及時局的意見。四日上午繼續探訪朋友,下午和羅萬俥[3]兄乘汽車遊覽草山風景區。五日上午和王德溥、劉博崑兩立法委員乘軍用專機返京,下午一時到京。此行目的在對旅台立委表示禮貌,促請彼等從速來京開會。惟彼等雖有數人就道,多數仍持觀望態度。彼等心理認台灣為安樂窩,京滬隨時可以發生變亂,不敢冒險。彼等對於個人的利益拚命爭取,半點不肯放鬆,尤覺令人失望。 三月七日 星期一 傅斯年校長托我帶三封信,一封信送李代總統,一封送童院長冠賢,一封送邵力子先生。前兩封昨日都送去了,今早再把邵先生的信親自送去。邵先生看了信,說了一篇【遍】為甚麼他極力主張和共產黨談和的道理。傅斯年是偏於繼續作戰的。他反對對共產黨示弱,尤反對邵先生做談和代表。他說邵先生是一個理想家、哲學家,而不是外交家,他勸邵先生辭去和談代表的職務。 立法院上下午都舉行全院談話會,交換關於和談及政治改革的意見。許多委員都準備在明日院會席上,孫哲生院長報告施政方針之後,予孫以猛烈的攻擊。到了傍晚,有人傳說孫已有自動辭職之意。晚飯後鑄秋兄來說,孫已決定辭職,並且當面向李代總統表示,獲得口頭的允許,明日立法院會議席[上]即將公開發表。這樣,倒閣的風潮形勢將是十分薄弱的了。 三月八日 星期二 孫院長哲生今日到立法院報告施政方針。他首先說明,已經請准辭職。一場醞釀已久,形勢很惡的倒閣風潮,因此很平靖【靜】的過去。報告完畢,大家也不加以質詢,一陣輕微的掌聲,便結束這一場政潮。新閣到底是誰來擔負,遂又成為大家的課題。 午飯後訪程頌雲主席於首都飯店。晚間召集立法院各單位負責人員舉行業務會報。我到立法院後,以凡事公開、公平、無私為處事原則,對於人事複雜,紀綱廢弛,辦事無效率的秘書處,現在似乎已經收到了相當的刷新效果。不僅立法委員有了新氣象的好批評,向來叫囂搗亂的職員也漸漸的聽從領導,走上正道來了。 三月九日 星期三 好幾位立法委員說物價狂漲,錢不夠用,要向秘書處借錢。秘書處實在借不出錢來,紛擾了半日,倖幸【悻悻】而去。委員鬧要錢,職員也鬧要錢。每日派人到銀行領取經費,銀行的頭寸不足,經費取不來,如何能滿足他們的需要?秘書處可以說是物價和金融的測驗器,對物價和金融的反應極為靈敏。 晚間先應翁詠霓和李伯豪的宴會,再到外交部官舍,參加吳鐵城副院長的生辰宴。散席後送鑄秋兄到下關車站。 三月十日 星期四 孫內閣倒了,立法委員來京復會的勁兒已經減少了許多。加上物價不斷上漲,生活不安,並且共產黨軍隊著著南進,準備渡江的消息也不斷的傳來,他們似乎不能夠長久留在首都。今日上午在寧海路童院長寓所里,便討論如何從速結束會議的步驟。 傍晚到傅厚崗代總統官邸,知道新行政院長的人選明日即將由代總統諮請立法院同意。晚間赴湖南主席程頌雲先生的宴會,席間談如何清算豪門,藉收民心,程發議論不少。 三月十一日 星期五 立法院會議,報到的委員雖到了三百五十餘人,實際出席的不過二百六十餘人。下午討論到和談問題審查報告時,會場上僅得一百十餘人。看樣子明日對行政院長的人選投了同意票之後,恐怕許多委員便要離京了。這兩日大家都很擔心局面不久會惡化,共產黨的軍隊會過江的。 院會下午散會後,接著參加程序委員會會議。隨後到寧海路參加少數立法委員的談話會,討論有關財政金融改革問題。因為代總統官邸來電話,何敬之已答應做行政院長,要立刻籌備明日舉行臨時院會,投同意票的事務,談話會不能夠繼續參加。匆匆離開寧海路,到傅厚崗代總統官邸,在那裡見到德鄰先生。他說「好睏難呀,敬之已經答應了,可以放心了」。 三月十二日 星期六 投同意票的事務準備,一切都辦理好了。上午九時許多新聞記者不斷來到立法院,問總統的咨文到未。咨文是九時半才到院的,十一時李代總統假座國際聯歡社招待全體立法委員茶會,請立法委員對於提名何應欽先生為行政院長能夠予以同意。席中雖有幾個人說話,都是表示贊成的。下午三時立法院舉行臨時會議。先開全院審查會,也有人說話,但沒有一句話是反對這提名的。到會的委員二百四十人,投票的結果,同意的二百零九人,不同意的三十人,投廢票的一人。在這個局面之下,何內閣能夠比過去的孫、翁兩內閣好多少,能夠做出些甚麼成績來,自然是很有疑問的。 三月十三日 星期日 終日風雨 上午到寧海路和童院長談了一會。到上海路民生公司招待所和永懋、郁文兩兄午餐,談有關立法院和目前時局的許多問題。飯後同到都城飯店喝咖啡,在那裡又碰到川籍的立法委員兩人,談立法院,談新內閣閣員人選。傍晚和郁文兄到中央飯店訪立法委員數人,六時分手。 三月十四日 星期一 終日陰雨 童院長中午宴請民社黨的立法委員,晚間宴請青年黨的立法委員,都邀我往陪。這兩黨的人才實太差,這十幾個立法委員幾乎沒有一個是在水準線上的。下午參加全院委員談話會,並將秘書處的事務作極簡單的報告。 三月十五日 星期二 今日立法院院會,議程中最重要的議案便是緊縮行政機構案。爭論了一天,到下午五時總算勉勉強強通過了。大家只知著眼於緊縮兩字,對於實際的需要,和裁併機構後所發生的問題,例如失業的公務員如何安置,等等,都沒有充分的注意。將來能否行得通,還是一個疑問。 新任行政院長何敬之先生今日從上海乘火車來京,下午兩時半到下關車站去接他。大家都認為何氏出長行政院是國民黨政府最後一張王牌。在目前這危機重重的局面之下,這張牌究竟能夠發生多大的效果,實在是不敢預言。 晚間到代總統官邸吃晚飯。席間有劉蘆隱在座。飯菜都很隨便,談話更毫無拘束。飯後在客廳閒談,代總統告訴我們一個故事,說他請翁詠霓先生做總統府的秘書長。蔣總統在溪口聽見了,頗為生氣的說,李某人為甚麼要拉我的人呢,他應該用他的人呀。代總統說,不是我要說蔣先生的閒話,這件事表示蔣先生太狹隘了。 三月十六日 星期三 清晨訪翁詠霓先生。他現在做了總統府的秘書長,和他談了一小時話。他對目前的政局發表很多意見,他認為溪口的蔣先生還暗中操縱政局,對李、白仍然存著嫉忌的心理,是目前最可憂慮的事情。 吃午飯的時候,代總統官邸忽然來電話請去吃午飯。到那裡才知道何敬之先生對昨日立法院通過的緊縮機構案,認為難於執行,請代總統設法補救。代總統要我邀請原案的廿一個審查委員,即晚到總統府談話,研究如何補救。整個下午便為此事而奔走。晚間從八時半起,在總統府內會客室談話,直到十時半為止。結果認為由行政院請求複議固不好,立法委員自動提出複議也是不好,不如行政院勉強照案執行,過了相當時間再向立法院提出修正組織法案。談話會的進行異常和諧,發言異常坦率,大家吸菸吃茶,也異常隨便無拘無束。代總統傾耳靜聽,說話極為客氣。做結論的時候,亦極合民主的原則,絕無專斷命令的神氣。使人想起從前當著蔣總統面前那種嚴肅拘束的空氣,說話顧忌保留的場合,真是兩種極不兼容的作風。 三月十七日 星期四 上午到首都飯店訪嚴靜波兄,中午又在那裡和靜波、德懋、一鶴三兄吃午飯。飯後與德懋兄同訪吳禮卿先生,談到此次鑄秋兄因為做孫哲生的秘書長,以至政治前途蒙受極大的損失,為之太息不止。其實這一次政府遷穗,倉皇失惜,紛亂無緒,鑄秋兄亦不能不負相當的責任。晚間四川的財政專家劉航琛請吃晚飯,飯後和陳雲閣、吳幹、張平江縱談政局,另外一班立委在隔壁房間賭撲克牌,輸贏數十萬。 三月十八日 星期五 上午到傅厚崗訪徐可亭部長後,才到立法院列席院會。徐可亭內定參加何內閣,蟬聯財政部長。但有些立法委員反對他,監察委員也有反對,是否能夠上台,還有疑問。中午司徒大使請吃午飯,徐可亭也在座。司徒大使以前拚命希望政府和共產黨講和,現在似乎又希望政府和共產黨再打了。晚間和立法院的高級職員聚餐,並檢討各部分的工作情形。 三月二十日 星期日 昨今兩日春雨綿綿,雜以暴風,氣溫甚低,髣髴嚴冬。 上午參加立監兩院聯合談話會。喜歡說話的立監委員競作演說比賽,看不出這會議有何作用。午飯前到傅厚崗,和德鄰先生作極簡短談話。說到廣東目前的情勢,他頗為生氣。他說「如果南京站不住,廣東也便完了,他們不要以為離前線遠便是安全」。晚間見到童冠賢院長,說及此事,他也說德公近日頗露燥【躁】急,不似以前安閒。我說這恐怕是沒有得民主政治的辦事方法所致。晚間到汪一鶴兄寓晚飯。 三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陰雨、大風、冷甚 立法院應否在最近暫停開會或休會,雖成為多數立法委員急欲解決的問題,幾日來私人談話幾無人不提及,但無人敢公開提出。今日上午在童院長和劉副院長那裡,又曾討論此事。若果沒有正式的決定,將來不外兩種結果:(一)多數的人自動離京,無形中陷於不能開會的形勢,(二)共軍壓迫首都,立法委員倉皇四散。這都是大家不願意的。午飯後訪張向華、余握【幄】奇於首都飯店。傍晚到德鄰先生那裡。他出示新閣的名單,殊令人失望。他似乎也很不滿意。新閣的配備不只沒有政策可言,七湊八湊都是些二三等的角色,並且充分表示敬之先生那種不肯負責的和失敗主義的性格。 三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雨、雪、冷甚 春深還降雪,農事當甚有妨礙。午飯後訪何敬之院長,詢他何日到立法院作施政方針報告。他訴說組閣困難,理想中的人物都不肯入閣。他對於外間批評傅秉常做外長也有所申辯。傍晚到代總統官邸,對大法官、考選委員的人選,和【向】代總統陳述一些意見,還談及其他事情。官邸里沒有甚麼客人,只有甘介侯、韋永成夫婦和代總統夫人在那裡。共同吃過晚飯才告辭出來。 三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幾天陰雨,今天放晴,又值星期日,陪曾仲鳴夫人方君璧女士到陵園遊覽,立法委員黃藹芬女士同行。櫻花已半開,嫩柳垂絲作鵝黃色,桃花則已盛開。上午九時動身,下午近六時才進城,方女士作成水彩畫兩幅,竟日暢遊,一洗兩三個月來的疲勞鬱積。 進城後到童院長寓吃晚飯。立法委員黃宇人、甘家馨、盧郁文、范予遂、程思遠、邱昌渭、尹述賢在座。飯後討論許多重要問題,決定立法院目前不能夠休會。並且我們這幾個人今後將定期集會,參與國家的決策,做代總統和行政院長的智囊團。必要時還要請代總統和行政院長來參加我們的會議。 三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上午訪張文白先生,中午到總統府,應代總統德公的宴會。下午參加張文白先生的茶會。晚間韋永成、程思遠、韋贄唐邀宴。宴後到總統府參加一個秘密談話會,研討和談代表到北平後應該注意的各項問題。參加談話的有李代總統、何院長敬之、於院長右任、童院長冠賢;和談代表張文白、邵力子、李蒸;立法委員黃宇人、甘家馨、王啟江、邱昌渭、范予遂、尹述賢、程思遠、盧郁文;行政院秘書長黃少谷。邵力子對和談前途表示悲觀,張文白是相當樂觀的。談話一直到十一時半戒嚴時間快到了才散的。 三月二十九日 星期二 晴 上午九時到中央黨部祭奠自殺致死的戴季陶先生。隨後自己一個人往游玄武湖。春光明媚,百花競放,徘徊兩小時,回憶往事,舊夢難尋,不勝惆悵。中午再到總統府,參加代總統招待立法委員的宴會。德公今日的席間演講,比昨日更見精采。其中說到武力不足恃,現身說法,尤為動人。某委員以紙條書數字俾我,謂德公真有他可愛可佩之處,足見其說之成功。下午在寓洗浴休息,寫信讀書,不復出門。 三月三十日 星期三 上午行政院長率領各部會首長到立法院報告新閣的施政方針。行憲後三個行政院長的報告,何院長可以說是最簡單,亦最乾燥無味的了。前後僅歷二十分鐘,並且是誦讀一篇文言文寫成的若干條文。雖然有六十個委員準備提出質詢,因為時間有限,只有幾個人發言,其餘都不再要求發言了。下午立法院改開全院秘密談話會,邀請六個和談代表到院,交換意見。六代表僅邵力子和張治中兩人發言。張治中講話時間最長,也最精彩,博得不少的掌聲和笑聲。他在最後說,他剛從溪口回來,蔣總裁對他表示,絕對不干預和談的事,決定以在野的身份,協助李(代總統)何(院長)兩先生實現和平。這一番話,尤博得全場的興奮。晚間童院長宴請和談代表,邀往作陪。 三月三十一日 星期四 通貨膨脹的災難真到了不可忍受的境地了。立法委員不斷的向秘書處要求借錢,職員也惶惶不可終日。出納科終日擠滿了人。袁大頭已經漲到每枚一萬四千元,每份報紙兩百元,這日子如何能維持長久?立法委員雖說是人民代表,口口聲聲講正義,講道德,但有些委員為著錢,不惜用種種手段來要求,臉面也不要了。監察委員也復如此。 中午參加一四座談會聚餐會。會員中有七個人做了官吏(我也是其中之一),大家似乎引以為榮。餐畢用投票的方法,通過了廿個新會員。晚間參加寧海路四號的談話會,討論明天立法院院會議程中幾個重要議案的處理方法。參加談話會的有童院長、黃宇人、甘家馨、武和軒、尹述賢。 四月一日 星期五 六位和平代表今日上午在明故宮機場乘機飛往北平。立法委員和各方面送行的人不下千餘人,路旁觀眾也復不少,可見大家渴望和平的心理。中午仍到總統府參加代總統宴請立法委員的宴會。今天代總統的演說感情特別豐富動人。說到一月間政府倉皇南移的時候,警衛他寓的憲兵也有不穩的消息,他仍然屹不為動,尤覺動人。下午立法委員麇集童院長的辦公室,要求立即發放補發三月份的歲公費。他們說現在「袁大頭」已經從一萬四千元一枚漲到二萬多元,再延擱損失更不得了。通貨膨脹的風潮已經到了極可怕的境地,真不知要演變到甚麼程度。 四月二日 星期六 陰雨終日 現在的通貨惡性膨脹、經濟恐慌已經和敵人快要進攻到門口那樣,使社會混亂,人心恐怖,惴惴不可終日。院內的委員和職員終日麇集到出納科,亂鬨鬨的要求從速發錢,又彷彿兩個月前共產黨軍隊即將渡江,機關疏散,員工爭取疏散費那樣的情景。這樣的情景如果繼續下去,不必等待共軍真正渡江,政府恐怕便要跨【垮】台了。 上午陪孫希文夫人到永安公墓祭掃希老的新墳。希老逝世[倏]忽已三個多月,春雨綿綿中,看墓草已綠,培增傷感。中午仍到總統府參加招待立法委員宴會。晚間參加童院長招待立法院高級職員的宴會,並討論院中事務甚久。 四月三日 星期日 今午德鄰代總統在總統府宴會席上宣布,和談代表到平後,在本月四日以前先和共方代表廣泛交換意見,五日以後正式討論和談。現時雙方意見雖有距離,共方代表的態度尚屬良好。這樣看來,和談成功的希望似屬甚高,不過共方的真意如何,此時遽加判斷尚覺過早。且安慶和平漢線的共軍進攻著著不停,是否真正想和亦有疑問。晚間和范予遂兄夫婦、方君璧夫人吃小館子。想不到一星期前只需二萬多元的菜饌,現在竟漲到十六萬多元,袋裡所帶的金元券不足付賬,令人十分狼狽。 四月四日 星期一 終日都為著應付委員和職員對於金錢的要求而勞神費力。政府對於財政金融仍然一籌莫展,這樣的自然發展下去,前途真是不堪設想。 晚間應童院長的約,和閻百川先生一道吃飯,席間都是立法委員。飯後聽百川先生髮表對時局的意見,我們也提出許多問題,請他答覆。他主張團結內部,堅守長江。他認為蔣先生所說,無論為和為戰一切都應由李德鄰主持,是出於誠意,他再不會東山再起了。這一位堅守太原的老將軍,他的思想周密,見解切實,經過今晚一番談話,更加令人佩服。 四月六日 星期三 晴 經濟恐慌之下,有些委員變得更沒有理性,更貪婪,更粗鄙。因為領取歲公費遲了些,或某種要求不遂,往往對著職員破口謾罵,罵奴才,罵混蛋。職員受不了氣,向我訴苦,說不願意再幹了。更有些職員竟對罵起來。其實少數委員的無理要求,和態度失當,我面前所遭遇的也很不少。想到任勞任怨乃為國家服務所不可缺乏的條件,也只好忍受下去。因此對於向我訴苦的職員,只好把這道理向他們勸勉。 上午決定了每一委員照指數四千二百倍計算他們的歲公費,先行每人致送一百萬元。市上的袁大頭立刻漲價,從每枚二萬一千多元漲到三萬元以上。薪俸的增加是永遠追不上物價的。 四月七日 星期四 下午忽有立法委員來說:共產黨已經迫令國民政府接受在南京組織聯合委員會,接收國民政府政權的提議,限於本月九日答覆,過時共軍即渡江。這消息並已由外交部通知外國使領云云。因此有些委員情緒極為緊張,紛紛準備離京。傍晚見到代總統德鄰先生,始知全無此事,實出於造謠者的謠言。晚間在童院長寓吃晚飯,他報告他和最近由平到京的李任潮代表李民欣談話的詳情。據李民欣說,共產黨已經決定的是「速談速決」,否則「速戰速決」。大概共產黨的準備已經完成,目前這相持的局面是不會繼續長久了。參加童寓談話的有武和軒、黃宇人、甘家馨、王啟江、尹述賢、范予遂、程思遠。大家討論如何在立法院內組織新團體來應付目前艱難分裂的局面,決定了幾種辦法。 四月九日 星期六 沿江戰事日來很劇,和談破裂的謠言又很多。立法委員大多惴惴不安,紛紛離京。秘書處終日和他們接觸的,都不外是要求交通工具,要求借錢,或者打聽時局消息。緊張的空氣又髣髴兩個月前緊急疏散那樣的情形了。 中午和立院各委員會的高級職員敘餐,並檢討工作。晚間到代總統官邸晚餐,飯後討論有關和談及今後應付時局的方策。參加的有童冠賢、王啟江、甘家馨、黃宇人、尹述賢、邱昌渭、范予遂、武和軒、程思遠。後來白健生、李鶴齡、夏煦蒼也來參加。據李代總統和白健生兩位的報告,我們內部的意見至為紛歧,軍事和財政、金融也沒有辦法,和談前途實在暗【黯】淡得很。和既不易,戰更不能。這個政府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除非客觀的環境有甚麼變化,恐怕垮台便在最近的一個月之內了。談話雖經三小時之久,最後決定要用種種的方法迫財政當局把國庫運往廣州台灣的外匯和金銀運回來,作為供給軍隊的費用。大家都知道這一舉動不免要和溪口的蔣先生衝突甚或破臉,但大局到此,也不惜出此一舉了。 四月十日 星期日 上午幾個立法院的職員來寓談話。中午到空軍俱樂部應周樹聲委員的宴會。下午一個人到後湖散步,遇羅貢華、王夢麟、賀其燊諸兄。他們問和談消息,告訴他們昨夜在代總統那裡所得的消息似乎很好。不過吃過晚飯後,坐在寓所已經聽到隆然的炮聲。雖然是三兩響,情勢之緊已可想見。和談未破裂之前,共軍未必即渡江,但南京已受共軍之威脅,亦已甚明了。 四月十一日 星期一 今日秘書處忙亂非常。許多委員因為要離京,不斷來要求辦理交通工具,要求借錢。他們分明是怕南京不安全,卻造成一種印象,說是秘書處不願意化錢,他們的生活過苦,不能夠在京繼續下去。但是他們多數的人離開南京之後,為甚麼跑到物價更貴,化錢更多的上海去呢?他們要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來掩飾他們的卑怯行為。 今早忽然得到消息,有兩個立法委員給憲兵司令部拘捕了。秘書處又是一場嘈雜。我往見代總統和何敬之院長,他們全不知道。後來才知道,是上海方面的特務乾的勾當。這種違憲的舉動,一定要引起許多不良的後果。對於和談也一定發生惡影響。 下午在童院長寓里討論怎樣改進立法委員的待遇,結果一月之內要增加國庫的負擔一百億。晚飯後總統要童院長和我到他那裡去,專問這一件事,把大略告訴了他。好得和談的消息好轉了,許多到了上海的立法委員也許可以回來了。 四月十二日 星期二 今日院會到底足夠法定人數。前兩日的憂慮,已經過去,這是局面好轉了的關係。院會開會前,我到行政院把昨日被特務人員逮捕解滬的立法委員許聞天接了回來。特務人員雖然膽大妄為,行政院到底還有權威,不讓他們胡為到底。許聞天的被捕雖於法不合,聽他的口氣,他確有不妥當的行為,因此院會對他的同情也就減少了。 院會因為要向財政當局質詢,改為秘密會議。旁聽的新聞記者認為不當,竟盤據在會場內不肯出去,費了許多唇舌才倖幸【悻悻】然走開,這是立法院成立以來從沒有過的怪事。 四月十三日 星期三 中午美大使司徒雷登請吃飯,和他談了不少的話。他說,據他的推測,蘇俄是不許共產黨的軍隊渡過長江的,固守長江是國民黨方面最有利的策略,國民[黨]內部的團結是最大的困難。他盛讚李代總統。他說代總統沒有軍隊,沒有錢,但有民心的擁護。 和談的消息好,共產的軍隊又後退了些,局面穩定了些,立法委員也安靜起來了。秘書處今日最為清靜,和前幾天的紛亂嘈雜,完全相反。傍晚見代總統,他對湯恩伯擅行拘捕立法委員極表憤懣,罵他為驕兵悍將。他說如果這一次對湯不加懲處,一切的紀綱都完了。 四月十四日 星期四 立委吳鑄人來寓談話一小時之久。吳在黨派上過去是C.C.的健將,現在對C.C.表示很不滿意。中午汪一鶴兄請吃午飯,晚間自己做主人。飯後到童院長寓參加談話會。據程思遠報告,共產黨堅持要渡長江,和談的雙方意見還是距離很遠。 四月十七日 星期日 旅居桂林的立法委員廿餘人聯名請白健生、黃旭初、黃季寬和我吃午飯,表示他們做客人的謝意。下午一個人到後湖散步一小時。回來到代總統官邸,和德公、季寬及旭初主席閒談一小時。晚間赴財政部長劉攻芸的宴會。和談的內容雖未發表,黃季寬昨日由北平回來之後,悲觀的空氣已經籠罩了首都,大家心裡又準備如何逃難了。 四月十八日 星期一 和談消息,經共黨廣播限本月廿日簽訂協定後,突然變壞。京中空氣大為緊張,立法委員都紛紛到秘書處打聽消息,計劃離京。中午童院長約黃宇人、甘家馨、邱昌渭、程思遠、范予遂、王啟江到國際聯歡社,討論和談的局勢和今後立法院應有措施。大家討論的結果,主張李德鄰應該立即向共產黨和溪口兩方麵攤牌,立法院應準備停會或遷往廣州開會。看形勢和談似乎是不能成功了。共產黨始終以戰勝者的姿態對付國民黨。國民黨到了目前的境地,似乎只有非投降即玉碎這兩條路可走了。 四月十九日 星期二 立法院今日會議,出席委員還有二百人左右。不過【2】大家都想知道一些關於和談的確實消息,同時也知道共產黨所提出的條款政府無法接受,大家心裡都盤算著怎樣離開南京。但是也有些人高唱無論為和為戰,決心在南京支持到底的。下午立法委員都忙著領取出席補助費,領到手之後又忙著去買「袁大頭」。因此下午的立法院會議幾乎無法開會。 四月二十日 星期三 政府拒絕共黨所提出的和平條款消息傳出之後,立法院內的空氣很為緊張,離京的更多。上午舉行臨時會議,對審計長投同意票,出席的一百八十餘人。下午舉行臨時秘密會議,聽取何敬之院長關於中共所提的和平條款和政府的對案【策】的報告。出席的一百九十餘人一致認為中共的條件絕不能接受,政府的對策極為正確,表示一致支持政府。雖然有些人很激昂的演說,主張委員不要隨便離開南京,以免影響軍心民心,到底通過一個決議案,說今後為適應政局,立法院開會地點如要變更,授權院長體察情況來決定。散會後許多委員都到上海去了,後天的院會能否足夠法定人數似成問題。下午六時半到傅厚崗。白健生、甘介侯、劉蘆隱、黃雪邨正圍著代總統,討論拒絕中共所提條款後,應該發布的幾個文告的內容,我便也參加討論。六點鐘時何院長電話說,蕪湖和鎮江兩處對江共軍進攻甚急,可能系渡江行動。晚飯後即聞炮聲隆隆,繼續不斷,有時門窗都發生震動。據說是長江海軍的炮向江北岸的共軍轟擊,這樣長江兩岸的攻守戰恐將開始了。 四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昨夜炮聲終夜未停,今早才知是海軍炮擊江浦的共軍。許多立法委員因此大為恐慌。天才破曉,便有電話來,打聽如何逃難。九時和童院長到國防部,在地圖室內舉行會議。到會的還有李代總統、于右任院長和監察院的秘書長、行政院的副院長賈景德,和秘書長黃少谷。何院長敬之就地圖說明,共軍已經從狄港附近分三路渡江,到達南岸的已近三萬人,江浦也已經失守,南京的情勢極為危險。旋決定政府機關和立監兩院,應於三日內遷往廣州,並決定其他事項。到十時復到行政院參加會議,討論政府遷移的交通和經費問題。 下午參加立法委員的談話會,又向職員會全體會議說明這次有關遷移的種種事務。跟著是職員和委員不斷的提出許多要求,秘書處亂鬨鬨的,又彷彿是一月底那一次緊急疏散的樣子。不過事實上比較那一次好些。晚間何敬之院長請吃晚飯,飯後交換對時局意見。參加的都是立法委員,談了近兩小時的話。大家都充滿了失敗和悲觀的情緒,覺得前途沒有希望。 四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上午八時半何敬之院長又請於、童兩院長和兩院的秘書長到國防部。首先報告江陰方面共軍又已渡江,隨後勸於、童兩院長即日離京赴滬,兩院的委員也必須同時動身。於院長最先頗不願意,經何再三勸說才答應走。吃過午飯,到大校場機場送他們的行。今日行政院集中飛機卅架,專為政府人員逃難之用,應走的人差不多都走了。李代總統和何院長大概明日也要走了。他們今日同到杭州會晤蔣先生,商大計,傍晚都回到南京。我於夜裡九時往見代總統,問此行的結果。他搖頭嘆氣,狀極痛苦,只說了成立特種委員會的大概,沒有發表意見。 四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昨夜十一時從代總統官邸回來以前,南京市一切平靜。想不到十一時以後,炮聲大起,情形即急亟變化。雖然躺在床上,但為炮聲驚擾,一夜不曾合眼。清晨起來,炮聲更緊,愈見迫近,外面的情況又一點不知道。正準備收拾行裝,行政院方面突來電話,要立刻到故宮機場。不及梳洗,不及檢點衣物,即怱怱與徐君雨法乘車出門。馬路上已經擠滿了從下關入城的難民和軍隊,倉皇擾攘,情勢極壞。到機場後,不斷傳來軍警罷崗、搶掠,和暴民劫奪的消息。機場秩序幸不大壞。守候兩小時,才得上機。九時卅分懷著無限的悽愴悲傷離開首都,今後不知何日再能回來。上次的疏散和這一次軍隊的自己潰散投降,真使國民黨的統治者無臉面見人。上午十時半到了上海。上海又豈是安全地,今後不知再到何處。嗚呼!國民黨的政府竟這樣的垮台! 四月二十六日 星期二 到滬已經第三日,始終是為立法委員和立法院職員逃難的事情忙得不可開交。政府已經形同解體,交通工具的籌撥,經費的請領,無一不發生極大的困難。辦事處內終日聚集大群的立法委員和職員,索取交通工具和金錢,亂鬨鬨和市場一樣。大家心緒不好,詬罵的聲音不絕於耳。昨晚幾十個職員聚眾要求增發應變費,強恬【聒】不舍,尤令人氣憤。 今日清晨和交通部的李司長和民航局的左副局長親自到龍華機場去,為立法委員和他們的眷屬調飛機,配機位,辦手續。經一天的努力,總算把這一群具有政治權威,大家輕易不敢開罪的委員先生們送離開了危險隨時可以發生的上海市。他們有些到廣州,有些到台灣,也有些到重慶和桂林的。監察院的於院長和立法院的童院長今日下午也飛去了廣州。我們大概明日也可以到廣州去了。 四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昨日下午二時從上海龍華機場乘機飛穗,下午七時半到了廣州白雲機場。立法委員到廣州的已經二百多人,並且決定下月六日在廣州繼續開會。不過廣州的老百姓對立法委員來穗開會,並不比二月間南京老百姓那樣熱心歡迎。相反的,[是]抱著厭惡輕視的態度。尤其是立法委員對個人生活上的種種要求,引起不少的反感。內部的意氣衝突,排擠異己,也令人齒冷。朋友勸我:以這樣的委員,你何必熱心為他們服務。這話頗使我動心,他們有些人近來對我似乎有意造謠中傷,也使我覺得灰心。 五月一日 星期日 代總統李德鄰尚逗留桂林不肯來穗,政府的重心不能建立起來。新敗之餘,如何能再支持下去?立法委員還是為著一些小事情爭意氣,斤斤不已,看來真令人傷心。昨夜歐陽市長、薛主席和陳伯南、余握【幄】奇聯名邀請從南京撤退到穗的黨政要人宴會,一共卅餘人。盛饌美酒,使人難於下咽。我偷偷對歐陽市長說「我們都是無面目見江東父老的人物,不敢再領厚宴了。」二十年前我們隨師北伐,廣東父老如何歡送我們,那時是何等的心情,何等的氣慨!如今弄到這樣的收場,真是不堪回首! 五月二日 星期一 立法委員逃難到了廣州,有些人雖然生活得還是很好,大多數困苦不堪。將來政府如果在廣州立不住腳,更不知如何是好。上海已陷入圍困狀態,杭州危在旦夕,廣州人心也異常浮動,立法委員大有走頭【投】無路之感。 五月三日 星期二 立法委員住在旅館裡,有些人繳不出租金,被主人下逐客令,有些人囊空如洗,告貸無門。公家也因為經費支絀,無從為力。這些人終日淒悽惶惶,不啻喪家之狗。民國初年國會議員丟盡了北京政府的臉面,暴露了北京政府的醜態,現在的立法委員差不多是國民政府的國會議員了。 五月五日 星期四 昨日中午和陳博生、黃宇人諸兄討論童院長辭職事,臨時決定要我到澳門走一趟,請童必須於明日的院會回來廣州,出席主持[4]。下午二時五十分乘中航公司的飛機飛香港,到港後轉乘五時半的輪船赴澳門。八時半到澳門,見童太太,才知道童已經去廣州。過了一宿,今日上午十時半仍坐原船回香港,因為買不到機位,火車也過了時間,只好改乘夜船,要明晨才能到廣州了。上船之前訪應湘兄夫婦於某押店四層樓上,共進晚餐,縱談目前時局。 五月六日 星期五 昨夜乘祁門輪由港返省,應湘兄夫婦送到碼頭。今晨因候潮水,中途停航。十時已過才得登岸,趕到省參議會會議廳立法院的臨時會場,大會已經開始。下午繼續開[會],立法院第三會期的第十七[次]會議便這樣的在廣州舉行。議程的內容都是些例行議案,雖有四五個臨時動議案,也沒有若何辯論。立法委員們正感著大局的苦悶彷徨,和生活上所受物價的威脅痛苦,誰也沒有在議場馳騁辯論的興趣。外間盛傳的「倒童」風潮也未見有人提出。大概覆巢之下沒有完卵,人人都看清楚了,這種無謂的小鬥爭,得止便止罷。 五月七日 星期六 「倒童」的消息仍然在報上連篇累牘刊載。他們依然要作意氣之爭,他們散布許多謠言,含血噴人,使人氣憤。南京撤退,倉皇失措,以至會計出納的賬冊不及攜帶出來,連經辦的人員也不及逃出,更加給他們以攻訐的口實。晨間去見何敬之院長。看他的表示,整個大局很快便要瓦解,一線的希望似乎都沒有了。只有李德鄰明日即可來穗,還是差強人意的消息。不過他來能夠對大局發生多大的作用,還是一個疑問。 五月九日 星期一 李代總統終於昨日從桂林到了廣州,這個反共的殘局得了一線的生機。和鑄秋、乃健兩兄同到天河機場去迎接。傍晚和鑄秋兄訪歐陽市長惜白,談到目前的大局,仍然是互相嘆氣而已。今日立法院舉行談話會,檢討院務,演了一場醜劇。倒童派含血噴人,極意污衊,把一些絕無事實根據的說話攻訐童院長,叫囂兩小時,毫無結果而散。我把秘書處的工作,關於經費的處理,和這一次由京滬撤退的情形作了一個扼要的報告。倒童派依然杜撰事實來加非難。立法院經過這一場的喧鬧,我想老百姓一定發生厭惡、輕視,和從前對豬仔議員一樣了。到加雪兄寓吃晚飯,飯後見李德公。他詳細詢問今日立法院的開會情形,談半小時辭出。 五月十二日 星期四 重慶的立法委員龍文治兄十日從重慶飛到廣州,下機後不到三小時,猝然在街道倒斃。為了料理他的身後事,奔走到午夜十二時才回寓。昨日為籌集他的治喪費,雖數目不大,一群治喪委員相對無策。想向銀行借支,政府機關的信用不好,無人肯借。結果還是靠私人的信用,借到幾千元的港幣。 這幾天無時無刻不在為立法院的經費苦忍焦慮,奔走洽商。暫時借到五萬元,杯水車薪,無濟於事。有些委員因被旅館老闆催索房費,無法應付,把委員的證章收起來。或者走到秘書處發牢騷,更甚的抱頭痛哭。立法委員的窮促困苦,固然可憐,政府的窮途末路,尤為可嘆。 五月十三日 星期五 今日立法院的例會,許多議案都不經討論,便照審查意見通過了。惟下午討論到組織清查委員會時,委員的產生方法竟爭辯了兩小時不得解決。原因是這委員會與院內的派系意氣鬥爭有關。 五月十四日 星期六 上午立法院舉行秘密談話會,討論應否提前休會,今後事務方面應否推定若干委員,參加指導。討論的結果,大家主張行政院和立法院都應該各有應付目前非常時局的一套計劃,這計劃並應各自草擬。最後分區推定九個委員參加指導事務的執行。今後秘書處可以減輕一些責任,尤其是關於財務的情形,可以得一公開的機會,更為有益。 五月十五日 星期日 午前到東川路粵光制殮公司,參加龍故委員文治的公祭典禮。旋到知用中學參加知用學社的社員會議。知用學社創立到今已經廿五年,學社的惟一事業便是知用中學。這一間學校在廣東算是私立學校中的翹楚。當初十二個青年組織學社,到今有此成績非始料所及。今日到會的社友十六人,都是許身教育事業,別無其他企圖的學人。但他們幾乎無一不是面有菜色,清癯孤鶴的貧士。他們既不怨天,亦不尤人,殊覺令人愧仰。下午參加立法院服務指導委員會會議。 五月十七日 星期二 立法委員每天焦急的不外是怎樣逃難,和向秘書處索取招待費兩件事。他們也實在窮困得可憐,許多人付不出旅館的房租,每日的飯費也很有問題。我每日給他們催迫,苦不堪言。昨晚和童院長[以及]另外四位立法委員到梅花村見何敬之院長,交涉立法院的經費。雖然何院長和財政部長都答應了,今日[仍然]拿不到錢。百幾十個立法委員到秘書處守候了半日,個個人都失望而去。 五月十八日 星期三 立法院因為內部鬧意氣,發生所謂倒童風潮。因為倒童風潮,組織院務清查委員會,清查會今日舉行會議,要童院長和我列席報告有關事項。倒童最力的委員潘朝英也同時列席。潘朝英攻訐童院長貪污,他所舉出的事實和證據,真令人笑死。這樣的人居然做立法委員,居然大拍胸膛說願負法律責任,只好說「吾欲無言」了。 立法院今日居然從銀行里領到了十萬元港幣,立法委員人人都分到了一點錢,好比涸轍之魚得到一點水。下午我到代總統居住的迎賓館,那裡有一批國大代表為著他們的食和住向代總統索錢。處處都是索錢。末【沒】落的家庭,再也不會有其他的好現象出現了。晚飯後謁李代總統,談半小時。他對於目前的財政金融甚為焦急,對於大局也沒有若何令人興奮的表示。 五月十九日 星期四 清晨立法院的職員代表十餘人來到寓所,提出許多要求,不是關於經費便是關於逃難。這幾日廣州又充滿了惶恐不安的心理,富人紛紛準備逃難,真不知何時才有太平日子。中午朱瑞元、祝秀俠請吃午飯,席間有黃旭初主席夫婦、雷渭南委員和幾個廣西的官員。飯後到加雪兄寓所吃咖啡,閒談甚久。回到文德路立法院秘書處,某某幾個委員來談,要我設法解決某項經費糾紛。他們說這件事如不解決,鬧出來真把立法院的面子丟盡了。他們為著政治的糾紛,想暗中利用金錢的力量,樹植黨羽,如今反受其累,想拖我出來解決。我再愚蠢也不會捲入漩渦的。 五月二十日 星期五 今日立法院會議,竟通過了一個違悖憲法的案子。雖然有人提請大會的注意,[但]因為群眾心理的盲目,無法挽回,可以說是「亂命」了。這案子是要違反言論自由,干涉人身自由保障的。固然在目前的政治環境之下,這種措施是不可免的,但是在立法院的立場,怎樣可以有這樣的決議案呢?中午和謝永年、李朴生、朱瑞元、鄧時樂諸兄吃茶,討論到香港辦學校的事情。辦學雖然是我們這些書生的本色,但說到經費,大家都覺得束手無策。晚間到迎賓館,和代總統、邱昌渭兩個人一同吃飯。飯後見到何院長和劉攻芸部長,請他們趕緊撥經費給立法院,好早些把這一班立法委員送走。桂林來信,那裡也人心惶惶,家眷不知再遷何處,才算安全。 五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今日的立監兩院委員好像是國民政府的討債鬼。債一日未討完,鬼一日不走;債完了,國民政府完了,鬼自然也走了。討債鬼不止沒有半點恩情,並且討債的方法和手段也無所不用其極。中午方君璧夫人請吃午飯於北郊甘泉茶寮,晚間和立院秘書處幾個高級職員一同吃晚飯,討論秘書處的事務工作。 五月二十四日 星期二 立法院到了目前不知已經變成了一個甚麼機構。羅衡、杜荀若兩委員各提出一個違反言論自由,和違反人身保障的提案,很明顯是違反憲法的,居然沒有甚麼討論,便胡里胡【糊】塗的照案通過了。這還不算,今日的院會,委員王宜聲等又臨時緊急動議,要政府把許聞天案牽涉所及的幾個立法委員諶小岑、于振瀛、劉不同、楊玉清、王艮仲等加以逮捕。這些人有些只是涉及嫌疑,有些簡[直是]無關的。這提議也居然沒有任何討論便通過了,這還像一個議會嗎? 雷震昨日從上海飛到廣州,今日上午到立法院談話會,報告上海現在作戰的情形,給予立法委員以莫大的興奮。不過上海是否能夠長久保【固】守,不給共黨攻陷呢?自然還是疑問。晚間有三十多個立法委員,大體上擁護李德鄰先生為領導者,商議組織一個新政團。名稱未定,綱領及組織均已推定起草人。 五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立法院的怪事層出不窮。這兩天發生職員和委員爭錢的醜事。立法委員向行政院要到了七十五萬港幣的歲公費,職員知道了,也要分潤若干。委員不肯,於是職員實行罷工來對抗。我的地位居兩者之間,應付困難,苦不堪言。昨日鬧了一天,今天又鬧了一天,才勉強解決。報紙喧揚,已經舉國皆知了。今日院會為著討論院務清查委員會的報告書,會場內秩序大亂,幾至動武,為立法院有史以來所未曾有的怪劇。報告書的結論,秘書處負責人對於這一次南京失陷,遺失賬冊及議事錄,要負過失的責任。因為負責人是官吏,將案送監察院辦理。這雖然是院內政治派系政爭的結果,對於我個人面子不好看,說起法律責任來,我覺得是公平的。反對童院長的,對這個報告自然極不滿意。這報告經大多數通過,反童派算是失敗了。 六月一日 星期三 這兩三天,立法院鬧的是行政院長的同意問題。前天李德鄰在廣州綏靖公署內請全體立法委員茶會,目的在疏通立法委員,請投居覺生先生做行政院長的同意票。當時的會場空氣便不大好。昨日投票的結果,同意票雖然比不同意的多了八票,可是並未超過投票總數的半數。雖然投同意票的提出許多疑問,爭辯很久,結果到底失敗了。據一般的推測,居覺老的失敗,第一因為有許多人屬意於閻百川,第二居的本身並沒有可以令人發生希望的地方,第三居是向以反蔣出名的,擁蔣的都因此反對他。居的失敗在立法院的紀錄中還是頭第【 】一次。這對於李德公的威望也不是沒有影響的。因為行政院長的同意案沒有解決,立法院的休會時[間]也因而延遲三天,事務上的處理不知增加了多麻煩。 六月二日 星期四 幾個同縣的青年,兩個法商學院的學生,一個從東北逃難出來的朋友,清晨來到寓所,都是請求幫助找尋職業或幫助如何逃難的。回到立法院辦公處,許多委員要強迫我借錢給他們,或者因為得不到交通工具大發牢騷。在這亂離失望的局面之下,大家都窮,大家都困難,我一個人能夠為這些朋友盡多少力,做多少事呢?行政院來了緊急機密的公文,要各機關於十日內把員工遣散三分之二。這又是一件容易引起騷動糾紛的苦工作。幾百個立法委員還沒有送走,怎樣能夠同時辦理這遣散員工的事情?我因為院務清查委員會的報告,說秘書長以下各負責人員對此次由京撤退,本院公物的遺失,要負過失的責任,提出辭職,尚未得到批示。辭職既不得准,事情又困難重重,真不知如何是好。 六月三日 星期五 居覺生先生在立法院得不到多數的同意票,李德公今日又提出閻百川先生。仍然先舉行茶會招待全體立法委員,然後由立法院舉行投票。始終沒有人提出反對的言論,二百五十餘票的同意票,反對僅五十餘票。看這一位卅多年的山西土皇帝,將來對於中央政治究竟能有多少的作為。同意票投過後,立法院宣告休會。到九月第四會期能否如期復會,立法院的壽命還有多少時候,只有天知道了。下午一群歸心似箭的立法委員麇集秘書處迫我要錢,一點不肯放鬆。不管你拿不出錢的理由如何,他們是非立刻要不可,不但如此,他們要錢的理由又是不許你加以詢問的。他們的態度真是令人萬分鄙視這樣的人民代表,也無怪乎政府要垮台。而我居然要低首下心給他們服務,實在是冤枉透了。 六月四日 星期六 立法委員還是終日索錢,有些是集合若干人來索,有些是單獨來索,可憐哉這一班討債鬼,可鄙哉這一班人民代表。吃了晚飯,和鑄秋兄同到東山訪歐陽惜白市長。何敬之、吳禮卿兩先生適在座,又談及立法委員索錢及其他可鄙可笑的言論行動,大家只有搖頭嘆惜【息】。大家都說,這是蔣先生敷衍民主政策的惡果。旋往訪吳鐵城,十一時返寓。 六月六日 星期一 這一周來,天氣大熱。終日終夜都是汗流夾【浹】背的,苦不可言。立法委員梁直輪雖然是一位老朋友,因為要向我借錢,幾乎要和我絕交了。政府又準備從廣州逃到重慶,再把公務員作一度遣散。我為著要遣散立法院的職員,把全部職員點名一次。自動請遣散的僅得三四十人,多數的人離開政府無以為生,也無家可歸,只好有一天跟著一天。時局危急時,這一群人如何逃生,是不堪設想的。下午到行政院參加遣散人員的會議。 六月七日 星期二 梁直輪今早又到辦公室,疾言厲色的迫我借給他五百元,旁觀的都有些忍耐不住了。幸好我還忍得住氣,沒有和他衝突。但結果還是左湊右拼的給他借了五百元,可謂「寧逢惡賓莫逢故人」了。 劉副院長健群在童院長請假期間總是躲避責任,預知有糾紛的會議總是故意不出席,遇著重大的事情往往悄悄的躲到香港去。有一次一件重要的公文書,是他做主席的決議案,要咨送總統府的,請他在上面簽署,他竟拒絕不肯,說副院長是不負責任的,沒有任何條文規定副院長的責任。但是他今天竟向院裡要求支用特別的經費,在預算規定以外的特別支出。我實在不知道他根據甚麼理由,提出這樣的要求。責任不肯負,用錢卻半點不客氣,正規之外還要特別動支。不止這一次如此,過去已經不知若干次了。這便是革命黨,便是青年團的領袖,也便是民意機關的第二號代表!可嘆也哉。 六月八日 星期三 午後與鑄秋兄同謁李代總統。李[拿]出黃季寬最近在香港報紙公開發表的,勸李接受中共的和平條款,勿作蔣朝的殉葬品那封信給我們看。李認為是季寬向中共弔膀子。 晚間鄭瑞夫請吃晚飯於荔枝灣外江面上的銀門酒家,徐可亭、劉航琛、張導民、梁穎文、龐松舟均被邀在座。江上風清,頗足怡人,不過那裡的賭風和浪費也令人不快。 六月九日 星期四 薛伯陵、歐陽惜白、李伯豪、余握【幄】奇、張向華聯名請宴,席設東山水上遊藝會江面紫洞艇中,男女客人共四席。客人都是軍政要人:何院長敬之、顧參謀總長、陳立夫、朱家驊、吳禮卿等均在座。陳立夫以世界重整道德會的代表,拚命吃酒,最近還常常到以女招待出名的大同酒家留連吃酒,為眾周知。他精神上的苦悶可想而知。我和他談時局,他亦惟有搖頭嘆惜【息】耳。這一夕的宴會,吃酒不少,化錢也不少。 六月十日 星期五 上午到東山某處,談組織政團的進行和今後政治上的作法,推定政治綱領的起草人。議論儘管很多,但是得不到結論。批評國民黨過去的失敗和共產黨的缺點,雖然頭頭是道,今後我們到底怎樣做法呢?卻沒有辦法。我提出應該著重地方自治,以地方分權替代過去的中央集權,大家似乎並不十分了解。 六月十一日 星期六 中午和副秘書長延國符兩人共同出名,宴請歐陽市長惜白和參議會林議長翼中、省銀行總經理杜梅和等,對他們協助立法院這一次在穗復會致謝意。下午童冠賢、李永懋、尹述賢同到朴生兄寓所,討論有關組織政團各問題。這一團體推顧孟餘先生做領導,已經得他的同意。但是這團體和李德鄰的關係怎樣呢?對現實的政治采甚麼態度呢?對於參加的分子如何選擇呢?都還沒有若何決定,尚須詳細討論。 六月十二日 星期日 上午到東山參加組織政團的籌備會議,出席的童冠賢、周天賢、彭鎮寰、尹述賢、程思遠、黃雪邨、任國榮、鄭震宇、李永懋、王鴻韶。通過了組織綱領,並推定顧孟餘先生做籌備會的主席。午飯後到沙面訪顧孟餘先生,談一小時余,話題集中於兩廣的國民經濟問題。他再三提及,過去國民黨的失敗在於沒有注意到或者沒有政策來解決國民經濟問題。他說共產黨對這問題的了解比國民黨多。他的見解自然比一般人深刻,但是他是否適合做一個政團的領袖,尤其是和共產黨鬥爭的政治團體的領袖,我是有些懷疑的。晚間為立法院職員龔聲溢小姐做證婚人,參加喜宴。宴後訪盧作孚先生,同到他新經營的輪船上吃咖啡,談了許多話。 六月十三日 星期一 清晨和朴生兄同訪吳鐵老於東山。這一位國民黨的元老,過去在黨政上負過重大責任的人物,一再說國民黨和國民黨的政府已經完全絕望,要干非從新來過不可。上午十時到行政院賀新院長閻錫山先生就職。大家都有一種看法:閻先生在山西譬如虎在深山,到了廣州便是虎落平原了。以戰鬥內閣為號召的閻內閣到底能有多少作為呢? 上午十二時半乘飛機到了香港,晚間蘇熊瑞兄夫婦請吃晚飯於青山。熊瑞兄自己開汽車,經過十九公里的青山公路。許多新建的絲廠和其他工廠正在日夕趕工,有些已經開工,有些將近完成,有些正在著手建築。這些都是經上海或國內其他地方逃避來港的資本,因為國內戰亂頻仍,都來託庇于洋人勢力之下。 六月二十日 星期一 到香港七天,昨日乘飛機回來廣州。這七天內和許多久別的朋友應酬敘談,到過青山、淺水灣、香港仔,也登過太平山,還做過海浴,已經是十幾年未曾嘗過的滋味了。舊朋友中有些做生意發了財,有些潦倒貧窮無以為生。曾經教我地理的李景先生既貧且病。去看他的時候,病臥在一間貧民窟的樓上,尤令人酸鼻。本來打算預租房屋,備家人逃難之用,但屋租之昂貴,和每月生活費之高,不能不令人卻步。 六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昨晚去見李代總統,以為一禮拜來,政局多少會有些新的希望。談話的結果,才知道閻百川做了行政院長後,依然是「束手無策,坐以待斃」。並且這兩句話曾經他親口對人說過,說如今才真正領略到這兩句的意義。中午約朴生、瑞元夫婦、麗瓊夫婦、素瓊到泮溪酒家吃茶。他們詳細敘述教育局長祝秀俠的貪污情形,若非他們目擊身受的人說出來,真是不敢令人相信。卑鄙婪劣,嘆觀止矣。 有些立法委員想盡方法向公家要錢。皮以書等十幾人,本在廣州,硬要公家給他們從上海到廣州的飛機票款,無論矣。竟還有人住在廣州,並不打算到任何地方,因為想多得幾個錢,到航空公司定購政府規定的記賬機位,俟飛行期到,臨時向航空公司退票,說因為不能成行,請退票取款。公司方面說,這是記賬的,並非現款購票,不能退款。醜態因此畢露。這樣的人民代表,亦嘆觀止矣。 六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 中午和加雪到北園吃茶。他現在正寫一本小說,他把內容及計劃告訴我。小說的主人公是一個政府的高級官吏,我們很熟的朋友。這是他的創作,能否成功,自然還不知道。晚間到沙面,應美國駐華大使館的酒會之約。美國人很注意現在國民黨對上海的封鎖,昨日飛機把英國的商船炸傷了,美國人更加注意。我以為這事對軍事上既沒有重大的意義,徒然增加人民痛苦的舉動,是沒有意義的。 晚飯後,和朴生到荔枝灣散步,談人口問題。英國人也開始注意這問題了,今日報載他們已經開始極力推行限制生育運動。中國問題的解決,這問題也非特別注意不可。 七月二日 星期六 到澳門走了一趟,一住便過了一星期。那裡的風景我是第一次真正的領略。以前雖然到過幾次,都是走馬看花,好些地方沒有去過。澳門是以鴉片和賭博馳名的,現在澳門政府正在設法逐漸禁絕。澳門現在不止市政上處處有清潔的表現,連精神上也逐漸趨於清潔了。這次到澳門,承應湘夫人許多招待,十分感謝。 在澳期間,曾經和童院長,黃宇人、尹述賢兩兄談過許多有關組織政治團體的問題。結果,我覺得很為失望。以李德公為中心的許多從事實際政治的人,例如邱昌渭、周天賢,甚至於白健生等,他們的觀點和作法顯然和一班立法委員如童冠賢、黃宇人、甘家馨、尹述賢、彭鎮寰等相去很遠。籌備這組織雖開了很多的會,因為思想觀點有距離,還是成立不起來。我們在澳門談過之後,童、尹和黃宇人又到香港去,和顧孟餘先生再加討論。我想他們討論的結果也不見得很容易把現實和理想團結起來。 這一次旅澳,從朴生兄的書架上順手取去兩本書,都讀完了,其中一本《晏子春秋》。晏子的政治理想,和他對於當時實際政治的處理,以至個人的立身處世,都值得現在大加闡揚。回來和加雪兄詳細談過一次,他覺得這可以編成一本很有政治教育價值的劇本,可惜我沒有這個本事。 七月三日 星期日 中午瑞元兄約到北郊吃飯,座中有新從青島撤退到榆林港的將軍劉安期【琪】,還有多年未見面的老朋友許澄樞。晚間吳鐵城先生約到東山他的寓所吃晚飯,客人以立法委員為最多。談到時局,大家只有嘆惜,更無話可說。不過大家都以為共產黨的軍隊短時間內不至到廣州,一兩個月之內還可以在廣州苟延殘喘。 七月四日 星期一 開始讀Sherwood所著的《戰時白宮秘錄》中譯本[5]。今日為美國獨立第一百七十三年的紀念日,同時又為菲律賓獨立第三周年紀念日,兩方面的外交機構都在沙面舉行雞尾酒會招待賓客。我先到菲方再到美方,國家的地位高下不同,客人的態度自然兩樣。美國方面客人特別擁擠熱鬧,菲方卻顯得十分冷落稀疏。 七月十二日 星期二 振姊經桂林來到廣州已經數日。昨日因我有事到香港,和她一同乘飛機到港。我到港的唯一任務是請顧孟餘先生來廣州。德鄰先生有事要和顧商量,同時組織政治團體的事已經遷延一月有餘。德鄰先生和一班朋友都希望能夠早些成立籌備機構,請顧先生親來參加(顧被推為這團體的主席)。我到港和顧先生見了兩次面,談話三四小時。起初顧先生答應來廣州一行,後來因為蔣總裁這幾天便要到廣州,其他許多政治上的重要人物都將陸續到來,他便遲疑起來,終於決定暫時不來。我和彭鎮寰兄於本日下午四時半乘飛機回來廣州。七時半到德鄰先生那裡,報告此行的經過,並在那裡吃晚飯。飯後到愛群酒店,參加組織政治團體的談話會。到童冠賢、邱昌渭、尹述賢、黃雪邨、王真吾、彭鎮寰、陸宗騏等十餘人。決定明日舉行籌備會的正式成立會。 七月十三日 星期三 下午參加徐可亭先生的茶會。他的目的是招待立監兩院在穗的委員,報告他這一次改革幣制——從金元券改為銀本位的銀元券的經過。他說他做部長一天,絕對不發一張不能兌換的銀元券。不過他又說,現在的支出每月是四千五百萬元的銀元,其中三千萬元是軍費,收入只有一千萬到二千萬元,相差二千五百萬。這樣大的赤字,他雖說用公債和其他方法來彌補,是否能夠不靠發行呢,那便要看將來的事實了。下午四時到八時參加組織政治團體的籌備會議,通過了一篇公開的文告,和若干條政治主張。這些東西都是經過顧孟餘先生的手的。參加籌備會議的共二十人,童院長做主席。 七月十四日 星期四 今日上午仍舊在愛群酒店十四層樓上最幽靜那幾間房子裡,舉行組織政治團體的籌備會議。不過參加會議的人顯見得並不十分熱心,開會時間過了兩小時還未夠法定人數。平日在李德鄰身邊那幾位權要更似乎有意不合作,不肯到來開會。開始的情形如此,將來會有良好的發展嗎?下午四時半,在立法院內舉行一個會議,討論如何把第三會期的事務作成一個總報告。六時到沙面法國領事館,參加法國國慶紀念日的酒會。 七月十五日 星期五 和鑄秋兄兩個人在小館子裡吃過晚飯後,到東山訪吳鐵城先生。在歐陽惜白的家裡見到他,同時見到孫哲生、張岳軍、蕭毅叔【肅】、何敬之和顧墨三。蔣先生昨日到了廣州,他們這些人有些是從各地方趕來的。和他們談到大局,他們並不因為蔣先生來了,便覺得有辦法。蕭毅叔【肅】是國防部計劃作戰的負責人,他卻說要大家都穿上草鞋才有轉機。吳鐵城說,我們現在要一位林子超先生,林先生在抗戰期間有很大的貢獻。顧墨三說,白健公所指揮的軍隊很少,不易立功。歐陽惜白則大罵廣東的現狀,說是軍閥的復活。總之大家對於現狀還是絲毫沒有信心。大家談到李德鄰可否做林子超。何敬之說李德鄰不甘寂寞。我告訴他們,李德鄰能否做林子超不是他個人能夠決定的。他們以為蔣李當面懇談便可以增加蔣李的合作,似乎看事情過於簡單了。 七月十六日 星期六 參加知用中學校董會和知用學社會議。知用學社計劃籌辦知用文理學院,推我擔任籌備委員之一。晚飯後到沙面見童院長,在那裡遇立委尹述賢。他說和我們一條路的立法委員許多都不滿意我。我問甚麼原因?他說我不注意早些發給他們的【 】錢,又說我不尊重他們的意見,任用他們推薦的人員做職員。今日接到旅台立委聯義【誼】會的信,也因為要錢的事,對我大加責備。 七月十七日 星期日 晴,酷熱 中午應代總統德鄰先生約,到代總統官邸吃午飯,適白健生先生從長沙來。據他說,西北和雲南省的局面都非常吃緊。他說中央對於西北應該放手讓馬家兄弟幹下去,不要再防備他們。他不贊成現任甘肅省主席郭子嶠【寄嶠】再回去,應讓馬家兄弟做主席。飯後德鄰先生提出應該如何改革目前的政治,請大家發表意見。大家說了許多話,並沒有若何結論。這個口號提出來已經幾個月,始終得不到一個方案,也沒有做過任何改革的事。今後恐怕也還是談談而已。今日參加談話的有童院長、邱昌渭、程思遠、尹述賢、王鴻韶、黃雪邨。 七月十八日 星期一 酷熱 上午到愛群酒店參加組織政治團體的籌備會議,童冠賢為主席。十二時到文明路列席留穗立法委員聯誼會幹事會議。他們要我列席的目的,又不外是錢,看看有無名目可以再向政府要錢。下午五時到行政院見賈秘書長景德,問政府遷移重慶有關諸問題。共產黨的軍隊已經到了寶雞,威脅廣元、成都,政府能否入川,現在似乎又有問題了。晚間邀朴生、瑞元、彥棻、加雪及其他高師同學到新遠來吃飯。共到二十餘人,盡歡而散。 七月十九日 星期二 酷熱 到知用中學參加知用文理學院籌備會議。到張瑞權、譚維漢、謝康、姚寶猷、胡金昌。關於立案的手續有了決定,其他應備的條件以前已經有了若干準備。知用中學成立已經廿多年,成績不錯。今後應該往高發展,擴充成為學院,這是我的提議。不過在現在這亂離的局面,能否辦得成功,是不敢預料的。晚間到黃劍靈兄家裡,和鑄秋、耿民、月波、任夫、道明、君頤、乃建【健】諸兄聚餐,縱談時局,仍不過是一場憤激的牢騷語而已。 七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有幾位國大代表在一處打牌。他們很得意的告訴我,你知道現在的四大害是甚麼?他們說:「中監立委國大代,禍國殃民四大害。」國民黨的中央委員和監察院的監察委員,立法院的立法委員,國民大會代表,如今確已成為禍國殃民的人物了。 昨日和這一次跟蔣先生到廣州的要人談話,他們說蔣先生現在確已有了大改變。我問他們證據。他們說這一次黨務改革委員的人選,蔣先生便不肯用總裁提名的方式產生,這不是民主的作法嗎?我說你們跟隨在身邊的人物覺得有了改變是不相干的,平常和蔣先生不見面的人,和社會一般的感覺如果都覺得有了改變,那才是真正的改變。蔣先生這一次到廣州到黃埔去了幾次,並在那裡住宿、見客、舉行會議。他對黃埔的追念和戀戀不捨的精神可謂充分表現出來。現在已經不是黃埔時代了,他是否想恢復黃埔精神呢?他們說他已經有了改變,從這一點看,他並沒有任何的改變。 上午和陸宗騏兄研究×××的預算和經費,隨後到愛群酒店參加×××的常務委員會議。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清晨送振姊到白雲機場,飛回桂林。湘贛戰事吃緊,桂林日漸恐慌,小孩子們真不知安頓何處是好。從機場回來,參加×××常務會議,討論經費的籌募。來源很為有限,工作如何能夠發展。下午五時到東山康園訪張道藩兄,談旅台立法委[員]的生活狀況,和他們對於秘書處的責難,對台省府的不滿,總不脫得個「錢」字。晚間,美駐華總領事請吃晚飯,和童院長、程思遠同往參加。飯後與思遠兄同謁代總統德鄰先生,請示關於×××的經費問題。他沒有明確的表示,但似乎很有困難。 七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一個代表工會的立法委員張劍白在競選的時候,因為要減少和他競爭的人的力量,和一個姓田的候選人約好,把選舉票分配到自己的名字最多,姓田的次多;將來自己做一年半的委員,其餘一年半時間,讓給姓田的。當時寫好一封辭職書,時間填寫本年七月一日,交給姓田的收執,並有國民黨督導選舉的中央委員劉文島從中撮合作證。現在時間到了,姓田的向立法院呈送張劍白的辭職書,張劍白卻反口,說這是假文書,現在雙方正準備鬥爭。這種平分春色的辦法,不止張、田兩人,還有好些人有此契約,不過還沒有鬧出來而已。這真是在立法委員的一大堆臭史上又加上一筆臭史。 午飯後,到知用中學科學館,和加雪兄討論他最近所作小說的第二章。我覺得離成功的境界還很遠。傍晚和童院長同訪閻院長百川,談立法院第四會期復會的各項有關問題。戰事近雖吃緊,政府亦有遷川準備,但閻仍表示,廣州非堅守不可,立法院復會可以假定仍在廣州。 七月三十日 星期六 上禮拜日上午乘飛機到港,禮拜三日回到廣州。此行的主要目的,在辦理×××的經費和租賃辦公房屋,並且和顧先生對於目前的幾個問題交換意見。李德鄰先生撥了二十萬元港幣做×××的經費,已經由我接收過來,辦公房屋也租定了。關於組織和宣傳的方針,曾經和友蘭兄到堅尼地道與顧先生談過兩小時。本來大家想請張純明兄擔任出版物的主持工作。我跑到福佬村道和純明兄談了許多勸駕的話,他都不肯接受,他的夫人反對尤力。大概他怕和共產黨鬥爭,怕共產黨對他有不利的舉動。 到香港那天,曾經和應湘兄到永樂碼頭接他夫人的船,他夫人恰從澳門乘船來港。第三天,和應湘兄夫婦、黃恩禮兄夫婦、蘇熊瑞兄夫婦,同到青山麓下的容龍別墅遊覽,在那裡吃晚飯。禮拜三日應湘夫人本來打算同我一齊乘機回廣州,因為她的兒子鐵城三天後在廣州結婚。但因臨時有事,把機位取銷,我赴機場的時候她來送我。她和應湘兄昨日下午改乘輪船回到廣州,我曾到碼頭相接。 回來廣州以後,這幾天前線的消息很不好:株州【洲】和常德都先後失守。立法委員這時候都為他們的生活費又四方八面的吵鬧起來。有些人直接寫信到財政部徐部長那裡,要求借錢;有些人打電報、寫信到秘書處,要求向政府交涉接濟;有些人開會,都是說他們窮得不得了。其實窮的何止他們呢?職員也無時不在開會,無時不在叫苦。銀圓券發行不過一個月,現在市上已經貶值差不多半數了。這一局殘棋,真不知尚能夠支持多少時候。 七月三十一日 星期日 上午到迎賓館謁見李德鄰代總統,他昨日才從台灣巡視回來。談話的時候,邱毅吾兄亦在座,後來劉任夫兄也來了。最先是毅吾兄報告總統府內的人事調動,後來任夫兄報告前線戰況,說湘省現在頗見穩定,西北情勢不佳。我本來要報告×××的近況的,因為來了約定的重要客人,代總統匆匆下樓去了,沒有機會報告。 應湘兄夫婦要我為他們的兒子鐵城結婚做證婚人。下午四時我穿了一套新做的白色英國料的洋服,到西園酒家充當這一個吃喜酒時應該坐首席的任務。原來這一套洋服的料子,也是他們夫婦送給我的。鐵城才十九歲,高中畢業的學生,結婚實在太早。應湘兄夫婦也十分年青,應湘夫人還沒有脫離小姐的氣味,做新翁姑也有些不像。 八月一日 星期一 到延國符副秘書長的寓所里,和幾個高級職員討論立法院搬往重慶的事。何敬之[所]定下來,把政府大部分的職員先搬往重慶,只留少數人在廣州,支持到最後的時間,非萬不得已不離開廣州的計劃,擱置了兩個月。現在閻百川似乎因為戰局不好,又不得不執行了。不過搬家的交通工具雖然預備好了,經費還是無著。能否確在三日後實行恐怕還有問題。 吃過晚飯,到迎賓館見代總統,談了些×××經費的事。我對代總統說,這時代總統必須嚴格執行憲法上的職權。我們的憲法既然是行政院對立法院負責的責任內閣制,代總統不應和蔣先生的時代那樣,多問政府的事。他表示首肯。說這話時程思遠和黃雪邨也在座。 八月二日 星期二 晨間訪應湘兄,只見到他的夫人。後來到愛群酒店和童院長談×××各項問題。十二時到白雲機場接從港飛來[的]顧孟餘先生,他竟沒有來。據童院長說,飛機票昨日已經給他買好送去,大概因為他恐怕乘機容易給人看見他到了廣州,因此臨時作罷,改乘輪船。以他素來的性格,這一推斷,一定是不會錯的。 下午三時約莫二十個人在邱毅吾兄的東山寓所開會,討論(一)國民黨改組,我們應持甚麼態度?(二)立法院第四會期如果復會,我們的立場怎樣?第一個問題頗有些爭論,因為老國民黨員對於國民黨不免有許多懷念留戀,以此觀點不免分歧。討論的結果,主張對於改組的工作和登記以不參加為原則,如有參加的必要必須經過團體的准許。第二個問題爭論很少,結論認為對立法院雖然要爭取多數,但院長和秘書長的職位必要時應該放棄。換言之,對立法院的領導權要採取側面的而不是正面的,要採取主動的而不是被動的[態度]。 晚飯後應湘兄夫婦和良烈兄來寓,談在港創辦學校的事甚久。許多條件都具備了,所缺的只半數左右的開辦費約三萬元。學校的名稱假定為「文華」兩字。 八月三日 星期三 今天是李代總統的生辰。晨間和宗騏、國榮兩兄到迎賓館去祝賀。進門時司閽的人說此事並無任何舉動,也不設置簽名簿,代總統已經開會去了。大家留下名刺而出。晚間我見到代總統時,順便說句祝壽的話。代總統笑著說,人人都有一個生日的,這有甚麼可以慶祝的呢,況且在目前的艱危局面,更不必說這一套了。 晚間在愛群酒店吃晚飯,和童院長、甘家馨、彭鎮寰、包華國、吳幹諸兄談×××諸有關問題。回寓後良烈兄又來談辦學的事。我對於辦學宗旨、計劃和教學方法發表一些意見,和良烈兄討論到十一時半,他才回家去。我主張我們辦學校不能夠[是]為富人訓練他們的子弟如何更多發財,如何去享受優裕的生活,但我們也不能教窮人的子弟專去和富人鬥爭清算。我們現在雖然可以從辦幼兒園和中小學做起,但我們將來必須辦學院和大學。我並且主張學院和大學的地點放在澳門。我反對現在省港澳一帶學店式和祠堂式的學校,我也反對校董過度干涉學校的行政。 八月四日 星期四 上午到×××的新辦公地方和童、彭(鎮寰)、袁(其炯)、王(鴻韶)幾位,起草一些有關經費開支和工作人員待遇的辦法。童處處從刻苦節省著想,其他三位都覺得太刻薄了,事實上會走不通的。我想這團體也會和其他許多團體一樣,因為經費待遇等等問題,內部發生意見、猜忌、磨擦。中國人實在是太窮了,窮人對於金錢特別看得分明,也特別發生興趣。現在才不過一二十人,事情也並不多,但是因為經費的支配和旅費的開銷等等,已經彼此都有煩言,將來必定不免會越來越利害的。 八月五日 星期五 清晨和良烈兄訪應湘兄夫婦於六榕路,再談辦學校的事。 湘局發生變化,程潛和陳明仁都投降了共產黨。下午見到代總統,證實了這消息。這一變化對於湘省的軍事影響很大。代總統說:「程和陳騙了我們,出賣了我們。」晚間訪吳鐵老也談及此事。我以為程潛、唐生智之流,本來是落伍腐敗的軍人,投降了共產黨並不可惜,反於我們有利。現在最重要的,是能夠團結兩廣的內部,和鼓勵白健生,支持白健生這一枝兵力。傍晚為立法院職員陳、仇兩君結婚做證人。 八月六日 星期六 湖南的局面變動之後,這裡的政治人物心理上又逐漸緊張起來,恐怕廣州的苟安局面不能長久了。顧孟餘先生今早才從香港到了廣州,傍晚的時候曾和他見了一次面,還沒有談甚麼事情。近午的時候和應湘兄夫婦陪仲鳴夫人到小港橋邊寫畫。大家先到嶺南大學去了一趟,在那裡的小飯館吃過午飯,才到小港的。仲鳴夫人作畫的時候,我和應湘兄夫婦乘車到李登同將軍的厚德圍遊覽。主人不在家,招待的人帶我們到了四面環水的客廳內坐了廿分鐘。客廳內陳設著吸鴉片的煙榻和煙槍、煙燈。看樣子這位七十八歲的老將軍似乎每天還不免要吞雲吐霧的。 八月七日 星期日 整個上午在愛群酒店討論有關×××的問題,參加的有顧孟餘、童冠賢、邱昌渭、甘家馨、何義均和我,一共六人。孟餘先生提出的【 】總部是否設香港,如何收集情報,如何吸收青年幹部,如何籌募經費等問題。我說還有一更重要的問題,是組織的發展必須得領導的人物和主張做號召,兩者不可偏廢。現在許多人對國民黨失望,對共產黨反對,希望有民主自由的組織出來做領導。若果這種領導的人物和他們的主張不公開出來號召,是不能夠形成陣線,發生力量的。他們對我這話雖很贊成,但討論的結果,還不能夠實時把我們的旗子樹起來。晚間赴李代總統夫婦的宴會。席間有孟餘先生夫婦、冠賢先生夫婦、邱毅吾、程思遠、黃雪邨諸兄。宴會前後大家都把美國八月五日所發表的白皮書做談話的資料。 八月十二日 星期五 禮拜一晚乘夜船往港,今日下午乘飛機回來廣州。近幾天來,由廣州駛往香港的輪船差不多每一夜都給土匪在中途放槍射擊,乘客也有死傷。我去香港那一夜雖然船上的戒備很嚴,空氣十分緊張,幸而不曾出事。禮拜[二]清晨到了香港,跑到余舜華兄的寓所,才知道振姊和靜女禮拜一日已經從桂林避難到了香港。靜女馱著一個大肚子,快要生產了。因為湘局生變,衡陽吃緊,桂林驟然恐慌,不得不倉皇逃避。昨夜在醫院裡生下了一個女孩。從舊曆來說,這女孩子是和我同一個生日的。今早到醫院裡看視她們,大小都很平安。我便這樣做了祖父了,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大相信似的。昨夜舜華兄夫婦請我吃酒,給我慶祝生日。大家還說我不像是一個快要做祖父的人,今早究竟做了祖父。 這一次到香港,頭一件事[是]和應湘、恩禮、國梁諸兄討論籌辦學校。看了兩處校址,草擬了一個預算,談論過辦學的宗旨和未來的計劃。第二件便是到石澳準備一個寓所,給振姊他們逃難居住。石澳雖然是香港的名勝之一,有錢人的避暑地方,可是我所能夠準備的那一層小樓實在太可憐了,真是像蘇東坡所說的畹丘先生的小屋一樣,站起來頭可以碰到屋瓦,縱橫不過一丈。只因為那裡魚蝦便宜,租屋無須頂費,租金也很廉[宜],所以便決定把寓所安置在那裡。 八月十三日 星期六 中午請周太太吃午飯,飯後陪她到嶺南大學跑了一趟,再送她到機場。回來到愛群酒店,塗公遂、鄭震宇、陳顧遠諸兄都來了,大家談×××諸問題,決定明天舉行會議。 八月十四日 星期日 會議從上午十時起到下午一時半才散會,散會[後]繼續舉行審查會。晚間到迎賓館見李代總統。 八月十五日 星期一 上午十時繼續在東山舉行會議,仍由顧教授做主席,參加的近二十人。決定了組織工作計劃,和一些有關經費的問題。後來尹述賢突然提出辭職,原因似乎是因為他用錢受到了指摘,故憤而出此。傍晚參加韓國成立周年紀念會的茶會,這是一個十分暗澹無光的集會。 八月十六日 星期二 下午和童院長去看閻百川院長,談立法院復會問題。閻近患氣管炎尚未十分好,大熱天還要披上夾袍,把窗門關起來見客。他告訴我們,軍事的情形不好,尤其是贛南方面很壞,立法院復會最好延後些。我告訴他,復會的臨時預算已經編好送到行政院,希望行政院根據我們的預算案告訴我們一些軍事情況,並表示一些對於復會的意見,我們好有根據向各立法委員徵詢意見。閻答應在二十日以前用公文答覆我們。 晚間在愛群敘談。程思遠把政府今日通過政務會議的對美國白皮書的聲明帶來。據說這是蔣親自核定的稿子,是完全為他辯護的,政務會議一字不改的通過了,明日便在報上發表。李德鄰對這聲明並不同意。 八月十七日 星期三 立法院的職員和眷屬昨今兩日乘飛機疏散到重慶的已近二百人,明日再去一批,留下廣州的只有三四十人了。軍事情形愈來愈壞,政府能夠留在廣州不知尚有多少日子。 傍晚見李代總統,談了些關於立法院復會的事情,轉到組織政治團體問題。他對於顧教授近來的努力,備致欽佩。他對於主持組織的人物認為非常重要,[但]不容易得到。他又說:張向華、薛伯陵輩對於組織政治團體認識不夠,他們只知道要急速從事,卻不知道這並不是簡單容易的事情。他說「張向華說,『難道我反不如蔡廷楷【鍇】嗎?』其實他錯了,蔡廷楷【鍇】固然不成,連李任潮都不成。」他的意思是說,張、薛輩的頭腦,對於組織政治團體以為憑軍人的見解即可成功,是錯誤的,連李任潮這樣的軍人都不成。同時他這番話是在推崇顧教授之後說出來的。我覺得他對於組織的見解確有些比常人深刻的地方。 和立法院幾個高級職員同吃晚飯,討論大部分職員離穗後,院內的事務措施。 八月十八日 星期四 立法院的職員百分之八十都去了重慶。辦公室內清靜了許多,只剩下若干到來要錢的委員斷斷續續的光臨。六、七、八三個月的歲公費雖然在六月間便預借給了各委員,最近因為各處委員喧嚷的結果,又由中央銀行借給他們三百元的銀元券(約等於港幣一千餘元)。桂林、成都,和台灣已經辦理了許多日,廣州也於今日開始辦理。旅居香港的立法委員有十幾個人最近在一個「擁護毛澤東,打倒蔣介石,政府過去的罪惡我們都不負責任」這樣的宣言之下籤了名的,居然還有人到來,想領取這三百元的借款。 Sherwood的白宮秘錄和哈代的《歸來》兩種譯本讀完了,開始讀Byrnes的Speaking Frankly譯本[6]。 八月十九日 星期五 清晨和良烈兄喝茶,談辦學校,談現在香港的幾個朋友的生活。中午和行政院幾個老朋友李孝同、冉勺庭、董載泰吃便飯於陸羽居,談到香港政府徵用中國航空公司在啟德飛機場的修理廠這件事情。一面覺得交通部的處置失當,一面又覺得近十年來我們對於英國的外交太不注意了。過去在行政院會議席上雖然有人常常提到我們不要對英國太冷淡,外交當局到底沒有接納這個意思。譬如蔣夫人赴美,出席美國國會演講,鬨動一時,英人邀她前往,則始終拒絕。又英國組織商務考察[團]來華,我們的反應十分冷淡。諸如此類,可以說是我們今日受英人冷落和反感的遠因。 晚飯後見李代總統,談到黃季寬等在香港發表擁護毛澤東的宣言後所發生的謠言。這謠言說:黃等的舉動是為李代總統增加政治資本,爭取美援。代總統聽後很為生氣,他說「擁護毛澤東是增加我的資本嗎?」這謠言的傳播可以使我們的內部分化,是不可不防的。也許這些人是希望共軍早到廣州的,現在還不能來,心裡著急了,又轉過來說是為代總統打算亦未可知。 悲觀失望的軍事局面,今天忽然露一線曙光。衡陽方面在白健生指揮下打了一個勝仗,共軍死傷一萬多人。到了傍晚,前線傳來的消息說,今夜還有更大勝利的可能。今午在行政院遇著朱騮先先生。據他說國防部的報告[雲],我們的軍事有了一些轉機,並且敵人方面也發生了一些他們料想不到的困難。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上午和朴生、瑞元、彥棻諸兄還有些女人小孩子,乘車到嶺南大學,在那裡吃了午飯才回來。戰火雖然燒到了廣東的門口,市面的情形還很安定,一樣的聲歌喧鬧。只是政府發行的銀元券跌了些價格,到香港去的火車、輪船、飛機更為擁擠而已。 立法院第四會期復會的時間又快到了。第三會期因為復會地點,內部紛爭不已,現在恐怕又要為是否復會而爭了。我和童院長商好,請行政院於收到復會的經費概算時,函覆立法院,表示戰局嚴重,是否如期復會,應加考慮。我們便可以根據這一個覆函,分電各地委員,徵詢可否展緩集會的意見。現在行政院覆函已經來了,徵詢意見的電報也可以發出了。不過照現在的情形看,展緩集會之後是否還能夠集會呢?似乎也不無疑問了。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徵詢各地立法委員的意見第四會期是否展緩舉行,電報是今天發出的。將來委員間一定會有許多不同的見解,恐怕不免有爭執。晚間桂林的委員來電話,便說他們因為去重慶抑或去台灣便發生劇烈的爭執。為其麼有這爭執呢?因政治立場的不同。結果一半主張去重慶,一半主張去台灣。 尹述賢因化錢不如意,生了氣,不肯擔任組織的工作。大家也因為尹對於錢不清楚,不滿意他。誰來負這個責任呢?不知怎的有人想將這工作放在我的身上。我沒有時間,沒有經驗,也沒有興趣,自審也沒有這種才能,我是決不願意接受這個工作的。 八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一個政治團體內部的糾紛第一是因為錢,第二是因為權。×××還沒有組織起來,所謂分子也不過是一二十人,已經因為僅有的幾個錢發生不少的閒言閒語,將來可想而知。一位袁先生,我請他負擔某一種工作,他再三推卻,說他只願做一個小卒子,他現在的地位和他對這團體的了解,都不能夠負擔甚麼責任。說話之後不過十分鐘,他知在這個團體裡負責任工作的,必要時可以借錢賃屋,他馬上提出要求想借二千元。存這一種心理的在團體裡實在不只【止】一人,這真是一種可嘆的現象,一種危機。 中午在愛群酒店裡討論辦刊物和其他有關政治團體的事情。有人報告,蔣先生已經到了廣州。他這一次來廣州是為甚麼呢?有人推測他想把阿斗牢牢的操縱著,因為廣州已經快要跨【垮】台了,這一著關係十分重要。船已經快沉下去了,許多的消息,還是互相猜忌,互相牽制,自私自利,並無半點同舟共濟的精神,至死不悟。天下事可悲可痛的孰過於此耶? 八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立委魯蕩平來借錢。先一陣牢騷,說中央黨部如何不好,又說立法院如何不好,說自己是如何的好革命黨員,有怎樣的功勞。又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本毛澤東自傳來,說這本自傳里都提到過他的革命工作,要我看看。我自始至終不敢贊一詞。說到借錢,我婉詞拒絕了。事實上,公私都無錢可借,他很不高興的去了。 蔣在廣州僅過了一夜便到重慶去了。他們的推測說要把握阿斗已經不確,內部的糾紛許多都是從這些揣測誤會來的。 八月卅一日 星期三 廣東的軍事情勢愈來愈壞,內部的紛歧衝突也愈來愈利害。廣東省政府想把廣州市政府搶過來,放在自己的統制之下,引起了糾紛。有一批人公開反對參謀總長顧祝同,請求政府罷免他。薛岳在代總統主持的會議席上拍桌子罵他。種種的事實,都證明了內部是絕難一致的,這怎能抵抗共產黨的進攻呢? 清晨和朴生兄同到海軍聯誼社吊陳策先生的喪,他是昨夜得急性胃潰瘍症死的。晚飯後和鑄秋兄同訪吳鐵城先生於東山。他說他最近到東京,從世界大勢看反共的前途很為樂觀,回國以後看看我們自己的反共陣容,卻很悲觀。他又批評閻內閣,說一蟹不如一蟹。說閻百川作文章太多,用錢過於吝嗇;閻最近發表的對於白皮書的文章尤為要不得,不知說些甚麼。其實這篇文章在我看來,很用心思,頗有深刻的見解,在國民黨近來的文章中算是最好的文章了。 九月一日 星期四 上午和鑄秋兄同往海軍聯誼社參加陳策將軍的喪禮。後來又同到東山訪于右任先生,未遇。中午到迎賓館,在那裡吃午飯。借吃飯的時候向代總統談幾件事。(一)關於立法院第四會期何時復會,請他在黨里的常會或非常委員會提出討論,作一決定,萬不可因為憲法規定立法委員自動集會,便聽其自然。(二)徐可亭借參加國際金融會議出國,似乎不應該核准。(三)馬崇六想回到雲南做事,請他給他機會。第一、二兩項他都答應了。第三項他說時機到了再說。 下午去行政院看朱騮先副院長,去中央黨部看鄭彥棻秘書長,都是談立法院復會應提出黨的會議做一決定這一件[事],他們也都贊成我的意思。 九月二日 星期五 劉健群副院長從台灣回來了,我去百子路看他。據他說,旅居台灣的立法委員,多數是主張從緩集會的。中午和黃宇人兄到邱毅吾兄寓吃中飯,宇人兄是李德公請他來的。他把昨晚和德公的談話扼要的說出來。說到德公和蔣先生的關係應該怎樣,我們三個人便討論了一會。為著免得發生現實政治的糾紛,為著組織能夠自由迅速發展,德公最好處於一個旁觀的友義【誼】的態度,幾個在現實政治上負責較重的朋友最好也退出來。這是我們談話的結論。晚間毅吾兄宴請從桂林逃難到廣州,準備到台灣去的立法委員十幾人,我被邀作陪。這十幾個人訴說生活困苦,要我們設法救濟,雖然答應每人送港幣二百元,還是不能滿他們的意。 九月三日 星期六 上午參加一種有關政治問題的討論會,邱毅吾、王真吾、鄭震宇、陳顧遠、包華國、黃雪邨均出席。關於軍事問題討論最多。 副院長劉健群又向秘書處要求額外的開支。他和會計長丑表功,說他如何為政府盡力,其實他的工作只是要錢的藉口而已。這種人假使做了重要的官吏,如果不是頭號的貪污[犯]才是怪事。晚飯後乘佛山輪經香港轉往澳門。 九月八日 星期四 禮拜日到澳門。禮拜三離開澳門回香港,即夜乘輪船回廣州。遇颶風,今日中午才得登岸。在澳門兩天多,天氣特別酷熱,簡直不敢出門。本來有事和童院長商量,他並未到澳,撲了一個空。只給包華國兄辦了一件租房子的事。昨日中午到港,和童院長、黃宇人、甘家馨、李永懋諸兄吃午飯,飯後談×××有關諸問題。大家又吃過晚飯後才分手。 今日傍晚見李代總統,談立法院復會問題。他說不能因為廣州不安全,立法委員怕危險,便不集會,前線作戰的官兵危險更甚呵【啊】。晚飯後和邱毅吾兄訪江一平於愛群酒店,陳立夫、洪蘭友、田崑山、邵華均在座,還有一位女招待在那裡。他們稱呼她×小姐,正在那裡和她說笑。這些黨國要人現在除了和女招待廝混廝混,大概感覺得太無聊了。 九月九日 星期五 吃早餐的時候,和朴生兄談這一次廣州市政府改歸粵省府指揮監督的糾紛經過。他說行政院處理這件事誠然有些失當,但市政府在政治關係上也太孤立了。確是實在情形。 十二時和倪炯聲兄到天河機場迎接張岳軍先生。飛機降落時值傾盆大雨,衣履盡濕。在候機室遇吳鐵城、鄭彥棻。吳對時局發了些牢騷話,對於廣州市改隸尤為不滿,指薛伯陵、余漢謀等為新軍閥。鄭問我童冠賢、顧孟餘是不是組織新黨。他所根據的是共產黨報紙的消息,就這件事和他談了不少的話。 午飯後總統府的消息說,蔣總裁將於下午三時從重慶飛到廣州。又和邱毅吾兄同車到天河機場,代總統李德公已先到。結果蔣並沒有來,只是閻百川院長從重慶回來了。 九月十日 星期六 上午到東皋大道訪羅家倫。他問我李德公能夠替代蔣先生做國民黨的領袖嗎?又說,德公本人沒有甚麼,只是他身邊幾個人,例如甘介侯,似乎差一點。甘最近在美國發表談話,說蔣先生曾經和蘇聯有個【過】一段秘密交涉,這便證明甘的不行。中午請劉安琪【祺】吃飯,鑄秋、耿民和劉的秘書長李某均在座。劉的部隊現在大部分守粵北,是保衛廣州的柱石。劉對於國防部的指揮卻表示懷疑。 晚間在愛群酒店和毅吾、思遠、雪邨、永懋交換各方的消息,並討論若干問題。大家都認為蔣先生這一次到了重慶,留戀不走,大有東山再起的野心的【 】。大家又同意,立法院應該在這月內在廣州集會,兩廣的實力派應該加緊做團結的工夫。 九月十一日 星期日 吃過早點和朴生、瑞元兩兄到東山達道,探訪吳鐵城先生。他對於廣州市的宴會和凶喜事情的應酬,那種浪費物資情形談了許多話。隨後談到大局,談到國民黨,談到軍事。他說話老是那樣慢條斯里【理】,似乎上氣不接下氣的,實在令人不耐煩。後來又到隔壁看歐陽惜白市長,並且在他那裡吃過午飯之後才走。 九月十二日 星期一 知用中學成立已經廿五年。上午舉行紀念會,晚間敘餐,我都被邀參加。上午紀念會在求知堂開會,參加的學生五六百人。我作了半小時的講演,回憶廿五年前創辦的情形,不勝今昔之感。敘餐會散會後,和童院長同到毅吾兄的寓所,討論有關立法院復會的許多問題。 九月十三日 星期二 上午到愛群酒店童冠賢院長的房間裡,討論有關立法院復會的各種問題。參加的還有副院長劉健群和副秘書長延國符。假定報到的日期為本月廿四日,復會的第一次會議在本月廿八日舉行。自然,軍事的情勢和經費的洽領能否使【讓】我們這樣做,現在還是不敢肯定的。下午又集合幾個高級職員,討論若干有關復會的事務問題,例如報到的手續、委員從各地方來廣州的交通工具,和到了廣州後食宿的招待等等。根據過去的經驗,定下了許多新的辦法。這些辦法說起來真有些令人抱歉,髣髴防備小偷一樣,許多都是為防弊而設的。 九月十四日 星期三 這兩日酷熱。中午應鑄秋兄的約到北園吃午飯。飯後到迎賓館參加一個關於立法院復會問題的談話會,是李代總統召集的。參加的有于右任、閻百川、童冠賢三個院長,劉健群副院長,吳鐵城、吳忠信兩位元老,邱昌渭、洪蘭友、鄭彥棻和我都是以秘書長的資格參加的。從二時半開始,討論到五時半還得不到結論。兩吳和洪、鄭、劉都是極力主張不集會的;於、童、邱、李則認為情勢所趨,又格於憲法,無法阻止集會。閻始終很少說話,並且早退,沒有表示真正的意思。會場的空氣雖然主張不集會的空氣最濃,但沒有人負責說不集會,更沒有人負責去執行一種達到不集會的目的的工作。結果只是推定我和鄭、洪兩位再和閻院長切實接洽以後再說。 九月十五日 星期四 中午陪耿民夫人和一位葉小姐到嶺南大學走了一趟。回來到南園酒家吃午飯,是周曹裔做主人。晚間閻百川院長請宴於行政院,到時才知道主客是韓國的駐華大使,姓申的。陪客當中有行政院的賈秘書長景德。他進入餐室的時候穿的是一件汗污很濃的白色短袖子的夏威夷襯衣,兩條手臂長著很多的小瘡子,還貼上兩三片膏藥。我坐在他的旁邊,真有點令人【覺得】作嘔。他呢,似乎夷然自得,說天氣熱,應該這樣舒適些。 那些急於要集會的少數立法委員,今日在報紙發布空氣,說秘書處對於集會的準備不加理會,他們因而十分憤激。他們雖然想藉此攻擊秘書處,但結果恐怕會和他們的預期相反,因為這樣反使廣州以外的委員懷疑軍事的局勢不好的。 九月十六日 星期五 上午和鄭彥棻、洪蘭友同到行政院見閻百川院長,談立法院應否即行復會的問題。參謀總長顧祝同和交通部長端木傑也來參加。顧總長報告軍事的形勢,說共軍進攻廣州的準備已經完畢,戰事在今後一周左右即將爆發,廣州所受的威脅很大,自然是主張此時不宜復會。閻百川說,軍事瞬息萬變,無法以軍事情勢來決定應否復會。至於政治,行政院現處於瓜田李下的地位,不宜有所表示,因為外間傳說行政院長和立法院長已有默契,主張不集會,以免受立法委員的攻擊。洪、鄭依然是極力主張不集會的。結果認為必須最高決策機構有統一的意志才可以決定不集會這一件事,推定我們三個向李代總統建議,再召集一次談話會。出門的時候許多新聞記者等著問我們消息,只得含糊以對。 晚間知用中學因為創辦文理學院,要我和姚寶猷、金湘帆共同出名請客,假座留法同學會。到教育部長杭立武和教育界人士甚多,主客共五席。席間我作十分鐘的簡單演講。 九月十七日 星期六 立法院復會與否的問題,到底得到了一個決定。今日下午四時,在代總統第二度召集的談話會中,經過兩小時的討論,大家都認為:法律和事實都非在九月之內發出集會的通知不可。雖然集會之後,假使軍事的形勢不好,委員的安全可慮,並且會議當中更不免發生許多政治上不必要的糾紛和麻煩,但既沒有決定不集會的權力機關,也只好集會了。第一次的集會日子雖沒有決定,但委員開始報到的日期已定為九月廿四日。今天參加談話會的有代總統、於院長、童院長、閻院長、吳鐵城、陳立夫、顧祝同、鄭彥棻、洪蘭友、邱昌渭。散會後和童院長同吃晚飯。飯後決定乘船到香港跑一趟,辦理一些私事。 談話會中說到集會後,有些甚麼問題討論呢?吳鐵城說:立法院的院長改選,行政院院長和參謀總長的被人攻擊,要求更動,現在外間已經有了傳說,都會成為立法院院會的議題的。這一來,又不知要引起幾多的人事磨擦,對於垂危的政局只是增加死亡的速度而已。談話會中,又一度充分的說明,國民黨的中央已經絲毫沒有領導黨員和領導政治的能力和勇氣。一切都是聽任事實的自然變化,既沒有政策,也沒有方針。 九月十九日 星期一 昨日清晨到港,先到好萊塢道看應湘兄夫婦,同去吃早點。午飯後同到嶺南中學看看方正兒,跟著坐車到石澳,看振姊和靜女。在那裡和應湘、良烈兩兄作半小時的海水浴。十時過後才離開那裡。今日上午和應湘兄到銀行里辦了些放款取息的事,下午三時渡海到九龍,乘機回來廣州。 關於立法院第四會期復會委員報到的公告已經準備好了,本來打算今晚發出去。翁源有失陷的消息,又使我躊躇起來,臨時撤回,候明天再看情形來決定。 九月二十日 星期二 立法院第四會期,委員報到的手續在本月廿四日開始辦理,這一個公告已經在今天用各種方法通知散處各地的委員。復會新需的臨時費,今天已經當面和財政部長徐可亭商洽好,在半個月內先行分期撥付銀元券十五萬。目前庫空如洗,許多軍費都不能夠充分供養。這次復會,如果照規定到十二月底休會,則所耗當在銀元券六十萬左右。一般人心目中都認為這是浪費的。但是我們的憲法是這樣的硬性規定,又沒有可以停止集會的權力機構,只好聽事實的自然演變了。 九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上午和青年黨的組織部長夏濤聲兄談有關立法院和時局問題。他不贊成童院長在第四會期提出辭職;他對於李德鄰先生的政治活動認為還不夠活潑;他又主張萬一廣州失守,不應該遷都去重慶,應該遷到昆明。與他分手後,回到立法院召集全體留穗的職員,商討有關復會的各項事務的處理方法。現在已經有五六十個立法委員先後發表文告,反對國民政府,對共產黨表示同情。立法委員的政治關係複雜萬分,因此這一會期的報到必須委員親到廣州辦理。 又近來委員領取歲公費及其他應領的經費也常有重複和被其他委員領去,而本人不肯承認的事情,因此這一會期關於經費的發放也須有比較嚴密的限制。立法委員雖然是人民的代表,地位十分崇高,但是良莠不齊。其中有些人是很不顧自己的人格,對於【2】道德的觀念也很為薄弱的。因此我們承辦事務的,不能不想出許多方法來防弊於事前。 九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好幾天沒有到代總官邸了。傍晚偶然前往,和代總統談了十幾分鐘的話。他對於台灣方面事前沒有和他請示,沒有得他的同意,發表湯恩伯為福建綏靖主任很為生氣。他拒絕發布命令。他對於用方治做福建的代主席也不同意。談到×××,他說小組織是沒有不失敗的,這似乎[表示]他對於×××已經灰心了。這時候得到消息,說蔣總裁從昆明來穗,飛機七時半可到。代總統要到機場去迎接,我也到機場跑了一趟。在暮色蒼茫中,蔣總裁從中美號機下來,和到場迎接的憲政首腦人員相見。綏遠已經入了共產黨手裡,廈門岌岌可危。英人有即將承認共產黨政府,反對國民黨把台灣做根據地的消息,粵邊軍事也日見緊張。蔣先生在這時從西南回來廣州,難道還會有甚麼旋轉乾坤的錦囊妙計嗎? 九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立法委員明日便開始報到了。秘書處的事務工作大體上已經準備完畢,廣州以外的委員到穗的還沒有幾個。一般社會對於這一次的復會似乎極為漠視,新聞記者只有兩三人來加【 】訪問,並且也不熱心,比起過去兩三次的復會情形,可謂有天淵之別。共產黨在北平召集的所謂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現在正在大鑼大鼓的進行中。立法委員之參加他們那一夥的也有好幾個人,還有五六十個立法委員發出擁護共產黨,接受他們領導的文告的。相對之下,這一次的復會真是黯然無光。 九月二十四日 星期六 上午先到委員報到的地方巡視一次,再到市政府看看準備將來做立法院開會的市府禮堂。今日報到的委員僅得五十三人,情形並不熱烈。新聞記者也沒有人來打聽消息。 下午到東山梅花村,訪居覺生先生,談一小時的話。他說蔣先生到廣州後,這兩天對於我們內部情況很為焦灼。他曾經勸蔣先生說:「你的身體健康,還有二十年的壽命。譬如一家,兒子長大了,做家長的應該把家務交給兒子負責,老人家不必過問。假使兒子弄不好,做家長的再來干涉未遲。」蔣先生聽了這話,只是點頭說:「是的是的」。後來和居先生同到隔壁訪洪蘭友,談到立法院院長的人選問題。他們兩人都說童院長最好不提出辭職這一件事,以免院內發生人為的爭執磨擦。從東山回來,到代總統官邸,在那裡和代總統夫婦同吃晚飯。有一位[姓]張的處長,代總統說是張之洞的族人,也同桌吃飯。吃飯的時候,代總統夫人提到一些預言詩、風水、占卜一類的談資,代總統也有時加入一兩句。 九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今日是禮拜日,秘書處仍照常辦公。可是報到的委員僅及二十多人,連昨日也不過七十多人。也許因為這兩天粵北和廈門的戰訊不好,大家都觀望不前了。 吃過晚飯,到沙面童院長的旅館,和永懋、天賢、天民、思遠諸兄談這立法院會應該如何去應付。蔣到廣州以後,已經好幾天。除了那天在機場和李德鄰握過手以後,如今兩人還沒有見過面。蔣、李之間似乎裂痕愈來愈大了。關於這一件事,我們也談了很久。蔣、李之間的嫌怨,本來由來已久。李做了代總統之後,我總覺得他本人和他的左右,對於和蔣的相處始終沒有一個明確的方針,以至弄成今日的地步。由此演變下去,將來會成一個甚麼局面,實在是很可焦慮的。十四年汪、蔣破裂的往事,會不會重演,誰又敢說呢? 九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中午到邱毅吾兄寓里吃飯,座中有青年黨的最高幹部中常委員夏濤聲、林可璣、王師曾等,還有程思遠兄。飯前飯後談了許多問題,大抵都以反蔣擁李為中心。蔣對過去的失敗雖不能不負最大的責任,但在大敵當前的時候,我們還有這樣的內部衝突,真不知能夠支持得多少日子也。下午招待新聞記者,希望新聞界對秘書處多加協助,對立法委員的日常生活瑣事,本愛護議會的意思,勿予披露。童院長已經寫好了他向大會提出的辭職書,我也準備了我向他提出請辭秘書長職務的辭職書。 九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今日報到的立法委員只一百四十餘人,還不夠法定的開會人數。上午程序委員會開會,討論第一次大會的議程後,便有兩三個委員提出委員的歲公費問題來了。預料這一會期,一定為著委員自己的利益,會有許多咆哮和爭吵的。 晚間李德鄰代總統邀到迎賓館吃飯。飯後他報告昨天和蔣總裁會談的經過。從他的報告裡,我總覺得蔣先生是愈來愈把代總統作為行憲前國民政府時代的林主席看待了。關於福建的更換主席,和解決雲南的政局,蔣先生並未和政府商量便竟自下命令,這到底算是一種甚麼制度呢?蔣先生雖然再三認錯,今後他會不會改正,會不會繼續做下去,從他的過去的作風和他的性格,是不難想像得到的。後來大家又討論代總統招待立法委員應該說些甚麼話。散去的時候已經十一時。參加的還有童冠賢、邱昌渭、程思遠、周天賢、黃雪邨、尹述賢、陳顧遠。 九月二十八日 星期三 上午到東山訪吳鐵城,談關於立法院復會後可能發生的人事問題。之後,我把昨晚邱毅吾告訴我的,說蔣對薛伯陵說:張向華、李伯豪如果真做出反共【國】反黨(蔣)的運動來,請告訴他們罷,這樣他們會死在我的前頭的。夜間吳來電話,說他已經見過蔣了,蔣絕沒有說這樣的話,這全是薛造的謠,挑撥離間的;薛這人陰險不過,甚麼事都可以做得出的,請[將]我這話告訴李德鄰和邱毅吾。 中午和張靜愚、包華國、袁其炯、陳顧遠、黃振華、王澤民計劃明日下午召集民主自由社、新政俱樂部、一四座談會的聯合座談會,解決童院長和我兩人辭職問題。 下午我在童院長和劉副院長招待全體委員的茶會席上,報告休會期間的院中事務,特別注重各種經費的收支和向政府交涉辦理的經過。因為劉副院長建【健】群不久以前跑到台灣去,對立法委員放我的冷箭,攻擊我,還有些立法委員造謠,說我已經把家眷送到美國去了。他們總以為我這秘書長可以大做其貪污生意的,所以我不能不就經費方面詳細說明。 九月二十九日 星期四 童院長應否提出辭職書這件[事],今日整整鬧了六七小時,還得不到一個好的解決。下午四時,民主自由社、新政俱樂部、一四座談會三個團體的立法委員舉行一次茶話會,討論這一件事。童出席說明為甚麼要辭職,我也說明我不能不連帶辭職,因為我也是三團體推出來的。贊成辭職的到底少數,多數人都認為在目前大敵壓境,內部要力求安定的時候,萬萬不宜提出辭職,引起糾紛。後來推出張靜愚、何正卓、許蟠雲、黃振華幾個人做代表,去極力勸說,童還是堅持。一直談到十一時半,才由我提議,明天的第一次院會不提出辭職書,作為一個折衷的辦法。以後是否再提,看幾天再說。我回到寓所後,吳鐵城、鄭彥棻來電話,也問這一件事的發展如何。 九月三十日 星期五 立法院第四會期今日上午在廣州市政府禮堂舉行第一次會議。許多委員在六月初第三會期休會的時候,懷著渺茫的心情離開廣州,現在居然能夠在廣州再度集會,不免有些意外的喜慰。童的辭職並未提出,會場空氣顯見得異常融洽,大家都希望在這危急存亡的時候,立法院能夠有安定和團結的表現。這希望能夠始終維持下去與否,現在自然還不敢斷定。下午到僑樂社和張靜愚、許蟠雲、杜光塤再度談這一件事。夜間訪吳鐵城,亦討論這問題。不過童始終抱著消極的態度,今晚悄然去港。反對他的人自然也不就此罷手,一定還有搗亂的企圖。所以這安定的希望是不很容易維持的。 十月一日 星期六 下午四時到迎賓大廈,參加《商報》的四周年紀念慶祝會,之後到沙面訪張靜愚、許蟠雲,談童院長辭職事。看各方面的情勢,童如果不提出辭職,決不會有人壓迫他辭職;並且他如提出辭職,跟著便發生繼任的競選,這對於目前須力求安定的局面是很不相宜的。晚飯後在愛群酒店又談論這事。參加談話的有邱昌渭、陳顧遠、彭鎮寰、尹述賢、周天賢、李天民、程思遠,多數不贊成童辭職。如果提出辭職,不啻我們在這安定的池塘里首先投下一塊攪起波浪的石頭。 十月二日 星期日 上午再到沙面訪杜、張、許,中午又到愛群集會,都是討論童應否辭職的事。今天的發展和昨天有些不同,兩處討論的結果,都認為童的辭職書必須拿出來,但不必提到大會,最好由秘書處到程序委員會,然後在這一階段里想法子把它打消。後來有人提議,也許我能夠表示堅決辭職,可以促進童院長不必辭職的空氣,可以幫助這一件事的解決。我想這很有道理,因為許多委員之不滿意童院長,是由於事務的處理不滿意而來的,如果我能去職,他們的【在】情感上也許可以取到一點滿足。因此我便把我已經向童院長表示決意辭職的消息發表一個新聞稿,看明日的反應如何。 十月三日 星期一 毛澤東的人民政府已經於本月一日宣布成立,蘇俄正式承認它,同時又宣布和國民政府斷絕關係。在這樣一個嚴重的局面之下,我們的立法委員來到廣州復會,對於這些嚴重的事態今日似乎還不十分加以注意。大家分別集會聚談的,不過是童院長應否辭職,和準備他辭職後的競選工作。一四座談會今午聚餐談的是這件事,另外各政團都有分子參加的一個聯合座談會在留德同學會開會,所討論的也是這一件事。晚飯後我到鳳凰酒店、六榕酒店、建華酒店幾處探訪許多委員,對他們提起這件事,請他們明日在大會席上提出緊急動議,他們才憬然有悟。因此我又到東山和西濠口跑了一趟,請幾個委員準備明日的臨時動議,並通知外長葉公超準備明日到院備質詢。 十月四日 星期二 第四會期第二次院會今早如期開會。童院長因為辭職問題,去了香港,劉副院長做主席。委員們關於對蘇問題和共產黨成立北京政府問題,提出六個臨時緊急動議。到了下午,還請外交部長葉公超到院報告,並准【 】備質詢。葉初次以部長的資格列席立法院。他的表演很不錯,谷正鼎和劉兆勛提出一些質詢,葉的答覆都極為有力。 十月五日 星期三 新任財政部長關吉玉昨日就了職,今早前往向他道喜。看見他辦公室內外的零落情形,和他那一副束手無策的可憐相,使人對於政府的前途更增加陰黯的憂慮。下午代總統假座綏署大禮堂招待全體立法委員茶會。童院長在澳門沒有來,劉副院長也因為兒子病,去了香港,參加的委員雖不下二百人左右,到底不無寥落廖【寂】寞之感。茶會散後到柔濟醫院探視湯如炎的病。回到文德路辦公處,劉委員兆勛來談他昨日在報上發表對蘇宣戰的意見,洋洋得意。他說「使人人都知道我,我已經成功了。」這種風頭主義,可以說支配了現在最大多數的立法委員。 十月六日 星期四 軍事消息很不好,立法委員紛紛到秘書處打聽消息。童院長在這時候派人帶信來,要我明日把他的辭職書提出大會,真是不合時宜。下午代總統官邸有一個臨時集會,我也被邀參加。出席的除代總統外,有閻院長百川、賈秘書長景德、於院長右任、張長官岳軍、顧總長祝同、余長官漢謀、薛主席岳、秦次長德純、端木部長傑、邱秘書[長]昌渭、馬次長崇六。顧總長帶來一幅軍事地圖,鋪在地上,說明目前湘西、湘南和贛南、粵北的軍事形勢,和敵軍的實在力量。結論是廣州不能久守,政府應該從速遷往重慶。經過兩小時的討論,政府人員和機構,決定繼續以前遷移未畢的工作,迅速秘密遷川。立法院最好能夠自動暫時休會。政府正式宣告全部遷川,應看軍事情形隨時決定。 十月七日 星期五 昨日官邸談話會談論過的,閻院長提前到今日下午列席立法院,報告施政方針(原定十一日),想不到竟在今日的院會上引起一場小風波。江一平等在大會席報告說,他們見過閻院長,說提前是我的主張,是有政治意義的,會影響到政治上的合作和團結。又說我不應該代表立法院常常去政府要錢。鬧了一陣,決定明日改開秘密全院談話會,要我把昨日會議的經過作詳細的說明。 下午童院長回來了。本來我極力勸他不要在這時候提出辭職,因為上午這一場紛擾,似乎反對的人不斷的要尋是【事】生非,所以他出席了一小時的會議之後,便由秘書處宣布他的辭職書。又是一場很熱鬧的紛擾。到六時過了,才決定把辭職書交程序委員會作適當的處置。程序委員會跟著開會,決定下禮拜三用無記名投票決定準否辭職。 十月八日 星期六 今晨天未發白便起床,把今日要在秘密談話會席上報告的內容寫好,一寫便是三四千字。十時左右我用半小時的時間,向談話會宣讀寫好了的報告。他們都很注意的聽我說話。他們明白了,知道他們所聽到的對我的攻擊是無根之談,是惡意的造謠。這件事是閻百川這老傢伙的惡毒,同時也是反對我們的[人]有意的附會造謠。這些傢伙也自知錯誤,到德鄰先生那裡去解釋。江一平竟還向我握手,要求今後要和兄弟一樣合作,真覺得有些好笑。晚間黃佩蘭來電話,說許多委員說我今日出了大風頭,又說我得了大成功。我並不敢這樣想。我向童院長提出辭職,雖然批准了,但在這樣的緊急局面一時還無法脫身。 秘密談話會中,忽然又發生保衛廣東的問題。高信到來作一篇煽動性的演說,大家吵鬧很久,決定明日舉行臨時秘密院會,要國防部[長]列席報告軍事。 十月九日 星期日 曲江、衡陽先後失守,立法委員都恐慌起來了,今天舉行整天的會議。上午是聽兼國防部長閻錫山和國防部主管作戰人員的軍事報告。大家對於後一報告儘管很不滿意,提出許多嚴重的質問,到底因為逃命要緊,吵吵鬧鬧,毫無辦法。最後用「請用書面答覆」作為結束。 下午繼續開會,討論怎樣把會議結束下來,好大家趕快逃命。到燈火開了的時候,才大家得到一個協商的結論:即日宣布停止開會,到政府遷到重慶以後再說。禮拜五日大家認為我請閻百川提前作施政報告是錯誤的,是有政治作用的。現在索性不要他報告了。下禮拜二、三的議程一概取消了。童院長辭職的事,本定下禮拜三投票決定,現在也擱而不談了。在童辭職問題未解決之前,暫由副院長健群代理院長職務,劉的希望達到了。我的辭職也藉此得到了決定:我可以不到重慶去。九個多月的吃力不討好的活罪可以從此解除。最多只有三幾日的忙碌,把四百多的委員,一百多的職員送離了廣州,我便可以無官一身輕了。 十月十日 星期一 這是民國以來最暗淡的一個國慶,恐怕也是最後一個國慶了。華中的國軍已經向桂林撤退,廣州很顯明的要在一星期左右陷落,國民政府已經到走頭【投】無路的絕境了。立法委員成群結隊,整日到秘書處候領歲公費。到了黃昏才從中央銀行領到一筆款,發放給他們,可是數目並不夠應付。亂鬨鬨的不是吵機位,便是吵要錢,中華民國便是給這一流的政治家斷送了的。 十月十一日 星期二 軍事的消息愈來愈緊。還有幾十個委員拿不到錢,銀行已經給許多人包圍,從早到晚一個錢取不出來。秘書處欠商人的賬無法清結,委員要錢,職員也要錢。副院長劉健群竟怪我不和他合作,以為我有意和他玩花樣。一般職員也不講道理,不守紀律,自由行動了。本年一月底南京疏散那樣的混亂局面又出現了,不過規模較小,聲勢較緩而已。劉健群於今晚去香港,不再問撤退的事。我辭職雖已獲准,並未有接替的人,責任還是未了。閻院長去台灣,向蔣先生討錢未回。李代總統明日或者也飛去重慶。政府已宣布於十五日起在重慶辦公。不過廣州的市面,依然燈紅火綠,聲歌處處,與政府的崩潰漠然無關。 十月二十三日 星期日 十月十二日立法院的職員已完全撤退到重慶,立法委員留在廣州的已經沒有幾人。我辭退秘書長職務已經得童院長的同意批准,代院長劉健群又給我一封信,說關於秘書長的職務,已經商得李代總統的同意,請倪炯聲繼任。十月十一日他並且當面對我說,我可以不必到重慶了。所以我在十月十二日下午乘飛機到香港。我離開廣州後三日,廣州也便淪陷於共產黨之手。我在廿四年五月入行政院服務,去年底轉到立法院,在國民政府工作十四年零四個多月。這一次離開政府,說不定政府便從此消滅了。回顧前事,不勝感慨。到了香港,所聽所聞,都是國軍崩潰,共軍席捲全國的消息。反共的民主勢力還沒有能夠在任何地點立足的可能。 【十月十四日電報底稿 單頁夾附於日記第十冊】 重慶美專校街立法院朱處長健民兄 文電悉。弟辭職已邀准劉代院長,並已函示請倪炯聲先生繼任,弟已無來渝必要。兄兩電均已轉呈,諸事請就近商承倪先生辦理。 陳克文 寒 發電人住址 好萊塢道一號四樓 十月二十四日 星期一 到了石澳的小樓房住了兩三天。那裡的海灘和環境雖然是特殊資產階級的避暑和游泳、打球的最好地方,可是我和【向】當地的漁民所租到的小樓,是和東坡先生所說的宛丘室一樣的狹窄:站起來屋瓦頂頭,進出時常常給門楣碰額。禮拜六晚一家人都敘【聚】在一起,大小老幼連女工一共八人,有些睡在床上,有些躺在地板上,煞費安排,才能渡過一宵。 今早從石澳又來到香港,看了一些朋友,[他們]彷彿是螞蟻窠被打破了,東一堆西一堆的螞蟻徬徨無主。我經管的一點小小的經費,能夠做甚麼用呢?外面雖有人傳說,顧先生如何積極的做組黨的活動,實際上十幾日來連開會談話的時間都很少,更說不上有甚麼活動了。 十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上午到九龍那一邊,先和貢華兄談了一會共產黨的政府組織制度。隨後到思遠兄寓,和冠賢、宇人、家馨、天賢談了幾個鐘頭,在那裡吃過午飯,才過海回到香港。這一批流亡到香港的朋友,一方面對國內的政局失去了希望,一方面對個人的生活發生了恐慌。在這個資本主義的商業市場,怎樣去從事謀生成了目前最迫切的問題。有些打算到新界去經營小規模的農場,譬如養雞種菜之類,有些打算把有限的資金做金【 】市場的放利營生,又有些打算舉辦小工廠,或開設商店。晚飯的時候,和公遂、佩蘭、葉琴、永懋幾位,便集中談論這些事情。 十月二十八日 星期五 劉健群前日從台灣回到香港,昨晨飛往重慶。我問他旅台灣【 】的立法委員是否和旅渝的一樣,主張立即在重慶繼續開會。他說多數都不是一樣的,政府立腳未定,他們都不願意即不【刻】到重慶去。他又說,旅台的委員都認為,目前去重慶不只交通很困難,並且也沒有重要的問題待開會解決的。劉到了重慶後這事不知如何決定。在我看,到了重慶的委員卻是堅決主張續會的,只要足夠了法定人數,他們恐怕便會不顧台灣的意見徑行續會的。因為他們有一個私心,要趕快解決院長辭職的問題。 和應湘、恩禮計劃一些小本的營生。恩禮有一個修造破樓房和小規模建造屋宇的計劃。昨日曾經和他們乘車到灣仔及北角兩處踏看過地方,認為可以投資。我們[這些]現在不只從事政治活動沒有資本,連個人生活都發生了困難的人,這種營生的方法是不能不趕快去做了。 頸際不知怎樣不小心竟長了一些癬。看了醫生,搽了十幾日的藥膏。有些好了,又有些從新長起來,很使人煩惱。今日換過新藥,看效果如何。 十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雷麗瓊、陳慕貞是廣州市的女參議員,也是國大代表,現在逃難到了香港,居然以開設俱樂部來謀生。今日我偶然到她們的新開張的俱樂部去。那裡的陳設頗見講究,地點落在鬧市的中心。她們說已經化費了八千多元,都希望從賭客身上回去。吃午飯之前陳慕貞和我們發牢騷,說她為國民黨盡了極大的努力,現在黨不再理她了。說到感傷的時候,落淚嗚咽起來。 到勝利道熊瑞兄那裡吃晚飯。關於辦學的事談了很久,十時才過海回到跑馬地。 十月三十日 星期日 恩禮兄自己開駛汽車,把我們載到新界走了一趟。從青山道到元朗鄉、上水,再到大埔墟吃午飯。飯後經沙田回到九龍,一共跑了五十六英里。十幾年沒有到過這些地方,地方情形似乎一天天在發展。我們不能不佩服英國人的統治能力。在大埔墟遇到幾位在那裡的立法委員,他們都深居簡出,不敢多和外間接觸。今天同車的有應湘兄夫婦、恩禮夫人和她們兩個孩子。 晚間陳汝銳兄和嶺南學校幾位教職員假舜華兄寓請我和振姊吃蛇,廚子是江霞公的名廚。據說香港淪陷於日本人手裡的時候,這廚子曾為幾谷廉介所賞識。 十月三十一日 星期一 思遠兄要到重慶和桂林去,對李、白兩位先生貢獻一些意見。最重要的是:純軍事不能夠轉敗為勝,不能夠打倒敵人;我們必須有所改革,必須有一套新的作風。但是如何改革呢?新的作風是甚麼呢?大家還沒有提出來。 余敬之告訴我,現在運火水和洋紗到汕頭去,可以有極好的利錢。我集了五千元的本錢交給他。應湘夫人警告我說「須提防人家騙你呀。」我說「這隻好相信朋友了。」晚間,在應湘兄那裡吃晚飯,飯後閒談到八時半才分手。 十一月一日 星期二 共產黨占領廣州後,最初一般人對他們的軍紀和作法有過許多的好評。現在卻漸漸變了。軍紀因為人民券的貶值漸漸不能維持,老百姓因為既不能做生意又不能做工,也漸漸生出怨望來了。還有共產黨對為他們做地下工作的人,發出的支票都不能兌現,還要收繳他們的槍械,這些人也生出反感來了。 上午到保壘道探訪沈芷人兄。他對廣東人做生意有一個批評,說廣東人過於追求暴利,冒危險,因此信用不大,商業的規模也因此受到限制,這是廣東人不及江浙人的地方。他這番話確有道理。晚間到蘇熊瑞兄寓吃飯,討論辦學校的事。共產黨在國內得勢之後,政治局勢的影響,使到在香港辦學也發生很多的困難。討論的結果雖然大家都很願意創立一間中小學,但是事實上能否成功很可懷疑。參加這談話會的有應湘、恩禮、熊瑞、寶猷、瑞元、康平、良烈諸兄。 十一月五日 星期六 到石澳住了兩天。那裡有幽靜的環境,好的天氣,可以安安靜靜的休息睡眠。只是房子太湫隘了,除了床上睡眠之外,沒有地方可以執筆。余敬之來邀參加宏道倒坭公司,加入若干的資本。昨今兩日,為這事,到七姊妹、筲箕灣跑了幾次,和應湘、恩禮兩兄也研究了許久。今日決定參加了。傍晚和應湘兄夫婦到兵頭花園散步,更仔細的談論這件事。 十一月六日 星期日 上午帶同正兒渡海,到九龍尖沙咀訪文嬰夫婦,都不在家。再到九龍城附近,訪張純明兄,談了許久,在他那裡吃午飯。從他那裡得到一個消息,說翁文灝先生有過去中共那邊的消息,並且說翁先生最近有一篇討論中國工業問題的文章在香港《大公報》發表,不過用的是個筆名。他又說翁的左右手孫越崎這兩天已經從香港到北方去了。孫果真投了共,則翁過去的可能是很大的。 下午回到應湘兄寓,和恩禮、應湘討論參加宏道倒坭公司的事。吃過晚飯,才和正兒到山村道舜華兄處過夜。 十一月七日 星期一 和黃佩蘭、童冠賢、熊在渭談如何為我們這一班政治上失敗下來的朋友計劃一些營生的方法。我把我這兩三個禮拜來在各方面打聽下來,和我所了解的實際情形,從辦學、金融、地產、出入口貿易、工業、農業等等作一個詳細的說明。繼續談了兩三小時,因為我們既沒有充足的資本,自然得不到若何的結論。 十一月八日 星期二 倒坭公司的參加,已經決定,先後交了一萬元的股本。恩禮兄還是覺得冒險的成分很多,但他又以為可以由這一個結合,創造其他的新事業。下午又和恩禮、敬之、應湘、朴生到七姊妹,看恩禮所租用的建築材料的堆場,看能否作為木工場之用。又到筲箕灣,看預備向政府承領的建築基地。大家對於這塊基地都抱著很大的興趣。 晚間和朴生兄到歐陽惜白寓所吃晚飯,討論朴生兄所提出的,創辦以華僑為對象的刊物計劃。參加討論的有李大超、陳劍如等。朴生兄主張這刊物既罵共產黨也罵國民黨,我認為這種立場是要失敗的。 十一月九日 星期三 和周天賢、連謀、袁其炯諸兄談目前大局,得到一項結論,認為李德鄰先生應該退出政府和國民黨,另行號召一個新黨,以民主自由的大旗反對共產黨的統治。因為現在的政治形勢,國內外的心理都認為,共產黨的專政是忍受不了,也決不能成功的,[對]國民黨和國民政府已經絕望了,都渴望有一個擁護民主自由的新勢力出來。李德鄰先生便是這一個勢力的最適宜的領導者。 因為參加倒坭公司,想明白這公司內部的人事。我和應湘、恩禮多方去打聽,原來他們也一樣的打聽我們。余敬之說,馮湛耀打聽到恩禮是旗人,為人尖酸克【刻】薄,不可與共事,不願意他參加股本;應湘為人還不錯,規規矩矩做生意的。 十一月十日 星期四 和耿民兄到薄扶林道看王亮疇先生,在那裡吃了午飯才道別。和王先生差不多已經半年多沒有見面。談時局,談個人今後的工作計劃。王先生還是從前那樣的莊諧並作。他認為,國民政府弄成目前這樣的崩潰局面,桂系迫蔣下野,自身又沒有收拾的能力,要負很大的責任。說到他個人的出處,他說事實上他已經辭卻了司法院長的職務,不願意到重慶去,即使去也沒有事情可干。他借住在他的一個堂侄的家裡。他的臥房堆滿了行李,他指著一個小皮箱給我看。他開玩笑的說:「我很富有,我的家當都在這裡了。」原來在抗戰期間,他把他所有的外匯都換成了國幣,購買戰時公債,現在都變成廢紙了,一包包的放在這小箱子裡。 傍晚和應湘兄夫婦渡海到彌敦道看電影《孤星淚》一片[7],七時半回到他們的寓所吃過晚飯才分手。 十一月十一日 星期五 和應湘、恩禮、敬之談木材販賣的經營。午間李國梁邀到金城午餐。晚飯後訪李泰華、陳久敬于海角公寓,談政局,談經商,近十時分手。許多人曾對香港的安全不放心,現在這種心理似乎少些了。這時候中共無力奪取香港,也不至於在這時候採取單獨奪取香港的政策。 十一月十二日 星期六 中山先生的誕辰在香港情形雖甚冷淡,還有若干商店關門停止營業,表示慶祝,學校也大多放假。國內中共統治的地區,似乎已經忘卻有所謂國父誕辰這一會【 】事了。 午飯後淑本請看電影《出水黃鶯》[8],原來是色情的歌舞片,這些有【 】使人陷入荒淫偷情的片子,無怪中共要下令禁止放映。傍晚訪李德鄰夫人,隨後到某俱樂部,應延光兄食蛇之約。席間多是替宋子文先生經營商業的幹部。他們說,宋在紐約精神十分痛苦,曾寄語國內友人,世界第三次大戰已經快要爆發。 十一月十三日 星期日 帶正兒乘登山電車到太平山上遊覽大半天。下午三時到《香港時報》,參加立法委員的談話會,到委員十餘人。據調查所得,現時旅居香港的委員共近百人,平時並無若何的聚會或聯絡,因為在香港這地方不便有甚麼政治的活動。今日的談話也僅限於交換消息和今後旅港的委員如何取得聯繫。因為各人的政治派系不同,又限於環境,結果並無具體的決定。 十一月十四日 星期一 從廣州來的有些人說,中共得了廣州以後,軍紀漸漸壞了,對於維持秩序,安定經濟,一切都沒有辦法。但也有些人說中共的好話的。照我看,現在便下判斷還是太早,而且說好說壞的人,往往根據他們個人所看見所聽見的局部的或者偶然的事件來做推論,也是很不可靠的。 中午到應湘兄寓吃午飯。我們談到兩個航空公司的主持人投共,談到香港政府為甚麼最近頒布命令,要從台灣和海南島到香港來的人必須具備護照,又為甚麼不許國民政府的飛機兵艦到香港添加燃料。傍晚遇耿民夫人和冼季昂夫人,同車到她們寓所看耿民兄,在那裡吃晚飯。飯後訪塗公遂兄,黃佩蘭、甘家馨夫婦、黃如今都在那裡。和公遂兄談到出版定期刊物,他發了一場牢騷:我們這一班人到了香港已經一個多月了,說出刊物已經兩三個月,至今還是辦不出來,我們還能做甚麼大事呢? 十一月十五日 星期二 終日大風雨。冒風雨渡海,和冠賢、天賢、公遂諸兄縱談時局。在錫五兄寓所那裡吃午飯,飯後仍冒風雨渡海,到義德華行和成大銀行,談向海口做貿易和投資倒坭公司兩件事。晚間再到應湘兄寓,和應湘、恩禮兩兄詳細討論投資倒坭公司及大眾公司的事,十時後才分手。 十一月十七日 星期四 熊瑞兄自己駛車,載我們到石澳、赤柱、淺水灣這些海濱勝地遊覽大半天。同行的有朴生、瑞元和熊瑞夫人。在石澳吃午飯,到淺水灣吃午後茶。熊瑞夫人盛稱赤柱的風景好,對於那裡的精緻別墅更加羨慕。我說你們為甚麼不設法自己在赤柱建築一所房子呢?她說我們現在沒有這種心情,我們現在注意的是如何能夠積聚一點資財,準備做第三次世界大戰逃難之用。晚間到厚德福吃晚飯,吃涮羊肉,毫無北方那種味道。飯後到應湘兄寓,知道我們要運去海口的火水已經長了價,了些少錢。方復生對我說,你們已經旗開得勝,確足以給初做生意的人以一些鼓勵。 十一月十八日 星期五 香港的秋天晴朗天氣,雖比不上江南,也還高爽宜人。上午乘汽車到扯旗山走了一小時,使人遙想江南不置。晚間余敬之邀宏道倒坭公司幾個股東在成大銀行樓上吃飯。一個生長於紐西蘭的英國人名Blandle的,他是公司裡面專做向港政府各部分負聯絡責任的人,我和他談得頗為投機。飯後和王少南、馮湛耀、余敬之談公司的業務。照現在的情形看,還不見得有甚麼可以發展的地方。 十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星期日帶同正兒和應湘兄夫婦到赤柱遊覽,喜歡那裡環境幽靜,交通也相當便利,有心把家遷到那裡去。今早再和振姊、蘊明到那裡找房子,找到一所鄉下人的小屋。振姊主張把它買下來,稍加修理擴大,然後遷居。屋主索價五千元,討論的結果,先把一百元的定金,定租下來。 傍晚和朴生同訪吳鐵老於天后廟道。李代總統突然於昨日飛到香港,看情勢他似乎對於總統的職位,便這樣把它拋卻了。我們中國人最愛講面子,但結果有時候反最沒有面子。李德公這一次到香港便是一個例子。 十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德鄰先生到了香港之後,第二步怎樣走呢?晚間和王鴻韶談及此事。他是從廣州一路追隨德鄰先生到重慶、昆明、南寧,然後一同來港的,他明白先後的經過。他說,德公打算到美國乞援去。我說用代總統的名義去,還是宣布下野之後再去,抑等候重慶陷落之後,以流亡元首的資格去?他答不出來。我以為德公如果對政治還沒有灰心的話,這時候應該放棄代總統的職位,宣布組織一個新政黨,然後到外國去。 今天下午和黃恩禮兄到赤柱,研究如何改造昨日定下來的小房子。 十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上午到公遂兄的住所,參加一個談話會。教授有一篇頗長的說話發表,他的意見很有精彩。他說到共產黨所提出的人民民主的定義,他說國際共黨情報局的要人已經下過定義了,說人民民主便是無產階級專政。他又說,我們談政治固然要有理論,但不可迷信理論,做政治活動理論固然緊要,眼光更緊要,眼光的決定是有幾分靠直覺的。 傍晚鄭彥棻要我和他同去看教授。教授有些不願意在家裡見他,跑到跑馬地一個朋友寓所里使他們兩人會見。鄭以蔣總裁代表的身分向教授問好請益,教授的回答頗為冷淡。他認為目前的國民政府已經是完全絕望的了,掙扎也屬枉然。 童冠賢向我們報告他和李代總統的談話經過。大家都覺得李代總統這一次到香港,準備再去美國去【 】的行動很不聰明,將來會演變到使他進退失據,狼狽不堪的。 十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雷麗瓊、李瑞珍想創辦一間小學校,要我向熊瑞兄開口,請他從經費方面出力。原則上他是答允了。下午訪王雲五先生於英皇道,順便請他的兒子學農君診視牙齒。和雲五先生談了一小時的話,他還送我一套他收藏的明清名人百家手扎【札】影印本。他[並]告訴我,他的譯書和組織出版社的計劃。這一位半途出家的老政治家,在政治舞台上遭了一場慘敗之後,所受的打擊很大,現在還有很濃的興致做這些謀生事業,很是難得。 十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倒坭公司的情形看來很不好,恐怕會把資本虧折淨盡。原來的計劃既不周,人事的配備又不甚好,現在要從新整頓也不容易。這不能不怪我自己當初太過輕信余敬之的話。中午和焰生、應湘、恩禮、馮節、保垣喝茶。焰生還是大發議論,發牢騷。傍晚和應湘兄夫婦到兵頭花園散步,到他們寓所吃晚飯。飯後宋應華來到,大家談倒坭公司的現狀,實在使人失望。 十一月三十日 星期三 又到石澳住了兩天。昨日汪孟晉來信,邀到他的寓所吃晚飯,才同振姊出來香港。在孟晉那裡看到恂恂姑和她的姘頭李醫生。恂姑憔悴消瘦得十分利害。聽說李醫生待她並不好,真不知是何冤孽。 又和一班朋友談到李德鄰先生出國的問題。本來目前最大的敵人是共產黨,但是出國問題所考慮的卻是如何對付蔣介石,實在令人難解。德鄰先生如果把代總統的地位看得很重要,那末他不應該離開政府,如果看得不重要,為甚麼還一定要帶著這頭銜去呢? 十二月一日 星期四 上午和國符、公遂兩兄到赤柱看房子。他們雖也有意到赤柱居住,但對於簡陋的房子卻無法接受。中午和應湘、恩禮及其他做生意的朋友到先施公司樓上吃茶。吃午茶是談生意的機會,也是做生意的人應酬和休息、娛樂的機會。下午和友蘭、佩蘭、在渭談了半天關於如何經營事業的問題。鑄秋從台灣來了,同到耿民兄那裡吃晚飯,純明夫婦也來參加。晚飯後再分別到應湘和敬之兩處,討論倒坭公司的事。公司的現狀實在使人擔心,當初真不該輕信敬之的話。 十二月二日 星期五 萬濮誠來談立法院秘書處舊事,歷一小時不休,殊覺厭聽。中午瑞元兄邀到被稱為白華俱樂部的群益行吃午飯。麗瓊、瑞珍把她們籌備中的小學校進行情形詳細見告,並囑我向熊瑞兄請協助經費。下午到北角看過牙科醫生王學農之後訪曹少岩。和鑄秋、耿民同吃晚飯於冼太太家裡,談做出入口生意。九時許又到應湘兄那裡跑一趟。 十二月四日 星期日 攜正兒參加香港知用學社社友郊遊聚餐會,目的地為沙田。去時熊瑞兄自己駕車,回來乘火車。參加社友共十餘人,多是抗戰後在香港入社的。聚餐地為華僑工商學院,討論恢復社刊和下一次的聚餐地點。散會後訪朱朴之、莫國康、李聖五,僅李在寓,談一小時。 十二月五日 星期一 李德鄰先生於上午九時離港飛美,我到啟德機場去送行。他堅決要帶著代總統的頭銜前往,實在令人不解。港政府方面只有幾個中級官吏到場警衛,廣西方面許多平日和德公很有關係的人物都沒有到場。外交部長葉公超、立法院長童冠賢,算是到場的政治上最重要的人物。他本年一月廿二日在南京到總統府就職那天,情況的黯淡和今天是差不多的。他到美國在政治上會有甚麼成就嗎?恐怕只能做一流亡的元首而已。 十二月六日 星期二 到太子道訪曾三姑和林柏生夫人,和柏生夫人談汪夫人和她的幾個兒女的現狀,大家嘆息許久。大兒子孟晉到了香港,把家當都從賭金中輸光了。小兒子流落上海,書讀不成,差不多變成小流氓。第二女兒彬彬姑做了洋尼姑,去了美國。第三女兒恂恂姑和一個南洋土生的華僑醫生扎【軋】姘頭,很不得意,憔悴可憐。大女兒美美姑和何文杰結婚,生了兩個女兒,景況也很窮困。汪夫人自從京滬淪陷共手之後,從蘇州監獄移到上海監獄,待遇甚苦,已經沒有從前在蘇州那樣優待舒適。兒女們似乎已經忘記了她,即使記得,也無從為力了。曾三姑把兩本照片給我看,都是汪先生和汪夫人從最年輕的時候起,陸續攝影下來的。其中有些汪先生親筆加以記注,可以說是他兩人傳記的一部分。看完了這兩本照片,更加使我發生許多回憶和感慨。 十二月七日 星期三 公共汽車上常有可憐的小孩子伸手乞食。放眼四顧,擠擠擁擁急遽匆忙的人群中,又到處都是衣食住宿沒有著落的人。和朋友相遇,他們神色言談之間,更無一不是徬徨著急的。這樣的社會如何可以和平相處,如何不亂。 黎蒙告訴我,李德公從此間廣西省銀行和其他有間【關】的地方,盡力籌措,帶了卅萬美元到美國去。從這一點看,可見他並不是作短期赴美乞援的打算的。 十二月八日 星期四 上午訪立法委員席振鐸,下午和友蘭、佩蘭談經營事業。友蘭詳說立法委員彭鎮寰兄在荃灣開辦小農場,辛苦經營,自己和太太、兒子親自動手制豆腐,飼養豬只的情形,令人佩仰。過去靠政治吃飯的人,現在不得不靠自己的雙手吃飯了。晚飯後到某旅店探視一批正從成都逃難到港的立法院職員。他們逃難的狼狽和未來生活的顧慮,成為見面談話的中心。 十二月九日 星期五 莫子純重慶來信,說劉健群如何對立法委員們說我做秘書長沒有盡職,又說,孫科長樹培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也訶【阿】諛新人,說我的壞話。他信中表示憤憤不平。其實在這樣山窮水盡的局面之下,各人為著自己的安全,為著自己的出路,說些不由衷的甚或違反良心的話,也是很難怪的。中午和晚間都到應湘兄的寓所吃飯。晚飯後和他夫婦到電影院看了兩小時的電影。 十二月十日 星期六 中午請柏生夫人吃茶。她現在也從事商業,做經紀,東奔西走。下午和曾獻生談了許多省港報界的事情。晚間到駱克道,和塗公遂、王鴻韶、黃如今一道吃晚飯。飯後閒談,對李德鄰先生這一次出國,大家發表許多意見。我說德鄰先生這一次出國對和不對,應否帶著代總統的銜頭去,這一些爭論真有些像明末梃擊案和紅丸案的爭論一般,有些令人莫明其妙的。離開駱克道,訪王雲五先生於英皇道,談譯書和他的出版計劃。他又把趙松雲寫的絕交書的影印手卷送我一份。 十二月十一日 星期日 上午一個人到赤柱看新租寓所的修葺工程。下午到黃恩禮兄寓吃晚飯,原來今日是他夫人的生辰,請了好幾個熟朋友吃飯打牌。 十二月十二日 星期一 一班在抗戰期間以談政治而結識的朋友,現在來到香港的已經近二十人。今日在半島酒店聚餐。想起在重慶的時候,每一次的聚談總在三四小時以上,談了好幾年,並沒有甚麼行動。回到南京仍舊一樣的談,現在這清談的機會是不可得了。傍晚和應湘兄夫婦同去看卓別麟的《大獨裁者》[9]。吃過晚飯,又同到恩禮兄寓,談生意經。 十二月十三日 星期二 到陸祐【佑】行請左達明醫生診治頸上的癬疾。他說這不能說是癬,是一種神經性發炎。他用電療給我醫治,說下星期二還要電療一次,希望可以醫治好。這一塊毛病從九月中旬起,到如今已經兩個多月,用過好幾種藥膏藥水,都不能夠根治,實在令人厭悶。中午和應湘、恩禮渡海,察看建築住宅的地皮,結果並不滿意。晚間在應湘兄寓吃晚飯,談開設公寓的計劃。 十二月十五日 星期四 倒坭公司的資本被主持的馮某扯去經營他的建築事業,以至業務陷於困境。現在他的建築業也因資本不繼而生恐慌。因為要救出我們在倒坭公司所投的資本,不能不設法去幫助馮某的建築業,使他【它】復甦。昨日渡海到浦江村去踏看他的建築情形,又大家反覆討論了許久。如何幫助馮某的原則是定了,怎樣去實行,還要費不少的精神。 十二月十六日 星期五 兩個月來和應湘、恩禮共同計劃的好幾件事,都不能夠實現。向香港政府承辦運銷建築用沙,我們投的票僅是次小的,因此我們失敗了。在灣仔光明街向某一地主訂約代建房屋,一切手續都弄好。今日下午到律師樓簽約的時候,發現其中有兩點規定,我們不能同意,又中止簽字。倒坭公司的業務已經弄到毫無生氣。在這個一百八十萬人口,爭奪、欺騙、詭詐、陰險、冷酷滿布的社會,要找一件謀生的事業實在是一件莫大的困難。兩個月的奔走調查,迄今似乎還沒有一點頭緒。晚間到應湘兄寓和他夫婦吃晚飯,飯後和他們談起我們這兩個月的苦撐和前途的荊棘,大家都不覺長長的嘆兩口冷氣。 十二月十七日 星期六 恩禮兄很早便到山村道來,帶來一些新的希望。昨日那一種令人灰心的情境,真有點柳暗花明之感。光明街代建房屋已經可以勉強同意,今日到律師樓簽了一部分的合約,下禮拜一便可完成一切手續。恩禮兄又從新建的大娛樂場月園裡面,租到了兩間地位很好的小店,很可以做些遊客的生意。今天便為著計劃這兩件事,忙碌了一天。 十二月二十日 星期二 光明街的合約昨日已經完成。派去海口銷售火水的朋友又來電催促增加五千罐的貨物,說那邊的銷場很好,利潤甚豐。大家臨時決定增加三千罐,今日已經由輪船運出。這兩天大家都增加了錢的希望,也增加了辦事的忙碌。夜間我們都在恩禮兄的寓里計劃討論,直到午夜才大家分手。 給知用學社月刊寫了一點關於學社成立的雜憶。馮介如兄來談,提出在香港恢復知用中學的計劃。學社成立已經廿七年,知用中學也成立了廿五年,在華南教育文化上具有頗大的貢獻,在創社的時候是意料不及的。如何繼續發揚光大這點精神,確值得我們今後的努力。 十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蟾宮商店(即設在月園遊樂場內的小商店)今晚舉行股東會議,大家推定恩禮兄做總經理。中午請汪彥慈兄吃茶。因為許久不見面,說話特別多。吃過茶又到赤柱跑一趟,寓所的粉刷仍未完工,要禮拜六才能遷入去。 十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整天都在九龍。上午和童冠賢、任國榮、林作民、黃佩蘭幾個人聚談。童冠賢得到的消息說,台灣方面現在計劃新年後舉行臨時國民代表大會,一面罷免李宗仁,一面請蔣復職。想不到蔣、李的離合會弄到這樣的地步。下午又和熊在渭、黃佩蘭談了許久的生意經。中午在耿民兄那裡吃午飯,晚間在純明兄那裡吃晚飯。他們兩夫婦都一樣的對於眼前的生活和未來的處境發生徬徨和憂慮,並且是一籌莫展。 十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訪毛慶祥兄於渣華街。他雖然是替蔣總裁經管機要文電多年的重要角色,現在決心脫離政治,從事經商。他打算到山打根去,經營漁業,托我打聽有甚麼商人[是]從那裡回來的,並且幫他去弄護照。晤黎蒙。他告訴我白健生的部隊給共產黨消滅了十分之八九了,而且這些部隊一樣的腐化無能,大家所屬望的反共主力如今也完事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昨日從石澳遷居赤柱。家人是下午三時到新寓,我和正兒下午六時到新寓。新寓雖湫隘,但面臨大海,門前即為海灘,環境殊為幽靜,沒有車馬和市聲的喧闐。 十二月二十九日 星期四 中午到九龍塘訪何炳賢,在他那裡吃午飯,和他談了三小時。他描述過去日本人入寇的時候,陳璧君和他【她】的兒子、侄兒和一班攀附人物的貪污跋扈的事實,汪文嬰那種暴戾陰險的行為更是聞所未聞的。汪家現在的破落殘敗和陳璧君個人的牢獄受苦,可以說都是陳璧君個人種落的種子最多。 上下午都到九龍城參加兩次的談話會,對於目前的國內政局互相發表意見。一班落難的政治朋友又想舉【 】辦一間學校,今日大家討論得最多。這一件事已經談得很久,看情形未見得能夠辦得起來。連日與恩禮、應湘談到他們的義德華行的結束或者緊縮的問題。一面感覺得生意的不好做,一面更感覺得商場上的利害計算,把一切的人性、友情完全淚【汩】沒了。 * * * [1] 數日後即3月2日,在廣州的鄭彥棻(署名「幹」)即密電「溪口蔣經國兄」,指出「立院卒能在京復會之原因(一)策動在京復會者有堅強組織獲得領導與積極行動(二)廣州迎接不周(三)童貫賢陳克文內心亦傾向在京集會」;對復會的後果作出分析;並建議為應付當前形勢計,應公開譴責童貫賢不遵民主方式諮詢眾意,表示顧全大局赴京參加,但要正式提議立院遷穗開會;又估計(副院長)劉健群有可能赴京,等等(台北「國史館」入藏登記號002-080200-00659-004)。可見當時蔣介石雖已下野,但對政局包括立法院的操控並不曾放鬆。 [2] 任國榮,1908生,廣東惠陽人,中山大學畢業後赴法國留學,獲巴黎大學科學博士。回國後歷任中山大學生物系教授、系主任、理學院院長等職,曾任教育部僑民教育委員會常務委員。1949年赴香港,先後任教於珠海大學、新亞書院和香港中文大學。 [3] 羅萬俥,1898—1963,台灣南投人,攻法律、政治,1919—1928留學日本和美國,第一屆立法委員。 [4] 此時鄭彥棻繼續努力影響政局:前此兩日即5月3日,他通過「(上海)市府陳秘書長初如」急電蔣經國,報告有人「倒童(貫賢)」,謂童已赴澳門並致電陳克文辭職,但消息尚未發表,而此事可能影響李宗仁赴穗,云云;並說「為示團結」,正在設法消除倒童的空氣(台北「國史館」入藏登記號002-080200-00660-015)。 [5] Robert E.Sherwood,Roosevelt and Hopkins:an Intimate History (New York:Harper 1948),當時之中譯本為薛伍德著,李秋生譯《羅斯福與賀浦金斯》(上海:中央日報社,1948),此為羅斯福總統與其親信賀浦金斯在政治上緊密合作之秘史。 [6] 哈代的《歸來》當指Thomas Hardy,The Return of the Native(1878),當時中譯本為哈代著,海觀譯《歸來》,上海:正風出版無限公司,民國37年(1948)。James F.Byrnes,Speaking Frankly(New York:Harper,1947)為羅斯福總統助理的回憶錄,當時中譯本為貝爾納斯撰,中央通訊社總社編譯部譯《美蘇外交秘錄》,南京:中央通訊社總社,1947。 [7] 這當是由Victor Hugo的著名小說Les Miserables所改編者。此書曾經多次搬上銀幕,未知是何版本。 [8] 即米高梅公司 (MGM)在1949年發行的歌舞電影片「Take Me Out to the Ball Game」,由Busby Berkeley導演,Gene Kelly,Frank Sinatra,Esther Williams 等主演,故事以棒球為背景。 [9] 此卓別林(Charlie Chaplin)最著名的影片The Great Dictator發行於1940年,以後經常上演,歷久不衰。 一九五〇年 一月一日 星期日 香港知用學社社友假座赤柱樂記酒家舉行第廿八次每月聚餐會。我做東道主,到十八人。討論印行港社二周年紀念特刊和恢復知用學社,並改選職員,推蘇熊瑞兄做總幹事。 一月二日 星期一 應湘兄夫婦和恩禮兄夫婦攜同小孩子來訪,三家人同到樂記酒家吃午飯。小孩們在門外沙灘玩了半天,大人們乘機談談生意。天氣好,風景好,樂記的菜也很滿意,倒不失為一個快樂的假期。 一月三日 星期二 從赤柱坐了半小時的公共汽車才到灣仔,下車走到光明街,巡視一回我們承建的房屋工程,再到應湘兄他們的寫字樓。到廣西省銀行走了一趟。姓趙的總經理和姓黃的副經理只和我點點頭,以後便不理會我了。我和他們並無甚麼得失,也沒有甚麼來往,他們這樣的冷酷待我,我苦思不得其解。也許是我現在不做官了罷。 一月四日 星期三 黎蒙介紹見黎耀華君。彼新近從東京回港,從事港口貿易數年,與談對日貿易情形。彼盛讚日本戰後復原成績。 因浦江村建築事,前日見胡百全律師一次,今日又往見他的助手黎君。到告羅士打行見司徒寬,談廣州近狀。廣州陷入共手後,他留在那裡很久。他希望在那裡繼續做生意。現在生意無可做了,他還不明白是甚麼原因。我告訴他,廣州的錢莊、銀行都給共黨弄到不能開門了,共黨不許經濟生活有所謂信用的存在,一切經濟那得不陷於僵化。商人在共黨認為是剝削階級,你們藉營商錢,那得不倒霉。 李永懋兄與許女士在虎門號輪船上結婚,朋友都到船上觀禮,在那裡吃喜酒。 一月五日 星期四 黃旭初先生中午的時候,到我們吃茶的地方見我,和他談了不少的時候。我勸他往台灣跑一趟,他似乎不很願意。這位統治了廣西近二十[年]的老人,現在已經是既沒有雄心,也沒有甚麼政治上的見解的寓公了。 到如雲酒店訪李孝同兄。他告訴我,行政院的老朋友管馭白兄已經在重慶被中共以國特的罪名拘捕,行政院的高級職員同時被捕的還有兩個秘書。孝同兄一面為這些被捕的朋友著急,一面大罵閻錫山、賈景德。說這兩個老糊塗,他們的老媽子、汽車伕,連老媽子的丈夫,車伕的老婆都坐飛機走了,剩下行政院的高級職員無人去管,以致被捕。他又說這兩個老賊只會說漂亮話,一點事不會做。他兩個一日在行政院,我便一日不回去行政院。 一月六日 星期五 到思遠兄那裡,和冠賢、思遠談論些關於財務的事情,在他那裡吃中飯。吃飯的時候黃季陸、陳顧遠、黃如今、袁其炯、熊在渭諸兄均在座。對於台灣目前的局勢,大家發表許多意見。美國人是決定不用軍事來援助了,我們自己守不守得住呢?飯後訪許靜仁先生,[他]午睡還沒起來,未獲晤談。 晚間和應湘兄同到恩禮兄那裡吃晚飯,討論關於共同經營的各項生意。九點過後,恩禮兄自己駛車送我到統一碼頭,改坐公共汽車回赤柱。 一月九日 星期一 加雪兄在廣州淪陷之前是決心不離開廣州,並且決心在共產黨統治之下繼續在知用中學教書的。我常常從他夫人的口裡得到他的消息,說他來信,說廣州的情形很好。最近他忽然從廣州來到了香港,今午和他見面。他說這兩三個月的廣州生活,精神上坐牢的痛苦實在熬不住了,雖然有心靠櫳【攏】,到底高攀不上,非退出不可。他還說了許多關於他的兩個兒子給共產黨工作的情形,令人發笑,也令人可怕。 顧先生和童先生約到顧先生的寓里,談了兩三個鐘頭,都是討論如何維持今後個人的生活方法的。他們想化一點小錢造一所小房子,同時給我一點錢替他們做生意,藉以維持今後的最低生活。他們處在這樣的生活環境之下,怎樣去做政治活動呵。我接受他們的付託,又不知怎樣去對他們負責。 一月十日 星期二 邀請《南華日報》的舊同人二十人茶敘。分別已經十八年,除少數人沒有到,大部分都來了。大家雖各有各的職業,各有各的性情,相見都很高興。 一月十一日 星期三 孟餘、冠賢兩夫婦來赤柱尋覓住宅,孟餘先生自己開的汽車。先和他們到大潭村看了一所舊式房子,旁邊一所新式設備的房子也去看過。舊式房子不只沒有新式設備,並且很為破敗,要加修理,只是租錢便宜。他們對那所新式房子雖然健羨,並不敢過問。後來到海灘散步,他們說現在他們每人所有的財富都不超過一萬元,都想統統交給我,要我替他們做些生意點錢,好維持未來的生活。 一月十二日 星期四 上午到福佬村道和冠賢、友蘭、國榮、佩蘭談頂辦學校的事,仍不知能否實現。福佬村道一帶在行人道上擁擠著許多昨日九龍城空前大火產生的難民。這些難民大部分都是國內逃避共禍出來的,一再受著災難,那種痛苦淒涼的情狀,令人不忍卒睹。中午到半島酒店參加聚餐會。到宣鐵吾、丁文淵、沈芷人、毛慶祥、謝耿民、劉任、宋逢恩、李學燈、卜道明,共十二人。朋友相逢,都不外憂慮個人生活和嘆息時局兩種話。 一月十三日 星期五 替顧、童兩先生租賃赤柱的房子還沒成功,童先生交給我四十兩金子,托我給他做生意。生意很不易做,看一班朋友的困難,比自己的困難還要難過。 上午先到跑馬地訪舜華兄夫婦,隨後才到上環寫字樓。中午和吳業興吃茶,他經營的出入口生意似乎很不錯。他說,我如果願意,可以和他合作。但是因為以前輕信余敬之的話,上了馮某的當,吳雖系近二十年的舊友,仍然不無戒心。 一月十七日 星期二 運銷火水到海口這一筆生意已經結束,到海口經營這事的李國梁兄已經回來。結算下來,頗有盈餘,每千元可以分到純利一百七十餘元。兩個月的時間,有此結果,大家都有些高興。昨夜大家歡飲一頓,還有兩三個朋友特地到跳舞場跳舞。 陳國強和他的夫人同到義德華行,談浦江村建築事。他夫人比他精明得多了,難怪國強給馮某騙紿了許多錢。傍晚顧先生又自己駕車到赤柱看房子。一位黃姓太太要把她經營的工廠房屋連地皮一併出賣。價錢不算很高,只是環境差些,改做住宅不十分合理想。顧先生夫婦看過之後也是這樣說。 一月十九日 星期四 麗瓊和瑞珍創辦培德小學,要我向蘇熊瑞兄接洽,請他加入一點股份,並且借一筆開辦費。經過好幾次的接洽,今天再到他家裡,把收據送給他,請他把錢交我轉交。他兩夫妻先向我訴說一番自己的經濟苦況,把自己向銀行借款的借據拿出來給我看,又把其他朋友向他們借錢的借據拿出來。後來又把麗瓊怎樣看他們不起,怎樣背地裡說他們的閒話,麗瓊的丈夫在美國的時候怎樣的出假支票,數說一番。最後把他們已經答應的錢拿出一半,其餘一半,還要改過收據,約定歸還的日期,才肯拿出來。一場交涉,我雖然是中間人,又是兩方面最熟的朋友,卻使我心中感覺到異常的痛苦。 一月二十日 星期五 接辦浦江村的建築工程,和馮湛耀談判已經一個月,還沒有成功。今日又為此事與陳國強夫婦、余敬之、周應湘討論兩小時。敬之這時候才說,馮竟真是一個騙子,假使他早說,或者以前他不那麼替他說許多好話,我們今日便不至有這許多的麻煩了。 下午渡海訪韋贄唐、黃中厪,均不遇。訪汪文嬰夫婦。他們現在的經濟情形大概是很拮据了。他們急於要把現在的寓所頂出去,再到鑽石山造一所小房子居住。他們說汪夫人現在上海監獄裡,待遇很苦。 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和馮某談判關於浦江村的建築合約,費了許多時間,總算得到一個協議。但事後恩禮認為不滿意。原來我和恩禮、應湘於談判中互相誤會了彼此的意思,以至有這樣的結果。不過結果雖不十分如意,也並不是完全無利潤可圖的。 傍晚走了半小時的路,訪顧先生於堅尼地道,談一小時多。顧先生對於目前中共的措施作了許多很中肯的批評,認為中共的領袖們對於工業城市的治理和外交的知識、能力都太欠缺,不能夠有甚麼成就。 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與馮某談判的合約,反覆了不知多少次,今日又功敗垂成。在這個詭詐欺騙,見利無【忘】義的社會裡,這一個談判給我不少的經驗和教訓。傍晚和翁平約吳業興、葉一舟喝茶,談大華鉛筆廠出頂的事。 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昨日為馮某的事跑了不少的路。恩禮和幾個朋友主張用強硬的手段,把馮某拖到差館,迫他承認歸還借款。後來向律師徵詢意見,律師認為這方法不妥,才作罷。世途的險巇,人情的不可靠,真使人望而生畏。今日再和馮某談了許多話,這人的信用雖已無存,看來似乎還不是存心作惡之徒。 一月二十八日 星期六 和馮某談判的事,今日發生很大的變化,可以說我們失敗了。馮某埋怨恩禮、應湘,說他們兩人過於刻薄,所以第三者抱不平,出來解救他。這話雖不見得是真正的原因,不過他們兩人流於刻薄卻是事實。做事過於精明,待人失之忠厚,往往以為自己可以占上風的,有時反為自己吃虧,自己害了自己。這一次的事我便有此感覺。 晚間到顧先生寓所吃晚飯,冠賢先生夫婦也來了,談在赤柱替他們租房子,和大家合股經營小飯館的事。冠賢先生又報告他從黃雪邨口中所得,關於李德鄰先生到美後和美國當局往來的一切情形。雪邨是前幾日才從美國回來的。據雪邨說,德鄰先生現在決定不回國,也決不解除代總統的職務。 一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上午到赤柱街一一一號至一一四號,量度房屋的尺寸,計劃如何修葺,準備一部分做小飯館的生意,一部分做顧、童兩先生的寓所。近午應湘夫婦來,大家去看飼養豬只的地點。下午攜正兒渡海,到熊瑞兄寓,商量經營樹膠廠事。 二月二日 星期四 馮某的事,始終談不好,恐怕要被他拖欠一萬七千元。最可惡的[是],這是我第一次入商場,而且是朋友的錢多,偏偏遇到這樣沒有信用的人。這固然怪社會的壞人多,其實也是我自己不小心,輕信朋友的說話,至有此麻煩。 二月三日 星期五 黃宇人十二月底交來港幣三千元,托我替他做生意。昨日對我說時間已經不少了,沒有甚麼好消息,想把這一筆錢取回。我當然答應他,請他今日來取回去,並且照金銀市場的金息算回利息。他不知道生意不是一個半個月便有機會錢的,自然他只有這點子本錢,急功近利亦是人情之常。他今日和他的太太來取錢,我把本利還給了她,又附一封說明的信。雖然是事實,不能夠在這短時間給他錢,心裡實在是歉然。 二月五日 星期日 清晨加雪兄從石澳走路來訪。今日是知用學社社友聚餐會,他是特意來參加聚餐的。十二時過後,社友陸續到齊,共十八人。朴生、瑞元兩兄是新社友,朴生是從澳門來的。這一次的聚會,除報告社務外,還討論出版和辦學兩件事。散會後,到七姊妹宏道倒坭公司,談談公司的現狀。這全是馮某經手的事,沒有一些令人滿意的地方。 二月六日 星期一 永興建築公司的寫字樓開辦起來了,電話今日也通話了。這是我和應湘、恩禮三個人合作的機構,看今後能否藉這一個機構在商場上做些事業出來。下午到熊瑞兄寓,參加關於開辦膠廠的籌備會議。膠廠原日的主人是一個姓曾的東莞土財主。他說共產黨得勢後,他已經無法在內地立足,今後他只有躲到這裡來做製造的事業了。 二月八日 星期三 清晨到九龍諾士佛台十四號,在那裡和恩禮兄、汪薇小姐會齊,把租頂這一所公寓房子的定金交給原經辦的電影明星王人美小姐和張太太。到下月一日起,這一所小公寓便歸我們經營了。好幾個朋友都樂意參加這一宗生意,由當初四個股東增加到八個股東,大家又推我做主持這件事的首腦。許多朋友喜歡和我們合作,使到我們增加做事的興趣。恩禮兄尤覺得興奮。 二月九日 星期四 馮某今日居然來還錢。雖然數目未足預定要還的數目,到底實踐了一部分的諾言。應湘、恩禮兩兄得還了過半數的債款,對他的印象好了些。我心裡始終認為馮某不是一個絕壞的人,不應對他不留餘地,也由這一點得到幾分證明。 下午到漆咸道黃蔭甫寓,參加經營膠廠的股東會議。膠廠的名稱定為「九龍」二字,推定林汝衡[1]兄為經理。黃主席旭公的兒子也來參加,他代表的股本是二萬元,大概是旭公的。晚間到顧先生寓,和童冠賢夫婦一同在那裡吃晚飯。顧太太自己做的菜,很不錯。談做賣買【買賣】和他們兩家遷居赤柱的許多問題。童先生交我四十兩金子,也是希望急功近利,很快便有利水可拿的。 二月十日 星期五 這兩天天氣很暖,和初夏一樣。濕氣很重,地面和曾經潑水一樣潮濕。徐雨法來,說生活已頻【瀕】絕境。政府已經到了台灣,這些從政十多年的小公務員真是走頭【投】無路,可憐極了。我又有甚麼可以幫助他們的地方呢? 振姊因染頭髮,皮膚中毒發癢。今早去請醫生診治,白化了數十元。晚間李永懋請吃晚飯,到張純明夫婦、耿民兄和公琰夫人。這些交誼很密的朋友,都因為大家生活困難,很久未曾見面。 二月十七日 星期五 昨日舊曆除夕,今日元旦。去年除夕,一個人留在南京,過著生平未曾有過的寂寞、淒涼的一個除夕。那時候,共產黨軍隊還沒有渡江,國民黨還掩【淹】有長江以南的半壁江山。現在不過一年的光陰,江山已經完全變色,我們這一批國民政府的公務人員,流離失所,無家可歸,前途正不知如何是好。昨宵小孩子們高興萬分,靜女和她的丈夫、女兒回去婆家過年。我吃過飯,很早便上床了。今晨照舊起來後,到海灘作徒手操。吃過早飯,傭人和正兒去香港看熱鬧,振姊到隔壁打牌,我一個人躲在小閣樓上,清理賬目。這裡雖然是遠隔市區的海邊小村落,居民還是很熱鬧的慶祝他們的新年。過午,余敬之和應湘、恩禮兩夫婦先後來賀年。 三【二】月二十日 星期一 在赤柱海灘旁邊的小寓所里,本來想靜靜的休息三天的。結果三天裡天天都有朋友來。昨天加雪兄夫婦帶了小孩子來,應湘兄夫婦、梁康平兄都來了,大家盤桓了一天。今天新年後第一次到香港。先到舜華兄寓、敬之兄寓及恩禮兄寓賀年,然後回到寫字樓。羅便臣道建屋的協談已經完成,明天即可簽訂合約。晚間到應湘兄寓,參加他的生辰小宴會,吃了不少的酒。 三【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四 購買羅便臣道地皮和建築房屋兩個合約都簽訂了,經營諾士佛台公寓的計劃也將於下月一日開始。這兩個計劃如果能夠順利完成,今年的生意可算有了基礎。羅便臣道的計劃,是由應湘、恩禮和我三個人之外,再加上翁平,共四個人合資經營。諾士佛台的計劃預定參加的共有八人如下:恩禮、應湘、汪薇、林達、莫毅、朝匯,加上我。此外朴生和國梁兩人共做一份。 二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諾士佛台的公寓,大家贊成用和德堂的名義去經營。今午舉行股東會議,眾推我做經理。林汝衡(林達)兄提出我去過【過去】的政治關係,恐怕有人藉此造是【事】生非,影響我們的生意。主張我從事實上作內部的控制,對外界的接觸愈少愈好。這種顧慮是頗有理由的。 傍晚渡海看朱星門夫人,是張平群兄從美洲來信,托我去看她的。晚間和汪孟晉幾兄妹和林汝衡夫婦一同吃酒。恂恂姑的姘頭李某快要到英國旅行了,他們給他餞行。 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在街上遇到張梁任兄。他訴說因為政局的變動,他所經營的保險公司和其他的企業都跟著關閉了。他的德國太太還留在美國,孩子在國內讀書,他的負擔很重,私人的經濟狀況到了很嚴重的時候。他說我們這些國民黨的知識分子,已經遇到了極大的考驗。我們要問我們自己,我們有甚麼本領在這社會去【內】生存發展。他說我們現在要更刻苦奮鬥,不必灰心短氣,不必怨天尤人。我們兩個人這樣在街邊談了半個多鍾[頭]。像梁任兄和我這樣的知識分子,現在留在港澳的為數很多,沒有幾個人不為著生活發愁焦急,能夠不怨尤的是少之尤【又】少的。 昨晚恩禮兄請到他寓里吃飯,大家在那裡打牌,鬧了整整一夜,天亮大家才分手。回到赤柱睡眠半天,下午帶正兒去買他需要的書,一併約應湘兄夫婦吃茶,談諾士佛台公寓的事。大家同意請應湘兄夫人做公寓的管理員。 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二 諾士佛台公寓今日已經接收。和應湘兄夫婦於上午渡海,到那裡點收家俬和一切設備。原來經營的張太太和電影明星王人美小姐親自移交。下午到律師樓辦完了一切應辦的法律手續。傍晚再和周太太到那裡,處理些工人和住客的事情。有兩個住客當面提出要求減租,還有兩三個遷到別處去的。目前香港的住屋已經有供過於求的趨勢,我們的公寓在開始的時候遇著這樣的情形,似乎不是一個很好的兆頭。 三月七日 星期二 諾士佛台的生意雖不算很好,[但]因為內地被轟炸封鎖,逃難來港的人續有增加,所以住客頗見擁擠,看起來總不會蝕本,要比蟾宮商店強些。應湘夫人住在那裡做管理員,興趣甚佳,將來總可以維持一個小康的局面的。蟾宮商店昨夜舉行股東會議,一、二兩個月雖然每月有三四千元的收入,結果還是蝕本。要想[出]一個保守的政策,這政策如何實現,著實是很大的困難。 六日前開給張某的一張支票,今日銀行退還了,理由是簽名不正確。到銀行查詢,才知道我留在那裡的簽名式過於草率,以至【致】和支票的簽名不符。這樣耽誤了朋友幾天,心中實在不安。草率誤事,不止這一張支票,這真是我到了現實【在】還不能夠完全免除的劣性根【根性】。 三月十八日 星期六 害了幾天咳嗽,每天早晨暫時不敢到海灘上做柔軟操。 回顧這幾個月所做的生意,一部分因為輕信人言,上了人家的當,以至一萬多元落了空,能否全部收回來,還不敢說。又一部分雖然有利可圖,到底是有限的。不要說本錢是朋友湊合的,即使全部歸我個人,所得盈利還不夠我個人養家。連日幾個朋友聚談,看國內的局勢,饑饉滿布大陸,看香港的商情,也日見困難。因此大家都覺得前途黯淡,我個人更覺得焦煩。只有一面力圖掙扎,一面再加節省寓所的開支。把一個從鄉間帶來的女工,相隨幾年的,遣散了她。一切的開銷都要節省到一千元以下。 三月十九日 星期日 禮拜日本來不打算離開赤柱的寓所,因為十四號公寓增闢房舍,不能不去看看工程。隨後又去看汪文嬰夫婦,帶同他們的小孩子去吃[下]午茶。下午同文嬰去訪林汝衡,談了一回【會】,同到青山道參觀林汝衡的製造鞋面的工廠。這工廠現在每日可以製造鞋面二千對,規模還算不差。 三月二十日 星期一 李愚生兄來,說有些余資,問有無生意可做。因為過去幾個月的經驗,真使我沒有勇氣去接受他的余資。林汝衡、汪彥芳、汪彬姑和恩禮兄合資建築一間房子。房子造好了,工程不很結實,出租出賣都發生困難。他們背地裡說恩禮的閒話,因為工程是恩禮負責的。朋友合作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三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上午到福佬村道和一些搞政治的朋友談天,對於李、白的失敗,大家發表了許多意見。我說李德鄰恐怕是再不能夠回來中國了,白健生恐怕會變成張學良,再不會有自由的日子。大家都很同意這看法。 三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 赤柱和香港間的公路交通,因為一輛軍車失事,梗塞了半天,下午才到寫字樓去。和恩禮、朝匯計劃試辦開設透明膠製品工廠。決定先集資六千元,購買機器,利用恩禮兄的寓所作臨時工場。 三月二十三日 星期四 下午訪王雲五先生於英皇道。他把他編譯現代名著精華叢書的計劃告訴我,並且把一本關於英國政制的書給我翻譯[2]。我覺得他這個計劃一方面介紹現代的西方名著,一方面適合目前的知識分子的需要和購買力,頗有成功的希望的。因此我也樂得替他做一部分翻譯的工作。 晚間應蘇熊瑞兄的約,到他的寓所吃晚飯,朴生兄和瑞元兄夫婦亦在座。原來是藉此談接濟趙策六師的辦法的。飯後開一名單,在香港的高師同學,能夠按月湊集一點錢的,最多不過二十人,湊集的錢總合起來也不能超過二百元。 三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上午和振姊、正兒同到九龍青山道,參加培德小學的校董聚餐會。這學校是雷麗瓊、朱瑞珍兩位創辦的,一些熟朋友出過錢的都被邀請為校董。今日到校的還有鍾天心夫婦、翁平夫婦、蘇熊瑞夫婦。學校的規模雖小,一切的布置也還表示一種整齊、清潔和向上的精神。 三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行政院老同事管參事馭白兄從重慶逃脫了共產黨的統治,來到香港,訴說經過和目前的困苦。他最後說,旅館的侍役也願充當。老朋友的困難真是萬分同情,但目前自顧不暇,也惟有相對嘆息耳。下午訪顧教授,他要把些現款交給我,托我代為經營生意。生意不易做,心中殊覺猶疑。 三月二十八日 星期二 陪永懋兄到九龍看房子。他雖然叫窮,雖然也交錢給我,托我代他做生意,看他對於房子的要求標準相當高。他並不很窮,最少還不知道窮的味道。朋友中能夠和他一樣過生活的恐怕少得很。看了房子,同去探訪張純明兄。他寓所內確充滿了困難的氣味。雖然多時不見面,大家心裡明白,也不願多談困苦。隨意寒喧【暄】一陣,即告分手。 三月三十日 星期四 上午和恩禮兄同赴沙田,察看修理那裡的舊警署工程,[估計]到底需要多少工料,永興公司能否承接這工程。立法委員劉友琛和吳康教授想利用這舊警署來辦學校,想請永興公司給他們修理。傍晚到灣仔訪翁平,談暹米賣日的事,恐不易成功。 三月三十一日 星期五 回到寫字樓前,先到警察總署移民局,給朴生兄查詢關於離港後再回來的入境證辦理手續。香港政府對於前往台灣、瓊州的政治人員請求籤發入境證非常不易允許。朴生兄想到台灣再回來,冒用商人的名義,恐怕不易成功。 管馭白又來,再三請設法留在香港做生意,不想再回行政院去做公務員。公務員固然不好做,其實在馭白個人[而言],現在只有這一條路。他似乎還不明白,他個人的長短優劣在甚麼地方。一個人真不容易有自知之明的。 【至此日記的主要部分結束】 * * * [1] 即林汝珩,又名林達,曾經擔任汪偽時期的廣東教育廳廳長。 [2] 此書即日後出版之羅遜著,陳克文譯《英國法律與政府》,香港:華國出版社,1950,原書為F.H.Lawson,Chapter 3:「English Law and Government」,in J.L.Brierly,ed.,Law and Govern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