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克文日記 · 第四輯 艱辛歲月1943—1944

陳克文 《陳克文日記》
一九四三年 在此之前應有三十、三十一兩年,已失或缺。 一月一日 星期五 晴 許多日的陰霾,今天一清早便放晴。遠山近樹,都蓋上可喜的陽光,並且一直到夕陽西下,依然到處鮮明,毫無陰翳。這不知是否象徵今年是一個有勝利、和平希望的好年頭。吃過早點之後,小孩子穿上了新衣服,一跳一蹦的,高興到萬分。和振姊拖著他到附近幾個同事家裡去拜年。愷鍾新添了一個男孩子,敦偉、叔章家裡都充滿了客人,只有之邁兩個小孩子病了,家中有些不高興。 吃過午飯,再和阿恩、冬冬兩個小孩子在鮮明的陽光底下,在龍井灣附近的林樹山徑隨意走走。阿恩胖胖紅紅的小臉,穿上一身淺灰色的長腰褂,頸子上纏著一條紅色圍巾,活潑躍跳,有些像蘇格蘭吹笛的小兵。這時候振姊正在寓內忙著包餃子,請希文、衡夫兩個沒有家在身邊的同事吃晚飯。六時半他們兩個來了,在一間沒有陳設,沒有家具,十分寒傖的屋子內大家說說笑笑的吃了一頓餃子。吃過飯後,之邁到來談了一回【會兒】,才大家分別。 一月二日 星期六 陰冷 昨日一日的晴明,今天已變為一天的陰翳。上午敦偉、叔章、愷鍾帶著太太們和小孩子到寓賀年。敦偉開玩笑的說:「看你這一間沒有家具的會客室,你辦理公務員生活改善的事項,你自己的生活還是一點不改善呀。」 吃過午飯,和振姊步行到歌樂山車站,購買一些日用品。四年前初到歌樂山時,車站一帶還沒有[一]間房子,現在已經有了一百多間的商店,成為一個頗為熱鬧的小市場了。在那裡買了幾個茶杯,一斤牛肉。生平喜歡吃而又差不多四五年沒有嘗過的甘草欖也在那裡無意中看見,只可恨法幣伍元,還買不到廿枚,戰前卻不過是一角的價值。 晚間公琰夫婦請吃晚飯,和振姊同去。主人除公琰夫婦之外,還有兩個不相識的人,因此廿多個客人中許多是不相識的。吃的是公琰太太和一位王太太齊小姐同做的洋菜,味道很好。屋子小,傭人無多,大家自由取食,反覺十分熱鬧。吃過飯,他們還一齊到齊家去喝酒、唱曲、打牌。我因不敢熬夜,和振姊回寓早睡。 一月三日 星期日 陰冷 上午和振姊帶著阿恩沿公路散步。阿恩喜看汽車,不論行走的抑停放的,無不百看不厭。天陰欲雨,風又頗冷,不敢離寓過遠。路上遇道鄰太太和公琰太太和另外兩個男客,方從小店裡買面回去。原來她們昨夜徹夜狂歡,未曾就寢,此時正作吃早點的打算。憶去年除夕,大家在公琰寓內飲酒守歲,亦一宵未寢,不想今年仍然在此荒村過年。 午飯後天氣更壞,不敢出門,擁被高臥。起來和阿恩遊戲,歡笑之聲,達於戶外。振姊在旁縫補我的破衣:三年前所制絲棉袍已到處露出破綻了。阿恩整天向振姊索取手套,亦只能拆散舊絨繩衣服,把七八分霉腐的絨繩,勉強打成。 阿恩在室內喜歡捉筆塗鴉。一月以前尚未知如何執鉛筆,現在居然規規矩矩的和成年人一樣的執筆了。一月以前只會執筆亂抹,現居然會作似模似樣的汽車和國旗了。不知道將來是否能在圖畫和寫字上有點出息。 一月四日 星期一 陰冷 吃過早點後,收拾衣襪,準備進城。不知怎樣提到用錢,振姊怪我為甚麼去年虧空如此之大,似有不相信的口氣,頗覺氣憤。當時緘默不言,振姊知我生氣,不復再提。候道鄰的汽車,至十一時方從龍井灣動身,到曾家岩已是午飯時候。鑄秋、道鄰同來吃飯。新年公家每一職員給添菜錢十二元,故中午的肴饌頗為豐富。 新秘書長張厲生今天第一次出席院內紀念周,聞曾作訓話一小時。平群偷偷的告訴我,張的演說內容過於空洞,後來齊次青也說張的演說甚瑣屑,不知他們的說話是否正確。一個離開本院,加入商業機關工作的舊同事來信說,他們那裡普通職員月得報酬千元以上,言下似甚得意。並送來廣柑一筐,意甚誠懇。晚飯後,大均來談。彼已接到國家總動員會議秘書處通知,停止支薪。彼任事未到兩月即告失業,亦甚可慨。明晨擬與谷正綱商一補救辦法,不知能否有成。 一月五日 星期二 陰冷 同學郭天布偕其妹來訪。已近十年未見,兄妹現均服務於農林部。談話中知外間所傳沈鴻烈之卑鄙齷齪確是事實。李加雪同時來院,遂同往上清寺吃小館子。最簡單的午飯,四個人亦竟費一百元。飯後同訪陳逸雲,不遇,她的老母親出見。以同說廣東話的原故,老人家滔滔議論,希望自己這老命不至死在四川,慨嘆七十多歲未經見過的這樣高漲的物價。 一個人吃便飯。飯後到健銘寓坐了一會,回來寫短文一篇。 一月六日 星期三 陰冷 羅君強的兒子伯偉又到院。帶他往見蔣處長,並籌安置他的辦法。他說南京偽組織要人的兒子逃來重慶的,現已不少,想來而未來的還很多。汪精衛曾經很感慨的問他的父親:「為甚麼我們這些年青孩子人人都想跑到重慶去呢?」他又說,南京的要人除汪精衛本人外,差不多沒有人有兒女在那裡的。他又說汪精衛去年到北平,曾經對學生代表說:「我們中國快要變成滿州【洲】國了,我們大家應該努力。」他又說周佛海、陳公博都已經吸上了鴉片癮,一般要人無不盡情享樂。這些零碎消息,都可見南京那般人,精神上也是十分痛苦的。 下午舉行今年第一次的處務會議,張秘書長、蔣處長均出席。從今天的會議可以看出,張厲生比陳儀能幹得多,同時也可以看出,張厲生模仿蔣委員長的地方也很不少。 一月七日 星期四 陰、冷甚 過新年後,冷漸覺利害。院內辦公廳火盤,也從新年起升火。炭價過貴,每擔三百五十元左右。舍院燒炭,每日價不下千餘二千元,不能不力求節省。許多機關已無力燒火盤。好得重慶天氣,雖極寒冷,不用火盤,亦可勉強過得去。 上下午均參加考績會議,至全日未能辦一事。 晚間黃延凱夫婦約到陝西街東升樓他的寓所吃飯。陳延光、李朴生均在被邀之列。席間談寧粵滬各處附敵投偽之朋友的消息,互相慨嘆。這些朋友中如陳良烈、馮節等,平時意氣甚盛,對日本侵略之反抗意識甚為濃厚,讀書亦非無心得者。一旦低首下心,腆顏事仇,真不可解。彼等家室之累並不甚大,事仇之後,地位金錢亦不甚厚。民族氣節何以全不顧及,恐系和平救國之偽說作祟,識見不透,乃有此失。 一月八日 星期五 陰冷 晚間和鑄秋、愷鍾參加中山學社聚餐會,參觀俄建國以來各種攝影畫展。歸途便道訪鍾天心夫婦於棗子嵐埡。振姊來信,阿恩發燒咳嗽甚劇,初疑係痳疹,現又不似此病。 一月九日 星期六 陰冷 第一次向新秘書長張厲生請示關於某一案件的意見。初進門,他站立起來,堅請客坐,客不肯,彼亦不肯坐,彼此坐定,才肯交談。其他同事前往請示的,聞亦如是。這雖小事,亦足見他比陳儀於應付人事上高明一點。談話不多,彼即了解問題之要點,又以簡單扼要的話,明確表示他的意見,此亦非陳儀所能及的。 中午到鑄秋寓吃午飯,飯後隨他的汽車,回到龍井灣寓。小孩子的病,直至夜間振姊才發現確是痲疹症。發熱已六日,醫生多以為是氣管炎。平常痲疹症發熱最多不過三四日,即見紅點,現竟延至六日。振姊因小孩子病已三四夜未得好睡矣。 一月十日 星期日 晴 小孩子昨夜終夜不安靜,振姊亦一夜不曾合眼。 上午參加合作社理監事聯席會議,從上午九時開會至十二時始散會。去年一年合作社盈餘四萬餘元。下午天氣晴朗,陽光甚好。小孩子病,振姊終日不能離開臥室。一個人把藤椅子放置屋外,菜畦旁邊,向陽靜坐。旋復到寓所附近散步,遇方叔章夫婦,同到吳子雋寓,在那裡談易培基故宮盜寶案,方知此事之經過甚詳。易蒙此惡名以死,事實上不無冤枉。 一月十一日 星期一 陰冷 上午七時半乘大汽車從龍井灣回到曾家岩。臨海字本殘篇《樂毅論》,讀Rebecca[1]。下午約公務員生活改善會職員數人,談改革本會辦事手續及公文處理問題,歷二小時。 地政署署長鄭震宇來談各省地政局人員的生活補助費及食米問題。鄭以能員稱,每一見面,即發牢騷,謂現時政府組織不合理,多牽制,無法辦事。多聽此類論調,實令人生厭。組織不合理,多牽制,難道即不辦事了嗎?此種人神氣,彷佛一切人,一切機關都不對,只有他一人,他所主持的機關是對的。這種態度,尤令人難忍。 一月十二日 星期二 晴 天氣異常晴朗。晨起,曾一個人到求精中學內走了一趟,午飯後又與耿民同往。嘉陵江又已經變成了一條碧綠的帶子,那些大小舟楫和輕葉一樣靜靜浮在漾波之上。下午回來,並未辦公。把朋友從西安寄來褚遂良所寫的《聖教序》,剪貼一本簿子上,倒把不寧心緒,漸漸減輕了些。道鄰來談這幾天他和蔣委員長在一起的一些情形。他說委員長對他十分客氣,以先生稱呼他。他既做了委員長兒子的老師,尊師重道,該有此種稱呼。 晚飯後與介松、之邁圍著火盤閒談,批評人物,談論黨務政治,回溯過去革命掌故,無所不談。火盤已燼,夜寒漸深,分手時已夜深十一時矣。 英美兩國去年十月九日自動宣布放棄在華特權,廢止北京辛丑條約。中美中英新約於昨日在重慶、華盛頓分別簽訂,中英新約全文及中美新約概要,今日同時發表。「取銷不平等條約」運動到底成功了。 一月十三日 星期三 陰冷 清晨到求精中學散步半小時,回來讀《新約聖經》。吃過早點,才開始辦公。上午主持一個審查會,討論各機關實領平價米代金名冊送往審計機關核銷的手續。這些手續因為變更太多,各機關都有些茫然。非萬不得已,實在不宜多事變動。 午飯後臨褚遂良《聖教序》,覺比較王羲之《聖教序》更合自己個性。與於滌川談公務員改善會內部工作分配問題。 晚飯後與愷鍾同訪於望德,無意中為於院長右任請去吃臘八酒。原來今天為臘八節,於院長正與監察院高級職員數人,在那裡吃酒吃麵。聞余兩人來,派人堅邀前往。不得已自己吃白干兩杯。這位老先生不常見面,不便堅拒也。吃完了面,辭出,到鑄秋寓少坐,回院讀Rebecca。 一月十四日 星期四 陰冷 資源委員會人事組主任黃肇興秘書來院接洽公事,又特別提到敬的工作問題。下午將談話的大概去函告訴敬。看黃的表示,甚望敬能去工作。下午主持改善公務員生活委員會職員小組會議,薦任科員蘇萬富報告研究物價問題之心得,頗有可采。晚飯後,一人於夜色中散步。求精中學內,廣場上,樹林中,夜寒如水,悄然無人,惟聞歌曲聲從附近高聳之建築中,燈光放射之窗際送出。此時心緒殊為不佳,尤惡見南面山上,隱約從樓房放出之燈光。 一月十五日 星期五 陰冷 吃過早點,因為存放款項,支取利息,乘公共汽車到城內走了一趟。事情完畢,回到院裡,已近午飯時候。銀行行員告訴我,一月十五以後,比期存款因財政部命令禁止,利息從三分降為二分八厘,並且從半個月計息一次改為一個月計息一次。這對於大量存款的人自然發生很大的影響,在我們這些零星小數存款的,並無多大的關係。這次存款中,有二千元是用熙斌的名義存的。下午主持一個審查會,討論醫藥學校技術人員的特別津貼案。 和道鄰、之邁、介松、平群,愷鍾,到北平真味小館子吃晚飯。飯後到監察院訪於望德不遇,到國府路訪范鶴言亦不遇。他們的興致都很好,我總覺得懶洋洋的,他們問我做甚麼,我說好比火爐缺少了煤炭,熱力一日日減少了。後來他們到中美文化協會,我獨自回院。清算若渠遺族賻金卅一年度的賬目。這一年裡我居然給這一筆款子,弄到五千多元利息。可是若渠之死已經差不多滿兩年了,他的夫人快要和別人結婚,他的子女卻十分的可憐。人生便是這般的可嘆! 一月十六日 星期六 陰 近午蔣廷黻處長忽使人送一條子,說孔院長請到范莊吃午飯,有事討論。被邀的為之邁、介松、平群、耿民、愷鍾、次青、晉熊和我,共八人,張秘書長、蔣處長也在列。吃過飯,孔院長即在原位子,一面吸紙菸,一面說話。話從他在南京做副院長時說起,最初不知道他的中心意義何在,半小時後漸漸知道,是勉勵大家,安慰大家的意思。因為不平等條約取銷後,今後的內政更加重要。行政院為最高行政機關,所以希望同人更加努力。這幾年來大家吃苦耐勞,他自己是很知道的,希望物質生活上,院內要在可能範圍內設法改善。雖然訓話的形式,但態度十分誠懇,聲調十分和緩,髣髴是家人聚談。大家都說他為人厚道,真是一點不錯。他說完了話,張厲生秘書長接著說了一些話,便散會。這時候客廳里已經充滿了中外的客人,都[是]等候見他的。他的生活實在很苦。 下午三時乘大客車回龍井灣寓。車過新橋不遠便損壞不能行,修理了半天,才勉強可走,仍是「五步一停,十步一擱」的。到龍井灣附近,竟全不能走動。步行到寓,已經上燈許久,小孩子吃過飯上床入睡矣。 一月十七日 星期日 陰 小孩子病後饞口,昨夜整夜鬧吃東西,因此不得安睡。今早差不多吃午飯才起床。唐文爵從青木關來,訴說物價高漲,生活困苦。看他消瘦如野鶴,公務員的苦狀已畢露無遺矣。午飯後到辦公室與之邁、衡夫、公琰談書法,殊快。晚飯後希文邀到彼住處吃咖啡。一小罐煉奶,戰前價值一角或二角者,今竟售至三十餘元,無怪市上之咖啡,每杯索價十餘或二十元。 全國限價從本月十五日起實行。限價結果,歌樂山及新開市一帶,沒有豬肉出賣。有些地方,物價不及限價者,竟因限價而提高。又有些工人竟因限價而得以要求提高工資等。此皆不甚好的反應,不知前途如何。孔院長昨日吃飯時,對於限價亦頗有懷疑之意。這辦法將來能否收得好結果,實在難說。 一月十八日 星期一 晴 上午七時半,於大霧中從龍井灣乘車回曾家岩。到院下車,即赴國民政府參加擴大紀念周。蔣總裁訓話,首說禮樂的重要,次說行政注重循名核實,說到痛切處,詞氣甚為嚴厲。語重心長,想聽者必多感奮。 午飯後乘車到小梁子羅漢寺,參加許靜芝母喪祭奠禮。下午主持一審查會,討論浙江省要求廿二年度增撥公糧六萬石一案。不過二十分鐘,案即解決。 一月十九日 星期二 陰冷 發表小品文的稿費,今日第一次收到,大概每千字二十元左右。稿費的價值已較戰前增加十倍多,自然尚追不及物價遠甚,但較之公務員的薪俸僅增加三四倍的,又似略勝一籌了。 午飯後與介松、日章同往兩浮支路中央圖書館,參觀敦煌佛教藝術展覽。我國藝術品以佛教為中心,猶之乎歐洲藝術品以耶教為中心。這次的展覽品,大部分系敦煌莫高窟中壁畫雕塑之攝影及描繪品。兩小時左右的參觀,使我腦子裡,對於我國古代藝術的豐富精彩,增加不少的驚賞嘆美。可惜這些無價寶的文化遺產現在都漸漸有消滅破壞之虞了。一個人吃完晚飯後,到劉建銘寓坐談一小時。回來寫了好些信,臨褚遂良《聖教序》一小時。 一月二十日 星期三 陰冷 晨間濛雨,到求精中學散步時,林間已聞春鳥的歌聲。冬將盡,春將來矣。回院吃過早點,提筆寫些小品文,一發不能自已,整個上午都給這個小玩意消耗去了。下午主持一個審查會,討論黨務工作人員發給食米與生活補貼費案,歷三小時。到棗子嵐埡看乃光的病。原來是感冒積食病,就床前談許多話,回院已九時半。 經管若渠遺族賻金賬目的報告,油印分發幾個平日關心此事的朋友。 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陰冷 上午參加學術會議,討論如何促進院內職員對於學術研究的趣味。下午參加院內黨部負責人員的談話會。這兩個會,秘書長張厲生都來參加,並且說了許多話。我覺得他確是一個實際工作訓練出來的人,對於各方面的實際情形知得很不少,頭腦很細密靈敏,見解很切實,做事的方法也很穩當平實。他自己說,決不標奇立異,不做虛偽的表面工作。我想他一定可以做得到。雖是辦黨出身的人,並沒有「黨八股」的氣味,他將來在政治上必定可以有所成就的。 晚飯後之邁告訴一些關於晉熊、愷鍾兩人辦事不力,公文疵謬百出,張厲生很不滿意的事。的確,他兩人的外鶩【騖】太多了。自己的職務從來不曾看見他們好好的處理過,老是不安靜的向外活動,無怪成績不好。到蔣廷黻寓坐談兩三小時。 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晴 昨晨在吃點心的小店裡,遇著一個畢業後未經見過面的同學黎鍾兄,約好今早大家再到聚豐園吃茶。今早吃茶,又遇著幾個同學,和許多廣東朋友,談了許久。平群夫婦請吃晚飯於領事巷康家。飯後到國泰戲院,參觀《安魂曲》話劇之出演。名劇家曹禺(萬家寶)飾其中要角,演來殊多精彩。萬夫人適坐余側,演至傷心處,萬夫人為之嚶嚶飲泣。散場已過午夜,回到院裡已是二時矣。 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陰 起來已過上午八時,九時主持審查會再討論縣級公糧處理辦法。下午三時乘大卡車回龍井灣寓。晚飯後介松、愷鍾、敦偉約到愷鍾寓,談織布工廠的事。之邁、衡夫在外間聽到一些關於織布工廠的謠言,有些畏縮,怕將來有所牽累,問我可否退出。我想此事不完全是個人參加與否的事。如果確有不合法或其他不應該做此事的理由,則不應是個人退出與否,應該是大家想個應付的辦法。抱著此旨與他們三人討論,並確定明日開股東會時所應采的政策,十時半才回寓。 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陰 上午九時半主持合作社理監事聯席會議,十時半參加織布工廠的股東會議,散會後敘餐。織布工廠在賬面上獲利七十萬元,其實是物價高漲的結果,並非真正獲此厚利。午飯後和之邁、介松前往參觀小西湖養魚場打魚。所得的魚數量極少,不過十斤八斤左右,每魚一尾最大的亦不過三四兩而已。這魚場系水利會及農林部投資,約耗五六萬元。許多政府辦理的事業,都和這魚場一樣的不切實、浪費。晚飯後,再到愷鍾寓,和敦偉、介松談織布工廠的事,九時半返寓。 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陰 上午七時半乘車從龍井灣回到曾家岩。院內紀念周,請駐蘇大使邵力子演講。此公演說的技術還算不差,對於國際形勢的推測不免過於大膽,替蘇俄宣傳的地方也太多了。紀念周后召集改善公務員生活會的職員,給他們說明今後本會公文處理的改進方法和人員的工作分配。 同學郭天怖請吃午飯。院內收發人員鬧小風潮。十幾年的老職員朱伯郊被免職,咎固由彼自取,終覺於心不安。為此一事,今日不知費了幾許唇舌。 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二 陰雨 晨間應龍大均約,到上清寺老聚豐園吃茶。到者均廣東朋友,尤以審計部的職員為多。中央黨部幾個女同志來打聽關於夫妻同為公務員時,如何領取食米一案的消息。其中一位到過英國的,說英國如何如何。問她是否贊成採用英國辦法,女人只能支領一半的薪金,結了婚的不許從事公職,她又啞口無言了。這些女權運動家,只會爭待遇,卻不知道如何增進女人的工作能力,使和男人平等。 昨日和張秘書長厲生報告織布工廠的情形,並問他此事可否辦理。他說只須與機關劃清界限,公務員投資生產事業並不違反法令的。今日愷鍾向孔院長報告,所得的答覆亦復如此。這幾天因織布工廠的事,敦偉認為我是可以共患難的朋友。介松認為衡夫、之邁都是不能共患難的朋友。我自己是否真能和朋友共患難,我自己確是時常自省自勵,至於不能共患難的朋友則實在太多了。 晚間到乃光寓,應邀宴之約,客人都是廣西同鄉。飯後談天,多令人不願答口。雷渭南談取消不平[等]條約後我國各方面的條件如何不夠,聽得實在不耐煩。我說「應該遲十年廿年再來取消」,才把他的口堵住。 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陰雨 晨間和鑄秋同到北平真味吃點心,隨到國家總動員會議秘書處,談一小時。鑄秋很慨嘆的說,抗戰初起,自信還是青年,如今已不能不自承是中年人了。談到院內收發主任朱伯郊被免職的事,他說這不完全是朱伯郊自己的錯失,恐怕與抗戰多年有關,此話甚有道理。這一件事紛擾兩三天,今天才算完全過去。昨夜和今日上午,朱均到來訴苦,已自知錯誤。此事雖小,因此覺得未經過正式學校教育訓練,純恃經驗去工作的人,百分之九十九是不能夠有好成績的,朱案即其一例。又如果不是介松主管此事,這事件恐亦不至發生,用人的人也是不容易得的。 下午洗了一次澡,已三星期不入浴。 一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陰雨 還沒起床,鑄秋派人來請吃早點。吃了早點,他托我帶一信代呈孔院長,因為舊曆年關到了,幾個同事和他本人想請孔院長給一點津貼。平常不常見孔院長,也不願多見,為著朋友,不得不去。結果甚為完滿,孔院長毫不猶豫的就原信批了一萬五千元的數目,並且囑我就我代為保管的,他的薪俸和辦公費積存款內暫為開支。 上午召集改善公務員生活會重要職員,討論工作的改進和積案的清理,一直到吃午飯才散會。下午又主持全體職員的小組會議。 臨褚遂良《聖教序》。道鄰來談此碑之佳處,並轉述沈尹默論書法的原理,多獨到見解。 報載羅斯福、邱吉爾第四次在北非會談十日,討論盟軍作戰問題。公報並聲言此次會議系主張軸心國無條件投降的會議,這消息甚使人興奮。 一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陰 到一家新的小食店吃早點。豆漿一碗三元,糯米飯一團大如手拳,亦三元。上午九時主持一個審查會,討論第二期的日用必需品定量分售辦法。過去半年這辦法實行的結果,享受這種利益的,共有公務員役及眷屬二十三萬多人。公務員雖得到相當的利益,但物資的浪費不能避免,實為這辦法的最大缺點。今天的討論,特別注重如何避免物資浪費這一點。大家似乎都想不出一個好方法來,還是我提議依照過去管制機關不管制個人的原則,去加強管制的方法。上午下班的鈴聲響了,才散會。 下午因為買鞋,乘車到城內走了一趟。便道訪司徒寬,未遇。晚飯後臨褚遂良《聖教序》,讀Rebecca。 一月三十日 星期六 晴 清晨與王宗武吃麵於「三六九」,因為托他打聽敬的工作,特約他到那裡見面也。之邁、愷鍾因為一個新聞的發表只有之邁的名字,沒有愷鍾的名字,互相意氣爭論,至於面紅耳赤。之邁固錯,愷鍾是小題大做,大家都幼稚可笑,彷佛《海外軒渠錄》[2]中小人國政治人物對於打雞蛋究竟須從尖端抑從鈍端著手,以至互起爭論,分黨派,一樣的可笑。 明日要在院內主持合作社社員大會,今天停止一次周末下鄉之行。阿恩一定要不斷的發問,爸爸為何不回來了。 中央黨部派來兩人,談各省縣市黨務工作人員的生活補助費及食米問題。我心中總覺得我們的黨要靠政府的供養,要靠國庫的恩惠,總不是一個好辦法。現在各級黨務工作人員和各級政府機關的公務人員一樣,完全由國庫支付生活費用。政府固然增加了很大的支出,這樣的黨也似乎會一天天腐化下去的。 晚飯後與鑄秋共訪王亮疇。許多人在那裡講鬼,說故事。王太太為著丈夫的健康,不許這老頭多讀書,以前每天邀一些人來和丈夫打撲克牌,現在改為談天。王太太實在賢惠小心,不過看看亮疇的情形,又不免使人生「這是人生的悲哀」之感。 一月三十一日 星期日 陰冷 清晨到求精中學去了一趟,吃過早點回院。合作社社員大會的時間已到,社員到的人數不多,候至九時半,總共到八十餘人,勉強開會。這一類的事,大家照例不肯熱心參加,寧願背地裡說長道短。公家的事辦得不好,這也是一個原因,近十二時散會。 一個人吃過午飯,睡了覺,起來臨褚碑,讀Rebecca。Rebecca的作者想像力很豐富細膩。下午四時半到鑄秋寓同吃晚飯。晚飯後到黃家埡口抗建堂觀秋子歌劇,雖間有可取之處,但歌喉和音樂總覺得不夠味。 二月一日 星期一 陰冷 因為趕緊整理續辦定量分售案,今晨沒有出外散步,也沒有到外面吃點心。這個案整理完畢,再審核改善公務員生活委員會如何清理積案的計劃。今天的重要工作便是這兩件事。 程載英從湘南來,高叔康從湖北來,都說那裡的物價比重慶便宜三分之一,乃至一半。重慶雖實行限價辦法,但生活程度高漲的威脅,依然未除。司徒寬夫婦來訪,僅談數分鐘。 關吉玉、王君謙請吃晚飯於半雅園,客人幾全是院內同事。鑄秋也同時請宴,只得先到半雅園,再到鑄秋寓。飯後耿民夫人、范鶴言夫人、平群、鑄秋,相繼唱平曲,均可激賞,十時半才散。 二月二日 星期二 陰雨、冷 清晨五時腹瀉,起來如廁一次。初意為積食所至,後來才知道昨夜參加鑄秋寓內晚飯的人,人人非吐即瀉。想又是食油羼雜的結果。 下午主持一個審查會,討論各省地政業務人員生活補助費及食米如何發給案,四時半才散會。五時半乘公共汽車進城,訪司徒寬夫婦於新都招待所。司徒寬於去年隨遠征軍羅卓英部入印,任翻譯工作。新近從印歸來,日間又將回印,改入美軍史迪威部服務。相別近十年,談別後及遠征軍情形甚詳。邀彼夫婦及朴生吃晚飯於國民酒家,飯後又談,十時分手。彼送我半舊洋服一套,身材本不相稱,以彼夫人再三相贈,只好收受。此時無力做新衣,朋友中能以舊衣見贈者,亦殊不多矣。 二月三日 星期三 晴 吃點心時,堂倌說,今天只有素的餃子,因為買不到肉。到肉市一看,豬牛肉全沒有。限價的結果,成為貨物逃避了。馬路上一個女傭人提著一隻已經除了毛的鴨子,埋怨她的主人,不該嫌東西貴,要她把鴨子退給出賣的人。這鴨子到底多少錢呢?七十元,主人說昨日才賣五十元,今日何以會變成七十元?旁邊買菜的人說,昨日白菜每斤才賣一元,今日已經三元,為甚麼鴨子不貴了些呢?舊曆年不好過,大家恐怕買不到肉,買不到應有的東西了。下午二時參加處務會議,蔣處長廷黻主席。散會後,又召集改善公務員生活委員會幾個重要職員,討論定量分售案的執行方法和清理積案的方法,五時散。 立法院秘書司徒德請吃晚飯於中美文化協會。飯後與鑄秋同到勸工局街訪傅沐波,談至十時回院。 二月四日 星期四 晴 今天為舊曆除夕。因為慶祝不平等條約的取消,和中英、中美新約的成立,從明天起放假三天。舊曆元旦放假,十年來還是第一次。各方面都準備乘這慶典痛痛快快的熱鬧熱鬧,只可惜全國實行全面限價正在開始,物資不免有逃避市場的事。今早到上清寺一帶走了一趟,肉市便一點肉類都沒得出賣。許多提著筐籃的人,筐籃里只是滿裝著蔬菜或素食的物品,歌樂山一帶還有人糴不到米的,實在是美中不足的事。 清晨到求精中學散步,遇大均,同去吃點心。下午三時乘大客車回龍井灣寓。一入門,振姊便告訴昨天夜裡,附近車站旁的小商店幾乎被土匪搶劫,幸得警察及時趕到,開槍把土匪驅走。吃過晚飯,將上床的時候,附近又開槍,但不知是何事故,年關的治安實在可慮。 二月五日 星期五 陰冷 城裡買不到肉,買到的也是偷偷摸摸買來的黑市場的肉。歌樂山一帶這兩天倒可以買到了【 】肉,但較限價的價格稍高,限價似乎失去權力。既然買到了肉,昨夜除夕,還是很舒適的吃了一頓送歲的飯。 今早九時以後,院內同事便陸陸續續的到來賀年,比新曆年賀年的人多了許多。大家心理上,還是覺得舊曆年可愛些。空洞洞的大會客室,除了小桌子上,昨日買回來的插在一個奶粉罐子上的一束臘梅有些清香之外,幾把破舊的椅子,常常不足供客人的坐。也沒有火爐,冷清清的,紙窗透進冷風,同事來賀年的都不願意多坐便去了。下午曾到希文寓室坐談了一會,其餘的時候都躲在寓所里和小孩子放鞭炮。城裡想來十分熱鬧,我們躲在這鄉村里,清清靜靜的過這假期,也自有一種樂趣。 二月六日 星期六 終日飄雪,冷甚 這兩天天氣甚冷。今晨推窗,突見遠山近樹均已蓋上一層白棉絮,始知昨宵已經降雪。去年舊曆元旦亦降雪,今年遲了一天。雪花終日飛舞,到夜未晴。龍井灣多茅屋,屋頂積雪甚厚。寓所地勢較高,俯視遠近雪景,萬樹梨花,茅屋頂上,白雪如鏡,錯落參差於山崖谷底,至為奇觀。 下午若渠兩孤女冒雪來寓,大的十三四,小的才六七,衣衫單寒,襪履不完,狀至可憐。若渠夫人不安於室,兩女無人看顧,此來欲請設法送進可以寄宿之學校。故人遺孤,當盡力之所及,為之安頓。振姊包食物一包,另各給壓歲十元,詳問其生活近狀,始令歸去。 終日看雪,與阿恩、冬冬兩小孩燃放鞭炮,未出寓門一步。 二月七日 星期日 陰冷 昨夜仍終夜飛雪,今日上午始晴。兩夜一日,地面積雪仍不甚厚。今日上午仍有人來賀年。振姊給阿恩換了新衣履,阿恩甚高興。攜往之邁、公琰寓所小坐,尤見喜躍。日來放鞭炮,頗具膽量,並不十分畏怯。客來賀年,亦敢出來面客,不似以前畏羞矣。 下午衡夫從城內帶來票友,兩男一女,就禮堂集同事及眷屬百餘人,清唱半日,為龍井灣此次新年惟一之公共娛樂。三票友於黃昏燈火中乘車離去,三日假期,遂亦怱怱過去。假期中讀Rebecca不少。 二月八日 星期一 晴冷 積雪未消,清晨於寒風中,踐踏地面薄冰,候車進城。久候車竟不至,約兩小時始知車已損壞,不能行動。 鄉院邀甘肅油礦局總經理孫越奇【崎】出席紀念周,報告油礦開發之經過。因車壞不能依時進城,前往聽講,歷兩小時余。孫氏將油礦探尋之經過,河西走廊之地理概要,地層結構,油礦開鑿與油井出油情形,采探礦工業在現狀下人力物力之缺乏與困難事實,一一詳述無遺。最後復將世界產油工業之概要,與我國將來油礦之前途,作一比較研究。講演之內容既豐富切實,技術亦復甚精,莊諧並進,聽者不覺疲倦,人人滿意。聽此種演講實勝讀若干捲地理經濟書籍。孫氏為人之確具幹才,亦可於此中見其一斑。散會後,與孫氏同車進城,並同到油礦局辦事處午飯。與孫氏尚系初次相識。 道鄰、鑄秋來吃晚飯。飯後介松、晉熊、愷鍾同到晉熊臥室閒談。晉熊煮咖啡享客,批評人物,談論政治問題,乃至於相命醫卜之事,無所不談。十時半才分手散去。 二月九日 星期二 晴冷 乘院會之便見陳立夫、谷正綱兩部長。請陳為從南京逃來之青年傅在源速派相當工作,請谷為滕若渠兩女想想安頓的方法。他們答應了,但不知何日才能實現。 合作社今年的社員大會,選舉票今日開票,結果上一屆的理監事差不多全不當選。我自己做了兩屆的理事主席,這一次實在不願意再干。這一次得票不多,雖然原因甚多,也促使自己加意反省。下午主持一個審查會,討論黨務工作人員的生活補助費和食米問題。我所主持的審查會似乎沒有一次和這次一樣不容易得到結論的。自始至終,我除了苦思一個解決這個案子的方法之外,總覺得國民黨的黨務工作要靠國庫供養,實在於國於黨都沒有好處。但是時至今日,除了走此一路,還有甚麼更好的辦法呢? 二月十日 星期三 陰 最簡單的早點,豆漿油條,不只漲了價,分量也減少了。豆漿從大碗改為小碗,價格從一元增為兩元。最節省的吃法,一個月前大概二元左右可以果腹,現在已漲到四元上下。 上午主持一個審查會,討論河南省公糧折價問題。河南去年大饑饉,省級公務員無糧可發,改發代金。只此一次代金,以半年計,便須一萬七八千萬元,與該省今年度總預算約略相等。法幣不能變成米,發給代金,公務員又何從得米,問題殊難解決。吃過午飯,把合作社大會選舉理監事的未了手續和幾位同事辦理完畢。今後關於合作社的事,可以移交新選的理監事辦理了。 二月十一日 星期四 晴 清晨在求精中學散步,遇大均,同往吃點心,談甚久。上午主持改善公務員生活委員會職員小組會議,下午主持審查會,討論三民主義青年團團務工作人員的食米代金如何發放問題。 同學李加雪奉財政部派為湖南煙專賣局局長,頗得意。來邀吃晚飯,自述昨日往見孔院長,孔向彼勉勵雲「你隨我十年,未嘗向我有所干求,故以此重要職務委你。望你好自為之。」可見孔之用人,亦不是隨便的。晚飯後與加雪同回院看露天電影。 二月十二日 星期五 陰 舜華的兒子大偉【衛】[3]從香港逃來重慶,打算入交通大學讀書。七八年不見面,一個小孩子便已成為一個強壯的青年了。 二月十三日 星期六 陰雨 下午乘帆布作篷的貨車回龍井灣。抵寓後,腰骨酸痛殊甚。這一星期廚子買不到肉,午晚兩頓飯,均只素食。今早囑勤務到市場上買雞蛋,亦空手回來,早點僅能以燒餅充飢。大家對於限價政策,似乎都抱著一種十分失望的神氣。 大衛來說了許多香港失陷前後,關於好些朋友的情況。這孩子說起話來有條理,亦甚扼要,將來想不會是一個無能之輩,有乃父風。 深夜十二時,余與振姊均已入睡。汪荻浪夫人忽叩門,將振姊呼起,到客廳里,低聲說了一小時的話。汪夫人病未大愈,不斷聞咳嗽聲。後來知道是和荻浪鬧家庭糾紛,來請振姊幫忙。 二月十四日 星期日 陰 荻浪夫人又來兩次,說與荻浪衝突情形。荻浪私養一女子,想在這時候將廿多年的結髮老婆拋棄,並無正當理由,此事殊難得人同情。且所用手段近於欺騙、威脅、陰狠。不想平日貌若和善平易的人,對待其病憊無依的妻子,竟若此之不近人情也。 上午訪敦偉、叔章,下午攜阿恩訪孫希文。阿恩畏羞已漸次減少,病痳疹後,身體更見茁實,兩頰紅潤肥白。振姊殊覺欣喜,我對振姊說:「這是你調護的功勞」。 傍晚若渠兩女又來候信,問是否可進廣益小學。告以用費太高,以進社會部之育幼院為宜,並主張美莉將來應學看護。美莉年十四,感身世淒涼,說話不多,已啜泣不能成聲,二妹則尚嬌戇不懂人事。余與振姊,睹此一對可憐幼弱,每不覺為之泫然也。 二月十五日 星期一 陰 上午七時半,乘車回到曾家岩。下午打算到銀行去,發覺銀行存款單不見了,忙向銀行報失。回來再詳細檢查,知道並非遺失,系移放了別一地方。近常想到習慣養成了,對於生活有好處,也有不好處。此事是吃了不好處的虧,以至鬧此笑話。但同時也覺得近來記憶力已經減退,不只此事是一證明。同樣的事,也還有不少。豈才到中年便露老態耶?經濟部次長秦景陽請吃晚飯,客人幾全是院內同事。飯後到鑄秋寓,公琰、道鄰均在那裡,談公琰的工作問題很久。 二月十六日 星期二 陰 因銀行存款事,整個上午的時間都銷耗到這事【 】上頭了。 下午炯侄[4]從湖南來,到院談別後情事。廿七年他到安徽打仗,經過漢口,曾見面,至今將近五年未相見。他現在是新十九師五十七團的團長,因沒有同學或師友的援引,雖出生入死,身經大小戰役多次,未能升擢。但聽其談話,不忮不求,不愛錢,不怕死,不愧為吾家一好男兒。談話凡兩小時。 二月十七日 星期三 晴 晨間散步求精中學,處處感到春意。自來水公司經理黃應乾請吃午飯於曾家岩潘文華公館,客人大部分系行政院同事。潘公館俯臨嘉陵江,風景甚美。吃完了飯,介松回來嘆說,過去四川軍閥的威風,也可從潘公館看得出。席間,市政府財政局長勺麻子極力宣傳美金公債的好處。可惜公務員雖面對著發財機會,因為沒有本錢,也只好讓它白白過去。 晚飯後,訪乃光未遇。回來臨褚河南《聖教序》,讀Rebecca。 二月十八日 星期四 陰 上午參加合作社新舊理監事談話會。兩年來,吃力不討好的合作社工作,從籌備到現在,耗了不少的時間和精力,到底擺脫了,在個人不能不說是一件快事。不過這一次的選舉,舊的理監事完全落選。新的理監事,人選雖不敢說不好,但完全沒有經驗,並且有好幾個人,是無法負責任的。民主制度的壞處,便在這些地方顯露出來。下午主持一個審查會,討論社會部所舉辦的救濟機關的被救濟人,應否和公務員一樣給與食米。 晚飯後與介松談到幾個高級同事的為人。他認為夏晉熊最陰險可怕,前兩日道鄰曾作此等批評,他認為愷鍾為人狹隘淺鄙,不能成大器。介松卻始終認愷鍾系陽分的人,心術無他。道鄰再三嘆惜之邁輕浮刻薄,缺乏修養,介松雖同此意,但亦認之邁與愷鍾同為陽分之人。 二月十九日 星期五 陰,昨夜終宵有雨 清晨和加雪到廣東酒家吃茶,那裡的風味和廣州的茶居早市相差不遠,有各色的廣東點心。吃過了茶,把司徒寬送的那套深藍色的半舊洋服送到修改舊衣服的店子修改,工資一開口便是三百元,後來減為二百五十元。加雪說,這是合理的價格,不過等於戰前四五元左右耳。歸途買本地出產的很粗劣的飯碗十隻、湯碗兩隻,這些東西戰前是沒有人肯使用的。提回到院裡,兩手已經有些酸痛了。 下午和改善公務員委員會幾個高級職員討論工作如何改進。常常和他們談談,不只工作方法可以不斷改良,工作精神也可以因此提高。晚飯後讀Rebecca,殊感興味,不覺夜闌。 二月二十日 星期六 晴 和余舜華的兒子大衛到乃光寓吃午飯。飯後回院,同車回龍井灣寓。大衛愛說話,亦頗聰明,有乃父風。吃晚飯後,與介松同赴羅敦偉寓,談織布廠事,十時始返寓。 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上午陰下午晴 午飯前本打算與振姊、大衛同往歌樂山車站購買日用品。阿恩堅要同行,結果振姊不去。到那裡打聽物價,雞蛋每隻二元二角,雞每斤廿二元,均不受限價拘束。限價辦法,似已失敗了。午飯後到吳子雋寓,參加織布廠股東會議。去年營業賬目,竟有八萬元無下落,議論兩三小時無結果。後來知道此款存經手人,未交出。讀書人做生意,到底不免鬧笑話。 阿恩忽與振姊試抬他所臥的小床,居然舉起,且行十數步,似乎並不十分費力。此床大概四五十斤,小孩子氣力增得真迅捷,出痳疹後,為時未久,復元亦殊速。若渠的女美麗【莉】來寓,不願意入社會部所辦育幼院,殊無奈何。 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晴 上午七時半乘車回曾家岩。秘書長張厲生出席院內紀念周,講新生活運動及辦公人員應注意事項。他以為新生活運動應注重互相勸導,造成風氣。此實空論,整齊清潔之事,必須收效於干涉,必須收效於管理之能力,勸導無用也。全市數十萬人,風氣不能恃勸導而成。他演說歷一小時,始終端立不動。彼雖或以此表示他的堅毅不苟的精神,其實此種姿態殊不適用於講演。 晚間參加中蘇文化協會內中山學社之定期聚餐會,余並為此次聚餐會十二主人之一,出資二百元。到男女社員四五十人,席間僅有若干人說笑取樂,並無其他節目。散會後,到鑄秋寓談至十一時。 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晴暖 晨大霧,霧中散步求精中學,另有一種景色。午飯後小睡。醒來從窗際遠望,忽見警報台上懸掛紅球,旋復卸下,未發警報。人人心中都以為今年恐不能和去年一樣,全年只發警報三次,並且敵機全未來到市空。 臨褚遂良《聖教序》,讀Rebecca。此書描寫女人心理殊有獨到處。 二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晴暖 清晨散步途中遇郭天怖及審計部余科長,邀往吃茶。郭陰以法幣一卷強我收受,問為何事。原來一月前彼托代查一訴願案,該案本已辦結,遂以結果告之。彼轉告於當事人,不知彼如何向當事人報告,又不知彼是否向當事人索酬,得酬多少。今竟稱當事人甚感謝我,囑彼送我酬金。我力卻之,不肯收受,彼亦不敢再以相強。甚矣,如此之事,亦竟能啟人索取老百姓[金錢]之門也。以後當慎之又慎,毋增罪戾。 上午參加學術會議。此種會議,恐徒費時間,不能發生若何效果。 午飯後,十二時半發空襲警報,此為今年第一次。敵機未到市空,空襲警報放過後,餘一人靜坐三層樓上小辦公室內,讀Rebecca。從窗際遙望警報台,如果兩紅球卸下,緊急警報發出,然後下樓躲往防空洞。警報解除後,乘車進城,取修改洋服。回來,召集改善公務員生活委員會高級職員討論遷移鄉間辦公辦法。 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陰 改善公務員生活委員會全體職員遷鄉院辦公,大體決定兩三日後即行遷移。昨日一日未辦公,桌上公文已堆積如山,窮一日之力,僅能清理完畢。 王君謙兄妹即將往江西任事,與次青、勺庭、耿民等共同餞別於觀音岩半雅亭。歸途訪乃光,遇雨。Rebecca讀畢,打算寫一介紹文投《新民報》,不知能如願完稿否。 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陰雨 因下星期一即須遷鄉辦公,今日暫不回到龍井灣去。 介松說,已簽呈兩長,請辭去總核稿工作,以後絕對不再干此事。下午鑄秋來,談起此事。介松始說,平群、愷鍾近日迭因處理公文意見不合,與彼爭議,故憤而出此。鑄秋說,機關里辦事,髣髴以前川省軍閥之防區制,各有範圍不能侵犯。此語甚妙,院內此種風氣近來頗盛,平群、愷鍾可稱防區制之健將。 廣東省府辦事處新主任李敏到渝,送來草菇兩包。收不好,不收也不好。李系同學,不收頗難為情,收則實無理由也。平群又以半舊之毛質洋服一套相贈。彼說此事已久,均以婉詞推卻,今日又舊事重提,只好收受矣。 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晴 上午寫了一篇短文介紹Rebecca這本小說。到兩浮支路中央圖書館,參觀新強【疆】圖籍展覽。在「開發西北」的空氣很濃厚和新強【疆】的政治局面已經改變了的今日,這種展覽會確屬必要,很有意義。那裡所陳列的關於新強【疆】省各方面的圖表書籍很是不少,但是十之八九都是外國人,尤其是英國人的調查著作。說起來令人慚愧,也令人寒心。 下午臨了兩小時的褚碑,修改了上午那篇短文。晚間到鑄秋寓吃晚飯,衡夫和一位只能說上海話的陳太太在座。飯後和鑄秋訪王亮疇。那裡的室內娛樂方法改變了,改成了Bridge 和象棋。王太太和幾個人打Bridge,王先生卻和客人下棋。 三月一日 星期一 陰 清晨盥洗後到鑄秋寓吃早點。九時出席院內總理紀念周,蔣處長要我作關於行政三聯制的報告。其實我對此問題並無特殊研究,蔣不過因規定如此,不能不隨便請一人來敷衍耳。 下午三時半乘搬運行李的汽車到龍井灣。改善公務員生活委員會的職員和公物文卷,昨今兩日已經遷移完畢,這一次車是最後一次了。到重慶五年,這一次遷鄉辦公,在個人生活上,又起了一個小變化。 三月二日 星期二 晴 因辦公廳的椅桌及檔卷尚未布置完畢,改善會各職員未能開始辦公,今天終日無事可辦。來到鄉間之後,第一,少了許多不相干的人來談話,第二,同事間的是非,也少聞了許多,對於個人的確有許多好處。 午飯後,在寓所旁邊菜圃之側,放一大藤椅靜靜坐下,享受和煦的陽光。阿恩、振姊均在旁閒談。傍晚搖過下班的鈴子後,振姊、阿恩來到辦公室,一同去到成渝公路散步。這種輕鬆閒適的生活,是城市裡不易享受的。之邁邀到他寓所吃餃子。晚飯後,天氣有些變了,風頗大。 三月三日 星期三 陰 晨八時從寓所步行到辦公室,約四五分鐘的距離,阿恩隨往。先到改善公務員生活委員會總辦公處,那裡有我的一張辦公桌子。所有例行的公文,都在那裡處理。那裡的工作完畢之後,再到參事秘書集中辦公的地方。這裡另有我的辦公室一小間,窗外芭蕉數株,稍遠便是一座長滿叢林的小山,風景殊為幽雅。 上午九時半,參加區分部黨員大會。下午四時,主持改善會全體職員小組會議。貴州省府會計長王鴻儒來院,接洽關於該省改善公務員生活事。因覺得中央所定辦法,多與地方實際情形不合,如必須堅持中央的辦法,非行不通,便是地方政府在公文上設法敷衍。過去中央所頒法令,實多類此。此類法令,應予地方政府以執行上伸縮餘地,否則必成具文。 三月四日 星期四 陰 辦公、臨碑、閒談,一天時間如此過去。工作數量雖未減少,精神上總覺得鄉間比城內輕鬆許多也。吃過晚飯,之邁、衡夫及姚小姐集辦公室內唱平曲,余和希文、公琰在旁傾聽,十一時才散去。此當為鄉間唯一的娛樂也。 接於滌川電話,明日須進城赴國防會,參加地方公務人員生活改善案的審查會。 三月五日 星期五 陰,下午微雨 因為下午三時須赴國防最高委員會參加關於「中央機關派駐各省公務人員與當地省級機關公務人員之待遇如何調整」一案之討論會,趕於十一時半吃午飯。飯後和衡夫同到新開市車站,候進城去的公共汽車。衡夫也因開會進城。下午一時半車到牛角沱,陪衡夫吃了午飯,才到院裡去。討論會人數不多,共僅四人,餘三人均國防會財政專門委員會的委員,近六時散會。洗了一次澡,吃過晚飯,很早就寢。 三月六日 星期六 陰雨 冷 昨夜終宵雨聲,今晨稍減,仍有毛雨。下午二時四十分坐馬車回龍井灣。 三月七日 星期日 晴 天氣晴朗,四郊春意盎然。午飯後,鑄秋來寓略談。 客有自香港來者,留吃午飯。飯後一個人步行到中央醫院探視鑄秋夫人。伊因病留院用手術,昨早才開刀。伊所住系二等病房,所用被褥污穢不堪,令人慾嘔。戰爭期間,甚麼事都如此。歸遇愷鍾,同在麥隴菜畦之間散步。麥苗茁壯,璧【碧】綠如油,菜花鮮黃,耀眼如錦。惜愷鍾所談均儘是升官的話,殊有負此春光矣。 三月八日 星期一 晴 上午九時半,鄉院職員舉行總理紀念周於大辦公室內。管參事馭白報告不平等條約取消後,政府關於司法行政的工作,甚為得要。愷鍾昨言張秘書長厲生近常到他們那辦公室內,和他們閒談,又說張於處務會議席上,曾說各科長可以直接向他報告公事,不必先經過各組組長。此似系因有參事秘書數人如晉熊、平群、愷鍾常時缺席,故用此種迂迴態度表示勸告之意。如此做長官,用心亦良苦也。 合作社經理彭盈庭來說新理事會成立後社內的人事情形,與最近幾日別人所說大致相同,即新理事會對舊人員悉取懷疑態度,即將全數更換。政府機關風氣依然無改,可為一嘆。傍晚與振姊攜小孩子到成渝公路附近散步,余大衛同行。路旁愷鍾與敦偉所經營之養魚池已近完全乾涸,所耗數萬元經費,亦將歸烏有。經費是政府負擔,由政府職員辦理,成績如此。平常審核各機關工作成績與經費,不免諸多批評,如有人以此責難,將何以自解邪。做事不切實,浪費國幣莫此為甚矣。 三月九日 星期二 上午陰下午晴 終日埋頭辦公,猶苦待辦之事未能完全處理。辦公時間希文、敦偉、公琰偶來一談,此外別無其他紛擾之事。午飯後晝睡半小時。小孩子近來日間常不肯上床,見余午睡,始肯勉強就睡。再多三數日,可成習慣矣。 傍晚仍向成渝公路散步,便道訪叔章未遇。晚飯後之邁、衡夫、何俠民、章斗航又集辦公室內唱平曲,陳子禹拉胡琴,十時始散。 三月十日 星期三 陰 公務員生活改善會的職員,自從定了以件計酬的辦法之後,他們的工作量比較以前有些人多一倍以上,最少的也較原工作量為多。從來名與利是駕馭鞭策人的法寶,真是一點不錯。晚飯後到辦公室,打算讀讀書,寫寫字。不意之邁、希文、衡夫來了,聚而閒談。從寫字談到戰爭,從政治談到物價,一直談到深夜十一時才散。 三月十一日 星期四 晴 開始讀Erich Maria Remarque的All Quiet on the Western Front(西線無戰事)[5]。這一天臨褚碑約兩小時。下午五時半和振姊、大衛、小孩子往十里坡附近散步。那裡也可以俯瞰沙坪壩、小龍坎、新橋一帶,風景甚好。晚飯後,衡夫、之邁仍在他們的辦公室內唱平曲。之邁說他接到抗戰後第二次的家書,甚感興奮,真是家書抵萬金也。 三月十二日 星期五 陰 上午參加在辦公室前舉行的植樹紀念典禮。被推為主席,作簡單演說,並種了兩顆【棵】白楊樹,各同事也種了一二十顆【棵】樹苗。 午飯後從新開市車站乘車進城。下午三時在曾家岩本院主持一個審查會,討論關於三民主義青年團團務工作人員的食米案。晚飯後平群送我入場券,到抗建堂看《風雪夜歸人》[6]的出演。這劇大家都說做得很好,我終覺得是鴛鴦蝴蝶派文學的變相,只看了兩幕便一個人先走了。 三月十三日 星期六 陰雨 起床後到鑄秋寓吃早點。鑄秋患小病,躲在寓內不出門,興業公司的職員來與他談公司業務。在現時的狀況下,興業公司大有支持不住之勢,重工業如何維持,已成為戰爭時間【期】的嚴重問題。上午十時,主持卅五區黨部所屬三個區分部的黨員代表會議,共到十人。張秘書長厲生也出席,作了近兩小時的演說。話雖懇切實在,到底有些過於瑣屑。十二時半才散會,自己仍被選為區黨部委員。 吃過午飯,剪了發,下午四時乘車回龍井灣。這一次進城,又聽了一些同事間的是非、閒話。城裡辦公的人,彷佛都對於之邁採取攻擊的態度。之邁愛出風頭,態度驕傲,說話刻薄,自為招致反感之大原因。聰明有本事的人,往往如此,不獨之邁為然也。 三月十四日 星期日 陰 一宵春雨,天明方停。吃過早點,與振姊摳衣躡足,步行泥淖,前往和尚坡僑務委員會,接朴生夫人來龍井灣。午飯後朴生亦來閒談。朴生夫人留龍井灣,與余夫婦同寓,朴生於下午三時返城。下午五時,與振姊到歌樂山助產學校探視陳杏貞,伊在彼間留產也。 三月十五日 星期一 晴 上午參加總理紀念周,羅敦偉報告湘鄂間目前的戰事狀況。午飯後希文來辦公室,談歐洲戰局,談院內同事間的磨擦。 小辦公室南面東面均有大窗,之外有竹樹,有芭蕉,適建於山麓,山景歷歷可睹。春日陽光,融融從窗際入室,四處幽靜,絕無塵囂,耳根盈盈聞低鳴,不啻一古寺。近日臨碑,覺得運筆必須緩慢,不宜急速;墨必須磨到濃淡得宜。能如此,始漸有進步。 三月十六日 星期二 晴暖 這兩天白天很晴朗,夜裡月光很皎潔。池塘里已可聽到疏疏的蛙聲,春光漸漸濃了。 午飯後忽聞銅鑼鏜鏜,空襲警報來了,但不久便告解除。鄉居的人對於警報的心理自然比城裡輕鬆悠閒得多。警報解除後,主持改善會職員小組會議,一直至下班鈴聲將響才散會。會議的情形很好。 三月十七日 星期三 晴暖 早點吃過後,忽聞銅鑼聲,攜阿恩到辦公室。衡夫、敦偉、公琰、馭白正準備進城開會,因有空襲警報未能開車,便在辦公室內談限價問題。不久警報也解除了。午飯後希文來談甚久,尤以關於蔣委員長新著《中國之命運》談得最多。他已將此書讀畢,我尚未讀。 遷鄉辦公以後,食量較前增加。以前每頓勉強進飯兩碗,現在每頓非三碗不飽。自己家裡弄飯,菜餚好些固有關係,鄉中生活,樸素閒靜,日光空氣和水質都和城市不同,關係更大。因此遷鄉未到一月,面部已經發胖發紅,許多同事見面都注意到了。 三月十八日 星期四 晴暖 上午九時張秘書長厲生從城內乘車到鄉院,舉行處務會議。留在鄉院辦公的參事、秘書、科長共十餘人出席,從上午九時開會直到下午二時才散會,共歷五小時。討論的問題並不多,只因張公說話太多,太費時間。會畢張公自己也說「我的毛病是好說話,說話太多。」這五小時,張公自己最少說了三小時的話。這次會議中,張公說了許多感慨的話,感慨院內的人不易應付,尤其是少數的參事秘書做事不負責任,鑽營奔競,說是生非,使他頭痛。此外更可以看出,他因為顧慮很多,便是小改革,也不敢輕易放手去做。他和陳儀的魯莽武斷大不相同,可是顧慮太多,凡事遷就的結果,恐怕也會弄到甚麼事都不能辦的。他說「我不是教你們圓滑嗎?是的,為著國家的利益,是可以圓滑的。」這兩句話,可以看出他做事的精神。 三月十九日 星期五 晴暖 下午三時主持關於各機關技工生活改善案的審查會。 與鑄秋同吃晚飯,張歆子小姐亦在座。同到抗建堂看《清宮外史》話劇,從八時演至深夜二時始散場。這劇比前次的《風雪夜歸人》好得多了,西太后和李蓮英兩角尤為出色。不過劇中的西太后似乎比歷史上的西太后來得令人佩服些。 三月二十日 星期六 陰 上午八時與鑄秋同赴[兩]路口中央圖書館,參觀徐悲鴻個人畫展。徐確有繪畫天才,只可惜中畫、西畫、山水、人物、鳥獸、花卉無所不畫,用力不專,未能有神到之筆耳。 上午九時主持關於各省省級公糧撥發案審查會。午飯後與鑄秋同乘汽車經化龍橋,訪徐景薇於交通銀行未遇。下午四時左右到中央醫院,陪同鑄秋看他的夫人病,尚未全愈。離醫院後,便道到助產學校探史星九夫人杏貞女士,她已於昨日舉一女。下午五時回到龍井灣。 三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晴暖 吃過早點,帶小孩子到辦公室,清理兩日來的公文。朴生從城內來,羅培英夫婦亦帶小孩子從新橋來。吃午飯後,同到附近山谷風景佳處,作春郊拾翠之游。處處李花如雪,菜花似錦,麥隴碧綠,如秋江之水。蜀稱天府,其實一大公園也。晚飯後主持區黨部執行委員會議。 三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晴暖 朴生昨晨來,今日午飯後回到城裡去。下午召集改善會各覆核人員,討論關於日用必需品定量分售案通知單審核填發辦法。散會後,又召集辦理收發繕校檔案人員談話。近來這類人員工作效率甚低,且有怠工情事,應付殊不容易。 讀《中國之命運》,尚未完畢。陽春天氣,煦暖宜人。蜜蜂營營,誤飛入室,終日不絕。林間畫眉,初聞唱聲。 三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陰冷 《中國之命運》讀畢。第三章不平等條約對社會及倫理的影響兩節(三、四兩節)似乎說得過火了些。希文說此書是一篇較長的訓話,體例不甚謹純,批評頗為得當。第七章訓話的氣味尤重。此書包括內政外交的問題甚多,對於今後中國內政外交必將有極大的影響,是不必說的。余提議,院內委任職以上的人員,應每人發給一本,並須每人作讀後的搭【札】記,已經學術會議通過。其實全國的公務人員都應人人閱讀也。 晚飯後到希文住所,聽衡夫、之邁、俠民唱平曲,十時散。 三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晴冷 午飯後,希文到辦公室談《中國之命運》,意見多相同。他認為此書夾雜許多宣傳言論,對於說理論事,不無影響,的是確論。除了談此書,又談到秘書長張厲生。他說張還不如陳儀。他對於張的做人做事,都很有微詞。張今日又以一長函,指示參事秘書如何辦事。從他此函,加以過去兩個多月他的所說所為,他為人做事的輪廓,似乎可以畫出。他想做事,又怕開罪於人;他想守法,又想遷就事實。政治本是充滿矛盾的,他卻想於矛盾之中,尋求一條可以走得通的路。他這種態度,也許是可以走得通的,也許成為一種「得過且過下去」、「混下去」的官僚風氣。希文認為他只能「混下去」的【 】。接介松電話,明日又[一]次須進城,出席國防會專門委員會,說明定量分售實絕【施】辦法修改的經過。 三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晴 十一時半吃中飯,十二時到新開市車站候車進城,過一時半始到。之邁本同行,候車不耐煩,臨時作罷。車到牛角沱已近下午三時。下午四時到美專校街十七號,列席國防委員會法制、經濟、財政三個專門委員會聯席會議,代表行政院說明定量分售實施辦法條文修正的經過。對於防止物資浪費一點,曾再三說明,結果修正案還是否決了。最奇怪的,部長徐堪原是出席院會的,修正案本經院會通過。他在院會不表示反對的意見,到現在他卻極力表示反對了。反對的理由也並不強固。 夜仍宿宛丘室內,一星期不來,已塵封不堪矣。 三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陰雨 衡夫來商調用改善會職員,並說昨聞之邁言,外間有人傳說兩陳(果夫、立夫)現與張厲生勾結,欲在行政院布置私人勢力,打算更動參事鄧介松云云。此種謠言,無聊已極,衡夫亦認為是惡意造謠。後晤之邁,據說此謠乃得於內政部某參事,並說二陳計劃更動的除鄧外,尚有他和我共三人。說罷,相共一笑而已。 三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陰雨,冷 陰雨終日,寒風峻峭如隆冬。竟日不敢出門,與朴生夫婦、大衛、振姊在寓內閒談。小孩子因不得出門,便不斷呼喚肚餓。 下午四時邀改善會高級職員十人來寓茶會。高級職員中,潘祜周、陳珍銘兩人高考及格,日間須赴中央政治學[院]受訓,故為彼兩人餞行。茶點均為振姊與朴生夫人所手制,客人殊感滿意。 三月二十九日 星期一 晴 宿雨初晴,春郊另有一番鮮妍氣象。吃完早點,與朴生夫婦、振姊、大衛攀登附近諸山,一覽仲春景色。午飯後陽光甚麗,再赴十里坡附近,登一高峰,俯瞰新橋、小龍坎、沙河壩一帶盆地。遙望嘉陵江,遠處薄煙籠樹,近處麥綠菜黃,蜂蝶翩翩,花香沁人心脾。山上折取紅色杜鵑花一束,興盡歸來。 近黃昏,到中央醫院探視同事方公叔章之病,並看愷鍾之女。愷鍾之女上星期忽得腦膜炎,勢甚危,率賴新近醫藥界所發明之新藥「蘇化拉尼買」[7]得救此病。在兩年前幾於百分之九十九必死矣。 三月三十日 星期二 晴暖 成侄來信,家鄉干谷每百斤已沽至一千元,實駭聽聞。來信又言,舊曆二月間可將余份下租谷出沽一部分,將谷價匯來濟余之急。實大佳事。希老說,他夫人在貴陽以數千元投資於一馬車夫,每日得利六七十元。每月家中用度,勉強敷支。公務員到了此時,實在非兼營別業,不能過活了。午飯後與希老到成渝路旁領略春郊景色。希老傷腿後,不良於行,老景若此,使人感慨。晚飯後之邁到辦公室談兩小時,多憤慨語。謂做官實在太齷齪,戰後再不想干。他所說許多煩惱,我覺得[是]由於做事不出以誠所至。玩手段難免得此結果,恃聰明尤易招忌。 三月三十一日 星期三 晴暖 清晨寫成一短文。劉清齋來談,多辛酸語。物價如此高漲,公務員生活困難已極,幾於無詞可以相慰。上午與改善會高級職員討論清理積案工作。 四月一日 星期四 陰 振姊和朴生夫人進城,我帶了一日的小孩子。好得小孩子很乖,並不十分找尋母親,也不妨礙我的工作。一直到吃了晚飯,上床就寢,亦不過偶然問及母親一兩句耳。 午飯後,主持改善會全體職員小組會議。自從遷到鄉間辦公後,因為環境的清幽和設備的不同,工作人員的精神不免受了影響。工作效率減低了,今日的會議就這問題說了許多話。 小孩子上床後,讀梁實秋著的文學批評的文章,多成於民國廿二三年前後,其時所謂左翼作家的氣焰正高漲萬丈的時候。梁氏的批評,多為針對彼時之普羅文學理論而發。及今觀之,梁氏的持論更為確當也。 四月二日 星期五 陰 振姊從城內回龍井灣。在城內請醫生診聽,小腹脹痛,並非生癌。 下午六時到曾家岩,吃晚飯於讓居。飯後鑄秋約往彼寓閒談,李永懋亦在座。偶及各省田賦糧食管理處之組織,彼兩人均主張余回桂就此處處長職,余意頗動。惟此乃新組織,屬財政糧食兩部,內容如何,尚待查明。余到政院任職即將滿八年。初入川時,常念非俟戰事結束,遷都還京,不願意離開現職。及今思之,此願恐難達到矣。 四月三日 星期六 陰雨 清晨訪乃光於棗子嵐埡,同吃早飯,以昨夜與鑄秋、永懋所談之事就商。彼亦甚贊同,認為任政院參事過久,可使志氣消沉,宜及時他調。 上午九時主持一審查會,討論交通機關員工購買食米事。限價政策實行後,各地交通機關員工因米商將米糧隱藏,以至缺糧。遵守限價,則無米可購,依市價或黑價買米,則違背法令。事處兩難,解決殊屬困難。 仍吃午飯於讓居,飯後又說及《中國之命運》一書。介松認為此書的文字甚為優美,國防會已發通電,中央各機關次長以上之人員,須於四月十五以前,將研讀此書後之意見撰成報告,送國防會轉呈委員長。鑄秋說,委員長此時不宜作此書,此亦甚有理。大概大政治家於未得志時,或解除職務以後,以一己之意見或經驗撰成討論國政的專書,做政治的號召宣傳或供後人之參考原屬必要。柄政之日,不宜輕易發言,一有不當,影響殊大也。晨間曾以余讀此書後簡單之意見兩點告乃光,彼亦以為然。余覺此書(一)宣傳之氣味成分過多,不免減低其討論事理之價值,(二)對英外交恐將引起不良之影響。 因鑄秋、永懋之意,多住城內一宵。 四月四日 星期日 陰 上午九時乘鑄秋的汽車返龍井灣,羅某之夫人及宋某同車,因車壞沿途耽擱,十一時始抵寓。下午攜小孩子到之邁寓閒談。之邁夫人忽告振姊,敬獲中儲蓄獎券,發財五十萬。並說此事系某公秘密告知之邁等,又言敬得此巨財後已宣告不願意與某公結婚,將攜資回湘置產,說得詳細確鑿,若甚可信。惟一考時間,又甚可疑。 四月五日 星期一 陰 上午舉行總理紀念周及國民月會,主席管參事馭白請余演講。就目前世界戰局作一概括說明,尤著重日本此時似將全力準備於淪陷區域搜括人力物力,以備未來與英美決戰一點。 讀陶九成《南村輟耕錄》,述趙孟致力書法之道。趙自言寫千字文曾百餘遍,又謂無帖不習,曾學褚河南,又曾學李北海,皆足為學書指南。 四月六日 星期二 陰 之邁到北碚立法院參加會議,有專車送往。振姊與之邁夫人利用此機會,帶兩家小孩子坐車到青木關遊覽。阿恩歸來甚興奮,終日說青木關不絕口。讀《西線無戰事》,讀《南村輟耕錄》,並寫成一短文。 四月七日 星期三 雨、雪、冷 昨宵狂風暴雨。今晨推窗一望,雨絲中雪花飛舞,茅草屋頂,麥隴【壟】菜畦,盡成白色。清明已過,尚降雪若此,今年農事恐有不利。屋前柏樹兩株,高三四丈,昨夜為風所倒,風勢之大,又可想見。雪片飛舞,以上午為最甚,過午始晴,地面積雪亦旋即融化。天氣甚冷,彷佛隆冬。 中山文化教育館來函,請為地方制度改進專刊撰文,題為《四權行使訓練的實際運用》。下午清理箱篋文件,收集文章材料。檢視舊函件,平添無限感慨。 四月八日 星期四 晴 昨日雖一日雨雪,今晨即放晴,陽光甚麗,胸懷殊暢。惟草木幼芽嫰葉,經不得嚴寒,一經摧折,盡形枯萎,實是今春最煞風景之事。 因準備作文,與希文、煥章先後談地方自治問題。希老具多年地方行政經驗,煥章在院主辦地方行政案件亦有年所,所言均多啟發。與敦偉、衡夫談中國民族問題,系因《中國之命運》與敵方米內山庸夫近著《支那民族之將來》一文而起。米內山此文頗有見解,當系我國抗戰六年,始令彼邦學者有此認識。 四月九日 星期五 晴 國防會發通電:各部會次長以上人員須將讀《中國之命運》後的意見,作成書面報告。孔副院長、張秘書長厲生均批交編譯組主任羅秘書敦書辦理。孔副院長此舉尚有可說,惟張殊屬不當。張平日對於委員長固以服膺自期許,對於做事亦以切實不敷衍為標榜,獨對於此書乃竟以敷衍出之。不只在張個人為不誠,且予僚屬以不良之印象。張常勉勵僚屬,對於小組會議、學術會議,讀書報告等委員長所屬意辦理之事必須認真,何以自己對於委員長手著之重要著作奉命研讀,竟完全以敷衍態度出之邪?無論以何種理由解釋均不可通。使委員長知之,以最高行政機關之僚幕長尚不免以虛偽之態度相對,不知委員長【3】作何感慨也。 四月十日 星期六 晴 鑄秋來電話,孔院長和徐可亭部長均同意我做廣西的田賦糧食管理處的處長。徐的表示更佳,但希望白健生和黃旭初兩人能有所表示。鑄秋囑我即進城商洽。聞此組織較省府一廳尤大,地位頗高,將來大可做些事,且為桑梓服務,原來不必有所躊躇,但心中總有些不願意變動目前工作之意。不知是否任現職過久,意志有些消沉之故。希老和衡夫請吃午飯,有雞有鴨,此時實大不易得。吃貴州老茅台兩杯,尤為可貴。 四月十一日 星期日 陰 上下午兩次攜小孩子和振姊、大衛到龍井灣附近散步,參觀向家灣賑濟小學及幼兒園。小孩子甚感興奮。 四月十二日 星期一 乘院內大客車進城,此行半為私事半為公事。與鑄秋、乃光分別再談廣西田賦糧食管理處事。鑄秋極力主張我應就該處處長職,及時離院,乃光亦甚同意。現尚須考慮者,惟廣西當局白、黃之反響何如耳。 鑄秋邀吃晚飯,系沈鴻烈部長的廚子所做的洋菜,甚為可口。同席有王亮疇夫婦、謝耿民夫婦、陳廷銳夫婦。飯後到亮疇寓,盤桓至十一時。 四月十三日 星期二 與龍大均同吃早點於北平真味。吃晚飯於乃光寓,談地方制度中四權行使的訓練問題。乃光再三嘆息物價高漲,每月收支不敷,現月支在萬元左右,收入不過七千耳。 在甘寓看到許多各部會次長研讀總裁新著《中國之命運》的報告書,十之八九系敷衍了事的文章。其中有厚至數十頁等,亦有簡單至六七句者。惟糧食部部長徐堪及次長龐松舟、劉航琛三人聯名之一本頗有見解,敢采批評的態度。其餘均是滿紙肉麻的恭維語,或抄錄原書句,或複述原書大意,絕無一看之價值。 四月十四日 星期三 陰雨 上午原有學術會議,鄉院同人因汽車損壞,不能如時進城,不克舉行。吃午飯後,乘公共汽車進城,到重慶銀行辦理存款轉期取息手續。下午五時乘院內大客車回龍井灣。 此次進城,與乃光、鑄秋均討論過關於四權行使的訓練問題,頗受啟發之益,又搜集了一些關於本問題的資料。 四月十五日 星期四 陰 庶務科長鬍可時說:物價這樣上漲不已,今年真不知如何渡過。院內每月辦公費三十萬元,只是汽油(或代汽油)一項開銷,每月便八萬元。這些汽油大部分又都是秘書長一人用的。改善公務員生活委員會過去因沒有實際經驗,基礎工作沒有做好。現在發覺到許多缺陷,影響工作效率甚大,思之殊覺有愧。因此會系我一人負責最多也。 四月十六日 星期五 陰 開始寫《四權行使訓練的實際運用》一文。上午召集改善會高級職員討論審核工作之改進方法。 四月十七至十九日 大概因為十六晚從山洞回來,走路過於疲累,十七早覺得兩腿有些酸痛,右腿的淋巴腺更腫痛得利害,走路有點不方便。初不為意,以為再加休息,便可無事。不意到了下午,痛覺加甚。四五點鐘時,覺得畏寒。是日本寒冷下雨,以為衣服穿得不足,回寓登床,仍不可耐。入夜便漸漸發起熱來,午夜以後遍身出汗,其滑如槳【漿】。近天明熱漸退,汗亦漸停。十八日上午,頭部仍有些累重,眼倦,精神甚疲。下午不再畏寒,頭重眼倦亦減。昨日以為瘧疾,至此始知並非瘧疾,實系淋巴腺發炎所至。淋巴腺的瘇【腫】痛到十八日已極輕微。十八夜睡眠甚好,十九日早起,淋巴腺已不再痛,惟兩腿稍感酸軟。十八日終日躺在床上,十九日照常辦公。 四月二十日 星期二 陰 續寫《四權行使訓練之實際運用》。下午參加三個區分部的成立會。 與敦偉、希文、衡夫談《中國之命運》,談《清宮外史》[8],談馮友蘭著的《新理學》、《新世訓》、《新時【事】論》[9]和曹禺的《北京人》[10]。敦偉請寫一篇《讀〈中國之命運〉》,不知能否如願。 四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晴 上午九時鄉院參事、秘書、科長舉行處務會議。處長蔣廷黻從城裡來主持,十一時一刻散會,時間比張秘書長厲生節省得多,討論也十分活潑有生氣。 現時留在鄉間辦公的審核組、法規委員會、第一組已奉令於本月底一律遷到城裡去。衡夫、希文、之邁均須同去,將來剩下來的只有編譯組、公務員改善委員會、檔案室幾個單位,人數至少,更為清靜了。 四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晴暖 續寫《四權行使訓練之實際運用》。下午主持改善會全體職員小組會議。會內工作人員多不注意字體之整齊清潔,已數向彼等[訓]說,今日又再提此事。近二三十年小學中學不注意書法之教學,實為一大缺點。 朴生從城內來,因明日便是他夫人的生辰。大衛雖得教育部准予分發交大肄業,交大拒不收受。淪陷區學生大有走頭【投】無路之勢。晚飯後與衡夫同到希老住所閒談頗久。 四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晴 朴生夫人生辰。中午弄了很好的菜,有雞,有鮑魚,有冬菇,都是不易得的。大家還吃了一兩杯白酒。吃過午飯,乘公共汽車進城。 下午三時主持審查會,討論關於改善公務員生活的案子數件。近來物價不斷上漲,如何改善公務員生活的意見紛至雜【沓】來。許多大學教授請照物價指數十分之一發薪,戴季陶院長也有依照物價指數發給津貼的建議。惟均牽涉甚大,未易解決。晚飯後到鑄秋寓談天,之邁、介松、愷鍾均在座,深夜十二時始散。 四月二十四日 星期六 晴 清晨訪劉建銘,吃午飯於鑄秋寓。飯後與鑄秋同訪張主席岳軍,未遇。與鑄秋同車回龍井灣,中途到化龍橋交通銀行訪徐景薇,亦未遇。 四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晴 上午與朴生夫婦、大衛往游流水岩、佛耳坳。下午吳子雋、王黼珩到辦公室談甚久。傍晚乃光夫婦攜兒女從城內來訪,即日返城。 四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晴 小孩子已經有執拗的脾氣,晨間不許他到別的人家,擾人清夢,他偏要去。一時氣不過,打了他幾下手心,掌了他兩下咀巴。他哭了,哭得很傷心。過後心裡覺得有些難過,有些懊悔。 寫《中國之命運》研讀後的報告。這種報告系奉命而作,簡任人員一律要於後日交卷。許多同事都因此事大覺為難。平日不能執筆寫文章的人甚多,一本十萬言左右的書,從何寫起,想敷衍也不容易。 四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晴 科長詹德垕來,商談如何起草公務員戰時生育補助辦法。這時候,公務員所得每日餬口有所不足,生育真是一件不可能之事。這種補助是萬不可少的了。 晚飯後衡夫、之邁、俠民、大任在辦公室內唱平曲,陳之萬【邁】拉胡琴,余與公琰、希文為聽眾。之邁頗合法度,嗓子不佳,衡夫唱賣馬甚有味,大任亦佳。十一時後始散。 四月二十八日 星期三 晴 蔣處長來信,催擬修改改善公務員生活辦法。關於此種辦法,現時有兩派有力議論。一派主張以物價指數為標準,隨時增發公務員之薪給或津貼,一派主張以物資直接供給公務員。兩種理論各有短長,未易斷定。下星期一召集有見地有經驗的專家十餘人,詳加討論,看能否得好決定。恐事實所限,亦難有令人滿意的結果。 《中國之命運》研讀後的報告已脫稿。既不願盲目說恭維話,又不能率意批評,很委婉的舉感想四點,先給希文、敦偉看過,都說不錯,便以此塞責。與希文談《中國之命運》,因談到蔣委員長與孔院長之為人。他認為委員長系時勢所造的英雄。他對於孔,認為洽【恰】與他的別號庸字相稱。他對於孔常有不滿意的批評,總認定他庸人,不能盡他協助委員長的責任。他的話並非意氣,但我不能與他同意。 四月二十九日 星期四 陰雨 續寫關於討論四權行使訓練的稿。鄉居幽靜,惟杜鵑日夜哀鳴,殊聒人耳。杜鵑自舊曆三月初開始呼叫,須到秋始止。啼血之說雖未知是否可信,以此形容叫聲之苦,則甚相切。 下午希文、衡夫、敦偉、馭白、公琰等又集辦公室,喝茅台,以花生米、豆腐乾為下酒物。公琰與余能吃兩三杯,其餘諸人均止半杯或數滴。大家本非酒徒,不過藉此為消遣耳。敦偉說,《中國之命運》研讀報告院內同事如期交卷的不過三人,餘人是否一定交卷或拖延不交,誰也不敢斷言。大家對此事的態度可以想見。 四月三十日 星期五 陰 討論四權行使訓練問題的文章脫稿,約七千餘字。科長錢煥章來,談院內最近辦理第一次內外公務員互調案的情形。院內准予調到地方工作的人,都是些成績不甚好,能力較為薄弱的人。這樣明明是採取敷衍的態度,將來這制度如何會有好結果。 梁子青從城內來電話。他接到洛陽的電報,洛陽現在已經到了豬油每斤八十元,肉四十元,米每斗四百二十元的地步。河南天災之後,物價如此奇漲,老百姓如何可以活下去。不只河南如此,其他各地物價亦日在高漲之中,這情形真是抗戰前途的一大陰影。和希文談到此事,他又大罵孔院長,說他既庸且不做事,實為造成這危險局面的大原因。其實責任不盡在孔,別的人來,也不見得比孔強。 五月一日 星期六 陰雨 劉清齋來談,因受生活壓迫,多辛酸語。 晚飯後赴蔣處長廷黻寓,談公務員生活補助費如何增加案。談話結果,對外間種種建議,如以物價指數百分之十增加津貼,取消請領食米辦法等,均覺不能採用。仍以現行辦去,增加生活補助費,為最切事實。共同擬定從今年五月起增加生活補助費的標準後,即告辭而出。後日在院內召集專家會議,討論此事。不知所擬原則,能為大家所同意否。 五月二日 星期日 晴 鑄秋從城裡來,乘他的便車到中央醫院探視公琰夫人的病。再和他同上歌樂山,在他寓所內吃午飯,並與訪徐道鄰、吳文藻。吳新從印度回來,談印度的政治和物價問題,頗為得要。 下午四時和鑄秋同車進城,晚間參加高師同學歡宴金湘帆校長[11]及陳宗南院長的宴會,到同學十二人。金校長年已六十,此次來渝入中央訓練團任指導員,精神甚矍鑠。宗南院長自離學校後即未見面。金豪欽仍未大異於疇昔。 以所撰關於四權行使之訓練一問題的原稿請鑄秋、希文、乃光校閱。鑄秋校閱最詳細,多所改正,乃光亦有重要的指示,得益良多。 五月三日 星期一 晴(夜滂沱大雨) 清晨訪乃光於棗子嵐埡,同進早點。九時赴磨盤山訪忞,已近半年未到彼處,情況多所改變。這改變是無法可以阻止的,心中極為感喟。和忞談兩小時才回院。和希文同到鑄秋寓吃午飯。 下午三時主持關於改善公務員生活案的重要會議,參加者非各機關代表,系各專家,共十二人,從下午三時至六時始散會,所討論的以原則為多。晚飯後大雷雨,希文、之邁來臥室閒談甚久。 五月四日 星期二 陰 孔院長赴成都,今晨院會系蔣委員長主席。昨日蔣委員長在國府紀念周曾作四十分鐘責備各長官的訓話。今晨院會,余怒似仍未息。有人以為恐系國際形勢不佳所至【致】,又有人以為恐系國內經濟情形惡劣所至【致】。 午飯後,至七星崗乘公路車回龍井灣。 五月五日 星期三 陰 為某雜誌寫《〈讀中國之命運〉》一文。 本年初蔣委員長手諭,中央機關須裁減人員四分之一。此案至今未解決,裁員的空氣若斷若續。事實上,全年各機關不獨未減員額,反為增加。這兩日與同仁談到此事,余意裁員必先減政,現時只言減員不言減政,甚不合理。各機關之冗員固多,但人少事繁之現象,亦復不少。不過所謂事繁之事,是否必要,尤其是否戰爭期間必要,則甚成問題。例如考試院因考檢縣各級機關公職人員,以至增加許多員額,又新設機關如黨政考核會、設計局、總動員會議等。這些機關所辦之事,是否必要,是否可以從緩,均可考慮。故言裁員,不如言減政。言裁員而不言減政,則此裁彼增,實行不通。 乃光說,白健生先生告彼,我為廿六年冬政府人員最後離開南京之人,甚富廣西人負責的精神,對我甚表讚許,欲引我為桂皖兩省府的廳長,問彼以何廳為宜。白好意自可感,惟此時要我參加桂皖兩省府,私心甚不願意。兩省府用人,並非取人材主義,那些人物,氣味不相投,恐難有所建樹,不如現在投閒置散,個人尚較舒適。 讀《吊伐錄》。宋之將亡,異族凌辱欺侮的事,何等可痛,不忍卒讀。 五月六日 星期四 晴 鄉居多花,玫瑰、薔薇、芍藥,及橙柚之屬均已盛開。玫瑰薔薇其香濃艷,使人慾醉,橙柚之屬,其香幽淡,使人高遠。 羅敦偉秘書專研統制經濟,頃來談。美大使館致函經濟部,謂彼之統制經濟已研究成功,欲得其著作,言下甚喜悅。陳祖平秘書不斷嘆息,謂彼所負之審核工作無從措手。希文稱祖平為公子哥兒,確有此神氣,人甚和婉溫厚,但覺有些平庸耳。 連日黃昏時候,攜小孩子三四人到成渝路旁小西湖邊散步。那裡有寬闊清潔的草地,有田野草木的香氣。坐聽林子裡杜鵑啼聲,看著附近田家炊煙四起,鄉居的閒適,真有說不盡的好處。 五月七日 星期五 晴 上午整理那篇《中國之命運》書後。下午為著擬定全國公務員增加生活補助費的數字表,費了差不多整個下午的時間,去做計算數字的工作。公務員生活補助費自去年十日核定發給的數額後,至今已經半年。全國的物價日日增加,公務員的生活真到了不能維持的境地,再不能不向補助費打主意了。依不完全的統計,去年下半年各地物價指數約增百分之五十以上,故現時所擬定的補助費約增百分之卅左右,將來提會不知能否通過。 入夜大雨,現在又到了巴山夜雨的時候,日間晴而夜間雨。 五月八日 星期六 晴 清晨乘公路車進城,七時半到曾家岩。先向蔣處長請示,擬定全國公務員增加生活補助費數目案。他對於昨日我所擬的數目表,和這表所根據的原則,表示同意,其中僅一二點略加修改。依這個擬定的數目表,現時全國各地生活費最高的是康定、昆明和重慶。上午十時和財政部國庫署署長李倜君,本院會計長鬍鐵崖,共同商討關於公務員生活補助費及米代金的墊發辦法。李署長慮事周詳,公忠體國,殊可敬佩。 到讓居吃午飯,同桌的同仁有七八人之多。飯後平群、之邁引吭高歌。平群的嗓子高亢而響亮,為眾所激賞。下午二時到磨盤山訪忞未遇,四時乘大客車回龍井灣。 英美軍已於昨夜占領德軍在北非洲的最後根據地比塞大港及突尼西亞。市上發號外,同盟國的大勝利,大家都覺欣喜。 五月九日 星期日 晴 羅秘書敦偉請到他寓所吃午飯,同桌的均院內同事,飯後唱平曲。 下午三時與朴生夫婦、振姊同到和尚坡僑務委員會,訪陳樹人先生夫婦。陳在城內未歸,僅其夫人在,出示陳近畫數幅,山水花卉均備。總覺得他的筆力過於柔弱,花卉尚好,山水全無奇偉峻拔之氣。近作中有三峽寫景一二幅,便全失奇險雄壯之意。 五月十日 星期一 晴 陳直夫從和尚坡僑務委員會來,說了許多關於在香港辦報的朋友自從香港失陷後的消息,為之感慨不已。 公琰到院四五年,鬱郁不得志,近謀他調甚急,欲赴湘為建設廳長。惟彼數年來,為人雖涵混沉厚,但工作無所表現,恐未易成功矣。朴生述說海外部處長駱介子反覆無恥之事,令人齒冷。這種人居然能留存最高黨部,居要職,黨務又安有進步之望邪。 五月十一日 星期二 上午陰雨下午晴 下午主持改善公務員生活委員會職員小組會議。 晚飯後主持四、五、六三區分部書記聯席會議。之邁來談,說到他此次遷城辦公事。乘間勸勿驕倨招忌,惟生性所在,不易聽信忠言也。 五月十二日 星期三 晴 之邁持侍從室通知來,說蔣委員長要單獨召見他,應作何準備。與談頗久,彼亦知妒忌他之人不少,漸覺謙恭謹慎之可貴。使能從此等地方多加涵養,他的前途殊有可觀也。 誠【成】侄來信,又匯來四千餘元,得此亦可稍紓目前之困。家鄉谷價已從一千餘元漲至每擔二千餘元,物價上漲之趨勢,殊可驚人。 上午寫短文數則。黃昏時候,一個人持手杖,攀登十里坡前一小峰。在那裡靜靜的對夕陽,俯瞰沙坪壩、小龍坎、新橋一帶的村舍田疇,和那一段彎彎的嘉陵江。暮色蒼茫才踉蹌歸來。 五月十三日 星期四 日間晴夜雨甚大 中山學社於晚間舉行聚餐會,因此乘下午六時一刻的公共汽車進城。下午八時到中蘇文化協會,參加中山學社的聚餐會。散會後到鑄秋寓,程天放、李永懋在座,談到日本人這次把吳開先放回重慶的事。吳開先給敵偽捕去後威迫利誘,始終不屈,殊足為黨員的光榮。惟敵人何以把他安然送回來,頗不可解。 五月十四日 星期五 陰 上午寫短文一則。炯侄與軍官廿餘人前往陝甘一帶,考察中央各軍的設備及訓練,於昨回渝,到院見面,談考察經過甚詳。 下午參加學術會議。羅秘書敦偉為主席,奉行故事,殊覺無甚意義。下午三時到李子壩交通銀行,收取家中匯來之四千餘元。 再與蔣處長廷黻討論增加公務員生活補助費案。吃過晚飯,親自動筆,將【據】討論的結果,將原案修改。蔣處長說,這案明日送孔院長看過,再提下星期二的院會作最後決定。 五月十五日 星期六 晴 晨八時到磨盤山看忞,談二十分鐘。下山後進城,到重慶銀行辦理比期存款的手續,順便買些另【零】碎東西。一隻膠質的鈕扣,竟索價五元,一件麻線汗衫,一百七八十元,公務員真沒有走入商店問問價錢的勇氣。下午四時和蔣處長廷黻同乘他的汽車回龍井灣。車上又談到物價,又談到公務員生活補助費增加案。 振姊與朴生夫人同乘最後一班的公路汽車進城。家裡匯來的錢,還了一些急債,所余不足千元。振姊進城本希望利用這筆款子,看見所余有限,大不高興。 五月十六日 星期日 晴 振姊進城後,日夜要照顧小孩子。幸而他非常喜歡跟爸爸睡眠,跟爸爸遊玩,只苦了爸爸一點事不能做。 小孩子就睡後,與衡夫、希老閒談。說到黨員守則「服從為負責之本」一條,希老認為是不通的,確有道理。昨日在車上和蔣處長也談到這個守則的前文,全是不合邏輯的。以前我們的傳統道德,做臣子的應該直言極諫,現在我們所提倡的做公務員者要服從長官,這其間很有分別,對於政治的影響也很大,是值得詳細考慮的一個問題。 鑄秋說,親耳聽到蔣委員長說:「限價到現在實在是失敗了。限價政策的規劃和決定的時候,我自己正在忙於寫書,沒有好好的研究。」限價到了現在不只沒有好成績,而且引起了許多惡果。各地方米價暴漲,糧食缺乏,大部分的原因,都是受限價的影響。委員長所說的書,即《中國之命運》。這書現在似乎也收了相反的效果。英文本翻譯好了,不敢發行,中文本在國內各方的觀感也不甚好。大家總覺得以蔣委員長現在的地位,許多事不應該直接負責,以免政策的執行發生困難,同時也可免他的威信尊嚴發生影響。限價政策的執行和《中國之命運》的出版,都犯了這個直接負責的錯誤。說到這點,希老又是痛齒切恨孔院長,說這都是他的罪過:他居宰輔的地位,沒有盡宰輔的責任。 五月十七日 星期一 陰雨 之邁及第一組三科的同事遷到城裡辦公,龍井灣減少了十多個辦公人員,更覺清靜了些。 讀完了美國駐日大使格魯所著《使日回憶錄》中譯本[12]。 五月十八日 星期二 晴 湘西戰事吃緊。炯侄從城裡來信,已得命令參加作戰,即日去湘。 下午又和希老、公琰、衡夫、勺庭共同吃酒。下酒物是花生、雞蛋、豆腐乾,五十元一斤的白干,味很醇。不過大家都不是酒徒,僅藉此以為消遣而已。最能吃酒的莫過於公琰和我,最多也不過三杯。 道鄰以所擬的三等九級官制草案寄來,請作批評。今早細閱一遍,對於現行辦法加以改革諸點,很是不錯。 五月十九日 星期三 晴 上午參加處務會議。張秘書長、蔣處長都沒有來,派孫希文參事做主席。開過會,大家敘【聚】在一處吃午飯,還吃了兩杯酒。下午召集改善公務員生活會高級人員,討論改進請領食米或代金和生活補助費的手續問題。 人事室主任王叔增來談,張秘書長對於院內的各種情形,至今還是不了了,言下殊多慨嘆。有人說張並不認真做事,只善於做官。以我觀察,張不是幕僚長的才具,只是政務官而已。 五月二十日 星期四 晴 汝典七弟來信,自責自怨,不像以前動輒怪我之態。因我今年兩次向家中要錢接濟,更對我備加讚揚,稱我做官清廉。渠聰明甚好,筆底流暢,只可惜行為不檢,以至一事無成。現時年紀雖不甚大,前途當已無望。信中說到家庭衰敗情形,尤令人感慨。不過渠家中尚可動用巨萬,比之我在外多年,受困於目前物價,寬裕多矣。 衡夫請到歌樂山車站附近,陪他女友沈小姐吃晚飯,公琰亦同去。沈小姐現為中央醫院實習醫生,人聰明,善交際,溫婉有禮,酒量尤好。飯後沿著公路步月歸來,月明如洗,樹影在地,大家都說這是重慶一年中最可留戀的天氣。回到龍井灣,煮茗對月,三人復閒談甚久。 五月二十一日 星期五 陰雨 希文、衡夫、馭白、公琰諸同事聚談,歷舉城鄉兩處辦公人員待遇之不平等,又指摘合作社與定量分售辦理不得法。我不敢多表示意見。合作社由我負責創辦,我任理事主席幾及兩年。現在辦得不好,固然有許多是人力之不到,亦未嘗不可以說是過去的基礎未曾建立得好。 英首相邱吉爾向美國議會演說,指陳同盟國轉敗為勝的形勢,令人興奮。不過以前彼曾暗示一九四三或四四可以擊敗德義的,現在髣髴暗示戰爭還有五年。在中國再繼續五年,真有難以支持的樣子了。 羅君強的兒子伯偉來說,要回湖南原籍去。順便和他談到現時許多青年學生對於政治問題的見解。這些見解有些膚淺得十分可笑,但是在青年的腦子裡卻占著一種很重要的地位。例如有人說:現時中國有三個政府,都是有國際勢力做背景的,重慶以英美為後援,南京以日本為後援,陝北邊區以蘇俄為後援。三個政府既然都是一樣的地位,所以青年要為國家出力,不問跑到那一處去都無不可。這種見解多麼糊塗,這種漢奸敵偽的惡毒宣傳,青年學生一點不能辨別,一何可嘆。 五月二十二日 星期六 陰 上午鑄秋從城裡來,有事與談。同車先到中央醫院,探視道鄰夫人,後到歌樂山停車場鑄秋寓吃午飯。道鄰夫人在中央醫院產一子,夫婦均甚高興。 希老、公琰、敦偉來辦公室談國際戰局。大家對於英相邱吉爾最近在美國議會所發表之演說備加讚揚。此公目光如炬,氣魄磅薄【礴】,文章優美,每一句話,均直接打進全世界最僻遠的地方每一個人的心坎里,不愧為一代的世界偉人。非邱氏這樣的偉大人物不足以主持英國這樣國家的國政,也非英國這樣的國家不能產生這樣偉大的人物。 五月二十三日 星期日 晴 上午在寓旁隙地移種鳳仙花。忽公役來說,贛前主席熊天翼先生請見。我與熊不相稔熟,因何事來此請見,頗以為怪。到會客室,始知近日蔣委員長甚關切公務員生活改善問題,曾與彼談及。今日彼來附近看房子,知我在此,特來詢我辦此事的情形,與我個人的意見。因詳述兩年來辦理經過及與此事有關之各種事實,彼稱謝而別。 下午又與希老談國內政治問題。現時大家都知考核之重要,但考核之後,賞罰卻未認真執行,實為目前政治缺乏效率之一大原因。彼此對於此點,均持同一見解。 黃昏時又獨自攜手扙攀登離龍井灣約二里之十里坡前一小峰,在那裡披衣當風,鑑賞夕陽好景,徘徊甚久。 五月二十四日 星期一 晴 鄉居雖幽靜,許多工作人員到底不甘寂寞,常常無事也要進城。所謂爭名於朝,爭利於市,文化的興起,都市的繁榮,這種心理亦大有關係。 報載蘇俄的第三國際宣布解散,這對於目前的抗戰,對於今後的國際政治均有極大影響,可以說是史達林聰明的地方。 下午下班之後,依然一個人攜手杖登十里坡前那一座山峰。連夜大雨,農人忙於插秧。舉頭俯視,遠近稻田,均已改觀。這一座小山峰,左右均有更高的山峰數座,右數峰峻秀蒼翠,左數峰雄壯偉大,左右對峙,儼然巨闕。小峰居中,不啻一帝皇之寶座也。 五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陰 希老常嘆息,日長如小年,如何消遣。他所主辦的事既簡單,一腿受傷後,復不良於行,鄉居自不免有寂聊之感。他常以此話向我說,問我意見。我不但無此感覺,且不免有為日不足之感。年齡健康,與工作數量,均有不同也。 靜女來信。她生日之日,同學近二十人為她醵資吃喝送禮,十分熱鬧。覆信告之曰,應知今年你母親生日,是從寂寞中悄然過去,連肉都買不到吃的。其實往年余夫婦生日,亦無一不是靜靜的過去,很少請客,張揚更是絕端【對】沒有的。 城院電話:公務員增加生活補助費案,今日院會,又復擱置。因軍人生活補助費不易解決,照軍政部送來估計數字,軍人生活補助費須占國庫收入之半,故文職公務員案因而擱置雲。一般公務員引頸而望的,不知要到何時始能解決,抑或從此胎死歟。 五月二十六日 星期三 陰雨 《新約》保羅給非立比人書第四章,末段有幾句很好的話,譯之如次:「我已經學會,無論處境如何,無不自得。我知道如何處逆境,我也知道如何處順境,凡事如何應付富足與饑寒,如何應付豐盈與缺憾,其中秘訣,我都知道。」這段話今早讀了好幾次,和中國古訓,素富貴行富貴,素貧賤行貧賤的道理,是相像的。 下午參加區分部黨員大會。討論到節約物力的提案時,我舉王亮疇先生和蔣處長廷黻平日節省物資,愛惜公物的瑣屑行事,告訴眾人,大家很覺有趣,並感興奮。在我們的社會裡,在我們的領導人物中,並不是沒有行為可風,超卓特行的人,只是不能成為一般的風氣,影響不大。節約物資一事如此,其他亦如此。 五月二十七日 星期四 晴 All Quiet on the Western Front讀畢。 公琰言,本星期二院會席上,提到公務員生活補助費事,孔院長說,公務員生活困苦,余所深悉,但國庫負擔過重,一時想不出好辦法;社會部長谷正綱說,安得無辦法,有錢的人多出些錢可矣,還說了些其他的話。所謂有錢的人,其意即指孔院長。孔含怒說「谷部長你常在外罵孔某人有錢,革命黨並不是人人皆系窮光蛋,有錢人參加革命的也不少,孔某人並不是參加革命之後才做生意錢的。」你一言,我一語,形勢殊嚴重。此殆半年來院會之最可記錄之一事矣。 下午與希老、公琰、敦偉同吃白酒、花生米、豆腐乾,談第三國際取消後國內外可能發生之情勢。 五月二十八日 星期五 陰 警察索榨屠戶不遂,將本院合作社之屠戶及豬肉押去警局。大家買不到肉,紛紛議論此事。行政院旁竟有此種警察,現時的警政可想而知。與希老又談到目前的政局。大家都同意,目前髣髴已屆魚爛之局,似乎任何問題都不能得解決之術。小之如院內洗衣工人和理髮工人之不肯繼續工作,要求他去,都無法可以解決,都是整個政局艱困僵硬的反映。希老甚至以蔣委員長比之崇禎皇帝,以為人過於精明、能幹,不能用人,為目前政治不能進步的大原因。 目前英首相、美總統正在華府忙於討論進攻軸心的政略和戰略,國內湖北、湖南的戰事形勢也日見不好,但我們的最高統帥蔣委員長卻忙於行政三聯制的討論會,作長篇的演講,作行政技術的研究和改良。希老說這和南宋時代,敵已渡河,宋之朝臣正忙於爭辯孔門第子配享問題一樣,實可為太息。 蔣委員長現時在法律上、事實上均已享有絕大的權力,黨政軍最高權力均在他一人手裡。希老說中國歷史上除秦始皇外,並無第二人可與比並。但近一二年來他的威信卻常常不能和他的權力相稱,他所下的命令,常常不能貫徹。例如去冬他下令裁減政府人員四分之一,裁減軍事人員三分之一,至今已半年多,始終未嘗執行,並有再也不能執行之勢。限價政策的失敗,也於他的威信有關,這政策可以說是他直接執行的。 下午下班後探彭耀與金華兩同事病。金華患肺病數年,家在上海,孜【孑】然一身,近病轉亟,床褥皆為吐血所污,斗室淒涼,狀至可憫。 黃昏時又一人提手杖登十里坡前一小峰,在那裡嘯傲縱目,大有振衣千仞崗之概【慨】。 五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晴、涼 寓所左右樹林殊茂,畫眉朝夕唱於林中。撮口效其唱聲,即時飛集窗前小樹,不知是來挑戰,抑系聞聲求友,表示好意。 近午曾聞警報聲,我機二十餘,翱翔天空待敵,敵未到市空。 希老對張秘書長厲生批評極惡,說他純粹是個官僚。余對張甚抱希望,現亦日見失望矣。下午下班後,提阿恩登十里坡前之小峰。 開始讀Philip Guedalla的《邱吉爾傳》[13]。 五月三十日 星期日 晴 上午曾發警報,敵機未來到市空。 羅敦偉、劉愷鍾來說,蔣委員長二月間下一手令,要有關機關擬定今年與明年增產計劃。延至昨日,始由院召集會議,孔院長做主席,被召集的是各部會長官,到的全是次長,又均沒有切實的計劃提出。一開會,孔院長即發脾氣罵人,每一出席的部會均被罵。愷鍾說孔罵人沒有理由,其實是十分該罵。這手令何等重要,延至兩個月後才開會,已經玩忽命令。各部會既沒有鄭重其事,切實擬定計劃,秘書處也毫無準備,毫無步驟,隨意召集會議,實在不能不令人生氣。與希老談及此事,對於目前政治又增一番嘆息。這事張秘書長厲生負責最重,是日會議彼本人並不出席。平時彼只知在公文上隨便批上「速辦」等字樣,自己毫不用心,毫無指示。小事如此,大事亦如此,這豈是幕僚長的作法。希老說「他當他自己是院長了」,真有點這神氣。 敦偉說:程頌雲說,長沙三次大捷後,薛司令長官岳的參謀長羅某曾函羅斯福總統,謂長沙之捷系出彼計劃,計劃之重點在以糞穢之物散布湖北池沼,敵人到時,無水可飲,因而大潰。羅總統得函即覆彼一函,彼以總統覆函及自己函一併呈報蔣委員長。蔣委員長得報,勃然大怒,下令將彼扣押來渝,現已在途中雲。此系出諸程頌雲之口,似有根據。如確係事實,則我國現時所謂軍事家,腦子裡還是充滿《封神榜》、《西遊記》的思想也。 朴生說:孔院長在中央黨部財務會議反對《中央日報》以廉價售給工廠工人,俾與共產黨之《新華日報》競爭。他說這種宣傳方法不對,又說好的東西不一定便宜,便宜的東西不一定好。共產黨那種宣傳方法,不必與其競爭。孔院長此種見解實具很大理由,惜辦黨的同志全然不懂。 五月三十一日 星期一 晴 今日的報紙,鄂西前線打了勝仗,克復漁洋關,林主席的病見好轉,北太平洋阿圖島的殘餘日軍又已肅清。大家心裡高興,午後又在辦公室內吃白酒和花生米,表示慶祝的意思。 林主席病了,病勢很危險,前昨兩天,已經不省人事。病源是血壓高。中常會因此舉行臨時會議,修改國民政府的組織法:主席因故不能執行職務時,由行政院長代理。當初立法便沒有顧慮到這一點! 六月一日 星期二 晴熱 城院電話,公務員增加生活補助費案已經院會通過。這案本應於上兩星期通過,因顧到軍人生活的改善,將全案送請委員長核示。後來委員長將原案發回,說請孔院長辦理,軍人生活的改善由他負責,所以延遲了三個星期。根據這案,一般公務員低級的約增加收入百分之四十以上,中上級約增百之三十以上。比較戰前的全收入,則低級人員約為三十倍左右,中級人員約為十倍左右,高級人員約為五六倍,視物價之高漲平均約為百倍左右者,相差自然還是很遠。 下午下班後,攀登十里坡前小峰。 鄂西戰事續來喜訊,敵人有五師團潰敗之說。但不審是敵人確實被擊潰,抑系自動撤退。 六月二日 星期三 陰雨 鄂西戰勝,據今日的報紙消息,殲滅敵人三萬人,並非敵人撤退。這消息鼓舞士氣民心不少。 晚飯後讀立法院考察團報告書,所述地方政治現況,雖限於川康甘寧青陝豫等省,其實此種情形全國各省亦大略相同。關於法令、機構、兵役、糧政、財政、縣制、司法各項病端言之綦詳,如此地方政治,去現代政治真不知距離幾千百里。病源所在,大概半由於抗戰的影響,半由於中央組織之不健全。報告書全文甚長,歷三小時始畢。這報告實為目前有關政治改革的一個極重要的文件,由蔣委員長用代電交給孔院長。孔院長是看過的,曾在文件上籤過字,批送院辦理等字樣。到院之後,便到各科旅行,從今年一月起一直到現在,差不多半年,還未旅行完畢。秘書長和處長還未見過這文件的面,我們的行政效率,於此可見。 六月三日 星期四 陰 以前寓所附近樹林中的畫眉,我每次撮唇仿其唱聲,必應聲飛來,棲窗前樹上,放喉報唱。近兩星期來,我雖竭力仿其唱聲,已不復應聲飛來,即報唱也沒有了。以前何等的熱情!現在為何,這般的冷淡,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下午主持公務員生活改善委員會全體職員小組會議,檢討清理積案的工作情形。清理積案原定六月底完畢,以過去四個月的情形看,每月均未能達到原計劃的限度。六萬件的東西,現在辦理完畢的只三萬九千件,不足四萬件,尚餘二萬餘件;到期限完滿,恐尚餘一萬件左右。原因是工作人員始終不足原計劃的數額,又工作開始較原計劃遲了半個月。 晚飯後沒有電燈,到希老住所談天,冉勺庭也在座。魏咨議德超來發牢騷,不滿意於他最近的工作調動。許多人同犯的毛病是沒有反省,沒有自知之明,總以為自己的學識能力了不得,自己的蹇滯不如意,是政府或長官的用人無方,有私心。魏德超便是這種人的代表,與希老談起,為之大笑。 六月四日 星期五 陰 因市黨部召集會議,下午四時乘車進城。討論的中心問題,是如何發動市內黨員參加本月十四日的同盟國日國旗遊行。這一日總裁將親行檢閱遊行隊,各國使節也陪同檢閱。從這次會議可以看出,黨部的主任委員楊公達很有些幹才。 散會後與公達閒談,談副市長賀耀祖的無能,談到銀行界黨務的發展情形。金融界向來對於黨取冷淡態度,近來入黨的人卻漸漸多起來。銀行界的區黨部已經有了七百多黨員,公達很為興奮。我說恐怕金融界這個轉變是另有作用的,公達也甚以為然。 六月五日 星期六 晴 清晨到李子壩訪白健生先生,已去碧山,未晤。改到棗子嵐埡訪乃光夫婦,同吃粽子。回到院裡,與之邁談頗久。之邁近頗沉默,自言人生觀已有改變。彼乃聰明人,固不應麻木也。仍吃午飯於讓居,愷鍾、介松、平群、之邁均在,飯後閒談甚久。平群奉派出席每周招待外國記者會,關於對外宣傳我們談得更多,現在宣傳當局能力實在不夠,不過總裁對於宣傳工作也往往有些吹毛求疵,使當局有無從負責之苦。下午與平群同乘蔣廷黻處長的汽車回龍井灣,車上又談到對外宣傳的事。蔣處長去年曾負此責,頗得外國記者好評,後被黨部方面攻擊,借為政爭之具,故現極力擺脫,不肯再干。彼既為過來人,故對此事,談得甚為痛切。彼認為現在的宣傳政策根本不對,甚有道理。現時對外宣傳,政策和機構似均應改變,否則不能有效也。 六月六日 星期日 晴 鄂西此次勝利,關係抗戰的局面很大。假使失敗,則重慶不免動搖,抗戰亦不難有瓦解之勢。因此捷訊傳來,人人都很興奮,對於前方將士,真有一種感激涕零之概【慨】。《大公報》再作社評,都不外是這種心理的表現。鄂西既捷,林主席的病也日見起色,恰好在端午節前後,振奮人心,實在不少。物價雖然還是上漲,到底感覺不同也。 胡彥遠從耒陽來渝,到龍井灣會晤舊同事,相見甚歡。 下午曾放警報,敵機未到。讀高爾基《愛的奴隸》漢譯本[14]。 六月七日 星期一 晴,端午節 總理紀念周輪到我做主席,並作報告。我把這次鄂西勝利的意義作一個說明。今天大概全國的人都抱著一個愉快的有希望的心懷,度過端午佳節。鄂西大捷之下,加上林主席的病日有起色,應該大家歡慶。吃過午飯之後,兩三點鐘,整個龍井灣,還是靜悄悄的,全無人聲。四點過後,打電話到城院,那裡也還沒有人辦公。想都是因為慶祝佳節,午飯吃得過飽,都躺到床上尋好夢去了。 衡夫卻在這兩天,露著十分忙碌的樣子,因為明天要開殺雞烤鴨委員會了(設計考核委員會以寧波音或上海音讀之,很和殺雞烤鴨委員會絕相類,因此大家都念殺雞烤鴨),其實用不著這樣忙。之邁說,衡夫的短處在於不能集中精力去貫徹一件事。這批評很對,衡夫的才具確過於平庸,因此遇事張皇。希老叫衡夫為小姐,也是很恰當的。 晨間,阿恩要求一隻信封,從公文包內給他一隻紙質很好的舊信封。持去半晌,復持原信封回來說:「爸爸,我捨不得使用這信封,這信封太好了。」愛惜東西的心理在他身上還是第一次發現,他現在是三歲另【零】五個月。 六月八日 星期二 晴 衡夫、公琰、馭白、敦偉,他們都進城了,剩下我和希老,益發覺得清靜。希老總是覺得無事可做,無聊。我呢,因為昨日端午節,許多同事回家去,無形中等於放假,也沒有甚麼公事要辦。老舍著的《離婚》看了半部,臨褚河南的《聖教序》。天氣熱了有些不耐煩。鄂西的戰事這兩天沒有甚麼新發展。宜都、華容尚未克復,大家等候宜昌克復的消息,自然更遠了。 六月九日 星期三 晴 清晨與朴生同到新開市車站候車進城。班車過了兩次,均客滿,直至九時半才擠上第三次班車。天熱人多,空氣悶臭,沒有坐位,十分吃苦。到城內兩路口車站已近十一時。 在車站候車時,遇滕若渠長女。向伊問話不大答,伊和站中不三不四的野孩子反見廝熟,有說有笑。十四五歲女孩子,不算小了。如此看來,將來會不會和伊母親一樣走入迷途,很難說。若渠為人爽直,有學問,有見識,也是一個革命青年。想不到一生幸福連自己的性命,斷送在一個女子手裡,死後伊還要給他丟臉,說來真是可嘆。與鑄秋、希老談及,亦同唏噓。 下午主持一個審查會,討論關於公務員請領食米的手續應如何改進等案。下午三時開會,五時余散會。散會後,和公琰、衡夫、勺庭、馭白同乘小汽車回龍井灣。 六月十日 星期四 晴熱 鑄秋昨日言,皖主席李品仙從皖省匯巨款回廣西去,是貪污證據。皖桂兩省現均系桂系握政,人事與財政均在一系人手裡。李品仙這種行為不是純粹個人的行為,同時也是一系人的行為。中央發表楊仲明為皖省田賦糧食管理處處長,李品仙表示反對,這是把持人事的行為。財政糧食兩部很有意要我去做廣西的田賦糧食管理處處長,孔院長也已經同意。待糧食部部長徐堪將我的名字填列到單子上,孔院長臨時猶豫起來,卒改為現在的廣西財政廳廳長兼任。這是李品仙反對楊仲明的影響。桂系的稱呼現在雖不像以前那樣可以公開的說,事實上還是依然存在。 老舍的《離婚》讀畢,譏刺小資產階級的智【知】識分子,可謂淋漓盡致,風格頗似《儒林外史》和《官場現形記》。 六月十一日 星期五 晴 清晨起來,帶小孩子到小西湖散步,去那裡作簡單的早操,吸著田野的新鮮空氣,至感舒適。 汪秘書荻浪(日章)舉行一次私人畫展,收入十六餘萬元,頗自得意,斥五萬元就曾家岩行政院旁隙地建住宅一小幢。因建此宅鬧了不少笑話。此公也是能力過低的好好先生,在同事中不免閒曹飯桶之誚的人。 下午自己動手整理禮拜三日審查會的記錄。 六月十二日 星期六 陰 與希文、衡夫、敦偉、公琰閒談。說到農林部長沈鴻烈,忍不住又罵了他一次。這種無恥小人,居然做大官,紅極一時,實為政治前途危,亦國民黨之羞也。楊裕芬從歌樂山來訪。晚飯後,衡夫的女友沈小姐來訪,與衡夫、公琰,同吃白干,花生米。沈小姐酒量很不錯。沈小姐談有關醫藥和疾病的許多問題,很足以顯示她是一個聰明的新出學校的醫學生。 窗外的美人蕉盛開,一片紅雲,襯托於濃綠的竹林和芭蕉林中,更顯得鮮艷奪目。 六月十三日 星期日 陰 下午三時半隨蔣廷黻處長的汽車進城,他的小姐二寶、少爺三寶同車各回他們的學校去。車上蔣處長向我借五十元給二寶,同時笑說「我現在每天都辦理公私追加預算的工作,這五十元也是追加預算呀!」大家都因此發笑。車到李子壩,嘉陵江上龍舟競賽正值開始。兩岸人山人海,三十條龍舟妖嬈走動於那混黃洶湧的波濤上,鑼鼓喧天。我們下車看了一回,六年抗戰,這種運動實在很有意義。 吃晚飯於鑄秋寓。鑄秋告訴我許多政海新聞。這次張秘書長厲生去成都,是為著川省的政潮。這半年來四川的殘餘軍閥,仍不斷的假借糧食和其他問題,鼓動反對中央的風潮,鄂西大捷以前形勢尤為惡劣。他們利用幫會的秘密組織,提出驅殺下江人的口號,有些地方發生民變。鄂西大捷之後風潮雖稍見和緩,反對糧食徵實數額,仍未稍戢。張厲生此去,便是為解決徵實數額而去的。鑄秋又說到,川主席張岳軍最近向孔副院長表示推崇的情形。岳軍是所謂政學系的首腦,政學系去年為兩陳系打擊甚重,現在連結孔系以自重。張向孔說:「現在總裁之下,軍事應受何敬之的領導,政治非我公莫能提挈了。」孔卻很謙遜的說:「吾老矣,我公年富力強,今後仍須仰仗。」 前半月孔院長赴成都,本院參事譚光隨行,歸來私帶鴉片二百兩,此事可謂言之丑也。 晚飯後與鑄秋和楊仲明同訪朱惠清,後復與鑄秋謁王公亮疇。王公近患血壓高,不能多讀書,亦不能多辦事,喜嬲客說故事講鬼。見我來甚喜,頻頻促我講鬼故事。他並說:「我相信有鬼,我所信的不是普通人所說的鬼,是合於科學的鬼。」他再三問我,信鬼不信,曾見過鬼否。我說我還沒見過,所以不信有鬼。 六月十四日 星期一 陰雨 清晨與鑄秋同車進城。福建省銀行喬遷,鑄秋前往賀喜。經理謝惠元為同事耿民的哥哥,也是熟人,便同去,吃了茶點出來。 下午二時,率領本院黨員卅人前往復興關,參加同盟國日國旗巡行。巡行隊人數約二萬人,黨員隊一千人,自復興關下國民大會堂廢址集隊,經兩浮公路至跳傘台側外交部大門,受總裁及各國使節之檢閱,然後經兩路口、觀音岩,至城內之精神堡壘廣場,再至較場口廣場散隊。散隊時已經是下午六時半。巡行路線全長約十公里,巡行隊以國旗為先導,同盟國三十二國的國旗,每國十面列隊繼續在後,黨員隊、青年團團員隊、童子軍隊、商人隊、普通民眾隊依次前進,通過檢閱台時高呼,同盟國萬歲,中華民國萬歲,總裁萬歲的口號。巡行隊所過之處,兩旁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同時市民競放炮竹,以示慶祝。是時正當雨後,斜暉夕陽好景分外鮮妍。六年抗戰,國民精神,多少總不免有些疲憊。巡行隊的步伐聲和高呼口號聲,我可以看出,每一聲音,每一動作,都直接打動了數十萬觀眾的心坎,興奮了市民的精神。這一次巡行實在作用很大。事後聽說總裁也很為滿意,參觀之外國人有因此而再三驚嘆中國偉大者。 巡行隊散隊後,我的兩條腿幾乎不能再舉步了,到重慶後參加這樣的巡行還是第一次。當我看見十來歲的童子軍散隊後,還是很自然的步行回家,自己不免覺得十分慚愧。回到上清寺,吃過晚飯,再到中央黨部看慶祝同盟國日的電影,十時才回院休息。 六月十五日 星期二 陰 上午和鑄秋同車進城,邀律師陳廷銳夫婦吃茶於大三元酒家。遇醫生左維明,談及林主席的病狀。據說現時檢驗主席病體,發現白血球多至二萬餘,恐內部某處發炎。問有無治癒把握,答以年事過高,難有把握。 靜女想於暑假期內回渝,振姊亦渴欲一見。但乘公路車,既耗時,又耗錢,且不免辛苦與危險;欲乘飛機,則購買機位極為不易。因此事,振姊屢次催促設法,靜女亦來函數次。近雖多方設法,仍無成功之望。戰時交通,本難如意,惟振姊不斷怪嗔,不免增加煩惱耳。 之邁邀至重慶村彼之寓所吃晚飯,談及政海新聞,亦復不少。飯後再謁王公亮疇,又談了一些鬼故事。今日友人見面,多以我昨日參加巡行為譽。其實彼等心目中,仍覺得此種舉動系青年人之無聊叫嘯【囂】,不宜為成年人有理智者之所有。 六月十六日 星期三 陰雨 徇鑄秋意,於晨間到糧食部謁徐部長可亭,因彼曾盡力保舉我充廣西田賦糧食管理處處長。現事雖未成,誠意可感,理宜一謝。見面後,徐態度甚謙恭,不似平日專喜罵人之人。談話約卅分鐘,談到公務員生活改善問題,亦談到廣西政治人材的水平問題。 上午主持本院一、二、三三個區分部執行委員談話會,談了一些區分部的黨務進行問題。 到鑄秋寓吃午飯。飯後和鑄秋、愷鍾同往中央黨部禮堂,參加中山學社第三屆社員大會。到二百餘人,吳稚暉、張溥泉、吳鐵城相繼演講。吳自號系老學生,來此學習。張自稱為暴徒,回溯本黨容共之經過,所發議論雖似痛快,思想實過於簡單,總裁始終不曾予以黨國重要職務非無因也。吳痛言黨內同志缺乏情感,冷酷如同路人,遠不及一同鄉會或同學會之能互相保持一種友好態度。因憶及前日巡行散隊後,余個人慾乘中央黨部大汽車,遭車內同志拒絕之事,所謂冷酷如路人誠信而有徵也。去年中國共產黨內部亦曾發生王味實【實味】事件,以文字暴露黨內之冷酷無情,成為彼黨內一時之大風波。豈所謂政治組織根本即缺乏感情者耶? 鑄秋邀戲劇家洪深及封禾子吃晚飯,邀作陪。 六月十七日 星期四 陰 上午龍大均來談。 去年討論改善公務員生活的方法時,我曾主張不要以發給食米做基本要素,應該純粹發給法幣。當時糧食部和財政部的人都不贊成,糧食部的人表示可以充分供給糧食。現在情形卻不同了:糧食部對於糧食的供給已經發生問題,陪都的公務員食米,已經不能按照每人每月應給的數額儘量供給了。這情形的發生,並非實際的供和實際的求不相應,乃是因為米價上漲,代金和米價相差過遠所至。糧食部因為要設法限制陪都糧食供應的數量,呈請院會決定四項新辦法。今天上午便全做整理這四辦法的工夫。 六月十八日 星期五 陰雨 六月十九日 星期六 陰雨 連日綿雨不絕,除了吃飯睡眠,終日在辦公室內伏案。 六月二十日 星期日 陰 振姊日來又覺頭痛、心虛、失眠,和前年夏天的病狀相同,恐仍是貧血、神經衰弱所至【致】。靜女的飛機坐位,仍屬無法購買,振姊甚為此事焦急。 傍晚與朴生夫人、大衛、和小孩子到中央銀行附近散步,與孔院長別墅的衛兵口頭衝突起來。雖然是粗人無理,事後總覺自己的涵養不足。晚飯後主持本院四、五、六三個區分部執委談話會,決定於下星期日,舉行鄉院附近鄉鎮保甲長聯歡會。 六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陰 讀林汝堂【語堂】著的《愛與刺》[15],此書對於中國人的生活方式有過分恭維的地方,目的似在投美國社會人士的嗜好,以言發揚中國文化,似未足以語此也。讀宋人張邦基《墨莊漫錄》,系明人抄本經涵芬樓影印者。字體驟見似甚幼弱,細細觀摩殊有風致。希老說,明人有學養者之手筆也,信然。 六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陰 上午,羅敦偉來說,他和我的關於讀《中國之命運》的文章,均被檢查扣留了,刊載這兩篇文章的雜誌亦因之而延期出版。下午孫希老來閒談,大家談到此事,於是討論到言論自由,討論到檢查制度,更討論到政治上的權責和效率問題。現時中國不能沒有檢查制度,可是現時執行檢查的人,確是十分難令人滿意,對於出版事業的影響更有說不盡的壞處。從檢查制度的現象,我們更可以看出,政治上分層負責的精神是沒有的。有責的人並無權,權責既不分明,於是養成一種「但求無過,不求有功」的風氣。執行政令的人,只問個人能否不至受懲處。政令發出後,效果如何,是好是壞,他是一概不願過問的。 上星期六和蔣廷黻處長在車上談到《聊齋志[異]》,這兩日又和希老談及。這書是愈讀愈覺有味,愈讀愈見其文學上的真價值。近來對褚河南的《聖教序》也有同樣的感覺,愈臨摹愈覺其藝術價值之高,而愈生愛好的感情。 六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陰雨 讀《通志略》總序,及《氏族略》。 舉行學術會議,城院同事鄧介松、范實、陳之邁、謝耿民前來參加。其實這會議只是一種形式,循例舉行,實際並無需要。因有此會議,公家給我們吃一頓好飯。飯後大家說說笑笑,唱平曲兩三小時,直至下午五時才散。 六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陰 下午主持改善公務員生活委員會職員小組會議,檢討五個月來清理積案的工作。六萬件的新舊案,從二月起至本月底止為清理期限,大體上可以如限完畢。 晚飯後到希老住所閒談,衡夫、勺庭亦在座。衡夫出所藏的美國駱駝牌香菸分給希老兩枝,希老再三推卻才接受。這香菸現時在市上索價每罐五百元,即每枝十元。三兩分鐘便燒掉十元,自然要視同珍品了。 六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陰 午飯後乘公路車進城。下午三時主持一審查會,討論省級公糧與縣級公糧的整理方法。 汪秘書荻浪約到彼城內寓所吃晚飯。既到,他已外出。他的第二個太太廣東小姐,帶著兩歲的小女孩住在那間又黑又濕又不通風的小屋裡,情形殊覺悽惻。再到附近訪兩友人,均不值。因到新生活運動總會吃了一個十五元一客的自助餐,粗劣不能果腹。步行出城,到棗子嵐埡訪乃光夫婦,略談,回院。 六月二十六日 星期六 陰、有雨 清晨到小館子吃點心。點心又漲了價,餃子每隻漲到七角,稀飯每碗漲到兩元,法幣十元差不多吃不到一頓點心了。途遇龍大均,說到廣東災荒,吃人肉確成為事實。廣東省政府無能力,令人生嘆。 訪魯白純於財政部,訪李永懋於糧食部,和永懋一同吃午飯於彼辦公室內。下午四時乘院內大客車從曾家岩回龍井灣。 六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雨 自朝至暮終日淫雨不絕,農作物已經嫌雨水過多,大家都盼晴,但還沒有晴意。 下午三時主持卅五區黨部和附近保甲長的聯歡會。到保甲長十六人,都是沒有穿鞋子的,面目黝黑的,真正每日種田的好百姓,黨員到廿餘人。我做主席,演講說【 】時總覺得自己說話理論太多,不容易找得他們能夠聽得懂的術語和說話。口音之不同,自然也是一件難事。此外還有一兩位同志演講,理論過深,學術詞句過多的毛病更為利害。保甲長們也有一兩個人說話,都是質樸可愛的老實話。下午六時才散會。 六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大雨終日 大雨終日,雨勢較昨日更甚,附近山洪震撼,急湍如瀑。 前日與李永懋談,知糧食部內部高級職員近發生舞弊案,案情達百餘萬元之巨,殊為嚴重。糧政之弊,至此而極矣。年來地方各級糧政機關之舞弊營私已成公開之事實,不謂中央糧政機關,亦竟有此痛心之事也。 朴生來,又談廣東災情。廣東省政府去年辦理糧食徵實,並無實際成績,但虛報徵實數額,中央不察,反而得獎。今災情嚴重,始知去年所報之不實。省政府尚自設法彌縫,不欲以真相暴露於人。這種粉飾太平,以為【 】敷衍為能事的政治,可謂為現時政治上之最普通現象,不過不受事實之試驗,不至拆穿西洋鏡耳。 六月二十九日 星期二 終日淫雨 淫雨多日,尚無晴意,令人悶煩。讀《通志·七音略》。我國音韻之學,漢以後始有四聲,江左之儒識四聲而不識七音,七音之韻起自西域,是我國音韻學與音樂均受外來文化之影響甚巨。 六月三十日 星期三 陰 希老來談,近日他立志戒紙菸,已知斷難成功,因以紙菸比之多年好友,萬無因為個人景況不好,便與多年好友絕交之理,相與大笑。他亦決定再不言戒菸矣。近因物價高漲,煙價尤特為昂貴,朋友中不少因此欲行戒除紙菸者。但真能戒絕者十不得一二也。 多日淫雨,今日始停。傍晚忽睹陽光,尤令人興奮。 七月一日 星期四 陰 《通志·地里略》鄭樵雖知「州縣之設有時而更,山川之形千古不易」,但《地里略》只述江、河、淮、濟四瀆之水系,山系一字不提。開元十道圖雖舉每道之名山,但非就山脈分布之系統而述之也。四瀆水系亦未能包括歷代封畛之水,嶺南道諸水即不在四瀆之內。原序云:「今之地里以水為主」,似亦未能盡合其所自定之體例。 七月二日 星期五 陰 《新約·提摩太前書》第六章有句云:「我們沒有帶甚麼到這世界來,因此我們也不能帶甚麼去」,這大有佛家思想的氣味。 七月一日為改善公務員生活委員會成立兩周年紀念。今日補行紀念會,停止工作一日。晚間聚餐,共五桌,到五十餘人。去年做一周年紀念時,余吃醉了酒,給人偷掉了掛表。今年也吃酒,卻沒有醉。席間余發表簡短的演說,無非互相勉勵之詞。聚餐之後,還有一些餘興:胡琴獨奏、提琴獨奏、平曲,頗有些唱得很好的曲子。余亦被嬲說了一段笑話。本會職員之外,其他院內同事和眷屬也多來參加,濟濟一堂,頗極一時之盛。深夜十一時半才散會。 七月三日 星期六 陰 上午有微雨 《墨莊漫錄》卷六載米元章論書一篇,及雜書十篇,論翰墨之事,極為精審。因手錄一遍,以供同好諸友瀏覽。惜其中略有脫漏,字句亦間有不可解者。 市黨部組訓處處長吳某來院,召集卅五區黨部及區分部執行委員開會。據彼報告,重慶市黨員現已報到者僅一萬餘人,黨籍亦多凌亂無緒。黨務之不振,即此一端可想而知也。 靜女來信,已購得飛機坐位,謂系假充某修理飛機廠職員之名義而購得,下星期三可以回渝。本來學生不許買票,今乃有此做假門路。抗戰中許多事給青年人以道德上不良影響,大率類此,可嘆。 七月四日 星期日 上午雨、下午晴 臨褚河南《聖教序》,讀《通志》及《邱吉爾傳》。 下午攜阿恩、寧寧散步於小西湖邊。淫雨兼旬,久未到此,湖水大滿,湖中魚不虞涸死矣,稻田亦均水滿。今年或為豐收之歲乎。 郭威伯【白】從和尚坡來,時已傍晚,略談即去。 七月五日 星期一 晴 兼旬淫雨,今日始斷雨腳。雨多天氣亦轉涼,雖在初夏,恍如初秋。今日雖見陽光,依然未有暑意。 國防會通令,改暑季辦公時間為上午六時半至十一時半,下午四時至六時半,於實際情形殊不適合,不免減低工作效率。此間同事共同簽請略加變通,不知能獲准否。 七月六日 星期二 晴 一九一五年左右,那時的英國首相愛士葵(Asquith)批評現首相邱吉爾說「我們的雄辯家Lloyd George和Winston,恰好同有良好的腦筋,但並不是同一類型的。他們兩人只優於言詞,尤【猶】之乎有些人只優於寫作一樣。只有社會上的中堅分子能夠思慮周詳,人類大多數是不能夠有思慮的。」他又說「Winston偏激欠穩健,甚為可惜。我甚喜歡他,但據我看,他的前途殊多坎坷。我想他永難高居英國政治舞台的高位。」他想不到這兩個辯論家後來都成了社會的中堅分子,都和他一樣坐了英國政治舞台上第一把交椅,並且他們兩人在政治上的成就還要比他更大。英國的國運都要在他兩人的手中轉捩過來。 劉清齋來談。庶務科長鬍可時來信,說明日派汽車到機場接阿靜,去信切實阻止,勿做此不當事。午飯時,因使用公家空房子事,與振姊言語小衝突。余固不應因小事而氣憤,伊亦全不了解余之用心。 七月七日 星期三 晴 抗戰不覺已滿六年,雖最後勝利似可無疑,惟何日太平,時間尚屬無法斷定。今日下午在龍井灣本院辦公處禮堂舉行歌樂鎮各界紀念會。到保甲長二三十人,本院職員二三十人,余做主席,作簡單淺顯的開會詞。要使赤足誠樸的農人聽得明白,殊為不易。晚飯後,又於禮堂舉行遊藝會,十時半才散。 靜女並未乘今日的飛機回來。振姊已等候了一日,雞也殺好,晚飯時才接城內電話,說沒有來。不知下一班的飛機能來否。 之邁來信,謂我的字體纖細妸【婀】娜,大有唐人氣味。雖系有意激勉之詞,臨此半年,亦自覺有些少進步矣。 七月八日 星期四 陰涼 陰涼似初秋。草擬各機關工役生活改善辦法完畢。現時工役除按月發給米四斗或六斗,並由公家供給伙食外,再無其他規定。草擬辦法,於舊規定之外,依照最低級職員生活補助費標準,發給半數之生活補助費。以全國中央機關之工役計之,每月支出總數約為一千二百萬元,為數亦殊不少矣。 與衡夫、公琰、希老談書法。衡夫聞某公指示,決心臨漢魏碑。希老說魏碑不可學,魏碑系刻工隨意做作,只見刀刻,不見筆勢,彼曾學魏碑,至今悔恨,此論殊有道理。 七月九日 星期五 陰涼 已過小暑,天氣陰涼如秋,恐非農事之福。 晚飯後,城內電話,靜女也沒有乘今日的飛機回來。振姊為之終夜不能成眠,恐怕她病了,又恐怕她受人的欺騙。 圖書季刊評述英人Edward Hallet Carr新著《歐洲和平之條件》[16]。原書關於民主政治之新解釋,與革命之詮義,竟多與中山先生之主義相合,愈足見中山先生之卓識遠見也。 七月十日 星期六 晴 三星期來,第一次看到明淨的天空,和終日剛強的太陽。 介松來,知之邁復患吐血之症,為勢甚劇。醫言系肺部破裂,非半年休養不能工作,聽來心中殊為難過。聰明有才具之人既不免為世所嫉忌,又不免為聰明所誤,戕賊其身心,之邁之病即由此而起。彼原有胃病,今又復加上心臟與肺臟之病,雖能痊癒,亦不復能任繁劇之工作。與同事談及,均不免同加嘆惋。 晚飯後,與介松同到希老住所閒談,深夜二時,始分手就寢。這樣的深宵長談,已久矣無此雅興矣。 七月十一日 星期日 晴 初聞蟬噪,使人感覺夏已確然來臨。 吃午飯於羅敦偉寓,飯後討論織布廠管理機構的改組及有關業務問題。敦偉外,參加的尚有介松、愷鍾、馭白及經理王黼珩。管理機構之人事更動,討論最久。想不到他們竟強我做理事會主席。他們提出我的性格,說我好比甘草,能與人無忤,說我任這職位最相宜。「甘草」的比喻在社會上有時是給人以好印象,有時卻也給人以壞印象。從好的方面說,是能與人合作,性情溫恭;從壞的方面說,不免有庸碌懦弱,模稜兩可,缺乏果決種種毛病。他們說我是甘草,我應加反省,到底自己是前者,還是後者。 七月十二日 星期一 晴熱 同盟軍在西西里島登陸後,連日頗見進展,東西夾擊德國之勢已成,實為最足振奮人心之消息。 衡夫從城裡回來,說城裡最近認真取締公私轎子的情形。蔣委員長曾經親自把財政部的會計長傳到軍事委員會去。這確是一件好事,不只戰時人力節約應該如此,平時也不應留此不合人道的交通工具長在人間。 晚飯後,在空地上放映《日本間諜》及北非沙漠大捷新聞,觀者極擁擠。 七月十三日 星期二 晴熱 鄔鎧送所藏碑帖來,頗有可觀看之物。 下午召集改善公務員生活委員會高級職員,討論今後的工作改進方法。天氣甚熱,下午時間,幾於不能執筆。與希老、衡夫、公琰等談到昨夜的影片《日本間諜》,異口同聲的斥為毫無藝術價值,亦缺乏宣傳意義的產品。這是政治部的電影片子,據說耗資三百萬,結果如此,一何可嘆。 七月十四日 星期三 晴熱 上午舉行處務會議。蔣處長廷黻主席,出席的系留鄉辦公的科長以上人員,十二時散會。席間蔣處長說了一段安慰各同事的話,說現在大家的生活確是十分困難,政府也盡了很大的努力來改善公務員的生活,但是事實上,並沒有若何改善。同盟國的戰事形勢現在很好,希望戰爭可以早日結束,生活的困難可以早日解除。 七月十五日 星期四 上午雨、下午晴 布廠經理王鐵嘴(黼珩,因他會看相,故人多以鐵嘴呼他)來談布廠情形,和對於這次布廠改組管理機構的意見。 七月十六日 星期五 晴 同事段麟郊以所著《三民主義與中國》一書稿送請閱看。雖粗看目錄,即發見其淺薄可笑之處不少。但據彼自言,此書系友人托彼著述,每千字給稿費若干元,先給預約費二千元,將來出版後,一切版稅仍歸著者,惟著作人之姓名須用友人之姓名。文人為生活所迫,俯首金錢之下一至於此,亦殊可憐。 下午主持公務員生活改善會職員小組會議。晚飯後到希文住所閒談,月色比昨夜更好。那裡有男女多人唱平劇。 七月十七日 星期六 上午晴、下午大雨 衛生署署長金寶善來洽商西北防疫處的食米案。 下午四時左右忽狂風暴雨,歷半小時風勢始息,屋外樹林多為風折。試臨《蘭亭序》。 徐景薇來信,靜女的飛機票位並未買到,恐怕這暑假期內,還是回來不了。振姊殊為著急,其實是不必一定要回來的。振姊始終怪我不設法,更屬無理。 七月十八日 星期日 晴 上午參加布廠股東會,被推為理事會主席,再三推辭不獲。會中愷鍾與王鐵嘴曾鬧意見,幾至無結果而散,幸敦偉應付得宜,不至僨事。午飯後訪何俠民夫婦(何夫人畢仲英新生一男孩子),旋往探方叔章病,再便道到敦偉寓,又談上午會場之事。 七月十九日 星期一 晴 清晨乘院內自備交通車進城。八時半出席總理紀念周,張秘書長厲生主席,並演講。演講歷一小時余,他自己說,過去他犯喜說話多說話之病,現已力戒。其實他現在所犯的依然是同樣的病。上午九時主持一審查會,討論關於改善各機關工役生活案,十二時半才散會。案雖勉強解決,大家都覺得不能十分滿意。公務員生活既不能有一完滿的解決方法,工役生活自然亦難例外。 朴生來電話,始知阿靜已經乘飛機回來。午飯後,和耿民商討一件奉令密查的案件。到重慶村廿一號探視之邁的病,和他商定了遷移鄉間休養的日期,和居住地點等等問題。吃過晚飯後,才作別。 離重慶村到棗子嵐埡訪乃光,談一小時。他說最近國防委員會開會,討論到目前的外交,孫院長認為英美的援助是沒有大希望的,戰後中國不免十分孤立。又說孔院長、何總長、孫院長等人都認為,中國現在對英國疏遠的政策不對。乃光認為這是宋氏一家的外交政策。我讀蔣委員長的《中國之命運》,感覺到我們對英國似乎有故意和她疏遠之意。聽了乃光這席話,益可證明。 七月二十日 星期二 晴熱 到平時吃點心的小店吃早點。稀飯一碗,餃子五枚,已索價十一元,較一月以前漲兩倍,三個月以前三倍。 徐部長可亭邀談關於核發公糧問題。彼似怪本院核發手續不加考慮,其實本院全按規定辦理,近因公糧供應不能與需求適合,糧食部始有此感覺。去年秋間,糧食部之表示,大有可以充分供應,絕無問題之概。今情勢已變,乃遷怨他人,於理實甚不當。 下午一時半到牛角沱乘公路車回龍井灣。 七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晴熱 之邁夫婦及兩小孩子於清晨從城內遷回龍井灣。三個月前彼決定將眷屬遷入城內,余曾勸阻,彼認為騎虎之勢不能再下。今扶病回來,不知尚憶余言否。 阿靜已回來,振姊之侄阿英亦從璧山來。山村小寓,為之擁擠不堪,終日嘻啞【哈】談笑,一破向來幽靜空氣。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熱 農林部次長雷法章並無一面之緣,今日忽下帖子請吃飯,不知是何意,只好將附條「准來」兩字圈掉,留下「不來」兩字寄回去。 有人送西瓜一隻,浸於龍泉水中。剖而食之,婉【宛】若曾經冰冷。今年西瓜每斤五六元,吃瓜一隻,亦約近百元了。這是今年第一次吃瓜,也許是今年最後一次。晚飯後到希老住所閒談。 七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晴熱 父母愛子無所不至,但子女對於父母這種深愛,非到了自己做父母的時候,是不易了解的。一向為父母憐愛的小孩子,父母偶加呵斥,小孩子的傷心是最難以言語形容的。但是呵斥之後,能加以寬恕撫慰,小孩子的快樂又是無以復加的。 下午搖鈴散班後,探視之邁。 七月二十四日 星期六 晴熱 參觀同盟國軍事畫片展覽會。這展覽會系卅五區黨部發起,即設於龍井灣本院禮堂,材料頗為豐富。在這樣的鄉僻地方能夠舉辦這樣的展覽會,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日用必需品定量分售辦法,經行政院院會決議加以改變,送請國防會備案。國防會會議卻決議不應改變,並經由國府命令,維持原辦法。又糧食部最近所擬調整陪都公糧發給辦法,亦經行政院會議通過,報請國防會備案,結果亦為國防會會議否決,函請行政院暫緩執行。這兩案都屬於事務行政,與國防無關。院會決議後,並已執行,但皆為國防會所否決。行政院到底負責【 】多少行政的責任,國防會應該過問的到底是些甚麼事,在我們現時的中央政制之下,事實和法理,似乎都沒有清楚的界限。 連日天氣酷暑非常,終日流汗,但入夜之後,即覺清涼,人人均可安睡。大家都慶幸,鄉居舒適,遠非城市所及。 七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晴、酷暑 天氣太熱了,幾乎甚麼事都不能做,好得入夜清涼,還覺好過。外間傳說,今夏將有熱流經過重慶,室外溫度可以高至一百廿度。照這幾天的情形看,這話恐非全無根據。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晴、酷熱 清晨四時半即起來,乘五時半的院車進城。七時到軍事委員會參加中央各機關擴大總理紀念周。蔣總裁主席,報告義首相莫索里尼已經於昨日下野的消息,詞甚短簡,並未附以說明或批評。報告這消息後,又繼以訓話,勉大家做事要切實,要以機關為學校,注重三聯制的推行。 上午九時半參加一審查會,討論明年度如何將生活補助費及食米或代金編列於各機關預算之內。問題複雜,困難甚多,直至下午一時半才散會,並未得全部問題之解決。禮拜三日還須繼續開會。 下午莫索里尼下野的號外滿市紛飛。大家看到軸心勢力必因此大受打擊,固然十分興奮,但是廿年的黑衫英雄如此下場,也不免有些感慨。下午六時半乘原車回龍井灣。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晴、酷暑 天氣雖然酷熱,鄉居比城市到底舒適得多。 余大衛維入學校的事,不知費去幾許心思,始終未得著落。教育當局雖仍無時不為青年打算,但事實上卻有許多不合理的設施,對於青年的學業和身心發育都是大有妨礙的。學校報名投考的資格限制,即其一端,教育界似亦熟視而無睹。 下午探視之邁的病。 七月二十八日 星期三 晴、酷熱 上午七時乘院內大客車進城,途中遇川軍人潘文華母喪出殯,儀仗及送殯者長達數里。當此之時,尚以死母炫耀其富有與權勢,亦適為識者所笑耳。 上午九時主持星期一日尚未討論完畢之會議,十二時半始散會。複雜困難的問題已解決。此種會議中,各機關之出席代表,立場各有不同,意見因而互異。大概責任則互相推諉,權利則互相爭持,故問題最難解決。 與鑄秋、晉熊、愷鍾同赴新街口經濟部,應吳培均司長及會計長王瑋之宴。主客多是熟人,菜饌亦頗講究,盡歡而散。天氣酷熱,終夜流汗幾於不能合眼。 七月三十日 星期五 酷熱,入夜大雨 報紙發表,昨日為本年暑天最熱的一日,室內一百零一度,室外一百零八度。 上午參加區分部黨員大會。 莫索里尼下野後,英首相在國會關於此事的報告,是一篇理論、判斷、文詞均臻上乘的好演講。這次世界大戰的初期是極權政制猛烈攻擊民主政制的時候,現在又到了相反的時候了。 七月三十一日 星期六 陰涼 昨夜大雷雨。今早城中來人言,雷雨中本院曾家岩辦公大樓閣樓上一勤務被雷殛死,城中其他地方被雷殞命尚有數人。 服務本院怱怱已滿八年。八年來,不問自己所辦何事,無不感覺興味,始終以愉快的心情工作。近三兩月,不知何故,對於自己工作漸生厭倦之意,意興闌珊,不復當年心境矣。 八月一日 星期日 上午晴,下午大雨 鑄秋從西安蘭州回來。據說西安麵粉每斤廿元,菜油每斤九十元,豬肉每斤八十元。阿靜說昆明物價亦不相上下。以前全國各地,物價以昆明為最貴,今則西安蘭州亦相等矣。 成侄又從交通銀行匯來四千元,稍濟困急。四千元之數,不過糶谷四擔左右矣。 下午大雷雨,至夜未停。 八月二日 星期一 晴,入夜大雨 上班時從警察方面得到消息,林主蓆子超先生已於昨日下午七時逝世。昨日下午大雷雨,電話及其他交通工具多受阻,消息傳播因此甚遲滯。上午九時舉行總理紀念周時,大家以私意為林主席默哀三分鐘。下午五時左右收到今日的報紙,林主席逝世的詳細消息始達鄉間。 八月三日 星期二 上午陰,下午晴 與羅敦偉談織布廠的事。他說到劉愷鍾,說他是一個不能共事的朋友。這話是不錯,愷鍾氣度褊狹,見解庸俗,計較利害,不能共事,到此益為明顯。 與希老談到義大利法西斯黨這一次土崩瓦解的意義,以為這不只對於極權國家表現極大的破綻,對於現代的政制和一黨專政的組織和理論也發生了絕大的動搖。國民黨近十年來關於組織和行動方面,受蘇共產黨和法西斯黨的影響很大。現在法西斯瓦解了,義大利失敗了,國民黨也應該對於本身的組織和行動加以一番嚴密的檢討才好。 八月四日 星期三 晴 探視之邁,談到張秘書長厲生之為人。之邁說,有人於張初來行政院時,即加批評,謂張此來並非真正為政府做事,不過混資格耳。現在看來,此話確有些根據。 臨《蘭亭序》,讀《邱吉爾傳》。 八月五日 星期四 陰有雨,涼 去大暑不過十日,天氣忽陰涼如初秋,對於農作物恐不相宜。 滕若渠夫人自若渠死後不久,即與人姘居,近已大腹便便,復為姘夫之妻所逐。若渠生前受伊折磨,以至於死,死後猶復蒙此恥辱,言之殊可嘆。余謂此乃五四運動之流弊,若渠適身受之也。五四運動對於傳統制度攻擊最甚者莫如家庭制度,婚姻制度尤為眾矢之目【的】,當時所奉為神聖不可侵犯者,為婚姻自由、戀愛自由;父母之命,媒灼【妁】之言固鬚根本推翻,門第之見,更所鄙夷。若渠夫人乃一婢女,而若渠竟樂與之結婚,蓋即受此種思想之影響。不知門第世系對於婚姻實極有關係,不容隨便抺煞。若渠一生蝕虧,即在不明此理。 八月六日 星期五 晴 蘇軍擊退德軍,收復奧勒爾,英美軍占領喀大尼亞,西西里島戰事即可結束。美軍在太平洋迭獲勝利,蒙達之日軍機場已被攻克,同盟國的形勢漸入佳境。歐洲戰事今年似可以有結束之望,遠東戰事自然亦有跟著結束之可能。現時可慮者,即我國並無反攻之力,將來同盟國雖獲勝利,我在國際上的地位,恐仍不免受英美與蘇俄之操縱耳。 秘書張厲生喜歡下手條。今日又下一手條,長達數百字,關於處理公文及維持風紀者凡若干點,多屬空話或不得要領。其實此等事,只須對主辦人員一說便得,不必浪費筆墨也。愛說話,尤愛訓話,喜批公文,尤喜下手條,皆為做主管長官之通病,不獨張公為然也。 八月七日 星期六 晴 一個本來身體很強健的青年書記,患了肺病,來請准借醫藥費,並請病假一個月。看他憔悴枯萎的樣子,上氣不接下氣,著實可憐。這自然又是一個戰時生活下的犧牲者。 《邱吉爾傳》讀畢。 晚飯後與希老談戰事形勢,談我國的政治外交,談戰後的國家前途。目前的戰事形勢,德國大有突然潰敗的可能,這是大家都同意的。希老以為目前的日本已經一籌莫展,似過於樂觀。我們雖屬四強之一,其實我們的實力實在太差;我們這時候應該多方與英國交好,將來才不至於吃虧;戰後我們和蘇俄的關係恐怕會有問題;戰後我們不能不開國民大會,宣布憲法。這是我們談話的大要。 八月八日 星期日 上午晴,下午陣雨 上午與樹英前往中央醫院探視科長汪鍾韻病。以病狀言,似系斑疹傷寒,和去年余病相似。旋至醫院附近青年女子農業學校,訪女參政員劉蘅靜。伊最近已接任該校校長。談一小時許辭出。再到歌樂山車站,在那裡買了一個陶器的大茶壺,半斤餅乾,回來吃午飯。 讀夏衍改編的托爾斯泰著的《復活》[17],開始讀Remarque 的Three Comrades[18]。 蘅靜說:孫哲生在戰爭期間生活一點不肯降低,常常向銀行舉債,以維持個人的生活水平。舉債的數目很不少,往往是一百數十萬。他並且告訴人,法幣是愈來愈不值錢的,為甚麼不舉債來維持個人的生活呢?李永懋來訪。他告訴之邁,和張厲生共事,不必過於賣氣力:張是一個忘恩負義,不好相與的人。他曾經和張同辦黨務有年,知之甚深雲。 八月九日 星期一 晴 晚飯後與希老、勺庭談院內辦事情形,對於張厲生又作了許多的研究和批評。張到院以來,雖想做好,但把握不著要領,往往白費氣力,對於人事的處理更是一籌莫展;理論雖多,大率膚淺不著邊際;見事不明,故無堅定不易之主張,所發言論,或處事方法,不免時時矛盾,前後不能一致;或徘徊歧路,模稜其詞,使人莫明所以。初時自謂以三個月為學習時期,於今已過半年余,所知者似甚有限,且少進步。張過去系辦黨出身,做事不顧前後因果,只以一時直覺率意判斷。他乃黨中領導人物之一,做一部分的領導工作,也許不差,以此做最高行政機關之幕僚長,實在不足。蔣孔兩公未嘗不刻意物色能做這幕僚長的人材,結果依然如此不如人意,可見人材之難得也矣。 八月十日 星期二 晴 上午十時主持改善會全體職員的小組會議,檢討本會過去的工作效率,並宣布今後的工作分配方法。說到過去的工作效率、錯誤、遲緩,不一而足,說起來實在非常慚愧,再三以此點提出,與本會同人,共勸共勉。 讀葉青[19]的《毛澤東批判》。中國共產黨的理論,到現在真可謂完全破產矣。 下午下班後往探之邁。回家吃晚飯時,路遇蔣委員長與戴院長同行,衛士十數人後隨,似系來看那間始終閒置著的空房子。聽說蔣委員長要將這房子讓給戴院長居住。 八月十一日 星期三 晴 歐陽文忠論書法雲,「學書如溯急流,用盡氣力,不離故處」,確是經驗之談。檢點半年前所臨故紙,與現在所臨者比較,真有不離故處之感。 阿靜因割治扁桃腺入住中央醫院,一次須繳費二千餘元。 八月十二日 星期四 晴熱 中央醫院的醫生來說,病人患肺病的特別多,尤以學生和公務員為甚,原因多由於營養不良所至【致】。戰爭給與人類破壞的力量是愈來愈深入、廣闊,民族健康的破壞到現在,也真到了驚人的程度。肺病患者的日增,即是一證。 振姊忽接朴生夫人來信,中有訣別語,並附遺囑一紙。以詞意看,大概因為朴生另有新歡,故憤而發為自殺之念,惟雖有此念似尚未至死。振姊得信,焦灼萬狀,想實時進城,但為時已晚,此又戰爭破壞家庭之例也。 八月十三日 星期五 晴、酷熱 振姊清晨進城,中午回來,朴生夫人幸尚無事。靜女扁桃腺已用手術,經過良好,傍晚到中央醫院看她一次。 與公琰到本院所購公墓墓地踏看,為若渠選擇葬地。本院遷渝以來,在任所逝世之職員,屈指數之,已不下十餘人矣! 八月十四日 星期六 晴、酷熱 城中朋友來信,秋老虎非常利害。鄉居雖日間午後申前較為酷熱,余時均尚好過,夜間能夠安眠,尤為難得。劉養浩邀吃晚飯,同桌有希老、霜梅、菊芬、勺庭。飯後回到辦公室前,棕櫚樹下,設藤椅子,置茶具,各揮草扇,對月閒談,亦為消暑盛事。希老、衡夫之外,參加者尚有蘇州姚氏姊妹。 八月十五日 星期日 晴、酷熱 戴季陶要到龍井灣來,居住準備給孔院長居住那一座房子。委員長侍從室已經派人來布置。大家對於這位「叔孫通」都不喜歡他來,他來後恐怕不免要發生許多麻煩的事,這裡自由輕鬆的空氣,恐怕要破壞。 晚飯後主持區黨部及各區分部委員聯席會議,討論兩小時,十時散會。 希老邀去賞月吃茶,吃酒,吃花生米、牛肉乾、皮蛋。參加的有陳衡夫、沈惠先、管中光、冉勺庭和姚氏姊妹,直到午夜一時才散。月光初時很好,十二時後月蝕,蝕甚時,僅餘蛾眉一勾。 八月十六日 星期一 晴、酷熱 上午各同事聚談,又提到戴季陶院長。希老說他是一個喜怒無常,起居不時的半瘋子。他遷到龍井灣居住,大家都擔心,將來會沒有安靜的日子了。 十一中全會即將開會。主要的論題,國府主席人選,即為其一。將來到底何人繼任,傳說很多。就道理說,蔣委員長一定當選,必然無疑。但有人說,委員長極為謙遜,恐不肯就;又有人說,主席不負實際行政責任的制度恐將修改,修改後,即非委員長莫屬。院內同事數人就此事做了一假選舉,每投一票出資五十元,看將來實際結果如何,以定勝負。 八月十七日 星期二 陰雨 一星期左右的酷熱,昨夜一宵秋雨,頓成清涼世界。雨整日未停,晨起推窗外望,小圃中自己手種之牽牛,已經盛開白花。頓憶今日為餘生辰,振姊到廚房裡,僕僕經營慶祝食品矣(今日為舊曆七月十七)。對著花,對著雨,百感俱集。希老、衡夫、公琰、敦偉、勺庭、叔章諸兄得餘生辰訊,強送喜儀七百元,再三推卻不得。母親今年已八十有五,生平從不許人送禮祝壽,余何敢違此庭教。事前曾屢以此意表示,諸兄強我至此,亦大不相諒。遠隔慈顏,於今六年,母親八十大壽時,亦未得在家承歡笑。今晚振姊雖備酒肴,心中總覺不安也。 八月十八日 星期三 晴 上午處務會議開會。張秘書長厲生原定來鄉院主持,暫【監】時不來,改由孫參事希文做主席。長官既不出席,會場空氣自較鬆懈,且此種會議,舉行已將兩年,實際上似無若何效果可言。 重慶圖書雜誌審查處處長張兆浮報職員名額十餘人,冒領薪津食米。經本院派員調查,確係事實,犯貪污罪。張系重慶市黨部委員之一,以黨中幹部人員而舞弊貪污,一何可嘆。此事適交余經辦,故知之尤詳。 八月十九日 星期四 晴 下午討論公務員生活改善會會務的改進問題。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日 晴熱 鑄秋從城內來。因他的汽車之便,帶阿恩到歌樂山他的寓所走了一趟,在那裡吃過午飯才回來。小孩子有機會坐汽車,異常高興。回來之前,和鑄秋到八塊田訪徐道鄰,談到重慶市政府最近的人事變動,談到市長賀耀組的為人,他們都一致說賀是好談理論,缺乏認識力,缺乏果斷的人。又談到工務局局長吳華甫的貪污,陪都為現時畿輔之地,貪污官吏竟放膽至此,亦可見吾人之政治組織,殊欠完善也。 讀完張養浩著《為政忠告》[20]。此書包括《牧民忠告》、《風憲忠告》、《廟堂忠告》三部分,即張自己做縣牧,做監察御史,做宰相三個時期之經驗談。前兩忠告,在現在看來,已沒有若何價值,惟《廟堂忠告》,尚有若干道理可供現在從事政治工作者的參考,其中「用賢」、「任怨」、「分謗」、「獻納」諸節尤不失為現時行政學的重要原則也。 八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晴熱 總理紀念周我做主席,領導行禮,並作報告。報告的內容,系戰爭期間,個人的衛生和健康應注意的幾個原則。 上午十一時敵機來襲陪都,大家將到防空洞時,已聞陪都方面高射炮聲及敵機投彈爆炸聲矣。去年一年敵機未嘗來襲,今年亦為初次,中間相隔近兩年矣。 八月二十四日 星期二 陰 昨宵大雷雨,終夜未停。今晨雨中聞警報,敵機未到重慶市空,僅到萬縣投彈。 晚飯後與希老、衡夫、勺庭閒談。戰事似無一年半載可以結束之勢,鄉居多空隙地,共謀蓄雞,以資佐膳。現棉紗黑市已漲至每包近二十萬元,陰丹士林布每尺近百元,毛巾每條七八十元,今後的物價真不知要高漲到甚麼程度,公務員生活如何得了。 八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陰,上午雨 朴生夫人帶著她的女孩子阿麼來了,阿靜又來了一個女同學,加上振姊的內侄家祥和余大衛,小小的寓所里,充滿了人,更形熱鬧。晚飯後,大家到屋外瓜棚下乘涼,阿恩往來跳躍唱歌,笑聲洋溢,十分愉快。 愷鍾忽提議要布廠關閉,殊無道理。敦偉和王鐵嘴均覺頭痛,再三說此人不能共事。真的,此人眼光短淺、幼稚,氣度褊狹,難怪無人能與之合作。 下午召集改善公務員生活委員會審核部分人員,討論工作進行方法,歷一小時半。 八月二十六日 星期四 陰、有雨、涼 我們抗戰已經滿六年。英首相邱吉爾在魁北克會議之後,對新聞記者談話,還記不清楚這一點,以為我們只打了四年的仗!這次會議,雖說要加重注意遠東戰場,但德國未失敗以前,恐怕用在遠東的作戰力量還是有限得很的。 這幾天的雨把暑氣完全消除了。 與之邁閒談,他說愷鍾是一定會利用行政院的參事地位,幹些貪污的勾當的。另與敦偉閒談,他又舉出若干事實,證明愷鍾之為人,鄙卑無聊,鑽營奔競,完全是一個無氣骨,不負責的鄙卑官僚。 八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陰雨、涼 和龍大均吃晚飯於上清寺的小館子。最簡單的吃法,竟化一百元,戰前最多化一元而已。物價漲了一百元【倍】,這也是一個證明。吃完了晚飯,回到院內閒談。大均說了許多關於研究各種維他命的文章,也說到一些關於十一中全會後政府人事變動的「馬路新聞」。 八月二十八日 星期六 陰 下午一時,乘院內客車回龍井灣。王鐵嘴又來談布廠的事,仍是一篇痛罵愷鍾的話。敦偉、介松現在都覺得愷鍾這廝是不能共事的。 八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晴 在屋旁造一間小雞屋,免得雞和人同住一間屋子內。造雞屋所需用的一些竹木材料,是余大衛和盧家祥這兩位青年伙子在附近的樹林裡斬伐來的。設計和動手構造,卻得我自己來,他們連用篾捆縛的方法都不曾知道。這不能不說是我從小在農村生活的好處,可以懂得一些農村生活的技術。 下午到敦偉寓里,開會討論布廠的事。愷鍾、馭白、敦偉之外,尚有會計員廖某;介松、王鐵嘴、吳子雋均未出席。假使都出席,恐不免要發生口角的。總之,一個企業的組合,有了盈利,內部便不免要發生意見和衝突,往往非鬧到事業倒台,資本虧蝕不止。這個小布廠,似乎也免不了這樣的事情,關鍵在大家不守法,沒有民主精神,更加上一個私心。 八月三十日 星期一 晴 傳下月初十一中全會開會,將討論頒布憲法問題。大概因近來美國方面有人發表中國並非民主國家的言論,以為頒布憲法便可以塞這些人之口,以增進中美邦交,加強盟國的團結。其實美方這些輿論大部分是共產黨的惡意宣傳。國家力量薄弱,即使宣布憲法,不見得便無不好的批評;頒布憲法,本非戰爭期內之事,若因一些不負責任之批評,將建國步驟自己錯亂,只有壞處,沒有好處。不知秉政諸公,亦能見及此理否。今早院內總理紀念周,適輪到我做主席,做報告,因將以上意見說與各同事聽。 八月三十一日 星期二 晴 生辰那天希老等九個同事送了九百元的禮,天天準備請他們吃一頓飯,至今未能實行。錢早用完了,豬肉也買不到。振姊今早又為此事嚕囌半天,這時候請客真是何等不容易。 前幾天公琰病了,現在衡夫跟著又病。同事患病的一天天多起來,院中參事秘書一年之內,完全沒有害過病的,已經沒有一個人了。 與希老談到本院的人事行政。參事秘書,簡任階級的共二十人,完全不做事的竟有八九人之多(其中一二人因病請假)。忙的過忙,閒的過閒,勞逸不均,一至於此。主管長官似乎不注意調整,恐也無法調整。政府機關用人之不經濟,此即一例。 九月一日 星期三 陰雨 戴院長季陶果遷來龍井灣居住,之邁因此遷到辦公室養病,我也因此而另換了辦公室。 阿恩午飯後發高熱,未知何病。 《馬太福音》,耶穌痛罵偽君子法利賽人和文士,是聖經中一篇有聲有色的好文章,也是耶穌疾【嫉】惡如仇,革命精神的表現。這種偽君子在現社會也很不少。 九月二日 星期四 晴 阿恩似系患不消化症,昨夜和今日泄瀉多次,熱已退。 戰時公務員的工作效率愈來愈低,想盡方法,仍不免時時出亂子。改善公務員生活委員會的文書處理,即常常有遲緩錯誤的毛病。今日又發覺一件公文,稿子辦好之後,歷時兩月還沒有繕發出去,真令人氣惱。這類的事,兩三個月來,不知發生了多少次。 九月三日 星期五 晴 秋高氣爽,空中飄蕩著桂花香,益發覺得鄉居之可愛。只是這樣的生活過得太久,不免損人志氣耳。 九月四日 星期六 晴 和公琰談到現時的衛生行政。公琰說,衛生署和所屬的各級機關行政效率比軍醫系統的機關好得多了。這確是事實,不只如此,一切軍事行政機關的效率,似乎都比行政機關低,人材的水平也比較差。抗戰期間,軍事第一,有此現象,實在是很可嘆的。 道鄰生了男孩子,請吃晚飯。和公琰步行到歌樂山他的寓所,參加的客人還有孫藥痴和盧毓俊。九時後才步行回來。 國府主席的人選大家紛紛推測。有一事髣髴大家不謀而同的,便是將來的新主席,假使不是蔣委員長,即不應該是一個有太太的人。意思系除了蔣夫人之外,中國現在不應該再有一位first lady。 九月五日 星期日 晴 今天大部分的時間,化在造雞屋上頭。這一間小雞屋,工程已大體完成。 城內來人,傳出可靠的消息,這次的十一中全會,將決定下列各大事:(一)根據訓政時期《約法》修改國民政府組織法,即主席再不是不負實際行政責任的(將來的主席自然是蔣委員長了);(二)抗戰軍事停止後一年召集國民大會,宣布憲法;(三)共產黨可以被承認為合法的政黨,但須取消邊區政府,將軍隊完全交給中央統一指揮。這三件事,如果確能如此決定,自然都是適合人心和事實的需要的。 九月六日 星期一 晴 上午七時乘本院自備大客車進城。六屆十一中全會開幕。照例政府人事更動,此時必定發生許多「馬路新聞」(謠言),這一次因國府主席問題,謠言更多。 中午,到鑄秋寓吃午飯。宣傳部長張道藩,重慶市黨部主任委員楊公達在座。道藩述國府主席問題的經過,說蔣委員長最初堅決表示不肯當選,最近也並沒有明白表示願意當選。但以事實趨勢看,國府組織法必須從新修改,恢復十九年前主席負實際責任的規定。主席人選亦必為蔣委員長無疑,我們的政治組織始終還是因人而變,沒有定型的。 道藩又說:「曾經有人向吳稚暉老先生說,有人屬意你老人家當選國府主席。稚老聞言,頻頻搖手,很嚴肅的答道,千萬勿作此語,假使我做主席,接見各國使節時,我看見他們進來,我一定會發笑的,這如何使得。」「林主席逝世後,蔣委員長曾恭請稚老到汪山居住,每晨整肅衣冠往謁,但未說明用意。稚老極不耐,問陳布雷,亦不知原委。請陳設法代懇早日下山,並說家裡有麵粉一包,無人照顧,恐為鼠子偷吃。越數日,果送下山。不久,蔣夫人又親自來請,仍說委員長請登汪山。稚老堅不肯行,說前次上山回來,麵粉已給鼠子偷吃不少,此次再不能隨便讓鼠子偷食。蔣夫人說,將麵粉帶同登山好了,務請稚老一行。結果,稚老仍堅決不去。」有人說,此系委員長擬懇稚老出任國府主席之意。 平群夫婦請宴於領事巷十號康宅,蓋為他的兒子彌月誌慶也。客人共三桌,肴饌甚盛。 九月七日 星期二 陰、有雨 靜女今晨飛昆明,回西南聯大讀書。清晨五時起床,六時送伊到珊瑚壩機場,七時起飛。訪彭學沛,談一小時。 九月八日 星期三 晴 清晨往棗子嵐埡訪乃光夫婦,同進早餐。中午汪荻浪請吃午飯於他的新居,抗戰中能有資力自建居室的,同事中惟他一人耳。吃晚飯於鑄秋寓,河南省黨部主任委員劉真如同席,飯後與鑄秋同訪王亮疇。未遇,僅見王夫人。 國府組織法恢復十九年以前之原則,大概已成事實。院中同事紛紛談論,以為從此行政院的地位與權力均將減低,更有不少人因此發生感慨,以為個人的地位權力亦將大受影響者。痴情殊覺可笑。 九月九日 星期四 晴 床上聞呼號外聲,原來系義大利宣布無條件投降盟國的新聞。 程秘書載英明日回湘,任湖南企業公司總經理職。院內同事十一人餞別於國民外交協會餐室,每人出費二百餘元。過去個人所曾進食者,當以此次所費一客之數,數目為最大。以目前的物價情形說,將來恐尚有大於此數的。 下午三時到七星崗乘公路汽車回龍井灣,車費七十七元余。 九月十日 星期五 陰有雨 鄉院同事紛紛以城內消息為問。希老說,孔庸之如果真做了行政院長,他本人決意辭職不干,絕不願做孔的僚幕。此公何以始終不滿意孔公,殊覺費解。 振姊絮絮以用費不足為言,說了不止一次,有貧賤夫妻百事哀一樣的悲慘感覺。這樣的不斷追問,也夠麻煩。去年舉債,僅以千計,今年恐將以萬計矣。蔣委員長在中全會訓話說,我們目前的經濟雖有困難,但已經沒有危險。不過這困難,已經是不容易忍受了。 九月十一日 星期六 陰 同事金華來談他個人的工作問題。他患肺病已兩三年,病勢愈來愈重,工作又無法完全不做。說起來,真使人感慨不置。以他抱病之身,沒有家室的照顧,窮愁交迫,益發可傷。王黻珩、羅敦偉來談織布廠的近日情形。 Three Comrades讀畢。此書共四百餘頁,以上次大戰男女愛情及當時的社會、經濟、政治情形為背景,亦是傷心人之作也。 李加雪忽匯來一萬元,囑代送各方人情。孔院長和財政部的主任秘書,生辰、年、節,均囑送禮。當他未離重慶以前,曾說過財政部系統的人員,幾乎全體如此,他做了煙專買局局長,是一個肥缺,自亦難以例外了。 九月十二日 星期日 晴 寓旁雞屋尚未完工。早餐後和家祥持鐮刀就附近叢林,割取茅草,編蓋屋頂,栗六終日,傍晚才告完工。 科長何霜梅請吃晚飯於彼寓所。席間希老說,國家總動員會議秘書長沈鴻烈最近曾將該會之限價工作,造成書面報告,呈報蔣委員長。委員長於該報告上批云:「顛倒是非,矇騙上下」。十一中全會並於限價工作報告之後,發生嚴厲的批評,又決議負責人員應加懲處。沈鴻烈這廝,北京政府的大官僚,混入革命政府,依然紅極一時,實為黨治之羞。今委員長並未受其欺矇,全會又有如此深切之認識,亦稍可平人心也。席間共浮大白,以示快意。 飯後希老、之邁、衡夫復於辦公室內縱談沈鴻烈及中全會,深夜始散。 九月十三日 星期一 晴 下午五時半,忽聞鞭炮聲四起,知系十一中全會選舉蔣委員長為國府主席。事先大家早已知道當選者決為委員長,一切放炮慶祝之事,亦早經準備。故消息一出,鞭炮之聲即隨之而起。平群邀往彼岳家領事巷康公館晚飯。先坐樓上走廊吃茶,看團圓皓月緩緩從南岸一帶高峰上升,風景殊美。 九月十四日 星期二 晴 上午與耿民同乘汽車進城,到國防會秘書處,與乃光談一小時。國府組織法改變後,國防會的地位問題,及今後如何實施法治兩事,乃光發表意見甚多。到交通銀行訪楊德昭,到福建省銀行吃午飯,晤招商局總經理徐學禹。徐的輿論不佳,但似非庸才。 下午乘鑄秋的小汽車返龍井灣。今天為中秋節。傍晚與朴生、大衛、家祥和朴生兩個兒子,並且抱了阿恩,同往小西湖旁邊賞桂花。那裡有大可合抱的老桂樹四五株,香聞數里。吃了晚飯,月色特別清妍,七八個人復攀登十里坡前的高峰,在那裡仰觀萬里無雲的碧空,清輝如鏡的皓月,俯瞰沙坪壩、小龍坎、高灘岩、新橋一帶的燈火,蜿蜒如火蛇,錯落如繁星。此時大家歡笑高歌,我踞坐石上,引領遙望重慶。深夜十一時,始相將下山回寓。 九月十五日 星期三 晴 選舉國府主席,是何等隆重的事。這次中全會選舉實在近於兒戲:並不用票選,只由主席居正用很低沉的聲音,在主席台上宣布,出席的中央委員跟著站立起來,便算通過。坐位離主席台稍遠的,連主席宣布甚麼,也聽不清楚,看見前面的人站立起來,也跟著起立,起立之後,才向人問是何事。又有人站立提議,選舉方法應采票選,以資鄭重,但話未說完,案已通過。這樣的選舉,不只給外國人以不良的印象,即國內也覺得太不像話。事後大家談論,都說這全是主持會議的一班元老不成,本來很可以鄭重做好的事,到了他們的手便是變成這樣不倫不類的笑話了。這事如此,其他國家大事,如何可以交給他們的手。 政府管制金融漸趨完密。盟軍勝利的消息,又不斷來到。通貨日漸收縮,物價大有下跌之勢。 九月十六日 星期四 陰 近三四朝便血甚多,系痔瘡破裂所至。想因近日吃酒略多,身體又過於勞動,以至如此。 讀威爾基著《天下一家》[21]。第一至第四章論中東各國所以貧苦落後,由於帝國主義之分割操縱,誠一針見血之論。 九月十七日 星期五 晴 齊秘書次青從城裡來,帶來二千元,說是孔院長贈給做中秋節補助費的,並且說明科長以上的人員均有給贈,這是以往所沒有的。物價高漲不已,得此不無少補。次青又傳張秘書長厲生的話,囑從速擬定增加公務員生活補助費的計劃,總數以十萬萬元為範圍。 讀《天下一家》第四章「我們的盟國蘇聯」。威爾基的結論說:(一)蘇聯是一個有效率的社會;(二)蘇聯是最憎恨法西斯納粹的國家,確是我們的盟國;(三)戰後必須與蘇聯合作。我想英美對蘇聯向不十分了解,我們對蘇聯更多隔膜。威爾基這一次的觀察批評,是很公平,很客觀的。因此,我又想到,我們現在派遣大批人員和學生到英美去,研究軍事政治經濟各門智【知】識和經驗,為甚麼我們不派一些人到蘇聯去呢?至少這一次蘇聯和德國在大陸上三年多的血戰,表現了蘇聯的陸軍是世界第一流的戰士。我們是一個以陸軍為主要國防的國家,我們為甚麼不多派人員去蘇聯見識見識,學習學習呢? 九月十八日 星期六 晴 下午五時乘院車進城,經過各處小市場,都掛了旗,紀念敵人十二年前侵略東三省。 到鑄秋寓吃晚飯,遇《大公報》的西安記者,談了許多話。財政部主任秘書魯白純說,孔院長近對加雪有不滿意的表示。據他的推測,恐怕加雪開罪了那位姓譚的副局長,這姓譚的哥哥便是在孔院長身旁的參事譚光。 美國借給黃金二萬萬元,是否可以藉此平抑我們的物價呢,成了這幾天朋友見面時談論的中心。多數的觀察,物價不會因此下落的。 九月十九日 星期日 晴 清晨與鑄秋訪白健生不遇,再到飛來寺九號訪張向華,談半小時。出來後到臨江門邀封禾子吃茶於廣東酒家。禾子為自費留學事,正苦無法成行,甚見懊惱。吃完了茶,再訪司徒寬夫人。傍晚李永懋邀與鑄秋同乘汽車到化龍橋近郊農場訪他的情人呂玉文小姐。呂近與一軍人發生婚姻糾紛,躲避於此。朋儕中平日對呂頗多微詞,觀她此次與軍人決裂出走的經過,亦全非無勇氣無見地的普通女子。 威爾基的《天下一家》讀畢。此書涉及中國問題的凡四章,關於中國的政治經濟問題,頗有可采的議論。雖以美國人的思想立場為立論基礎,仍不失為他山之石。與蔣委員長論現代經濟,非采大規模生產一段,及「中國的通貨問題」一章,尤為中肯之論。 九月二十日 星期一 晴熱 汪狄浪請吃晚飯,僅吃了些點心,便到糧食部應李永懋約。在那裡遇著許多教育部的高級人員,還有貴州大學的校長張梓銘,和其他所謂陳立夫派(或二陳派)的政治人物。張梓銘吃了幾杯酒,頗有醉意,對於政治現狀大發牢騷,說[對]現實的政治很覺恢【灰】心,因此對於共產黨不免采妥協的態度了。後來劉真如也發同類的議論,他們的牢騷似乎多為攻擊孔院長而發的。 星期日國民參政會開會。財政報告孔兼財政部長稱病沒有出席,派次長俞鴻鈞出席,引起很大的反感。會場中提出詢問案數十件,有些參政員詢問的態度很為不好。孔之不出席,據說是秘書長張厲生的主意,實在錯誤得很。這種態度不是表示藐視參政會,即表示畏葸,二者均屬要不得,對於孔可以說有損無益的。 九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晴熱 清晨應李鈺之約,前往廣東酒家吃茶,物價雖貴,茶客依然滿座。吃了茶,到華僑聯合銀行訪黃延凱,談甚久。 鑄秋請宴,座上有外交部次長傅【胡】世澤、教育部次長顧毓琇、參政員梁實秋、謝冰心、戲劇家萬家寶、封禾子,還有以出演《清宮外史》慈禧太后出名的趙小姐。趙小姐身體茁壯,儀態高貴,確有太后風度,尤豪於酒。萬家寶與封禾子原為情侶,相見椷【緘】默無言,內心之隱痛似甚深也者。 蔣委員長手令,要於明年度預算內,列一特定經費,做獎勵並津貼公教人員服務十年以上,且成績優良及家累重大者。張秘書長交擬辦法。此事用意至佳,但並非易辦,必須不濫不苛,確能藉此保障中級幹部人材之生活,始能不負蔣委員長之原意也。 九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 晴熱 清晨五時起床,從曾家岩步行到七星崗車站,六時半乘渝歌線第一次班車,八時到龍井灣。上午九時參加處務會議,被派為這次會議的主席。處務會議本為中上級人員發泄意見的機會,惟連月秘書長與處長均未親來主持,出席者自感覺會議之無甚意義矣! 九月二十三日 星期四 晴熱 時令雖已到秋分,惟連日酷熱,有若盛暑,殊覺可怪。上午召集改善會審核人員,討論工作方法如何改進。晚飯後與希老辯論歐洲戰局甚久,我始終懷疑蘇俄不免有暗中出賣英美之事,希老極不以為然。 開始讀Lytton Strachey 的Queen Victoria[22]。 成侄再從家裡匯來一萬二千元,仍未足還債。 九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晴 上午九時與敦偉、馭白同乘小汽車進城,參加院內學術會議。這又是一種有名無實的會議,為敷衍長官,敷衍命令而舉行的。下午四時乘原車回龍井灣。 午飯前後與晉熊閒談甚久,彼對於奔走鑽營深表鄙薄,認愷鍾之淒淒【棲棲】惶惶為可笑。昨日沈鴻烈出席參政會,報告政府統制物價措施之經過,力竭聲嘶,幾至暈倒,頗能令人發生同情。但亦有人認為恐系官僚手段,實行苦肉計者。 九月二十五日 星期六 晴 敦偉談最近蔣委員長下了一道命令,要各報紙對於其他盟國領袖的演說,只可刊載大要,不必照錄全文,以維國家的體制。大家研究這命令的用意,以為是因英美的報紙對於蔣委員長的講演只刊載大要,故我們的報紙亦應以同樣的態度對待。如果這推測不錯,我們真是一個講面子的民族了。 九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陰雨,溫度忽較前三天低廿度 上午主持院內六個區分部聯席會議。上級黨部下過一道命令,要全體黨員對於總裁的《中國之命運》一書,於六月底以前,每一人作一個研讀報告。現在已經過期三個月,雖再催促,本院近二百個黨員中,只有一個人交來了他的報告。聯席會議除了討論這一點外,還決定慶祝蔣總裁就任國府主席和雙十節的辦法。 中午請孫希文、方叔章、羅敦偉、黎公琰夫婦、趙恆榮、冉勺庭、徐景薇吃飯,因為他們在我生辰那天送了禮之故。振姊經營了兩禮拜,昨天和今天又整整忙碌了十幾廿小時,才把筵席弄好,用費近二千元的法幣。生平請客恐怕在費用的數目上這一次是最大的數目了。 九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陰雨、冷 紀念周開會,我做主席,領導行禮,並作報告。關於實施憲政和今後的經濟建設問題,略為發表意見。國民黨以完成地方自治為實施憲政的基礎,今基礎工作未成,將來的憲政能否不蹈英美民主政治的覆轍,吾人雖不宜作膠柱之論,但亦不宜因應付環境,徒取形式,而忘卻實際。至於經濟建設,一方面不能不採現代集中生產,大量生產的原則,又一方面更不能不力求避免資本集中後所連帶產生的社會病態,即歐美資本主義下的病態。蔣委員長曾以國營為補救的方法,惟我國國營事業尚鮮實效,將來能否達此目的,自不能輕易加以判斷。 九月二十八日 星期二 陰雨終日 再行增加公務員生活補助費,現在又到時候了。收集了許多物價指數的報告:今年七八月各地的指數,比較去年年底,大體增加了百分之五十以上,有增加到百分之二百或三百的。根據這些報告,擬定一個增加生活補助費的標準。將指數增加到百分之一百以上的一律加百分之一百五十,不到百分之一百的,一律增加一倍。現在的物價指數有些地方比較戰前增加到一百八十餘倍,有些地方增加到百餘倍。公務員的總收入比較戰前,最高的亦不過增加四十餘倍,最低的僅六七倍而已。 九月二十九日 星期三 陰雨終日、冷 繼續讀Queen Victoria。當域多利亞女皇登極的時候,Lord John Russell的慶祝演說,竟說他希望域多利亞是依利莎白而沒有依利莎白的專制,是安尼(Anne)[而]沒有安尼的懦弱。這樣對於元首的希望,是真正的民主國家才能發得出來。 九月三十日 星期四 陰雨 域多利亞女皇請Peel組閣的時候,因為Peel堅持要照憲法規定,把管理皇室事務的人員更動,女皇以為這是她個人的事,與政治無關,不肯讓步。結果Peel組閣歸於失敗。管理元首家務的人員,也須由政府負責的領袖支配,這也是英國民主政治的一種特色。 希老談,最近愷鍾謀做重慶市政府財政局長的經過,卑鄙無聊,極官場的醜態。無怪許多人瞧愷鍾不起也。 十月一日 星期五 晴 下午二時與衡夫、可時同車進城。三時主持一審查會,討論領用建設事業專款各機關,下年度食米與生活補助費之編列預算辦法。吃晚飯於鑄秋寓。飯後同往訪於望德夫婦、衡夫及王亮疇。在望德寓遇程滄波,談焦易堂因恐失國府委員而至病,可笑亦復可憐。古人云,年老之時戒之在得,其焦之謂也。 十月二日 星期六 晴 下午三時龍大均來院見訪,談粵省災情。海豐一縣人口四十萬,餓死的竟十萬之眾,聞之酸鼻。與鑄秋同吃晚飯,之後同訪蔣碧薇於文藝社。看時人畫軸,殊佳,張大千墨蓮一巨幅,尤可愛。 十月三日 星期日 晴 鑄秋於晨間往浮圖關謁蔣委員長,因乘彼車返龍井灣,並同吃午飯於龍井灣寓。 昨日忘帶剃刀,借用一次,今晨頰部發紅髮癢,狀甚類癬。急施以藥,幸就平復。 增加公務員生活補助費案,送請兩長核示。因為數過巨,仍須重加修改。張秘書長談此案時,牢騷滿腹,謂有收入的機關,隨意增加職員待遇,殊不公平,但只[止]於牢騷,並無他術。 十月四日至七日 這幾天多雨少晴。因應中央訓練團畢業考試,須趕寫自傳一篇、畢業論文一篇。本應於五日交卷,以希老、之邁及其他同事連日來作長談,有時整天未能執筆,夜間亦復如是,以至延到今日始能脫稿。自傳約三千字,殊嫌簡略;論文題為《本團訓練工作改進之意見》,對於講師人選失宜,與訓練工作日趨形式化,論之較詳,不審亦能見納否。 十月八日 星期五 陰雨 參加中央訓練團畢業考試的論文和自傳今日都送出了,這樣我也可以算是受過訓練的團員,用不著再入團受訓了。 下午主持改善公務員生活委員會全體職員的小組會議。科員黃粹涵作讀書報告,此人條理分明,見解不俗,將來當能成為有用之材。 報載蘇聯教育現已禁止童年男女同學,主張女子應養成未來之母親,對於男女平等的觀念,已和革命時期大不相同。此所謂物極必反也。不知向以蘇聯為神聖者,至此又將何說矣。 十月十日 星期日 國慶,陰雨 清晨訪蔣廷黻處長,還沒起來,和蔣夫人談了些家常話。蔣夫人說每三個月分配到麵粉一袋,每一個月分配到菜油七十二兩,都不足用。特任官的家庭這樣嚴格遵守法令的,恐怕這是全國的第一家了。而且,他們家裡沒有用廚子,沒有用門房,只用兩個老媽子,沒有用公家雇用的副官、聽差,家中的用具和消耗品沒有由公家供給,這確是很難得的。這不只是蔣先生個人的公私分明,蔣夫人不肯和時俗的女人一樣貪圖小利,更為難得。蔣夫人平日恬淡溫雅,勤儉持家,實在大可稱道。蔣先生起來後,談了一些公務,他便將這一次前往美國參加盟國救濟總署的任務及該署的組織詳細說了一遍。他對於這一次的任務表示十分興奮。 上午九時主持國慶紀念會。今年國慶適值蔣主席就職紀念,意義更為重大。下午還舉行遊藝會,夜間放映電影,馬路上蓋搭彩牌,處處張燈結彩,荒村中頓現熱烈景象。 十月十一日 星期一 陰雨 每日清晨小孩子醒來,第一句話必定是肚子餓了,要吃東西。母親照例不喜歡小孩子早起,不給東西吃。於是小孩子鬧起來,母親加以斥罵,這樣的吵鬧總須經過半小時或一小時。這全是大人的錯:小孩子睡眠飽了,自然要起來,餓了必定要吃,吃飽了必定要遊戲,完全以成人的好惡和時間來限制小孩子,顯然是不合理的。 繼續讀Queen Victoria,臨褚河南《聖教序》。 與敦偉、之邁、公琰在辦公室閒談。敦偉說,舊同學中胡彥遠、程載英將來均可成為巨富,因彼等已於長沙購買了若干地皮,位置適系將來長沙市區之中心。其實同學中湖南人多屬富有,以上兩人之外,參事譚光、鄧介松亦饒於財。敦偉近兼營布廠及小生意,亦頗有所獲。龍井灣附近居民,稱他為羅百萬,雖近於開玩笑,其實以彼經營之才能說,百萬非不可能也。 十月十二日 星期二 陰雨 上午參加訴願審議委員會,討論兩件案子,都是政府機關沒有根據法律,隨便沒收人民的財產,人民不服提起訴願的。這兩個案子關係人民的利益,只不過棉紗一百數十餅,還不算甚麼。最近陝西省政府沒收許多商人的存貨,價值達數千萬,也是沒有法律根據的。並且省政府事後也知道法律和事實都不應該沒收的,但以大利所在,始終不肯發還人民。這案子商人也訴願到本院了。從這些案件來說,戰爭期間,許多官吏隨意侵犯人民的權益,實覺可恨。我們的國家離法治的政治不知還有多少距離。 十月十三日 星期三 陰雨 下午乘公路車進城,四時到國防最高委員會參加審查會,審議增加公務員生活補助費案。討論至六時,僅決定交付四人小組會起草提案,余被推為小組召集人。 散會後到鑄秋寓吃飯。關德懋從西北回來,亦適來同桌。飯後愷鍾與夢胡華【胡夢華】亦來閒談。愷鍾將赴陝西任糧政局長,征意見於鑄秋。 十月十四日 星期四 陰 一星期來連夜秋雨,日間亦陰多晴少。 上午與晉熊、盛蘭、叔增討論起草獎助年資深、勞績著之公務員辦法。此事系蔣院長手令辦理,從明年度起撥定一定經費專為辦理此事用。依粗疏計算,受獎助人員以六千人為最高額,獎助金年約五千萬元。 午飯後進城,到重慶銀行辦理比期存款,利息已經從月息三分增加到四分,銀根吃緊這亦是一種表現。便道訪黃延凱於華僑聯合銀行。到乃光寓吃晚飯,朴生亦在座。飯後談中央政府制度,談最近蔣主席接見某國大使的禮節,談五院院長及國府委員就職時的禮節。大家頗多慨嘆的話,以為我們的制禮作樂,始終未臻完備,粗疏淺陋,未足昭典訓。對於中央政制的隨便更改,法治未能建立,感慨尤多。 十月十五日 星期五 陰 與龍大均同吃早點。上午繼續討論起草獎助公務員辦法案,大體完畢,惟條文尚待草擬。下午四人小組會開會,草擬增加公務員生活補助費提案,四時半散會。散會後到城內買了一隻江西瓷的花瓶,值四百元,與敦偉兩人同送介松,作為賀禮。 仍到鑄秋寓吃晚飯,飯後同訪魯白純。午間無意中遇廷黻處長,提到我個人今後的工作。彼主張我應到財政行政界去,意殊誠懇,但僅原則的指示。 十月十六日 星期六 陰 晨間晤張健雲,托彼查與布廠有關的某事。 上午十時到國防最高委員會秘書廳參加審查會,繼續討論增加公務員生活補助費案,仍系甘乃光主席。討論到下午一時半,眾論紛雲,莫衷一是,中間且有近於謾罵的爭論。此固由於案情之過於複雜,亦由於乃光的應付方法不足所至。結果雖勉強將昨日四人小組會所擬的提案修正通過,將來恐不免尚須加以審查。 下午三時,隨蔣處長廷黻的車子回龍井灣。 十月十七日 星期日 陰 上午鑄秋來談,彼旋即進城。攜小孩子到蔣處長寓,小孩子在那裡第一次看見無線電收音機,甚感興趣,頻頻發問:何以發光,何以有聲。午飯後訪譚仲輝於新開市,公子的生活到底不同凡俗。 晚間鄉院同人八人為何霜梅、錢煥章、沈乘龍、陳啟釗四科長餞別。彼等因內外互調之故,將於下月初前往陝西、貴州、廣東等省做縣長去也。 十月十八日 星期一 陰 清晨坐院備大客車進城。十一時半赴財政部國庫署,晤署長李倜君,談增加公務員生活補助費案。這案因為國防會召集的審查會有些人不懂實際情形,唱高調,以至拖延許多時日沒有結果。一般公務員卻已經引頸而望,如大旱之望雲霓,差不多見面的人都詢問這案的辦理情形。近來食物類的物品價格不斷上漲,公務員望生活補助費的增加遂更為迫切。 吃午飯於鑄秋寓,飯後與關德懋同車到陝西街。廣東企業公司總經理陸宗騏請吃晚飯於中美文化協會。晚間謝晨光來院,談彼在三民主義青年團工作情形。提到青年團,又不免使人發生許多慨嘆。 連日讀Taïs[23]。 十月十九日 星期二 陰雨 上午整理前數日開會討論的獎助案,吃午飯於劉建銘寓。下午與關德懋同乘小汽車回龍井灣。鑄秋與耿民主張我到甘肅做財政廳長。鑄秋並實時往見蔣廷黻處長,又自告奮勇,明日去對孔院長提議,不知能否實現也。 十月二十日 星期三 陰雨 蔣廷黻處長定明日飛往美國,出席同盟國救濟會議,秘書施其南同行。鄉院辦公各同寅於本日上午舉行茶會歡送。歡送會席上,蔣處長將救濟總署的組織、救濟工作的範圍,及該項工作在世界政治上的意義,作很扼要的說明。 愷鍾被派為陝西糧政局局長,昨日院會已經通過。此事成為近幾天同事間的談話資料,有人用譏笑輕蔑的態度來說話,有人用同情的態度來說話,有人說這是一種並非善意的任用,又有人說這是愷鍾做事的好機會。因為愷鍾鑽營已久,現在雖奉新命,而新職並非優缺,故談論者遂不免有種種推測之詞。 十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陰雨 午飯後乘公路客車進城,三時到美專校街十七號,參加國防會財政經濟兩專門委員會聯席會議,討論增加公務員生活補助費數額案。這一次討論,雖然發言的人很多,到底得了結果。六時半左右散會,主席是徐堪,技術比甘乃光好得多了。 晚飯後和公琰、德懋到鑄秋寓閒談,言不及義,直到深夜始散。 十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陰雨 清晨從城內七星崗車站,坐公路客車回龍井灣。 增加生活補助費的消息,大概是公務員最關心的消息了。這幾天見面的人,幾乎無人不把這件事來問我。昨日下午這件事決定之後,問詢的人更多。依照昨日的決定,重慶市每一公務員可以拿到八百元的基本補助費,薪俸可以照原薪四倍發給,高級人員主持一部分事務的還有特別辦公費。這一來,比現在的收入可以增加一倍以上。但和物價的增漲倍數比較起來,自然還是相差很遠。據統計數字的表示,特任官薪俸八百元的,現在的收入不過和戰前的小科員約略相等(一百元左右);收入最低的,竟等於戰前的十數元而已。 十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陰雨 上下午大部分時間都耗費於計算增加公務員生活補助費的數目上。吃過晚飯後,還繼續計算,才把這件工作完成了。全國地區之廣,物價指數之複雜與不完全,中央機關與公務員分布之不齊,與過去補助費多少之不一,都使到這工作增加極大之困難。將來頒行出去恐不免有許多令人不滿意之處。 與希老及之邁談到最近國防會修改公務員生活補助費辦法案,大家都感覺到張秘書長厲生不是一個得力的幕僚長。因為這案,他給孔副院長招來不少的不必要的反感,增加孔副院長政治上的敵對勢力,他自己還沒知道。 十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陰雨 增加公務員生活補助費案,今天才把提出院會的許多資料準備完畢。下午四時與羅敦偉同乘小汽車進城。 忽接軍事委員會總務處交際科來信,於明晨到國民政府晉謁蔣主席,之邁亦接到同樣通知。彼甚興奮,以為或許將有新任命。我的意思,卻認為是對年資深遠的高級公務員加以精神鼓勵的意思。被召見,固然是一種榮譽,但並不是甚麼了不得的榮譽。 敬與介松同具名宴請院中高級同仁。鄉院只得敦偉與余前往。宴罷與敦偉、平群、勺庭到黃少谷寓,那裡有一群青年的太太唱平曲,遇黃禮錫夫人陸晶清。 十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陰雨 院中參事奉蔣主席召見者,一為鄧介松,一為張平群,一為陳之邁,並余共四人。陳之邁外,均服務八年以上矣。上午九時到國民政府參加國父紀念周后,十時一刻,分別召見。先介松,次平群,次余,之邁最後,每人談話約五分鐘。所問大概系服務心得,平日研究何種問題,院內情形,以及個人志願。余昨日推測之召見原因,想大致不差也。 下午五時與敦偉、之邁同乘小汽車回龍井灣。 十月二十六日 星期二 陰雨 陰雨已歷一個月,還沒有放晴之意,使人悶極不堪。敦偉、之邁同到辦公室閒談,對於愷鍾到陝西做糧政局長及其為人,又作許多嚴酷的批評,並推測他將來必定弄到身敗名裂回來。函鑄秋,請他對於總動員會議的存廢問題,採取積極的態度。 愷鍾離院後,關於農林、糧食、經濟這幾類的案件,聞將交我審核,並使我改任第五組主任。希老詢我意見,我說為個人生活舒適,自以居住鄉院,辦理現在的事,較為合算,不過為到個人的做事經驗,應當放棄優閒的生活,到城裡去,擔任第五組主任的職務。我到院八年,真正替國家對行政工作盡力的日子實在很少。昨日蔣主席問我服務心得,甚覺惶然,因此我對於第五組主任的職務,並無一些不願意擔任之意。希老甚以為然,並說了許多勸勉的話,中心甚為感奮。 十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陰 城內電話,增加公務員生活補助費案,又要我即日進城,心中實在有些不願意。我因此事不知來往了多少次,至今還沒有結果。看看十月又快盡了,大家都焦急不堪,但是國家經濟財政到了如今的地步,這問題雖不能不解決,竟也無從解決,能不生嘆! 在車站遇教育部顧次長毓秀,即坐他的汽車進城。見了張秘書長厲生,約好明晨同見孔院長請示這個案子的解決辦法。吃了晚飯,和冉秘書勺庭計算增加生活補助費案的許多數字,深深感到我們政府缺乏一切有關行政的統計資料。 十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晴 陰雨經月,第一日放晴,精神一快。 久候秘書長張厲生不至。孔院長已經到院,只好和會計長鬍鐵崖同見孔院長,將擬具增加公務員生活補助費的意見書送請核示。孔院長對著我們發牢騷,說政府的冗員太多,應該裁汰,生活補助費的增加應該公平。牢騷發過之後,便起身開會去,因此案子還是得不到結果。 院內同事約廿人,與愷鍾餞別於中國國民外交協會。愷鍾定下星期二乘飛機赴西安就糧政局局長職。大家私下談話,都說他非栽跟斗不可。與鑄秋同訪王亮疇,談至深夜十一時。 十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晴 上午乘大客車回龍井灣。 張厲生既不懂辦事,似乎也不關心院內的事。院內同事現在對於他的失望,是愈來愈甚了。希老竟說他,只能集過去各任秘書長之短,而毫無各任秘書長之長,雖近偏激,亦非無因。大概他的病根,在乎只知一味敷衍人事,對事理並無真知灼見,更沒有堅定一貫的主張,雖以革命黨自號,其實做事絕不徹底,更不切實。 十月三十日 星期六 晴 上午和鑄秋同車進城。午飯後同乘車往南溫泉,衡夫同行。鑄秋目的在接他母親,我的目的在請醫生診視痔瘡。先到中央政治學校請校醫吳某診視,據言痔亦有三期,我已到了第三期的邊緣,應早施割治,約好下月底前往割治。從政治學校乘小船溯流到溫泉,在那裡洗了一次溫泉澡。泉為琉璜【硫磺】質,臭氣很濃,在溫泉旁邊的旅店住了一宵。 十月三十一日 星期日 晴 清晨三人同乘滑杆前往白鶴林,探視陳果夫先生的病。途中經虎嘯口,為南泉風景最佳處,那裡有林故主席和孔院長的別墅。果夫先生背部生瘡,開割後已將愈,床[前]談了許多治病的話。上午九時乘車回重慶,原車前往磁器口四川教育學院,應蔣碧薇約,在那裡吃午飯。到者多為藝術家,下午四時回重慶。 晚飯後訪乃光,彼以政治活動計劃見告,談甚久。彼與現時所謂政學系的政治人物已取得相當密切的關係矣。 十一月一日 星期一 晴 孔副院長兼任財政部長已歷十年,今日財政部全體人員於廣播大廈舉行慶祝典禮。上午八時與鑄秋同到范莊向孔院長握手道喜,旋同往會場簽名而退。 下午參加院內某區分部黨員大會。 十一月三日 星期三 晴 咳嗽甚苦,終日臥床。蘇松芬從綿竹回來,談彼在那裡服務稅收的情形。稅收人員始終以個人有多少好處相誇耀,為現在的最普通現象,殊覺可嘆。晚赴鑄秋寓,參加小宴會,客人多企業家。 十一月四日 星期四 晴 咳嗽未大愈,仍臥床。張馥荍來談貴州煙類專賣業務狀況和他的改進計劃,他並有自費赴美留學之意。 十一月五日 星期五 陰雨 上午下午均計擬全國各地公務員生活補助費增加數字。會計長鬍善恆、秘書冉鵬、科長陳盛蘭、薦任科員黃粹涵均參與此項工作,傍晚完成。估計中央公務員全國以廿八萬人算,每月國庫約增加支出九千六百餘萬;軍官約五十萬人,各省政府公務人員約八萬人,尚不在內。 鑄秋邀參觀《桃李春風》話劇[24]。先到彼寓所吃晚飯,該劇編者趙清閣女士亦在座,飯後同去。該劇以描寫教育家刻苦精神為目的,曾得教育部獎金,其實頗多可議之處。 十一月六日 星期六 陰雨 下午五時到范莊見孔副院長,報告增加公務員生活補助費案擬辦的詳細數字。孔表示同意。 十一月七日 星期日 陰雨 上午與鑄秋同往美專校街十七號賀王亮疇先生生辰。晚參加慶祝宴,客甚眾,共十桌。宴會散後,復與主人夫婦作撲克牌戲,深夜始辭出。 十一月八日 星期一 陰雨 三民主義青年團發起,約集全國廠商,向蔣委員長獻銅鑄九鼎,推朱家驊部長為總代表,定期昨日舉行獻鼎典禮。屆時為委員長嚴詞拒絕,聞者稱快!此舉多少有帝皇觀念,不知彼輩作此運動者,何以慮不及此,抑故意為之也? 十一月九日 星期二 陰 全國中央公務員增加生活補助案,今早院會照余所擬原案數目通過。一月多的往來計擬,至此得告一般落,頗覺安慰。下午乘公路客車回龍井灣。 鑄秋告余,沈鴻烈在最近兩月請假期內,濫用公帑十餘萬。此等奸猾老官僚,殊屬可恨。同時耿民告余,王亮疇每日嚴稽自己所乘之公家汽車往來途程及用油數量,雖彼夫人亦不許隨便乘坐。兩相對照,人之賢不肖,相去遠矣。 十一月十日 星期三 晴 上午,乘院內自備大客車,與諸同事同進城。上午參加學術會議,下午參加處務會議。處務會議張秘書長厲生主席。他說了不少的話,他的話許多離題甚遠,許多自相矛盾,更有許多膚淺幼稚,愈說愈令人發生不良的印象。即日下午五時乘原車回龍井灣。 十一月十一日 星期四 晴 下午舉行公務員生活改善委員會全體職員小組會議,不外是討論工作的改善方法,和鼓勵大家的工作精神。 十一月十二日 星期五 陰 總理誕辰放假一天。午飯後攜阿恩,訪蔣廷黻夫人及劉愷鍾夫人,衡夫邀到他們的飯糰吃晚飯。飯後唱平劇,有姚氏姊妹參加。 十一月十三日 星期六 陰 下午參加訴願審議委員會會議,討論兩訴願案。我們的政府對於人民的財產實在過於隨便處分了。 下午五時半乘院內自備大車進城。七時與鑄秋同至美專校街十七號,參加王亮疇夫人的生辰宴會。上星期我們兩人曾參加亮疇先生的壽辰宴會,並未送禮。現在乘王夫人的生辰,共送壽筵兩桌,一禮兩用,故今晚的宴會實余與鑄秋兩人共為東道。筵席既散,又與亮疇先生為撲克牌戲。亮疇先生歷任政府要職,但宴居之際,絕無矜持氣,和易近人,談笑風生,雖對晚輩青年,亦復如是。圍桌玩牌,舉動有如兒童。六十以上老年政治家,風趣佳雅,當今人物,殊不多見。 十一月十四日 星期日 陰 上午訪乃光夫人,托以縫衣服事,到鑄秋寓午飯。 晚參加亮疇夫人生辰宴會。今日為生辰正日期,昨夜提前宴會,俗所稱暖壽之意。 乃光告亮疇先生,昨星期六日,蔣總裁在會報中曾痛斥青年團之辦理不善,及兩調查統計局之工作不良。大意說,青年團分子並非青年,多為四五十之老年,且並非優秀分子,所作所為悉與青年無關,不過是主持者之植黨營私;一切報告,均不切實,全是欺騙領袖之言。兩個調查統計局,現在已不再見檢舉貪污之事,必系自身亦犯貪污,有所顧忌也。亮疇先生聞言後頻頻說「青年團之有今日,乃出於一念之差」,並搖頭不止。又說「我從不參加青年團的集會」。 與乃光同出王寓後,復於路上談了許多關於政治風氣何以日見衰落,及其如何救治的話。我認為現在提倡道德,講精神太多,而執行紀律與法律不足,以至有今日之現象。 十一月十五日 星期一 晴 張秘書長厲生於院內總理紀念周席上,又作長一小時余的訓話。大意還是要大家振作精神,增加效率。大概是因為聽了總裁前兩天痛斥青年團辦理不良的話而發的。張公仿效總裁的地方,可謂工力十足,語調神態均甚相似。所可惜者,說話過多,而行動不足。尤可怪者,實時時作自我批評,而且批評得十分中肯痛切,但只限於口頭批評,並不從行動求改進。於是批評是虛偽的,無價值的,不過自暴其短,自毀其信用而已。 下午,全消磨於存款及購買零星雜物之中。 十一月十六日 星期二 陰 下午三時張厲生召集院內各區分部執行委員談話。他又作冗長的訓話,給與人的感想,還是和昨天他的訓話一樣。他要我發表對於黨務的意見,我說黨到了現在非改弦更張不可,我更再三提到紀律的話,他似乎頗受感動。他說,他受命做行政院秘書長時,曾請訓於總裁。總裁給他四句話說:「決定要快,意志要堅定,居心要正大,態度不妨和平。」他說這四句話,他記錄於小本子上,每天都要恭讀數次;又說,四句話中只第三句頗自信能做到,其他都未能做到。 十一月十七日 星期三 陰雨、冷 林故主席奉安典禮今日下午二時舉行,安葬於山洞雙河橋。上午乘鑄秋的小汽車回龍井灣。 十一月十八日 星期四 陰雨、冷 上午召集改善會審校人員,討論改善工作方法。下午召集卅五區黨部四、五、六三個區分部執行委員,舉行聯席會議,討論參加市黨部十二月一日召集區黨部書記聯席會議,應準備各事項。 十一月十九日 星期五 陰雨、冷 清晨冒雨往新開市車站,候公路車進城。八時車始到,已誤一小時半。到曾家岩本院已九時半,原定之審查會時間,已過半小時。 上午九時半主持糧食、財政兩部會派江西、陝西兩省督糧特派員應否派遣案審查會。下午主持公務員戰事生活補助辦法施行細則草案審查會。 十一月二十日 星期六 陰冷 上午到城裡購買了些零碎東西,下午三時半乘院內自備大客車回龍井灣。 十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陰冷 上午呂養謙來,談日用必需品管理處統制食油及紙張業務甚詳。農林部技正李象元來,談該部現時經營之漁業及彼所發明之人工孵魚法。 午飯後與朴生夫婦、振姊攜同阿恩,前往龍洞灣訪劉蘅靜,到歌樂山車站附近採買菜蔬,回來時已是上燈時分。 十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晴 清晨乘院內自備大客車進城,下午主持一審查會,討論湘省訓練甲級壯丁所需米糧應如何籌給案。 十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晴 今日上午院會例會,糧食部長徐可亭對院內審查會又表示不滿意,謂參事秘書主持審查會,隨意將各部所提建議或主張加以修改或取銷,殊屬不當。此論固不免有些意氣,事實亦確值得考慮。下午參加某區分部黨員大會。 平群以張厲生處置人事失當,擬辭去組主任,來就商。平群又因院內勤務背地議論他的短處,甚為惱怒。我勸他不必如此,對下人宜加優容,不知他能否聽從也。 十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晴 上午乘某處便車回龍井灣,同事紛紛以城內近事見詢。說話過多,頗覺後悔,宜加戒除。 鑄秋之歌樂山寓因迭遭匪徒騷擾,遷來龍井灣院內房屋居住。蔣主席已出國,會晤羅總統及邱首相,時間及地點均尚在保守秘密中。 十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陰雨 之邁平常喜說挖苦刻薄話,使人難堪。最近從昆明傳來消息,竟有人在昆散布謠言,說他的夫人與孔院長往還甚密。他因此甚覺不快,連日閉戶寫作,不復如前掉弄唇舌。不知是否因此自省自悟,力戒輕薄。彼本聰明人,或可做到也。 午飯後與鑄秋、衡夫同車進城,主持審查會,討論戰時警察生活應如何改善案。 十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陰,下午略晴 下午訪魯白純未晤。 十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陰雨 平群因院內人事的麻煩大為生氣,其實出於彼個人善疑者多,可謂自尋苦惱。若能一切處之泰然,則天下本無事也。 招商局總經理徐學禹請宴於該局辦公處,與鑄秋同車赴席。 十一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陰雨 與鑄秋、衡夫同訪介松於磨盤山,介松堅留吃午飯。山上的情景如今一切都改變了,置身其地,實不勝今昔之感。 十一月二十九日 星期一 陰 吃午飯於鑄秋寓,湘西戰事吃緊。 十一月三十日 星期二 陰 上午主持審查會,討論軍事機關員工食米案。 十二月一日 星期三 陰 上下午均到張家花園市黨部參加區黨分部書記聯席會議。準備不周,會議的成績殊不見好。晚間赴乃光先生寓吃飯,參加讀書會。 十二月二日 星期四 陰 上午仍出席市黨部聯席會議。正午渡長江,乘肩輿游真武山。山在長江南岸,俯瞰重慶市區,風景甚壯偉,與大禹治水的歷史傳說有關。近在市郊,恨登臨之過晚。回來已是萬家燈[火]之際。 十二月三日 星期五 陰雨 參加國防會小組會議,討論卅三年度各機關預算編制案。 中英美三國領袖開羅會議消息今日始發表,我國國際地位為之增高不少。開羅會議系上月廿二起舉行,繼續五日。 十二月四日 星期六 陰雨 整日參加國防會小組會議。繼續討論預算案,卅三年度國家預算總數約在七百萬萬左右,較上年增加一倍多。 十二月五日 星期日 陰雨、冷 上午與鑄秋同車回龍井灣,準備往南溫泉請中央政治學校校醫吳迪施用手術,開割痔瘡。天冷,生平第一次穿皮袍。 十二月六日 星期一 晴,陽光甚好 上午乘院備大客車進城,參加紀念周。張秘書長訓話,說了不少自己責備自己的話。不過這類話他說了已不只【止】一次,說過之後,並不見得有所行動。說話是否有誠意,甚屬可疑。 到市中心區吃午飯。飯後乘著好陽光渡嘉陵江,散步於江北沙灘,憩坐於堆積如山的枝木【木枝】堆中,享受著重慶冬季極不易得的好陽光。 十二月七日 星期二 晴 上午九時,鑄秋派車送我前往南溫泉,彼本人亦同去,此外尚有衡夫兄妹及沈太太同車。到南泉後吃過午飯,洗過了溫泉澡,他們一行往白鶴林探候果夫先生的病。我自己帶著簡單的行李,搬到小溫泉中央政治學校旁邊復興村吳迪醫生的家裡,聽候明日施行手術。 十二月八日至廿九日(病後追記) 這次請醫割痔,就普通的情形說,原是一件平常事,故只準備請假兩星期。想不到施割之後,竟引起別的毛病,情勢甚為嚴重,幾至不起,臥床竟達兩月之久,可謂無罔【妄】之災也。 施用手術是八日上午十一時,地點是中央政治學校醫務所的手術室。施手術之前,已經吃過瀉藥,又經過三次灌腸。我躺到手術台上之後,從近臀部的脊椎骨打了一針麻醉藥,廿分鐘後,下身便麻木不仁。醫生和助手把肛門用力拉出來,在旁邊的兩位女看護看見,大聲的呼叫道「這般大的瘡呵!很少見呀!」醫生用剪子把痔瘡剪掉,用藥線把創口一針一針的縫合起來,足足經過一小時。醫生不斷的問我有沒有覺得不好過,剪刀的聲音清脆可聽,醫生用力的時候自然也感覺得到一種沉重的力量加到自己的肛門來,但是一點不覺得痛。我自己一面感謝現代科學和醫藥對於人類造福的偉大深厚,一面和醫生攀談。十二時手術完畢,我被放在擔架床上,給兩個擔架工人,抬回吳醫官的寓所。 回到吳寓,躺在一間陰暗茅屋的床上。兩小時後,麻醉藥漸漸消失作用,覺得肛門有些焦痛,但並不十分利害,當晚睡眠也很好。痔本來是一件平常的小手術,朋友曾經請吳醫施割過的都盛道吳的手術好,痛苦少。我自己想,我也應該和普通的病人一樣,很平安的治癒這十多年的老毛病。所以自己一個人來就醫,沒有帶傭人,吳寓里也沒有特設的看護,只有一個給他全家弄飯的老媽子,為我兼做倒茶倒水,送飯送湯的工作。 想不到用手術後第三夜竟出了意外的毛病。起先是肚子裡蓄著大量的氣體,漲得很辛苦。到了半夜裡,肛門竟流出血來了,而且分量很多,衣服床褥都濕透了。心裡很為吃驚,以為是創口破裂,又因氣漲痛苦,揣想也許是盲腸炎。夜半天寒,雖大聲呻吟,無人聽見。不得已帶血抓【爬】起床來,用力把窗門敲打,才把對門的吳醫夫婦驚醒。吳醫急來檢查,創口並未破裂,肛門流出來的血都是些帶黑色的淤血,並非鮮血。肚子痛全是氣漲造成,絕無盲腸炎的徵候。這些血是那裡來的呢,吳醫也沒有把握。他割痔瘡的經驗雖已不少,但還沒有遇到這樣的症狀。他說,也許是施手術時留在腸子裡的淤血,不過後來證明此說也是不確的。 出血之後第二日,振姊從新開市來了,又帶了傭人來,一切有人侍候,情形好了許多。醫生打了止血的藥針,又吩咐靜臥不許行動,食物分量減少,進食次數則加多,並且全進流質食品。頭三日血雖未停止,第四日以後便停止了,原因何在始終不明。到了十二月十七、八,情形漸好,心裡急於要回來。醫生也說大致可以回來了,應該在離開那裡之前先起來坐立,並略為試步。十八日起來坐了兩次,十九日上午起坐一次約半小時,下午傍晚又起坐一次,也差不多半小時,每次起坐都沒有若何不舒適的感覺,看報談話都很如意。 十九日第一次起坐之後回到床上躺下,不到兩分鐘,覺得有些心跳。自己發問,為甚麼會心跳呢,此念方完即已全失知覺。振姊於我上床之後,已到室外預備食物,此時室內並無一人。事後知道,振姊出去僅一瞬間即回來,聽到我發出沉重的喘聲,急來呼問,已經不能說話,手足冰冷。大驚,一方面呼人急找醫生,一方面不斷搖動我的身體,呼喚我醒回來。經過了二十分鐘左右,我才漸漸的甦醒。我恢復了知覺之後,但覺心裡絞痛,髣髴有一隻手把心臟緊緊的榨握一樣,呼吸甚為困難,四肢冰冷,胸部發熱出汗,不斷的呻吟,但神智卻十分清楚。醫生來了,更知道脈搏很不好,細微到幾乎察覺不出來,血壓也驟然下跌,低到七十度。這時候振姊固然驚惶萬分,醫生的樣子也十分窘惑,露出焦急傍偟的神氣。 我自己雖然也覺得情勢很不好,但還能夠自己支持著一點鎮定,並且相信是不至於死的。醫生很忙急的給我注射強心藥針和其他藥針,又給我一兩種內服藥,坐在床邊,掛著耳筒,不斷的給我檢查脈搏和心臟的跳動,又檢查血壓的升降情形,口裡更不斷的問我有甚麼感覺。這樣從下午四時左右起,一直忙亂到深夜十一時,注射過五百cc的鹽水和若干cc的葡萄糖之後,情形才漸漸的好過來。心臟的絞痛慢慢停止,脈搏較有規則,血壓也上升到了一百度,手足和暖起來了。醫生放了心回去睡覺,振姊仍不斷的把摩我的脈門,試我的呼吸,恐怕我會突然死去。我這時候痛苦雖減了許多,但精神卻疲倦到萬分,說話沒有氣力。一些細微的聲響和比較強烈的光線都可以使我煩燥【躁】不安,甚至振姊坐在床邊也覺得是一種煩擾,要請她坐在離床較遠的地方。時常在一種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狀態中。心中明白,此時需要極端的安靜休息,所以拚命用力排除一切思念,一心入睡,不斷的默念東坡詩句「安心是藥更無方」。又有時默數數字,或默念「南無阿尼陀佛」的佛號。 這樣差不多繼續兩天的光景,才漸漸的脫離險境,漸漸的恢復正常的狀態。暈絕之後第二天,又從城裡請來左維明醫生,共同診治。過了耶穌節,將近月底,已經再可起坐。廿九日下午便離開吳醫寓所,乘汽車回龍井灣寓所調養。離開吳寓時,正是雨後,坐在滑竿上那一小段路程,對著雲霧掩罩的屹峙群山,心中起了無限的感慨。 去冬患斑疹傷寒,臥床半月,以讀唐詩和看報為消遣。這一次的病在十二月廿九以前,連看報讀書的氣力都沒有了,大部分的時間閉目靜思。後得一消遣方法,即學作詩。嘗以經過函告孫希文,原函大要如下: 弟去冬臥病,曾讀唐詩自遣。今病榻無聊,乃時學作詩,每當夜闌更靜,欲眠不得,輒就悵觸所及,尋韻造句,反覆竄易,默為吟諷,殊足自娛。一月來積成五七言二十餘首,已陸續用鉛筆就枕上寫出。自知此道極端門外,既乏師承,又缺工具,何敢言詩,更何敢出醜示人,只可視為病中意緒之文字紀錄耳。 默為吟諷,實為此次病榻最大之消遣。且吟諷者不僅學作詩,有時亦學制兒童謎語,編成韻句,俟病癒為阿恩誦讀。惟謎語多未錄出,其錄出者亦已散失,五七言詩雖已錄出,正如前函所言不足言詩也。 南溫泉既在重慶外二十里左右,交通不便,乃光先生夫婦、鑄秋、次青、律天諸兄仍不時前來探問,情意至為可感。病榻調護純賴振姊之力。振姊日夜不離病室,病重時曾數日夜目不交睫,天氣寒冷擁衾屹坐,以達於旦。心中常自念,此次之病使無振姊悉心調護,能否轉危為安,實甚可疑。吳醫之負責熱心,每日臨診兩三次,技術之外,其從業精神,亦殊令人敬佩。 卅二年大事記 英美兩國去年十月九日自動宣布放棄在華特權,中美、中英平等新約本年一月十一日分別在重慶、華盛頓簽訂,中英新約與中美新約大要於一月十二日發表(一、十二) 全國普遍限制物價辦法實行(一、十五) 美總統羅斯福、英首相邱吉爾在北非會商十日,討論作戰計劃(一、廿八) 德兵攻蘇俄斯塔林格勒數月不下敗退,斯塔林解圍(一) 蘇俄克復羅斯托夫(二、十五) 蔣夫人出席美國參眾兩院演說,受盛大的歡迎(二、二十) 三民主義青年團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在重慶開會(三、廿九) 英美軍攻占德義軍在北非洲的最後根據地比塞大港及突尼西亞(五、八) 共產黨第三國際宣布解散(五、廿三) 羅斯福、邱吉爾第五次會議於華盛頓(五、二十) 鄂西大捷,殲滅敵人三萬(六、一) 全國生產會議開幕(六、一) 林主席病重,中常會修改國民政府組織法,主席因故不能行使職權時由行政院院長代理之(五、廿八) 同盟軍於義大利南部西西里島登陸(七、十) 義首相莫索里尼下野(七、廿五) 國民政府主席林子超先生昨日下午七時零四分病逝官邸,中常會選任行政院院長蔣中正代理主席(八、三) 邱吉爾、羅斯福第六次在加拿大魁北克會議(八、十三) 六屆十一中全會開幕(九、六) 義大利宣布無條件投降(九、八) 十一中全會推選蔣委員長為國民政府主席(九、十三) 二屆國民參政會二次大會開會(九、十八) 蔣主席舉行就職典禮(十、十) 義大利對德宣戰,開百年來未有之史例(十、十四) 盟軍東南亞統帥蒙巴頓勳爵十月十六來渝,商討向日本反攻戰略,留渝五日 英美蘇三國蘇京會議閉會,發表普遍安全宣言,我國亦於宣言上簽字(十、卅) * * * [1] 此當為Daphne du Maurier所作小說Rebecca的原本,該書於1938年初版,1940年搬上銀幕(為希治閣所導演的首部好萊塢電影),自此風行一時。該書中譯本為《蝴蝶夢》,最早出版年份未詳。 [2] 即斯威佛特著,林紓、魏易譯《海外軒渠錄》,此書有上海商務印書館的1933年版。 [3] 余舜華,洋行買辦,為克文先生二三十年代居香港時極親熟的家庭朋友,其大女淑本,大兒大衛(此處誤為大偉,以下悉改正),小兒大尹,抗戰期間都曾先後逃來重慶並得克文先生照顧。 [4] 炯侄即陳克為,見1938年3月11日記載及注釋。 [5] 此書於1928年開始在報紙連載,1929年印刷出版,最早中譯本為上海現代書局1931年出版的雷馬克著,洪深、馬彥祥譯《西線無戰事》,這當是50年代以前的唯一譯本。 [6] 這是吳祖光的代表作,完成於1942年,當時才25歲。 [7] 此藥當是sulfanilamide(其中文譯名當為蘇化尼拉買,即磺胺),為德國藥物學家Gerhard Domagk在1935年所發現,在盤尼西林出現之前是治療腦膜炎的特效藥。他因此獲頒1939年的諾貝爾醫學獎。 [8] 《清宮外史》為楊村彬在1941—1943年間所編導的多幕話劇。 [9] 此為馮友蘭的《貞元三書》:《新理學》在1939年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初版;《新事論》在1940年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初版;《新世訓》則在1940年由上海開明書店初版。 [10] 曹禺的三幕劇《北京人》在1941年由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初版,隨即在重慶演出。 [11] 金湘帆,生於1884年,名曾澄,廣東番禺人。日本廣島高等師範畢業,1913—1922年任廣東高等師範校長,南京國民政府成立後,任大學院秘書長、中央研究院籌備委員,後任廣東省政府委員兼教育廳廳長,抗戰爆發後當選國民參政會參政員,並任中山大學校長,著有《三民主義問答》。 [12] 原書為Joseph C.Grew,Report from Tokyo;中譯本為格魯著,錢能欣譯《使日回憶錄》,時代生活出版社,民國32年(1943)。 [13] 此當為英文原著Philip Guedalla,Mr.Churchill:A Portrait (London:Hodder & Stoughton 1941)。 [14] 此當為以下譯本:高爾基著,任鈞譯《愛的奴隸》,上海雜誌公司,1942。 [15] 此為雜文集,初版為林語堂:《愛與刺》,明日出版社,1941。 [16] 原書為Edward Hallet Carr,Conditions of Peace(London:Macmillan,1942),此書最早中譯本為:卡爾著,王之珍譯《和平之條件》(重慶:商務印書館,1944年初版),正文所提書評,所評論當為原文。 [17] 托爾斯泰原著,夏衍改編《復活》(劇本),重慶:美學出版社,1943。 [18] 雷馬克(Erich Maria Remarque)的原著為Drei Kameraden,在1936年於流亡中寫成,英譯本Three Comrades於1937年在美國的Good Housekeeping雜誌連載,隨即出單行本;德文原著則至1938年方才在荷蘭出版。 [19] 任卓宣,1896—1990,原名啟彰,又名葉青,四川南充人,經歷十分曲折。1920年受資助赴法勤工儉學,1923年加入共產黨,任旅法支部書記,1927年底被出賣判處死刑,惟在刑場奇蹟逃過槍擊生還,並且獲救,再度被捕後脫離共產黨,1939年加入國民黨,其後成為三民主義研究健將和最堅決的反共理論家。 [20] 張養浩,1269—1329,宋元間人,此書有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年出版的四部叢刊本,或即文中所提及者。 [21] 原著為Wendell Wilkie,One World(1943);中譯本為威爾基著,劉尊棋譯《天下一家》,重慶:中外出版社,民國32年(1943)。 [22] Lytton Strachey,Queen Victoria (New York: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1921). [23] 原書為Anatole France,Thaïs(1890);文中所指,當為Ernest Tristan的英譯本(New York:Modern Library,c.1925)。此書在1928—1929年間亦出版了中譯本。 [24] 《桃李春風》四幕劇,為趙清閣與老舍合著,1943年首演,隨即出單行本,嗣收入《老舍劇作全集》。 一九四四年 【年初至二月二十四日缺】 二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陰 上午七時半與鄉院同事十餘人同乘卡車進城。九時半參加處務會議,張秘書長厲生主席,討論去年辦理蔣委員長各種手令之經過情形,嗣復論及各級政府之工作報告及工作計劃,與各項表報文書處理等事務。許多問題都是時常嚷,但永遠得不到解決的。各級政府的表報所以繁重瑣屑,乃由於閒冗的機關過多,閒冗的人員過多。沒有駢枝重複的、不必要的機關和機關里許多冗員,則這個公文書的大海自然乾涸了,可惜論者尚少有見及此點的。席上張秘書長對於院內的人事情形又發了許多激昂慷慨的議論。細想起來,可以說,許多不合理的現狀,都應該是他自己負的責任。病源所在,便是用人違反了組織的原則。從蔣委員長起,國民黨許多領袖都犯這個毛病,他們用人都喜歡把一切的工作人員變成自己的直接部隊,直接指揮,直接監督,直接考核,全違背了分層負責,權限分明的組織道理。他們只管整天責備人,整天嚷效率低落,以他們的作法,真是緣木而求魚,永遠得不到問題的解決的。 下午卅五區黨部本年度執監委員會成立,仍被推為兼書記。 下午四時仍乘車回龍井灣。 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六 晴 右下顎第二隻大牙旁長一小瘡,下午到上海醫學院附屬醫院請醫診視。據說是智能牙生長的位置不正所至,不僅智慧牙應該拔去,小瘡旁邊的大牙也應拔去。大病以後至今,小毛病時常發生,身體的復元很為不易。 離醫院後,順便訪劉蘅靜,伊亦適在病床上。 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晴 終日陽光甚好。午飯後於寓前脫衣,作陽光浴。 午前訪蔣廷黻夫人及鑄秋寓,到希老寓處閒談,又提及前日處務會議張厲生所說那些話,希老亦與【 】有同感。 之邁從城裡回來說,最近宋子文往見蔣委員長,徑問委員長:到底委員長要的是民主還是獨裁,如果是民主,他還有話要說,如果是獨裁,便無話可說了。委員長當時對他說:「試問現在國內還有人比你再驕傲的嗎?」宋聞言即用力推門,怫然而出,委員長亦為之大憤,至碎杯於地雲。郎舅齟齬,已屢傳不鮮。宋氏的政治活動根據地中國銀行董事長一職已落孔庸公之手,當為齟齬的結果。 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晴 牙瘡仍時時出膿,惟分量極少。醫言須將瘡旁之牙拔去。現時之所謂牙醫者,似乎只有拔牙一種本領。凡患牙病者,不請牙醫則已,否則結果必為拔牙,千篇一律,更無第二種治療方法矣。余相信牙病亦有各種情形不同,治療方法亦決不止拔牙一項。最少余現所患之牙瘡,如能增加身體的自然扺抗力,可不必一定拔去一併未朽腐的牙也。 大病後,每晨的簡單運動及誦讀英文聖經日課久已間斷,今日始行恢復。 二月二十九日 星期二 晴 牙瘡仍有時出膿。 貴州圖書雜誌審查處處長黃賢來辭行赴任。 臥病中讀完Lytton Strachey所著的Queen Victoria,對於英國政治的民主精神,更多一層認識。英國的民主政治並不在形式上的憲章法律,而在全國上下共同謹守法度的精神習慣。這種精神習慣的養成並非三數十年的事,更不是靠宣傳或政府的命令所能養成的。 三月一日 星期三 陰 讀Oliver Goldsmith的The Citizen of the World[1]。關於描寫參觀Westminster Abbey那一段,挖苦英人紀念先賢先烈的虛偽事實,真可稱為幽默文字上選。 下午主持改善公務員生活委員會全體職員小組會議,討論工作方法之改進。 三月二日 星期四 陰 讀《通志略·職官略》。 晚飯後到辦公室與孫希老、陳衡夫閒談。嗣衡夫與姚小姐慶芸分別唱平曲,衡夫之老旦,慶芸之青衣,均頗見工夫。 靜女來信,昆明豬肉每斤已售一百卅余元,豬肝二百二十餘元。物價如此狂漲,固由於滇省政治之不能健全,但最大之原因還是由於戰爭的影響。現在最後勝利似乎遙遙無期,這種經濟困難真是如何維持下去。(現在重慶豬肉每斤五十五、六元,豬肝九十元,其他物品均不斷漲價。) 三月三日 星期五 晴 加雪從衡陽寄來一些墨魚和蝦米,視同珍寶。振姊提議把蝦米包餃子,墨魚弄湯,請希老、衡夫兩人來寓吃晚飯。吃過後,兩人甚為滿意。 中華民國開國已經三十多年,至今政治上尚無任何成規足垂久遠。所謂民主政治了無基礎,民元約法無論矣,即國民黨的訓政時期約法,到現在也已經很少有人提起。宣傳部長梁寒操今日發表他和外國記者辯論中國是否民主的談話,言雖辯,其如這些事實何! 近年余每晨以讀英文《新約聖經》半小時或一小時為常課,並非出於宗教目的,乃以文學趣味及涉獵西方文化問題為動機。頃見報載美國人每日讀聖經者占全人口百分之五十九,且每年尚有增加之勢。此書支配西方人之思想及精神,其程度可以想見。吾國人民日常生活便沒有這樣的一本書,不能不說是我們民族精神生活的大缺點。 三月四日 星期六 晴、暖 下午參加訴願審議委員會,希老為主席。討論訴願案四起,其中三件為政府機關沒收人民貨品,人民不服處分,提出訴願者。作戰期間私人權益更容易受非法的損害,這種損害,並且不是基於任何作戰之必需的。這種情形在這些訴願案中看得更為明白。我們的法治精神,民主制度,實在還幼稚得萬分。 試臨《黑女碑》。希老說我的字欠骨力,而且字形往往過長,《黑女碑》可矯此失,意或然也。 三月五日 星期日 晴 上午和小孩子在陽光中玩了半天。 之邁從城裡回來,報告許多政海近聞。據說於鬍子右任,最近因在國防會議席上,反對陝省主席祝紹周無效,憤而赴蓉,提出辭職。又考試院長戴季陶因請救濟公務員生活,簽呈蔣主席,原簽被批「可恥」兩字發還。這班黨國元老,平時蔣主席雖極力表示尊敬,但在政治的決策上,似乎是並不客氣的。一般人也認為沒有客氣的必要。 三月六日 星期一 晴 清晨乘院內自備大客車進城辦公,恢復三個月以前的生活。午飯後與同事作漫無邊際的閒談,晚飯後又同到院外街衢散步。三個月的短別,一切的氣象感覺都和以前有了不同。最令人吃驚的,是物價的不斷上漲,公務員的生活愈來愈覺困難,岌岌不可終日。連機關的公務員也幾乎到了無可維持的境地了。 三月七日 星期二 陰 晨間理髮,和理髮匠攀談。原來他過去是經營好幾間理髮店的老闆,現在理髮店都倒閉了,自己變成了工匠。他說理髮店因為受限價的影響倒閉了,他並且說一切的手工業都受限價摧殘了。去年政府的限價政策確實失敗了,不止沒有達到穩定物價的目的,且招致摧殘生產的惡果。進城走了一趟,把銀行的存款利息取了回來。比期利息政府雖規定不得超過三分,事實上有些銀行達到六七分。 晚飯後訪鑄秋,同到馬路上走了一趟。他不斷的對於政治局面嘆氣。下午曾到國防會參加小組審查會,並訪新近回國駐美大使魏伯聰先生。 三月八日 星期三 上午雨、下午晴,冷 張厲生近計劃將本院秘書處工作分配方法從新改動,設秘書室及參事室,室各設主任一人。計劃已定,暗中反對之人甚多,似將擱置。其實彼所認為應加改革之端,認識甚不正確,即使能照彼計劃改變,不見得即能收改革之效。 晚飯後與龍大均同赴乃光寓,參加讀書會。到會者除乃光外,尚有謝康及黎某共五人。大均報告關於五種維他命對於人身的作用,謝康報告錢穆教授所著《文化與教育》一書之內容,報告未畢即發生辯論。散會後,歸途又與乃光辯論中國政治何以未能現代化一問題。 三月九日 星期四 晴 午前到交通部訪章篤臣先生,談一小時。下午來客四人,耗應酬時間不少。晚間鑄秋邀作陪客,肴饌殊豐富。 院內舉行非正式會議,邀各機關有關人員出席,討論台灣改省問題。盟軍似有先於最近攻取台灣之意。 鹽已由每斤十五元突漲至卅八元余(公賣價格),豬肉及燃料均已大漲,物價問題愈見嚴重。 三月十日 星期五 晴 清晨乘公路車回龍井灣。七星崗車站附近,見聚集米店門前之貧苦群眾兩三起,均千數百人,情勢殊為不安,至覺可慮。 下午參加廣東省政府卅三年度工作計劃審查會。計劃書瑣碎重複,審查方法亦不見佳,仿髴導人入一大樹林,只見樹,不見林矣。各省計劃大抵如是。 三月十一日 星期六 晴 經濟、農林、糧食三部卅二年度政績比較表,經半日之大概檢閱,經濟、糧食兩部,工作甚為切實有效,農林部成效殊鮮,林業漁牧尤為不佳。最大缺點,即不能以行政力量輔助或促進民營農業之經營。農業之經營應以民營為主,該部似尚未能注意及之也。這三種比較表均已簽注意見交由主辦人員匯齊轉送國防最高委員會。 三月十二日 星期日 晴 今日為孫總理逝世十九周年紀念,同時又為規定的植樹節。上午九時在龍井灣本院禮堂舉行紀念會,到的人甚少,我做主席。開會完畢,就辦公處所周圍隙地種植各項樹苗三四百株。 晚飯後衡夫、之邁等在辦公室內唱平劇,聽到十時,才回去就寢。 三月十三日 星期一 晴熱 上午乘院備大客車進城,參加總理紀念周。張秘書長厲生做主席,報告「轉移風氣運動」的意義與方法,歷時一小時又三十分,無人不感覺疲倦生厭。說話的內容不僅枝蔓重複,而且矛盾百出,幼稚萬分,不知真正之意義何在,愈說愈使人糊塗。散會後,大家都引為笑柄。有人認為是瘋子的話,其實雖不至於瘋,亦可說是頭腦不清楚。他的毛病也許是過去辦黨時代,做慣了宣傳講演,只知激昂慷慨,「賣膏藥」,「做八股」,不暇研究,不知考慮而來的。以這樣空疏粗淺的人做黨和政府的領導,不是一件極危險的事嗎? 中午和希老同到於望德寓吃午飯,又引張厲生今早的話做飯後余談。齊次青、冉勺庭、胡可時為希老餞行,邀作陪。五人共吃了五菜一湯,結賬是將近八百元,在戰前最多五元左右足矣。物價飛漲,不知將演變到甚麼地步。 吃飯後,曾經中央黨政訓練班畢業的同學十數人,在本院禮堂集會,討論轉移風氣問題。我說轉移風氣運動已經十年,何以至今尚無成效?過去大家講模範、感化,提倡身體力行,至今已完全失敗,不應再沿舊路,重複嘗試。今後必須講行政、管理、干涉,講法律,才是可通的道路。說後他們都為之首肯。不過我這說法是和現在一般人的說法相違反的,尤其是和現在國民黨的領導人物的精神相反的。 三月十四日 星期二 陰雨終日 這一日的雨對於四川的糧食生產很有關係,大家都抱著喜雨的心情。糧食部長徐堪在今晨的院會席上也提出特別的報告來。和耿民、晉熊乘車赴市中心區,到銀行里辦了些比期存款的事。衡夫從鄉院來電話。阿恩入醫院住院檢查,情形很好,並不吵鬧。小孩子早些練習離開家庭,似乎也是一種好訓練。 晚飯後和希老、勺庭同到鑄秋寓閒談,深夜十一時才回院。談話中心又自然而然的走到張厲生做人做事的上頭來。 三月十五日 星期三 晴 清晨往牛角沱中央研究院辦事處訪李書華先生。李談昆明教育界人士生活困苦情形,令人感慨萬端。午飯後與平群談高級訓練班的內容。這種訓練工作的失敗現在漸漸顯現出來了,蔣委員長也已經看到這種事實。 晚飯後,到甘寓參加讀書會,較上次多來三四人。梁大鵬報告薩孟武近著,大家覺得這一本書的寫作動機,不過是為討好於當局,企圖獵官而已。讀書報告畢,討論訓練團,及精神總動員問題。 三月十六日 星期四 晴 上午主持田糧行政各項問題研究會議。討論題材集中於與徵實、徵購、征借、捐獻有關之賦額、配額、手續、除弊各點。許多事實問題,因開會才得到更深切的認識和了解。這一次會議是創始的,以後須按期繼續舉行。 下午,因取匯款到城市中心區走了一趟。 三月十七日 星期五 晴 上午乘公路車到高灘岩中央醫院,診視牙齒,結果把右下顎第二隻大牙拔掉。醫生手術甚好,痛苦不大,還有兩牙尚須隨後拔去。下午一時半仍乘公路車回龍井灣寓所。吃過午飯,又步往龍洞灣舊中央醫院,看阿恩的病。他住在小兒病房裡已將一星期,很有進步,熱已將近全退。檢查結果,認為是感冒,並無其他病症。 三月十八日 星期六 晴 因為牙齒拔去後,須再請醫生檢視傷口,同時想檢查心臟和腸胃。所以今日上午又從龍井灣乘車往高灘岩。醫生檢查的結果,認為心臟十分正常,並無病狀,去年的病源恐是十二指腸潰瘍,惟仍須經過更周密的檢查始能斷定。下午一時半仍回龍井灣。兩天到中央醫院,均承該院陳院長十分客氣的招待,並給以種種便利,殊為可感。 三月十九日 星期日 晴 上午訪羅敦偉和蔣廷黻夫人,敦偉談此次赴中央訓練團受訓情形甚詳。衡夫因公文處理與之邁意見不合,甚憤慨,向我訴苦。但結果仍照之邁意見辦理。 晚飯後,與振姊同到辦公室,聽之邁、衡夫諸人唱平劇。 三月二十日 星期一 晴 上午從龍井灣乘車進城,參加院內總理紀念周。秘書汪日章為主席並講演,聽後不知所云。 與公琰同到鑄秋寓吃午飯。晚飯後與鑄秋同車進城,先到九道門海外部探視朴生夫人病。伊昨日患咯血症,想是近與朴生感情變化,憂傷過度所至。離海外部,到銀行公會,聽鑄秋演講管制物價問題。講演技術與內容都很不錯,技術更可稱上選。 三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陰,有雨 清晨訪劉建銘。晚飯後訪道鄰於考試院,談一小時。嗣復訪王亮疇先生,回院臨《張黑女碑》一紙始就寢。 三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 陰雨 結算若渠子女教養育費去年度收支賬目。前年結存二萬四千餘元,去年收利息一萬餘元,支出六千餘元,共積存二萬八千餘元。以現時物價而論,此戔戔之數,所值實極有限矣。 三月二十三日 星期四 陰 午飯後主持卅五區黨部執監委員聯席會議。散會後,參加三月份本機關業務會議。章篤臣請吃晚飯,與同事冉勺庭、劉養浩同往。篤臣談讀佛經,談靜坐。老年暮境,此等事殆為精神上最好的歸宿處也。 三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陰 上午到海外部探視朴生夫人病,斗室中彌增戰時生活之苦象。旋到重慶銀行辦理存款取息。下午參加廣西同鄉會理監事聯席會議。理事會主席甘乃光,監事會主席雷渭南,均系新選。廣西旅渝人士,據報告為四百餘人,高等學校學生為最多。散會後,再到乃光寓談一小時。 三月二十五日 星期六 晴 振姊從龍井灣來,同到海外部探視朴生夫人。振姊並為靜女採購衣料兩種,耗費近六千元。余頗嫌耗費,振姊說,賣掉恩恩一件小衣服,恰好換回一件靜女的衣服,並不算貴。又說,靜女大了,應該有幾件象樣的衣服,不能老是穿學生制服出門。這些理由,我是無法反駁的。下午四時半與振姊同乘院內客車回龍井灣。 三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陰 上午與振姊同到龍洞灣醫院看阿恩,順便訪劉蘅靜。午飯後與鑄秋、之邁同往附近公墓,察看滕若渠墳塋。黃土一壞【抔】,蔓草荒涼,相與太息不置。若渠夫人已隨傖夫野合生子,子女均未能自立,長子讀書於貴州安順,成績亦殊不佳,更足令人感喟。 嗣復與鑄秋乘車到龍洞灣,探視心理學家郭任遠病。到歌樂山訪徐道鄰夫婦,六時始回寓。晚飯後與振姊到辦公室,聽之邁、衡夫及姚慶芸小姐唱曲。鑄秋亦在座,彼本能唱,未肯唱。 三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陰 晨與鑄秋乘車進城,某小姐欲同乘,為鑄秋再三拒絕。院內總理紀念周,被派為主席,因於席上簡略報告個人對精神總動員及新生活運動之感想。我的主張既與時論不合,不知會引起反響否。 同事陳盛蘭秘書新任為江蘇省政府秘書長,今晚盛宴同事於院內禮堂,到三四十人。此舉殊非戰時所宜有。江蘇已全部淪陷,省政府只安坐鄰境,坐分廩粟,尚有何事可為。此舉尤令人反感。 三月二十八日 星期二 陰 管馭白(歐)由科長升為薦任秘書,再升為參事,同事均以揶揄之態度對之。一個人的氣度關係甚大,以能力學識言,馭白並不下人,只以氣度不能開展,遂招人輕視。晚飯後到鑄秋寓閒談,衡夫亦在座,十時半返院。 三月二十九日 星期三 陰 革命紀念日放假一天。上午於微雨中與冉勺庭、於望德、胡夢華同乘車前往浮圖關下陪都體育場,參加紀念大會。紀念會與青年節紀念會合併舉行,檢閱童子軍及其他各種青年團體隊伍,此外尚有健康男女青年給獎及獻機、獻燈典禮。散會後,使人對於我國民族健康發生很大的感嘆。這些受檢閱的青年,體格大都不合標準,精神也不十分飽滿的。並是【且】一切的準備和表演都是為做給蔣委員長一人看的。蔣委員長今天沒有蒞臨,他們不只感覺失望,並且一切都麻麻【馬馬】虎虎過去了。 晚飯後,到乃光寓閒談,十時半回院。 三月三十日 星期四 陰 上午到軍事委員會參加審查會,討論敵後工作人員懲獎法規之統一訂定案,順便到海外部探視朴生夫人病況。傍晚又因事到市中心區一趟,八時余才回院。 三月三十一日 星期五 晴 上午參加中央訓練團畢業同學通訊小組會議,討論轉移風氣運動的實際辦法。現時一機關內,既有機關小組會議之組織,又有黨部之組織,現又有中訓團通訊小組之組織。三種組織之系統不同,而參加的分子大多相同,組織內所討論研究的亦大多相同。重重複復,不只參加的分子忙於應付,容易生厭,以組織的原則言,亦屬極不合理。不知蔣總裁何以見不及此。 下午第一次參加行政院各部會署事務會報。 阿恩禮拜一日離開醫院,不知何故昨日又復發熱。 四月一日 星期六 至 四月五日 星期三 阿恩高熱繼續不退,振姊催回,於今晨乘公路客車回龍井灣。下午請李卓犖大夫診視,斷系扁桃腺炎或兼腥【猩】紅熱。服藥後,熱度仍上落未定,常在一百零一二度至一百零四度之間,鼻壅塞,呼吸困難,夜間不能安睡,尤覺辛苦。星期一李醫又來診一次,星期二我又自己到醫院報告李醫一次,並取藥回來。星期二下午鼻塞已通暢,熱度亦漸退,入夜安睡,漸次就愈。至此完全證明系扁桃腺炎。過去兩三星期微熱不退,其實亦系此因。醫院檢查未注意及此,遂至發作。幾日來,余與振姊均甚勞瘁。振姊過去因我病未得休息,前兩三星期又因阿恩住在醫院,往來奔走,辛苦更甚。 星期三上午,乘院中運煤卡車進城。下午主持審查會,討論廣東省政府所擬之解決糧食問題方案及緊急救災辦法,歷二小時半始散會。晚飯後參加甘寓之讀書會,討論目前物價問題。對乃光所主張之「中國工業化之所以遲遲不能實現者乃由於人口過多」一問題,辯論甚久。余乃立反對的地位者。 四月六日 星期四 晴熱 重慶的米已較戰前漲價一千倍以上,其他日用必需品漲百倍或二三百倍不等。公務員及其他恃薪俸為生的人,真到了山窮水盡之勢。朋友一見面,一開口即互相發嘆,如何得了。歐洲的戰局,同盟軍在這一兩個月內毫無進展;緬印戰局,最近英軍又復不利,西南太平洋也沒有若何令人興奮的消息。半年前一種同盟軍勝利即在目前的空氣已經消失殆盡。戰事何時可以結束,似乎還是遙遙無期。在這樣的情景之下,物價的壓迫更覺令人難於忍受。 晚飯後,與公琰同訪於望德夫婦,加雪從衡陽寄來毛筆廿余枝,甚合用。 四月七日 星期五 晴 下午主持審查會,討論經濟部資源委員會渝鑫鋼鐵廠所擬出產汽油桶計劃。我們的鋼鐵廠到現在軋鋼枝的設備尚未完成,要生產油桶,須從完成軋鋼設備做起。完全【成】這設備須五千餘萬元,固屬難事。設備完成之後,油桶成本現計要每隻九千元,購買力亦成問題。晚飯後與公琰同訪鑄秋。又談到物價,談到生活困難。公琰不斷嘆息,鑄秋更說總動員會議這機關維持不下去了,現在已不敷二十餘萬,個人正計劃及早擺脫秘書長的職務,以免牽累。 四月八日 星期六 陰 舊同事滇人董仲恂於小梁子留俄同學會舉行結婚典禮,請作證婚人。正午十二時舉行儀式,禮畢聚宴,主客共五十人。禮雖簡,所費亦當在萬金上下,小公務員亦殊不易籌措。參加典禮後回院,乘車返龍井灣寓。敦偉於下車時說,望德因布廠及合作社賬目對彼發生誤會,言詞殊欠禮貌,托代解釋。 四月九日 星期日 陰 午前步行到和尚坡僑務委員會,訪候樹人先生夫婦。樹人先生病足,夫人亦久病初愈,坐談一小時。探視同事梁家震病。病系咯血,奄臥床上,情形至為可嘆。 之邁舉家自龍井灣遷住城內,準備出國,意殊自得。 四月十日 星期一 陰 上午乘院備客車進城,參加院內總理紀念周。張秘書長厲生又作訓話,歷一小時半。我總覺得我們的政治家言論過多,辦法過少。據傳最近蔣主席在青年團訓話,提到國家內外的情勢,極為焦灼,至於落淚。的確我們現在是處在一個極端危險的境地,建國與抗戰要同時並進,是如何艱巨的工作呵!舵工在風濤險惡的時候,理應鎮靜堅定的,舵工表示驚惶失措,則全船的危險可想而知了。 四月十一日 星期二 陰 讀英文文選兩篇,臨《黑女碑》一百字。晚飯後訪望德夫婦於陶園,訪之邁夫婦於聚興村十九號。談到今日乃甲申年三月十九日,明崇禎皇帝煤山殉國的三百周年紀念。崇禎臨死嘆呼道,君非亡國之君,民非亡國之民,臣則盡為亡國之臣。今日的國家,亦大有此種情勢。 舊同事汪鍾韻來辭行,將赴江西任縣長。許新源將赴桂林任實業銀行經理,請作介紹函,往謁彼間黨政首要。 四月十二日 星期三 陰 上午與之邁同往美專校街亮疇先生寓訪魏伯聰先生,談及對美宣傳工作。近來美國輿論對我是否民主,頗多嚴厲批評,政府殊感不快。吾意不論美人動機何在,對我實有諍友作用,未始非建國之一助。下午主持一審查會,討論與搶購淪陷區內物資問題有關案件,歷二小時半,甚覺不易解決。 晚飯後參加甘寓讀書會。乃光先生報告最近統計局出版有關我國耕地與人口的統計資料三種報告後,對於此次統計資料之正確性及其所用方法,發生極大之辯論。 四月十三日 星期四 陰雨 讀彭學沛著《建國概論》[2],毫無所得。 晚飯後與公琰同到次青住所里閒談,說到吸紙菸的不易。吸菸的朋友,普通每天需四五十元至一百元,每月即須一千元至三千元。公務員收入,高級人員每月不過五六千元耳。農林部參事毛章孫及喬啟明邀宴,又是為公事的目的而來,婉詞謝絕不去。 四月十四日 星期五 陰 上午主持第三科及第十一科職員小組會議,討論五五憲草諸問題。正午應黃應乾約,赴中華文化協會午餐。下午參加本院各部會署事務會報。散會後往棗子嵐埡為乃光先生祝壽,賀客六七十人,小樓幾不容足。握手道賀之後,辭出往應鑄秋之約。鑄秋宴請魏大使伯聰,邀作陪客,肴饌豐美。主人自言,約耗萬金,殊為驚人。 四月十五日 星期六 陰 上午到市中心銀行區,向重慶銀行辦了些存款取息的事。吃過午飯回院,下午乘院備大客車返龍井灣寓所。 四月十六日 星期日 晴 菜花李花雖已開過,暮春郊景依然滿眼生機。杜鵑始啼,百鳥競唱,一日的休暇,驅逐生活的疲勞不少。上午到鑄秋寓,七十歲的老太太半埋怨半開玩笑的對我說:「為甚麼星期日鑄秋也不回來呀!」請李醫生卓犖來寓吃午飯,公琰夫婦、朴生夫婦作陪,半為振姊生辰補祝,半為酬李醫診治阿恩之勞。振姊生辰系舊曆三月廿二,適與乃光先生同日。 四月十七日 星期一 晴 上午七時半乘車進城,與鑄秋同訪魏大使伯聰,未晤。晚飯後與公琰同訪之邁,旋到甘寓,參加廣西同鄉會理監事會議。八時半與乃光先生同到中央黨部看電影片,散場已十時半。 四月十八日 星期二 晴 昨日警報台曾掛三角球。今日上午八時半,放空襲警報,為今年第一次的空襲。敵機並未到市空,十時半即解除警報。因久無空襲,市面情形殊見緊張。下午五時到銀行區走了一趟,吃過晚飯才回院。 之邁已決定隨魏伯聰赴美,入大使館工作,來商如何安頓兩小孩。彼決階【偕】夫人同行,留兩小孩在渝也。 四月十九日 星期三 晴 近來腸胃又常積氣,顯系消化不良之象。主要之原因,恐系終日伏桌,運動太少所至。於飯前飯後,作千數百步室外散步,看能否生效。曾國藩曾有飯後千步之言,實不無道理也。 晚飯後,八時半參加第六區分部成立會議。 四月二十日 星期四 晴 清晨散步回來,途遇耿民,同訪鑄秋。鑄秋力訴就總動員會議秘書長職務後,對各方面應酬敷衍之苦。其實今之居高位者,大部分之精力皆耗於人事之上應酬敷衍,真正為職務而消耗者恐僅十之二三耳。 四月二十一日 星期五 晴 上午主持兵戶糧食研究會議糧食組第二次討論會,專研究糧食交撥之困難問題。下午主持審查會,討論中央黨政機關派赴新疆工作人員之待遇案。晚間假座鑄秋寓,宴請左醫生維明,因去年余臥病南溫泉時,彼嘗兩次前往診視也。並邀鑄秋及耿民夫婦、望德夫婦、之邁、次青等作陪。左醫生因臨時出診急症,未到。 道鄰說,蔣總裁近因與某女子發生戀愛,至與夫人齟齬。此事前數日之邁亦曾聞之於傅斯年,不知確否。將近六十老人,猶有童心如此,亦殊怪矣。 四月二十二日 星期六 晴 昨夜吃酒雖未大醉,因此失言。耿民今晨來說,余昨夜對他夫婦開玩笑的話,已發生不好的影響。他夫人因我的酒後狂言,以至對他發生懷疑,啼哭。聞耿民話後,大為懊悔。 下午四時乘院備大客車返龍井灣寓所。 四月二十三日 星期日 晴 上午與振姊攜同阿恩,訪蔣廷黻夫人,及方叔章夫婦、羅敦偉夫婦。午飯後攜阿恩散步於成渝公路附近。晚飯後主持卅五區黨部執監聯席會議。 四月二十四日 星期一 晴 近數日日間晴朗,陽光甚好,夜間則雷雨甚劇,有益農事。糧食部部長徐堪特於國府總理紀念周提出報告,說是風調雨順,天佑中華。 上午與鑄秋乘小汽車從龍井灣進城。晚間朱騮先部長邀宴於牛角沱寓所,肴饌甚精美,客多交通界人士。鄭彥棻來談,關於粵省政情說得很多。 四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陰涼 上午到銀行區,向重慶銀行取存款利息。午飯後到茶館裡吃茶。 平群談出國志願,再三嘆息孔院長何以始終不肯加以扶掖。自謂多年來已為孔盡力不少,豈以過去因與汪精衛有較深之政治關係,至今仍未能無所懷疑耶,抑以非其派系,故不肯加以信用耶。這些理由,恐均屬正確。 晚飯後訪望德夫婦於陶園,閒談一小時。方叔章送魏碑兩種,似皆新出土者。叔章並說,以前孫總理嘗以書法請教於譚組庵先生。組庵先生告總理雲,能取魏碑一兩種,悉心臨寫,自成名家,不必再費其他心力。總理書法確脫胎於魏碑,不知是否受組庵先生此說之影響。曾聞人言,總理生平從不用力於臨池,書法純出天才。叔章之言若確,則此說不足信矣。 四月二十六日 星期三 陰 美人格爾德[3]發表了一篇諷刺中國的文章,說中國在下者營私舞弊,在上者懦弱無能,又謂中國戴有假面具以掩飾其內心之腐敗與欺詐。蔣主席對這篇文章特下手令,要黨政軍各級人員反省檢討,朝夕警愓,努力改正,為國家為革命爭氣雪恥,若閱此淡然置之,則世間再無有廉恥之事矣,雲。其實中國弱點早已如此,必待友邦人士之指摘,始知改正,亦已遲矣。又幸而有此諍友,否則中國置身於四強之列,將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矣。 平群邀宴於領事巷康宅,客多法國外交人員。離康宅後,赴甘乃光先生寓,談兩小時。歸途遇雨,到院已夜深十一時。 四月二十七日 星期四 晴 大官僚沈鴻烈利用農林部部長的地位,不依合法的手續,徵用土地,徵用民工,動支該部經費,修築一條公路,專供彼個人的利便,給老百姓告到院裡,彼尚狺狺強辯。現在監察委員和監察院都有公文到院了,證明彼確是為著個人的便利,不恤人民的利害和痛苦。這種腐敗官僚居然高據革命政府的高位,你說可恨不可恨。 下午參加第二區分部黨員代表大會。 四月二十八日 星期五 晴 下午參加本院各部會署次長事務會報。張秘[書]長厲生於會報告席上提到沈鴻烈修築公路一案。因得一機會,向眾說明這路完全是沈氏個人的意思要修築的。會報席上有人提到現在河南的戰事。張秘書長說:不要緊,可以把敵人打回去。這也許只是一句安慰人心的話。 吃過晚飯到上清寺買雞蛋四枚,每枚六元半,買洗衣服用的肥皂一塊,三十八元。回來後,到院內澡堂洗澡。洗過澡,讀一點英文文學,安然上床酣睡。 四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晴 與公琰同到鑄秋寓吃午飯。鑄秋不斷嘆息,說動員會議的秘書長職務非在下月中全會開會時擺脫不可,事情實在無法辦,條條路子都是走不通的。說到內部的情形,也說工作人員的效率也十分低落,令人生氣。說到終極處,不免大家又懷疑到中國民族的前途,是否是有希望的。 下午乘院備大客車回龍井灣寓。 四月三十日 星期日 晴 上午與振姊攜阿恩訪鑄秋寓,代鑄秋送信與彼夫人。鑄秋新增一些房子於原有建築之旁,加上一些籬笆,又在近旁隙地辟小菜圃,種花植果。他的十二三歲的大女孩子追問鑄秋夫人說:「媽呀!我們還打算在這裡居住多少年呵,為甚麼添上這許多東西。」小孩子的話,竟是無法可以回答的。 寓旁憩坐,忽聞女人詬罵聲,聲勢至為凶厲。聽之,系公琰家的女工因小事痛罵公琰夫人,事殊可憤。戰爭至此,社會已髣髴無紀綱體統之可言矣。傍晚與振姊及朴生夫人攜阿恩散步於小西湖。 五月一日 星期一 晴 晨七時,乘院備大客車從龍井灣進城,前往國府參加聯合紀念周。位置站在後排,看不見做主席的是何人。讀總理遺囑畢,我問站在旁邊的熟朋友,今日到底誰做主席。他說蔣主席,我心裡很覺詫異。我約莫半年沒有聽到蔣主席的聲音,為甚麼竟全變了,前後仿佛出自兩人。蔣主席的聲音以前是很響亮高亢,急速清越而有力量,髣髴金石之音的。現在卻是緩慢、遲滯、沉重,帶有水音,完全與以前不同。不是還間中保持一些固有的音調,簡直不相信是半年前的蔣主席了。我心中當時起了一些憂慮,是不是蔣主席的年事高了,健康有了變化。旁邊那位朋友又帶笑的說,主席最近和夫人發生爭執,聲音因此生了變化。後來又有人說,主席前月患小病,最近還有些感冒未愈,以至聲音發啞,但望後一說是可靠的。 從國府回來,接方侄梧州來信,說母親近來精神雖好,但目力完全不濟,近在咫尺已經看不見人,但憑聲音辨別,胃力亦不大好,多食即瀉,走動非杖不能舉步。六七年不見,已經老耄到如此地步,何日得歸省,一仰慈顏耶? 午飯後警報台上掛紅球一枚,惟始終未聞警笛聲。二時半左右球下,以意測之,敵機此時當不至再來重慶騷擾也。 五月二日 星期二 陰 下午主持審查會,討論全國倉庫統一管理案。開會之後,又知道一些倉庫人員營私舞弊的方法。我們的下層政治機構真是無處不作弊,無人不作弊,稅收糧食這類機關更為厲害。日來與同事談到這些事實,指不勝屈,令人哭笑不得。格爾德說我們在下的營私舞弊,在上的懦弱無能,實在是一針見血之論。 沈鴻烈尚有臉面派一司長來院,說開築公路,並非農林部主動,院令停止該項工程,有損該部威信云云。真是無恥之尤,可恨可恨! 五月三日 星期三 晴 昨日院會,又提到公務員的生活問題。物價這樣的不斷上漲,公務員生活斷不是加給幾個補助費所能解決的。補助費永遠追不上物價,物價反因補助費而加速上漲。我們的物價管制,沒有定量分配和限制消費來做輔助,猶之乎鳥只一翼,車僅一輪,如何可以行走,現在許多事實都可以反證這道理。不過定量分配不只執行不易,即使做到了,也有一大缺點,因為我們有許多老百姓本來不吃肉不吃米的,如實行每人一份的辦法,則物資更感不足。這問題解決了,物價管制才有希望。 晚飯後與大均同訪永年,並致送賀禮。彼將於兩日後與袁亞柏女士結婚於南溫泉也。 五月四日 星期四 晴 上午乘特別快車到龍門浩走了一趟,下午傍晚又到千廝門,八時半回院,很有些疲倦了。夜間月色很好,Washington Irving的The Mysterious Chambers[4]裡面關於月夜景色那一段文章,讀來更覺有味。 五月五日 星期五 晴 今日為孫總理就任非常大總統職的紀念日,國府發表命令,頒給許多政府人員的勳章。許多人只因為得了政府某一種職位,於是勳章也跟著來了。古人羊頭羊胃之譏,不圖復見於今日。今日的勳章彷佛機關的證章,只要你到了那機關,一定有那機關的職員證章綴在你的襟頭上。 上午主持審查會,討論糧食部呈擬到院的大糧戶調查法。下午主持中央訓練團黨政班畢業同學第二三一通訊小組的成立會。開會後,不僅感覺這種通訊小組無組織之必要,更感覺到訓練工作已失敗。下午三時參加本院第三區分部黨員大會,討論物價管制及民主政治之實施兩問題。討論情形甚熱烈,成績亦優,頗有幾個優劣【秀】青年黨員在內。 五月六日 星期六 晴 上午與鑄秋同乘他的小汽車回龍井灣。中途到磁器口四川教育學院訪蔣碧薇,在那裡吃午飯,碧薇與鑄秋說了許多關於文化朋友的新聞故事。下午二時到龍井灣。 五月七日 星期日 晴 上午與衡夫同訪鑄秋,談甚久。傍晚與振姊攜阿恩散步於小西湖。 同事鄔鎧來寓,請為其女公子介紹工作,並說家庭經濟的困難。這類情形在公務員中可謂普遍已極。 五月八日 星期一日 上午晴,下午狂風,入夜大雨 清晨乘院備大客車從龍井灣進城。途中某處山崖忽崩陷,大石傾瀉而下,車行再速一二分鐘,即將遇險。晚飯於鑄秋寓。飯後參加第六區分部黨員大會,討論情形亦佳。 注射防疫藥針。 五月九日 星期二 晴涼 上午主持審查會,討論社會部所辦各救濟院及育幼院的食米供給案。下午又主持一審查會,討論開發貴陽附近林東煤田的資金案。 考選委員會處長李克宇邀吃晚飯於勝利大廈。飯後到之邁寓,傅胖子(斯年)適在座,談至深夜始分手。傅向以反對孔院長出名,彼認為現政府非請孔下台,物價永無統製成功之希望。蓋彼認為孔是代表富商巨賈利益的,孔本人亦即商人,孔的政策是有利於商人的政策。他不只反對孔,也反對何敬之,認為何亦是貪污集團的一個代表,不過他到底是書生之見。 五月十日 星期三 晴 下午主持審查會,討論糧食部所擬的積穀條例,未能完了。本星期一尚須繼續開會。 晚飯後到甘寓參加讀書會,未舉行。與錢乃信、梁大鵬同隨甘先生到中央黨部,看有聲影片。從中央黨部回院即上床。入睡未久,勤務叩門告以已掛紅球。不久警報笛大鳴,起視適為午夜十二時,外面汽車聲人聲哄然大作。摒擋行李交勤務搬入防空洞後,仍與公琰坐談室中。十二時半解除警報,敵機未到市空。 五月十一日 星期四 晴 與會計長鬍鐵岩研討增加公務員生活補助費案。此次擬增加之數字,全國平均約為原有補助費百分之八十左右。以中央公教黨團人員官佐及省級公教人員合計,每月約增四億七八千萬元。公務員每人所得甚屬有限,國庫之負擔則甚重,對於物價之影響亦不為小,實不免有飲鴆止渴之勢。物價無法安定,公務員生活實永無改善之望。 到之邁寓吃晚飯。飯後鑄秋亦到,在那裡聽隔壁票房高唱,弦歌甚悅耳。閒談至十時半始散。 五月十二日 星期五 晴熱 因事於上午到千廝門走了一趟,吃了午飯才回院。 下午主持審查會,繼續討論積穀條例。這條例的起草人頭腦不清楚,矛盾幼稚的地方很多。其中尤以涉及機構的組織與運用部分最為混雜不清,非重加修改,不能實施。 五月十三日 星期六 晴,入夜大雷雨 上午主持卅五區黨部與所屬各區分部代表聯席會議,討論各區分部黨員大會所送來的,關於目前管制物價問題與民主政治之實施兩問題的意見書。從上午九時直至十二時,討論甚為熱烈。這種情形可說是六七年來本院的黨務會議中所沒有的。討論的結果,成績也不算壞,很有些具有實際價值的意見,並經會議決定,加以整理後送由市黨部轉呈到中央去,俾供這次十二中全會的參考。 下午三時與之邁、鑄秋同乘鑄秋的汽車回龍井灣。 因增加公務員生活補助費案和糧食部請撥搶購豫省糧食資金一億元案,下午五時從龍井灣到新開市中央銀行,謁見孔副院長。在山谷幽靜的樹林中一座新式的洋房裡,坐候了一小時,才被接見。平常這種案件,孔院長是自己裁決可否的,這一次他卻表示待他請示蔣院長後,再行決定,頗出意外。外間近傳孔副院長將於這次中全會後脫離現有職務,他這種態度也許和外傳有關。此外他還說,公務員生活的改善應由政府發給實物,其實除公糧現在仍發實物外,油米煤鹽等項前年也曾經在重慶試辦過定量分售,結果是失敗了。現在也再沒有發給實物的可能。 晚飯後參觀所謂文化晚會,聽了兩小時的音樂。 五月十四日 星期日 陰涼 午飯後攜阿恩與振姊同到辦公室,聽衡夫、之邁和許多其他同事唱曲。傍晚散步於成渝公路。大雨之後,田水盈溢,農人正忙於犁田插秧。子規啼聲,遠近不絕,初夏景色,處處含有蓬勃生長之意。 五月十五日 星期一 晴 清晨乘大客車從龍井灣進城,九時參加國府紀念周。社會部部長谷正綱報告該部卅二年度工作概況,列舉了許多數字。這些數目字不知道有多少正確性,即使正確,也不知道是否即可表示是社會行政工作的進步。 蔣主席宣讀總理遺囑時,音調還是沉重遲緩,與以前大不相同。 下午,整理擬增公務員生活補助費標準案,以備提出明日院會決定。到聚興村之邁寓吃晚飯。之邁赴美事發生波折,彼因此大發牢騷,認為官場齷齪,不宜混跡。飯後傅胖子又到閒談,十一時始散。 五月十六日 星期二 晴 清晨訪乃光先生於其寓廬,又談人口問題。午飯後與鑄秋步行往兩浮支路中央圖書館,參觀全國美術展覽會,全屬中西畫之展覽,成績殊不見佳。 林翼中來,談粵省政情。道鄰來,同吃晚飯,飯後同往訪望德夫婦及新從貴陽到渝之鄭道儒兄。道鄰語多牢騷,對蔣主席尤多苛刻的批評。以蔣主席過去對道鄰之器重,道鄰似不應作此種批評。或因彼個人目前甚不得意,憤激之餘,信口出此,亦未可知。 五月十七日 星期三 晴 道儒來院,遍訪同人。三四年不見,仍然是這樣的周到,這樣的活潑。 秘書長張厲生對著鐵岩、之邁和我,說了些很憤慨的話。他說政府現狀危險極了,說不定會走到不可收拾的境地。又說,這次中全會以後,看各部會的人選如何。如果還是現在一樣,自己決定辭職不干,這些人都是不可共事的。 現在政府好像走入了斷湟絕港之中,無一通路,內政外交軍事無不令人失望。尤其是物價問題,似乎一點辦法沒有了。我以為時至今日,不容易有更好的切實有效的辦法,惟一的出路,便是更動幾個政府負責的重要人物,以一新內外的耳目,增加政府的新血液。此點今日曾為張厲生秘書長進言,不知中全會諸公亦能注意及此否。 五月十八日 星期四 晴 清晨吃早點於上清寺街四時春,旋到生生花園訪林翼中,談一小時。吃晚飯於鑄秋寓,張馨子亦在座。飯後三人同往臨江門訪封禾子。本來打算同去銀行公會看《兩面人》[5]的出演,未果,九時回院。 五月十九日 星期五 上午晴,下午陰雨,涼 清晨余祖明請吃早茶,天布兄妹、龍大均均在座。天布說農林部人事行政的腐敗情形,殊可憤慨。中午鑄秋宴請道儒及希老,邀作陪,余客均政院同事,談笑盡歡。謝永年新婚後,第一次邀宴於臨江路法比瑞同學會。新娘子原來是一個病美人,病容滿面,不施粉澤,沒有半點新娘子氣味。 上午主持審查會,討論國際捐贈財物處理辦法案。 五月二十日 星期六 陰雨 五屆十二中全會今日開幕,國內許多人都期待著這個會對於當前的內政和物價問題有一種新的決定。 清晨到上清寺吃早茶,候天布兄妹不至,僅晤余祖明及龍大均。下午四時乘大客車回龍井灣寓,給小孩子買花生糖五兩,給振姊買香菸一包,使用去一百卅元。到家後,談話不到三句,即又自然而然的走到物價問題上頭。過去三個月,平均每月虧空三千多元,以後尚不知再要虧多少。今年一年公私經濟真不知道如何渡過難關。 五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陰 上午與振姊攜阿恩同往訪蔣廷黻夫人。她的幼子四寶患肺炎初愈,勸她買點豬肝給他吃。她說,價錢太貴了,她的省儉精神足見一斑。下午與希老散步,旋迴到他的住所談天。振姊攜所制春捲來同吃,味甚美。 五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日 陰 清晨乘大客車從龍井灣進城,院內紀念周輪到我做主席。我把必須政府和政府首長切實守法才能建立法治的基礎這意思,做紀念周講演的題材。 中午汪荻浪請到院旁他的寓廬吃飯,孫希老、黎公琰、於望德、徐道鄰、謝耿民均在座。 五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陰雨 上午與公琰、勺庭同往兩浮支路中央圖書館,參觀張大千臨摹敦煌壁畫展覽會。唐代藝術之優美豐富,令人更增深刻印象。去年參觀敦煌文物展覽,印象遠不及此次之深刻。敦煌壁畫不只在佛教史上具有極大意義,中西藝術之交流史與比較研究亦具有很大價值。此次展覽品共五六十幅,色彩及大小多與原畫相符,可稱為吾國藝術之極大光榮。 晚間院內同仁宴請鄭道儒及其他從貴州來渝之政院舊同事共三人,談笑甚歡。席間鑄秋描述兩日來十二中全會會場逸聞,令人捧腹。 五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陰 上午到陝西街銀行區及千廝門走了一趟,向重慶銀行取存款利息。 鄭道儒假鑄秋寓請吃晚飯,席中均系行政院同事。廚子是有名的顧家廚(顧祝同的廚子),菜品有蝦蟹、青魚、鰍魚、田雞,都是目前不容[易]得的珍饈,耗費總在一萬元以上。公務員生活雖苦,這種宴會也不是一般老百姓所能享受的。吃過酒後,平群、之邁、鑄秋還各唱曲一支,歡呼狂笑,歷兩三小時。 介松忽於上午吐血。離鑄秋寓後,和之邁、公琰、勺庭,同到磨盤山他的寓所探問。看他神色甚佳,當非重症。約好明晨為他請左維明醫生診視,興辭而出。 五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陰 清晨到磨盤山告知介松,醫生須明晨始能來,旋往兩路口社會服務處訪黃植之,不遇。楊公達來談中全會開會情形,多令人失望。下午陳芷町來談,又不免是一些牢騷嘆息的話。現在朋友見面,差不多都是同樣情形,艱苦日子何時可了,和平生活何時來臨邪? 晚飯後與公琰同到聚興村,探視衡夫病。回院後李永懋又來閒談,十一時半始分手。 五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陰 上午乘車到銀行區接左維明醫生,同到磨盤山診介松病,斷為胃出血。再乘原車到民族路代買藥水一瓶,回來已是午飯時候。 下午消息傳來,洛陽已於昨日陷入敵手。以後抗戰形勢當更為艱苦,最後勝利不免又須緩滯若干時日矣。五屆十二中全會已於洛陽陷落消息傳來時匆遽閉幕,通過了成立物資總監部的案子和更動組織部部長的人選。這兩案大概是這次會議最重要的決定,對於今後的物價問題和黨的組織工作到底能發生多少的好效果,還須待以後的事實說明(組織部長朱家驊下了台,新部長改為陳果夫)。 晚飯後訪范鶴言,旋又訪黃植之,十一時始回院。 五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晴 清晨訪黃植之於兩路口社會服務處。植之自稱其住室為新式監牢,狹窄潮濕,確與監牢無異。稍坐,同出外吃早點。極省儉的吃法,兩人亦共耗一百二十元。別後訪中委朱霽青,此老精神仍甚矍鑠。 午飯後與公琰同乘汽車回龍井灣,晚間主持區黨分部聯席會議。 五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晴 上午與振姊攜阿恩步往歌樂山車站市場,阿恩甚興奮。歸途順道訪劉蘅靜,未遇。 下午鑄秋、道鄰到寓,談民主政治中議會制度之運用。對最近五屆十二中全會及全國行政會議之開會情形,嘆為民主政治之精神尚極度缺乏。 五月二十九日 星期一 晴 清晨六時,乘大客車從龍井灣進城。九時前往國民政府參加全國行政會議開幕典禮,下午出席大會旁聽。十二中全會恰好開過,全國性的兩大會議先後舉行,自屬盛極一時。惟大家心理【里】都覺得此兩大會,開得沒甚意義。中全會的結果似乎只為換掉一個組織部長,並無若何重要議案。行政會議的議案已經中全會討論過了,更屬多此一舉。兩次會議直接間接耗費數千萬,實在得不賞【償】失。並且豫西戰事著著失利,洛陽已於全會開會中失守。現在湘省戰事又起,大家還在這裡討論許多無關重要的問題,大有議論未定,兵已渡河之勢。 五月三十日 星期二 晴熱 清晨到李子壩白健生先生寓,訪黃旭初先生及廣西建設廳長闞宗驊,均屬回拜性質,稍談即退。 外間對此次中全會的印象,流行著一句話,說「這次的會是烹魚殺豬祭孔的會」。意思是說於(魚)不能來,打倒了朱(豬),穩定了孔的地位。除了這句話外,丁惟汾和孫科對於此次的會也很有牢騷,戴傳賢更當場演了一出令人捧腹的戲。 吃完晚飯,和希老、公琰烹茶乘涼之際,忽傳警報台已掛紅球。不一會警笛大鳴,發出空襲警報。惟敵機並未來到市空,九時半解除警報。 五月三十一日 星期三 晴熱 上午八時到國民政府禮堂,參觀全國行政會議大會開會,討論穩定物價,鞏固戰時經濟,及將來淪陷區收復應行準備之工作兩案。發言的未見得十分熱烈,並且有許多無聊幼稚的話。最後蔣主席指示,第一案應以設法分配實物以改善公務員生活為急務。蔣主席當豫湘戰事吃緊,軍情萬急之際,每日均依時出席會議,始終不懈,鎮定閒暇,非常人所能及。 湘省戰事,敵人發動七個師團約廿余萬人,已強渡汨羅江,分三路趨長沙,聲言要奪取桂林和柳州。閩浙贛三省主席已提前離渝返位。敵人之志殊不在小,不知將來戰事的演變如何。 晚飯後與希老、公琰同到聚興村訪衡夫,談兩小時。 六月一日 星期四 晴熱 下午主持審查會,討論陸軍官佐眷屬食米代金增發案,歷兩小時余得不到一致的結論。一方面要顧到官佐的生活,一方面又要顧到國庫的負擔,所以不易得到好的解決方法。 乃光先生邀宴於百齡餐廳,客共兩席,均系桂省首要人物。席間談到河南戰事失敗情形,談到正在進行中的湖南戰事。白健生先生對於湯恩伯治軍無方為豫戰失敗之最大原因,尤為慨嘆。與乃光先生同訪亮疇先生,適亮疇與其甥對奕【弈】於露台。奕【弈】罷,縱談最近行政會議所討論之中央與地方關係問題,總動員統監部之組織條例問題,嗣復提到孫哲生最近所發表之論三種自由的言論。亮疇先生對哲生故意高抬蘇聯,抑低英美之態度,認為極不得當。老成謀國之精神,至可佩服。 深夜復與鑄秋、公達、白純同訪朱騮先先生於牛角沱。騮先先生此次失去組織部長地位,宣慰候之[意]也,坐談甚久。騮先先生並無牢騷或失意之表示,態度甚安閒自得,可敬也。 六月二日 星期五 晴 中午鑄秋宴請出席行政會議的各省主席、廳長,邀作陪。這次出席會議的人員對於這類宴會,仍有疲於奔命之勢。許多人平均每日須赴宴兩三次,多的至五次。曾經有人在會議席上提過,這樣的宴會不合目前戰時生活的精神,到底不曾發生很大的效力,宴會還是照常的出現。 下午主持審查會,討論公務員子女就學及直系親屬醫藥費應如何給予補助案。 晚飯後訪劉建銘。 六月三日 星期六 陰、清晨有雨、涼 中午因事到千廝門,吃過午飯才回院。下午四時乘大客車回龍井灣,打算買點東西回家給小孩子。東西太貴了,簡直不知買甚麼好,桃子竟也賣到十五六元一枚。 調整公務員生活補助案,各方面都眼巴巴的等候消息。因十二中全會和全國行政會議有了決議案,說改善公務員生活,應將糧鹽米三種發給實物,因此張秘書長不肯將本案提出院會。其實發實物的辦法是行不通的,糧食發實物行了三年多,至今沒有辦好,只做到十分之二三發實,其他更可想而知。看來公務員生活改善的辦法,還只有一個拖字,總有一天拖不下去的。 六月四日 星期日 陰 振姊因為注射防疫藥針,發生反應作用,昨夜辛苦了一夜,眠睡不得,今晨才稍好。我因此也一夜不曾合眼。 希老、勺庭邀吃晚飯,阿恩亦同去。飯後共品雲南佛海白菜,味殊清馥。 六月五日 星期一 晴 上午參加第一區分部選舉大會,下午主持審查會,討論湖南濱湖各縣公有洲土整理辦法案。晚飯後訪之邁及衡夫,談兩小時。之邁言,美新聞記者說,陳立夫具有陰險刻薄的性格。我說讀書人刻薄是常見的,陰險似乎並不是立夫的性格。 六月六日 星期二 晴熱 調整公務員生活補助費案,公務員盼望甚急,應提今日院會。惟張厲生堅持不肯,彼或因不肯負責,或因前次院會受了氣,故憤而出此未可知。他所恃的理由,實絕不充足也。 王冠五(式典)請吃午飯於中美文化協會,客近廿人,均院內同事,主要目的在為之邁餞行。晚飯後,馬路忽聞報販狂呼「號外」聲,初疑係湘省戰事捷報,嗣始知系歐洲第二戰場經已開闢,盟軍已從法比沿岸登陸,歐戰想已到了決戰階段矣。 六月七日 星期三 陰、有雨 上午參加第三區分部黨員大會,下午主持審查會,討論技師公會組織須知,全文共九條。晚間同事李君近義假座中國國民外交協會舉行結婚典禮,請為證婚人,吃了喜筵。順便訪望德夫婦,談一小時才回院。 六月八日 星期四 陰 龍大均來談,共測歐洲第二戰場開闢後,歐洲戰場與中國戰場將發生之影響。大家都認為歐洲戰場有在半年內結束之可能,惟對於中國戰場,則大家意見並不一致。 下午參加第二區分部黨員大會,選舉區分部代表三人。 晚飯後研究英美軍在法國北部海岸登陸開闢第二戰場地圖,旋申夢清來談,深夜始去。 六月九日 星期五 陰雨 東北闊人蕭振瀛請院內的同事數人吃午飯,他的廚子也是有名的。因與他並無一面之雅,婉謝不去。之邁、耿民、次青都去了。 下午主持審查會,討論著作權法施行細則草案。傍晚赴市中心區,吃晚飯於榮發園,九時返院。馮正良、劉養浩來談,深夜十一時始散。 六月十日 星期六 晴 上午主持審查會,討論陝西省政府請裁併軍事徵用委員會、驛運管理處及儲運處三機關,成立軍事征運委員會案。下午四時乘大客車回龍井灣寓。 六月十一日 星期日 晴 上午與振姊攜阿恩訪鑄秋寓。鑄秋第二子十八歲,因學校考試不及格,與同學兩人騙取一筆款子,想偷往成都,投考空軍,中途被人發覺,送回家,構成一段很有趣味的青年冒險故事。下午攜阿恩訪蔣廷黻夫人。 六月十二日 星期一 晴 清晨乘大客車從龍井灣進城,參加院內紀念周。某參事作歐洲第二戰場的分析報告,不知所云。王君謙請吃晚飯,與次青、耿民同往,肴饌頗豐美。飯後訪之邁於聚興村,彼即將隨孔院長赴美,甚形忙碌,亦甚興奮。 六月十三日 星期二 晴 清晨散步於兩浮支路回教墳場,下午從朝天門渡江,到野貓溪探視朱大姊病。因系初往,費一小時余始覓得住址。破屋兩椽,貧病交迫,公務員生活至此境地,可謂極端困難。同是天涯淪落人,除了說些安慰話,還有何話可說! 六月十四日 星期三 陰雨、涼 上午雨中乘車到金城別墅訪章篤臣,談一小時。老年人念經信佛,喜談扶鸞,看其精神逃避現實的方法,既覺有趣,亦使人對於人生發生感嘆。別後到陝西街銀行區,向重慶銀行取利息,順便訪黃延凱於華僑聯合銀行。 中午與公琰、次青、律天同作東道,為之邁、晉熊、紉秋三人餞別。之邁、晉熊日間將隨孔副院長赴美,紉秋將赴江蘇省政府秘書長任。下午三時主持卅五區黨部各區分部代表會,選舉出席重慶市代表大會二人。選舉結果,我與胡夢華當選。 晚飯後到乃光先生寓參加讀書會,談目前的戰局和政治問題,十時半始散。 六月十五日 星期四 陰雨涼 振姊病了。乘之邁、衡夫下鄉之便,隨車回龍井灣。午飯後陪到上海醫學院附屬醫院請醫診視,斷為患貧血並血壓高(一六〇餘度)之症。此症之起當在三年之前,近一星期來較為嚴重,失眠、頭痛、手足疲軟、手指麻木。振姊恐系中風之兆,甚覺驚惶。診視之後,始知並無如此嚴重。並有人說,此乃近五十之婦女常有之病,過此即愈,不足為慮,不知確否。 六月十六日 星期五 陰 上午陪振姊前往龍洞灣醫院,入住第六病房二十九號病室。醫言振姊之病雖已斷為貧血與血壓高,但原因未明,必須住院數日加以檢查也。 途中讀報,知美國超級空中堡壘已自成都機場飛往日本,轟炸九州島,至足興奮。 六月十七日 星期六 大雨終日 下午雨稍晴,攜阿恩乘院備大客車於五時進城,即住院內三樓辦公室。 成侄來信,母親近來精神雖好,惟目力已完全不濟,屋內尚可勉強往來,屋外非扶持已不能舉步。一別七年,老人體力損耗殊多,今秋必須歸省,藉慰慈懷。 六月十八日 星期日 晴 攜阿恩到之邁寓,連同之邁的大女孩子妹妹,到兩路口跳傘台一帶玩了半天。回到他們那裡吃午飯。飯後臨分別時,小孩子捨不得分手,妹妹哭起來了。之邁全家即將赴美,看小孩子這情形,不免使我也感覺到無限的惜別意。下午四時又攜阿恩乘院備大客車回龍井灣,五時半到龍洞灣醫院看振姊,檢驗雖未完畢,大體甚好。 六月十九日 星期一 陰 清晨乘院備大客車進城,八時參加國民政府總理紀念周,水利委員會委員長薛篤弼作工作報告,殊慊冗長,又不扼要。重慶市代表大會即將開會。預備競選的人,已紛紛作競選活動,今日有兩三人來院接洽。鑄秋慫恿我參加,但何來活動經費耶? 六月二十日 星期二 陰雨、涼 院會又通過了從六月起增加公務員生活補助費的案。根據這案,重慶的公務員可以增加百分之八十左右的收入。數目雖已不少,但實際上還是解決不了多少困難的。院中一個低級職員因患肺病,醫藥費不易籌措,至欲自殺,說來令人酸鼻。 中午到鑄秋寓吃午飯,楊公達、魯白純亦在座。討論關於市代表大會競選問題,歷三小時。晚飯後與公琰、次青同到之邁寓所話別,彼明晨即飛印轉美。 六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陰雨終日、涼 清晨與鑄秋、公琰同乘汽車冒雨前赴珊瑚壩飛機場送之邁出國。因天氣不好,綿雨終朝,飛機不能起飛。近午尚無晴意,只好握手作別,回院辦公。後來知道。下午一時飛機才離開重慶。下午奉命代表院長參加重慶市臨時參議會第二屆第三次大會開會典禮,曾作簡單的演說。散會後訪黃佩蘭於求精中學,晚飯後訪范鶴言,均討論與競選有關諸問題。 孔副院長赴美前曾留下了一筆款子,給本院同人作渡端午節用的。今日總務組把款子分派送來,參事秘書每人三千元,這事是往年所沒有的。 六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陰 清晨訪陳果夫先生於學田灣,未晤。順道訪乃光先生,談一小時。中午進城,吃午飯於千廝門。下午,召集各區分部書記,開會討論獻金勞軍。 長沙又於前兩日繼洛陽而失守。蔣委員長說天將亮時必有一段極黑暗的時間,現在大概已經到了這時間了。 六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昨夜並今日上[午]大雨,下午放晴 吩咐勤務買雞蛋做早點,原來雞蛋突然漲了價,每隻從六元五角漲到九元五角。公務員雖然增加了生活補助費,到底追不上物價。 中午與鑄秋同作東道,宴請朱騮先先生,並請魯白純、楊公達、張道藩等做陪。意思是因騮先下了組織部長的台,給他一點安慰。下午參加各部會事務會報,五時半才散會。 六月二十四日 星期六 晴 上午參加審查會,討論明年度中央預算編製程序案。 白健生、黃旭初兩先生派廣西省政府辦事處主任程思遠[6]送來三千元,說他們對於現時在中央服務的幾個有希望的廣西人,要藉此表示一點推重的意思。數目很少,意思卻甚誠懇,苦苦的要我收下,並且說以後還要按月送來。他們這種獎掖後[進]的精神實在可感,只好把款收下。下午四時乘大客車返龍井灣。 六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晴 今天端午節,振姊和李太太做了些味道很好的角黍(粽子)。下午朴生和他的孩子也來了,兩位太太還做了兩樣好菜。端午節過得很不壞,可是龍井灣的氣象到底和過去兩三年有了變化:好些朋友都走了,房子到處現著頹破的樣子,園子荒了,花也凋謝,一種荒落淒清的氣象,使人無限感慨。吃了午飯和鑄秋隨意的走走,田隴水邊,一草一木,都似乎發出許多嘆息。 六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晴 清晨乘大客車進城。長沙失守之後,現在衡陽又告急,桂林似乎都有不穩之勢。長沙失守,雖沒有和洛陽失守那樣,有許多令人喪氣的壞消息跟著傳來,但是也有一些傳說,說我們的廣東軍隊不行的。並且長沙的失守,影響到重慶的人民心理了。居然有人發生疑問,國民政府是否還能屹立於重慶的了。蔣委員[長]說過,天亮之前必定有一段黑暗的時間,這時間要快到了。這時間大概真的到了,但願這時間不要太長才好。 六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晴熱 到重慶村陳炳章寓吃晚飯,談市代表大會競選事。他是財政部的代表,公債司司長,自號是少壯派,也參加競選。可是他對於市代表大會的性質似乎不認識,他說競選成功之後,是否可以出席國民代表大會。 離重慶村後,訪王亮疇先生。他因拔掉許多牙齒,不能進固體食物,精神極形疲憊,但仍閒談兩小時余,十時過後才道別。坐在露台上,一面乘涼,一面隨意閒談。他對於目前的經濟狀況,政治局面,均抱極大的憂慮。他說目前的經濟危機是政府多年來浪費揮霍造成的,現在已經積重難返了。他認為做事不切實際,當局者只知爭權奪利,裝點門面,私心過重,缺乏公忠體國,顧存大局的精神,為我們政治上的最大毛病。老成謀國,忠悃良言,極可佩仰。 六月二十八日 星期三 晴熱 中午到銀行區,吃過午飯才回院。昨日讀完了《戰地鐘聲》的譯本[7]。吃過午飯,到一間臨著嘉陵江的小茶館,將其中最精彩的幾章,細細的再讀一遍,更覺得味道雋穎深厚。這幾章都是充滿生命力的好文章。 汪荻浪夫婦為之邁夫人餞行,請我和公琰作陪,吃了幾杯橘精酒。 六月二十九日 星期四 大雨終日 可詛咒的雨,一天的計劃,都給這不需要的雨打破了。農作物現在也並不需要雨,為甚麼偏落個不停。 六月三十日 星期五 陰雨 同事石君奇璞之妹出閣,邀作證婚人,行禮地點在歌樂山。上午先乘車回龍井灣,振姊與阿恩亦同往觀禮。典禮於正午舉行,小飯店中參加典禮者五六十人。禮畢喜宴,下午三時始散,即日乘車進城。證婚之事,此為今年內之第三次矣。 七月一日 星期六 晴 正午鑄秋邀往吃午飯,座中有吳開先、洪蘭友、陳訪先、方希孔、吳紹澍、魯佩璋、邵華。前四人都是此次重慶市代表大會中央指定的選舉指導人,也可以說是想操縱選舉的人,希望當選的自然不能不和他們取得聯絡,獲得他們的好感。鑄秋為著幫我的忙,把他們請來吃飯,用心實在可感。不過我能否當選,還是沒有很大的把握的。下午參加市參議會閉幕典禮,到會的人寥寥可數,和開幕時的情形大不相同。 探視楊公達的痢病。病勢很重,醫禁見客,未見面。 市參議員陳銘德說了許多四川人不滿意中央政府的話,又說長沙失守後,川人心理動搖日見增長。他是偷偷告訴我的,其實這些話只是四川的官僚和失意政客的心理表現而已。 七月二日 星期日 陰 上午乘鑄秋車回龍井灣,望德夫人及馨子小姐亦同車往歌樂山。 晚間參加公務員生活改善會三周年紀念聚餐,吃酒不少。今年聚餐僅餘十三四人,明年今日此會或當取銷矣。 七月三日 星期一 晴 上午仍坐鑄秋的汽車進城。市代表大會競選漸入緊張形勢,今日全日幾全為此事而奔走,見了好幾個客,晚間又參加吳茂蓀的宴會。鑄秋為此特別出力,不只可感,亦因此而鼓舞自己的勇氣。 七月四日 星期二 晴熱 為著競選,上午訪方希孔、張道藩、洪蘭友、谷正綱。天氣很熱,又有敵機來襲的消息,幸得鑄秋借用他的汽車,否則如何可以四處奔馳。下午自己動手抄錄代表名冊。晚間月亮很好,坐在大江邊上,賞了很久的月。 七月五日 星期三 晴、酷熱 仍借鑄秋的汽車,訪問和選舉有關的人物。下午又同鑄秋同去訪問。鑄秋的熱誠相助,真可謂無以復加了。 晚間徐學禹、謝耿民請吃晚飯於招商局,席間聞衡陽敵已敗退之訊,莫不大感興奮。 七月六日 星期四 熱,入夜大雨 晚間與范鶴言共同做東請客,客人皆與此次市代表大會選舉有關,席終傾盆大雨,冒雨回院。 七月七日 星期五 陰 清晨與公琰、寄滄同到國民政府,參加抗戰七周年紀念。下午參加各部會事務會報,仍為競選事栗碌終日。入夜曾發空襲警報,敵機未到市空。 七月八日 星期六 晴熱 上午應吳人初、龍文治、楊品吉約,赴兩路口中緬文化協會,交換關於競選的意見。十一時與鑄秋、姚道洪同到張家花園市黨部參加代表報到。正午赴吳茂蓀、駱繼常、丁驌之約,仍到中緬文化協會吃午飯。到競選與不競選之代表共三十餘人,各作演說,至下午三時始散。下午五時半,與鑄秋同訪此次市代表大會監選人中委吳開先於牛角沱。酷暑天氣汗濕如洗,競選代表往來奔走,不以為苦,人為政治的動物,於此可見。 七月九日 星期日 晴熱 因為競選,沒有回到龍井灣去。清晨黃佩蘭到院,亦談競選事。她是這次唯一的女競選者。整理這幾日來活動的結果,大概有把握的選票已有四十票,有幾成希望的約二十票,開會後,尚可增加一二十票,獲選的希望大概有五六成了。不過想起來此事也覺有些好笑,自己從事黨政工作已廿餘年,向來都很恬淡,為甚麼這一次倒在大暑天和人家力爭一個市黨部的委員呢?今早曾將這意思寫信告訴一個朋友,不知道他亦能為我解答否。 下午訪王阜熙、范鶴言,均為選舉事。 七月十日至十四日 星期一至星期五 五日內均晴朗無雨,酷暑。 本黨重慶市第一次代表大會於十日早在國府路中央黨部大禮堂開幕,十四日下午閉幕,到代表二百四十餘人。第二日總裁親臨訓話。這次大會大家都集中力量對付選舉問題。郵政儲金匯業局局長徐繼莊拿出很大的競選費來活動,引起極大的反感,成為這次大會一個最饒趣味的點綴。 大會的選舉我自己是失敗了,得票七十一張,候補執委最後一人得票八十四張,我因少了十四票而失敗。許多朋友都拿「雖敗猶榮」的話來安慰我,其實我對這失敗並無絲毫的難過。這失敗並不是我的損失,而是我的收穫。收穫甚麼呢,使我對於現實的政治增加深一層的認識,使我多交幾個熱腸的朋友,舊朋友的真情也更加流露動人。 選舉制度,理想雖然在選賢與能,結果不一定是如此的。美國這樣的民主國家尚且如此,我們可想而知。這次選舉,票數最多的並不是能力最強,聲譽最著的人。反之,平日碌碌無所表現,在會場上一言不發,與黨的關係又並不深的人,也竟當選了。曾經和鑄秋等幾個朋友平心靜氣的詳加分析研究,可以說這次選舉的表現,是團體組織力量和金錢力量成功的表現。當選的人可分為三大派:(一)青年團派,(二)中央調查統計局派,(三)金錢實力派。有些人專屬一派,有些人雖屬於某派卻與另一派互相勾結,互相利用。我個人想以一個超然的地位參加競爭,是自然失敗的。這次的選舉,我們可以看出個人的聲譽地位、學識經驗、辯才儀表,是與成敗無關的,最重要的還是組織和金錢。以徐繼莊那樣的笨拙,又在主席台上鬧了一次大笑話,居然當選,這全然是一百幾十萬金錢的魔力。 在赤日炎炎、揮汗如雨的天氣之下,幾日來因為我的競選,不辭勞瘁,往來奔走的朋友,最應感謝的是鑄秋、品吉和新相識的李榮權、孫炳炎、戴仁、謝湛如幾位。鑄秋出力又出錢,把我的事看成比他自己的事還要重要,對朋友口口聲聲的說「我是陳某人的專任轎夫」;李、孫諸人足不停步,終日奔走;此外程子敏、曹立瀛、姚道洪都為我盡力不少。競選雖失敗,這些朋友的熱情是終身不能忘懷的。在冷酷的政治鬥爭之中,幸而還有不少溫暖的友誼來鼓勵來安慰,否則人類真不免要趨於禽獸的殘殺了。 大會期中流行著四句口號:「吃大戶,選窮人,吃官僚,選同志」。到了選舉的結果發表,才知道這口號不過是一部分人競選的武器,到底還是大戶和官僚成功了。 七月十五日 星期六 晴、酷熱 上午主持審查會,討論各機關請領公務員醫藥及生育補助費之手續應如何改進案。 下午和鑄秋同車到市中心區,給小孩子買皮鞋。小皮鞋一對竟賣到八百餘元了。兩人各吃西瓜一塊,每塊亦一百餘元。下午五時同車回龍井灣。晚飯後訪希老、介松,分析這次市代表大會的選舉,談了許久。 七月十六日 星期日 晴、酷熱 赤日如火,終日不敢出門。傍晚攜阿恩訪蔣廷黻太太,散步於小西湖邊。湖水盈溢,今年魚的收穫應當豐稔。 七月十七日 星期一 晴、酷熱 清晨乘院內大客車進城,參加院內總理紀念周。張秘書長厲生講演,又對全體同事作一小時以上的冗長訓話,發許多牢騷,使每一個同事的心理增加對於他的輕視和反感。 七月十八日 星期二 晴、酷熱 上午羅貢華來訪,吃午飯於鑄秋寓。楊綽庵、黃文山、李景樅邀宴於華居。席間主人提出組織一個團體,以集合從事各種行政工作同志,討論實際問題,轉移政治風氣為目的,言談甚歡洽。客人有吳文藻、李景潞、劉攻芸、霍亞民共五人。 七月十九日 星期三 有驟雨、熱 三層樓上斗室中,酷熱如焚。終日打開電扇,仍然喘不過氣來。這小房間不知道還要居住多少時候。晚飯後和友人兩人到兩路口中緬文化協會,吃西瓜和冰水。那裡露天茶園俯視長江,風景甚好,可稱消暑佳地。 七月二十日 星期四 酷熱、晴 中午假鑄秋寓宴請這次競選最出力相助的幾個朋友,和幾個當選朋友,作為這次競選的結束。客人全到了:徐中齊、包華國、魯佩璋、張兆是當選的四個;此外便是鑄秋、李榮權、謝湛如、戴仁、孫炳炎、姚道洪、楊公達,共十一人。 席間得訊,日本東條內閣已倒了台。大家都興奮不置,敵人大概支持不到很久了。 七月二十一日 星期五 晴熱 上午參加設計局召集之審查會,討論中央各院部會卅四年度中心工作案,熊秘書長式輝主席。他表現一種溫和、謹慎、妥協的態度,頗使人詫異,不類他過去的作風。 因事到市中心區,吃午飯於榮發園,飯後到茶館坐了一會。酷暑中坐茶館,另是一種風味。 東條內閣倒了台,今日又忽[傳]來希特勒被刺受傷的消息。軸心噩耗頻傳,人心更為振奮。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六 酷熱 上午主持一審查會,討論各機關請領公務員及醫藥補助費補充辦法。下午一時乘大客車回龍井灣寓。 七月二十三日 星期日 昨夜大雨,今日雖為大暑,並不甚熱。上午探視管馭白及梁家震病,順訪方叔章,下午訪孫希老。晚飯後參加卅五區黨部執監委員及四五兩區分部書記聯席會議,報告市代表大會開會及選舉經過。 七月二十四日 星期一 晴、酷熱 清晨六時乘大客車從龍井灣進城,參加院內總理紀念周。秘書胡夢華演講,聽後不知所云。此人亦一陰險小人,與此等人共事,常令人生不快之感。 七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陰 天氣愈熱,床上的臭蟲愈猖獗。一禮拜來,幾於每夜不能安睡,一面受暑熱的侵襲,一面要和臭蟲奮鬥。經過幾夜的捕殺,臭蟲差不多已經絕跡。一夜之間,有時起來捕殺三四次。在這時候,除了捕殺,再無其他更好的方法,可是完全撲滅,殊不可能。 傍晚熙斌突然來臨,殊出望外,僅怱怱一談即別。晚飯後,與公琰同訪鑄秋,心意極感憊懶。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三 晴、酷暑,傍晚狂風大雨 上午參加院內事務會議,科長以上人員共四十人左右出席,秘書長張厲生主席。又主持一審查會,討論航空委員會因維持空軍人員之生活要求,每月增加經費八千萬元一案。作戰期間英美空軍人員待遇特別優厚,吾國空軍人員待遇雖較陸軍稍好,其實相差有限。主持此次審查會之後,始獲知真相焉。 開始讀張蔭麟所著《中國史綱》上冊[8]。此書不失為一本別具眼光的好通史,惜著者已短命死,下冊不能繼續出版。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四 晴、酷熱 上午主持卅五區黨部執監委員及一、二、三各區分部書記聯席會議,討論公益儲蓄本區黨部黨員應如何熱烈響應辦法。下午主持一審查會,討論熱河等省請求增加公務員米代金及生活補助費案。 晚飯後,新月初升,從浮圖關山下,於叢林曲徑中攀登至關下公路,再循公路下山,夜景殊美。歸來已疲憊不堪。 七月二十八日 星期五 晴、酷熱 上午主持審查會,討論經濟部所擬救濟鋼產計劃。現時全國每年產鋼不過一萬二千噸,不及英美空軍在此次大戰中十五分鐘所投炸彈之鋼的重量。即此一萬二千噸,已感滯銷,必須設法救濟。我國現為四強之一,如何與人比肩而立,說來實在慚愧。 下午與鑄秋訪之邁夫人,伊明早即帶兩孩子飛印赴美。晚飯後乘涼於兩路口中印文化協會。俯瞰大江,仰視新月,吃西瓜,飲冰水,暑氣為之全消。 七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晴熱 清晨與鑄秋、公琰同車往珊瑚壩飛機場,送之邁夫人及他們的兩小孩飛印轉美。飛機於上午八時起飛,即日下午到加爾各答,候船赴美,到美當在十月初。 下午乘大客車返龍井灣寓。 七月三十日 星期日 酷熱 終日不敢出門,僅下午到希老住所一談。 七月三十一日 星期一 熱 因須主持改善會職員小組會議,又有事與區分部主持人會商,多留住龍井灣一日。 下午傍晚大風,狂雷,烏雲滿天,天氣驟涼,並未落雨。事後始知重慶市區狂風暴雨,災情甚重,死傷百數十人。相隔二三十里,天氣之不同如此。 八月一日 星期二 晴 上午值余井塘副部長到新開市,乘彼車進城。下午到國防會參加法制專門委員會小組會議,審查整理沿江沿湖土地條例草案。 八月二日 星期三 晴 上午主持審查會,討論四川麻質軍糧包裝材料統制辦法案。晚飯後訪鑄秋,遇復旦大學校長章友三,談南京偽組織方面領袖人物的恐慌心理,令人失笑。 八月三日 星期四 晴 上午乘車到歌樂山水利委員會,參加歌樂山社會服務處第一屆首次董事會議,同行者有羅敦偉、章斗航、張良珍、吳成諸同事,均屬董事之一分子,共推薛篤弼為董事長。 余到水利會尚為首次,入門即感覺彼間充滿教條氣味,氣象與中央訓練團相似,大概可謂為黨化機關之首擘一指。 八月四日 星期五 熱 上午七時從龍井灣乘車進城,羅敦偉、陳衡夫、管歐、溫匡澄同車。八時參加學術會議,敦偉主席。九時主持上半年全院工作人員考成會議,先從雇員著手,次及薦委人員,共二百餘人。會議席上略遇困難,幸得解決。平群曾發脾氣,事後始知彼系專對管歐而發。此公度量狹窄,多疑善怒,相處頗不容易。 晚飯後到兩浮支路,觀月出於南岸群峰間,夜景甚美。訪鄭彥棻未遇,訪龍大均談一小時余。 八月五日 星期六 熱 午飯後與公琰同乘鑄秋車返龍井灣,買得西瓜一隻回家。小孩子極為興奮,因彼雖系五歲的小孩子,見西瓜,吃西瓜,尚系初次。現時西瓜一隻約一百五六十元,戰前可買三十擔左右,故現時每年只能吃西瓜一隻矣。 八月六日 星期日 熱 兩次到希老住所,第一次談院內人事調動,第二次乘涼閒談。 中外記者團遊覽陝北共產黨勢力地區歸來後,紛紛發表旅行印象,並著論評,對共產黨的黨化政策不少直接間接的批評,謂為與尊重個性的民主精神不合。此種論調一方面是責備共產黨,其實也是責備國民黨。國民黨許多制度、許多作法都是從共產黨抄來的,現在共產黨的黨化工作和國民黨的黨化工作只有程度之差,並無實質之別。同時在一般的思想上,現在和十年前來比較,也似乎起著急劇的變化了。十年前是偏向於統一,偏向於干涉統制的,現在都偏向於自由和民主了。可怪的是,代表國民黨的《中央日報》所發表的旅行印象,也和黨外的報紙採取相同的論調。這一段意思提出和希老說,他甚表同感。他並主張現在應給共產黨以法律地位,但應取消共產黨的軍權和他們的割據的政府。 八月七日 星期一 晴熱 上午六時乘大客車從龍井灣進城。多疑善怒的平群說出一些他疑心以為有,其實完全沒有的事,令人哭笑不得。這樣的人,心裡沒有一點安閒自在的日子,自討吃苦,也著實可憐。晚與公琰同赴鑄秋宴會之約,男女客人多系復旦大學的畢業生,並且多系戲劇界的人物。 八月八日 星期二 晴熱 午飯後到夫子池軍令部的裁縫處,做一套印度卡基布的洋服,衣料是朴生送的。順路訪司徒寬夫人,談了許久的話。她確是一位聰明能幹的現代婦女,她既做了一間學校的校長,又做一間電影公司的經理人,現在又打算到復旦大學做英文教授。 八月九日 星期三 陰雨涼 上午下了一場雨,天氣突然變涼。昨天室內溫度九十七、八度,今天降到七十度,相差二十多度,秋意已經很濃。 上午主持審查會,討論重慶市政府所擬呈的限制違反限價議價辦法草案。下午三時訪梁直輪於川東師範中山學社,談一小時。歸途訪王亮疇先生,同到附近馬路散步。到鑄秋寓吃晚飯,飯後到乃光先生寓,龍大均、謝永年、李朴生均在座,閒談至九時半始散去。 八月十日 星期四 陰涼 中午與熙斌吃飯於榮發園,飯後吃茶於千廝門。訪鄭彥棻於兩浮支路中央青年團部,談了許多問題。他深嘆在黨務和政治上勢單力弱,不能有所作為。吃過晚飯才分手。 讀完了張蔭麟的《中國史綱》,繼讀吳晗編著的《明太祖》[9],更覺得明太祖的偉大和遠見。中國史上創業帝皇和他一樣的,毫無憑藉,崛起草萊的青年,於一、二十年之內削平群雄,統一中國,建立帝業的,實在沒有幾人。做了皇帝之後,建國的規模、制度也足以表示他創造和遠見的精神。 八月十一日 星期五 晴 中午和兩個朋友在民權路吃午飯,飯後又吃冰琪琳,都是朋友做東。下午三時到軍令部的縫衣處,試新衣的樣子。 張秘書長厲生對我說,這次考成的成績報告都是假的,不斷的嘆氣。其實這次成績報告,其中有些不免稍為寬大些,決不能說全是假的。只有平日自己一切做假的人,才會看見凡事都是假的。晚飯後與公琰同往鑄秋寓,閒談甚久。 八月十二日 星期六 晴 中午劉建銘邀吃午飯於彼寓所,飯後乘大客車返龍井灣寓。 近有來自南京者,據言曾晤陳公博,公博告彼云:「重慶也許失敗,也許成功,不易斷言,惟南京是一定失敗的。」又說「如見重慶方面的朋友,請為致意。今生已無相見之日矣。」南京這一群人,現時精神上的痛苦,可以想見。 八月十三日 星期日 晴 上午與振姊攜阿恩訪蔣廷黻夫人,下午又訪鑄秋夫人。 八月十四日 星期一 晴 清晨六時乘大客車從龍井灣進城,八時參加國府總理紀念周。司法行政部部長謝冠生報告最近國府頒行的保障人身自由辦法的意義。在現狀下這辦法能實行到若何程度,實不易說。 下午晤周孝伯。彼四個月前離南京,最近到重慶,談了許多關於偽組織方面的事情。他說偽組織的頭目,到了現在只有拚命走享樂這一條路,以聽候未來的懲罰了。 八月十五日 星期二 晴 之邁從美國第一次來信,說到美後心裡感覺很不愉快。 晚飯後訪乃光先生,談時事,多覺失望。彼對彼家中兒童無良好教育,一切紊亂無序,尤為嘆憤。他說,主婦終日在外,視家庭如傳舍,家中安得不亂,憤慨之深,可以概見。 八月十六日 星期三 晴熱 因事到市中心區,吃午飯於民權路大三元。飯後到重慶銀行取存款利息。晚飯後到甘寓,與朴生、謝永年等閒談,九時半散去。 參加第二區分部黨員大會,把個人對於此次中西記者旅行陝北共產黨割據地區歸來後所發言論之感想,作一簡單演講。 八月十七日 星期四 晴熱 清晨散步回來後,心裡即覺十分鬱悶,終日不樂,無法自解。 八月十八日 星期五 晴熱 連日苦熱,夜睡不寧。「秋老虎真可怕」,人人口中都差不多這樣說。 上午參加各部會署事務會報,席上張秘書長厲生說:「物價管制成績好,我不負責任;不好,我也不負責任。」這話不知從何說起,他自己是國家總動員會議的秘書長呀!與公琰同到鑄秋寓吃午飯,下午與鑄秋同探視朱騮先先生病。醫禁見客,未及見面。 八月十九日 星期六 晴熱 讀《徐光啟傳》(方豪編著)。下午與鑄秋夫婦同乘汽車返龍井灣寓。晚飯後仍坐原車到歌樂山半山上的體育場,參加八月份的國民月會和歌樂山區社會服務處的開幕典禮。參加的民眾已經聚集了數千人,因為放電影的籌備臨時發生困難,會期改為明天晚上舉行,大會的主席薛篤弼已經急得滿頭大汗了。會開不成,順便訪徐道鄰,談一小時。 八月二十日 星期日 晴熱 上午在辦公室內與希老、衡夫、公琰閒談甚久。大家都認為希特勒的崩潰便在一兩個月之內了,可惜是我們中國的作戰不能和盟國的作戰配合,衡陽失守之後,形勢更為不好。晚飯後與李秀步行到歌樂山體育場,參加昨晚沒有舉行的大會,在播音機上作幾分鐘演說。看完了電影才下山歸寓,殊覺疲乏。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陰涼 昨宵降雨,秋老虎勢已大減。清晨乘大客車從龍井灣進城,參加院內總理紀念周,作二十分鐘的演講。中午參加同事管肇璋訂婚喜筵,吃酒不少。 《徐光啟傳》讀畢,續讀《梁啓超傳》。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晴熱 成侄來信,家裡的租谷因價跌,只糶得數千元,問是否寄來。這點數目現在實在無濟於事。今年到現在為止,每月平均虧空三四千元,東挪西借,苦不堪言。惟望抗戰勝利早臨,才能解得此苦。 下午不如意的事來了,心中著實懊惱。約大均於晚飯後來談,藉消積悶。從七時談到十一時,大部分都是關於人生哲學的話,問題自然還是不能解答的。 八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晴熱 上午與余壯東科長同赴國防會秘書廳,參加關於國營事業管理問題之討論會。 傍晚熙斌與其表親來訪,談甚久,同赴兩路口吃晚飯。及後同到巴中內張某寓乘涼,竹籬旁邊,芭蕉樹下,列幾圍坐,隨意閒談。於涼風拂面之下,與彼等談西太后之出身及其謀殺親夫親子之一段歷史,十時始散。 八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晴熱 上午參加第二區分部黨員大會,討論黨員儲蓄辦法。 下午主持審查會,討論中央公務員發給鹽布兩項辦法,從下午三時起至下午七時才散會。幾十條條文都一一刪改修正了,其中幾點困難也設法解決了,將來實行起來,恐怕仍免不了發生困難。依這兩種辦法,公務員每人每月可以免費得鹽四斤,每年可以得棉白布三市丈,對於生活的裨益實在並無多大的好處。 八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晴熱 上午主持談話會,討論國營事業人員待遇案,到各有關機關代表數十人。這問題內容十分複雜,喧嚷已經兩三年,始終未能解決。癥結是在有些事業機關人員如銀行、郵局之類,待遇比普通行政機關人員好。於是在公務員生活艱困的現狀下,不斷的從各方面發出不平之鳴,十一中全會也有必須使之平等的決議案。談話會的結果,覺得事業機關現時的待遇不算太高,普通行政機關是太低了,後者應設法提高,事業機關的待遇有其沿襲的歷史,不能完全不顧。事業機關與普通行政機關及其相互間之待遇,事實上無法完全平等,但不宜相差過大。戰事的補助名目應力求劃一,以免流弊。這結論是大家都同意的,有了這結論,也許將來可以定出一種解決的辦法來。 下午斌敏來談。晚飯後與公琰同訪范鶴言,偶談到金融界現時通用之術語「頭寸」兩字的含義,內容頗為複雜,銀行界亦往[往]解釋不清楚。經此一夕談,我自己卻瞭然於胸中矣。 八月二十六日 星期六 晴熱,下午有陣雨 舜華大女兒淑本從柳州逃難到渝,想找工作。名為大學畢業生,其實程度甚差,中文既異常劣,英文亦復有限,真不知能做些甚麼事。戰爭害了這一代青年的學業。 白健生先生邀吃晚飯於李子壩寓所。席間有甘乃光先生、雷渭南先生、馬曉軍先生,其餘亦多系廣西同鄉,飯後演魔術助興。健生先生初從桂林回來,僅謂桂林之備戰工作已完成,不作他語。席間健生先生提到偉大人物之兒孫,何以總不能成材,更難步武先人。客人紛紛發言,渭南先生尤甚,但均未得要領。 八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晴、酷熱 上午訪乃光先生夫婦,與乃光先生談了半日。十一時於赤日炎炎之下,共同步行登觀音岩,至小梁子國民酒家午飯。飯後到大梁子民眾電影院看影片,下午四時半又步行回院。來往共步行三小時余,汗出如水。乃光先生因每日汽車來往,要藉此出出汗也。同行者尚有粵人李英。 鑄秋邀晚宴於彼寓所,到賴璉夫婦、沈伯群夫婦、醫生羅某夫婦、甘乃光、周孝伯、羅光海夫人。飯後就無線電所發音樂舉行跳舞,除沈氏夫婦先退外,餘人均興致甚濃,我自己僅能作壁上觀。深夜十二時始散。 八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晴熱 上午與公琰、朴生、鑄秋同車前往國民政府,參加國父紀念周。馮玉祥將軍報告彼近數月到四川各地,宣傳民眾獻金救國的工作情形,以淺近簡要,帶有滑稽口吻的演說,複述彼對老百姓的宣傳詞令,頗令人發生好感。我一面聽,一面想到他過去訓練國民軍的情形。我們今日的聽眾真不啻當年他手下的大兵。他現在已經是一個落伍的將軍,然而他最近的獻金宣傳工作收效不小,遠勝於他一年前作詩寫字發表文章,充作文化人也。 八月二十九日 星期二 晴熱 新疆省政府改組,盤據新省近十年的盛世才調職農林部部長,中央另任吳忠信為新省府主席,並將新省的軍事機構督辦公署裁撤,新疆與中央的關係從此可以漸入常軌罷。公琰很想利用他和吳忠信的個人關係到新疆工作,晚飯後同到鑄秋寓談此事甚久。 八月三十日 星期三 陰涼 廿余日的秋老虎,凶焰真夠怕人。今天陰翳,陡然轉涼,人人都吐了一口大氣,說到底涼了! 上午九時與余壯東同往國防會秘書廳,參加關於國營事業諸問題之審查會。下午利用初涼的天氣,和幾個朋友做了半天的娛樂:看過電影,吃過小館子,還有過兩小時的吃茶談天,這樣結束了炎暑,迎接新秋。 八月三十一日 星期四 陰涼 讀張默生編著的《老子》[10],這書並不很好。於望德談昨日中訓團畢業同學談話會,張厲生又作一小時半的訓話。與會的人沒有幾人說話,大家對於這樣的訓話實在討厭到了萬分,但是又不得不聽。可憐,這便是公務員應受的活罪。 九月一日 星期五 陰 上午參加各部會署事務會報,秘書長厲生報告明年度各部會署中心工作經蔣兼院長圈定的經過,又報告近來各機關請求追加本年度經費情形,說了許多話。總而言之,一切要蔣兼院長的裁定,裁定之後,只有絕對服從。但是問題來了,兼院長圈定的中心工作之外,還有些確是重要的工作計劃未經圈定的,怎樣辦呢?請求追加預算,不能不列表請示兼院長。數目太大了,次數太多了,恐怕兼院長生厭;數目太小的,又怕兼院長覺得麻煩。這便是張秘書長覺得最為難的地方。後來有人批評補貼政策,張秘書長頗為生氣。這政策是他認為他兼做總動員會議秘書長後得意之作,認為已經收效的。最後賑濟委員會屈文六先生報告各省政府放賑的實際情形,真使人哭笑不得,幾千萬元的賑款竟可以一文不到難民手裡的。 中午應廣西省府辦事處的邀請,到凱歌歸吃午飯。客都是廣西同鄉,尤以此次出席參政會的參政員為多。席間乃光先生述說昨日蔣委員長親到渝市徵兵機關查驗,見兵士生活困苦及受虐待情形,勃然大怒,即以手杖痛毆隨行之兵役署長程潤澤,立置之獄。參謀總長何應欽在旁,亦備受責難,云云。此事外間已到處傳遍,聞者大快。 九月二日 星期六 陰雨 下午四時乘大客車回龍井灣。晚飯後主持一會議,討論歡送同事李長庚參加遠征軍籌備事宜。 九月三日 星期日 陰雨、涼 歡送李長庚從軍會於上午八時半舉行於鄉院禮堂,到四五十人,皆抱熱誠真摯之感情而來。我被推為主席,致簡短之歡送詞,獻花,放炮,送至岐路,珍重而別。院中公務員投軍從戎者,抗戰以來,以李為第一人。 明日為我生辰,振姊和朴生夫人預備了不少的好菜,為我祝壽。振姊更囑我用五百元買了一瓶煙臺葡萄酒。歡宴於本日晚間提前舉行,朴生也從城內趕來參加,此外還有朴生的兒子李秀,余淑本、大衛、大尹三姊弟,一桌子的好酒好肉,一桌子的歡笑,一瓶酒差不多喝完了。歡飲中我心裡不期然而然的發生許多感觸,許久不曾說話。振姊以為我醉了,其實何嘗醉呢。吃完了飯,還到辦公室聽同事們唱曲。今年的生辰在烽火連天中,能夠這樣的熱熱鬧鬧的渡過,實在是很難得的。 九月四日 星期一 陰雨 上午七時從龍井灣乘大客車進城,九時參加院內總理紀念周及國民月會,輪到我做主席,作十五分鐘的演說。 下午五時到夫子池新運總會宿舍,訪金師湘帆、范予遂、鄧飛黃、林虎、雷沛鴻、黃鍾岳、蔣志伊,均系出席明日開會之參政會之參政員。談話中知此次參政會將有人對於兵役、糧政、物價、專賣等事項作嚴重之質問,對於孔副院長及徐部長堪更將有不留情之攻擊。 六時參加廣西省銀行宴會,到者有白健生、甘乃光及桂省參政員,此外皆服務各機關之桂藉【籍】公務員,共三十餘人。席間健生先生談目前之整軍問題,言多切中肯綮。彼對最近蔣總裁編練黨員團員軍之計劃,認為緩不濟急,尤有獨到之見。不但如此,一國之軍事系統貴乎統一,此時編練黨員團員成軍,恐將來不免自行割裂軍事系統之統一,甚可考【 】慮也。 九月五日 星期二 陰雨、涼 糧食部部長徐堪提議,定十一月十六日為報功節,每年於是日全國舉行紀念儀式,感謝上蒼眷佑,追念先農。違反科學精神,阻礙國家進化,莫此為甚。昨晚與健生先生說及,彼幾不敢置信。今日覓得原呈,抄錄一份送去。今日之政府領導人物,思想尚半新半舊如此,吾人對敵國東條首相前赴神宮祈禱神風,加以恥笑,亦可以休矣。 中午與鑄秋同赴朱毅成寓吃午飯,席間尚有餘井塘及吳南軒,談笑甚。 九月六日 星期三 晴 晚飯後與希老、公琰同過鑄秋寓吃咖啡閒談,談到目前的國內戰事和軍事行政,又不免同聲慨嘆。抗戰頭兩三年,在武漢和初到重慶時,蔣委員長常公開的說「我們的軍事絕無問題,所憂慮的在我們的政治能否配合得來」。照最近河南和湖南的軍事失敗情形看,我們過去幾年的軍事行政不只是有問題,而且是腐敗得不堪。所以這些失敗,實在無法說是由於政治不能配合而生的。說到責任,不只參謀總長兼軍政部長的何應欽要負全責,委員長本人也不能置身事外。 九月七日 星期四 陰雨 上午冒雨訪楊公達於張家花園,在他寓里吃了一頓很好的早餐,談了兩小時才回院。下午與公琰、望德同到國民參政會列席旁聽。適財政報告完畢,參政員紛紛提出質問。書面及口頭質問案不下五六十件,均不滿意於財政當局及其措施。次長俞鴻鈞即席答覆,仍未足饜質問者之意。不過此種質問,雖於當局之體面有關,但對於實際政治之影響究竟有限。 九月八日 星期五 陰 這一天是很無聊賴的過去!晚飯後在宿舍內和希老、公琰吃了不少的大麯酒。 九月九日 星期六 陰雨 下午乘大客車回龍井灣寓。 九月十日 星期日 終雨【日】淫雨 因雨,終日不敢出門。 九月十一日 星期一 陰雨 上午七時從龍井灣乘車進城,到國民政府參加總理紀念周。張溥泉報告總理五十年前創造國民黨的一段歷史。衡夫請吃晚飯於鑄秋寓,與公琰同往參加。席間有曾樂平及沈小姐,沈系統計專家,學問頗有根底,談話亦饒風趣。 參政會中糧食部長徐堪、總動員會議秘書長張厲生、財政部次長俞鴻鈞,此三人之報告,甚得參政員之好評,以彼等之態度極恭謹謙遜之能事故也。其實彼等之恭謹謙遜已逾其分,不免流於論諛,有失體統。徐堪至以「好人不到糧食部來」見好於參政員,尤為失態。此次政府人員之報告,惟交通部長曾養甫與教育部長陳立夫,尚不失不卑不抗【亢】之禮。 九月十二日 星期二 陰雨 淫雨終日不止,陰霧低迷,令人鬱悶。 上午主持審查會,討論農田水利經費之籌措辦法。 九月十三日 星期三 陰 上午主持審查會,討論鎢業管理處去年下半年員工食米案。道鄰來,同吃晚飯,閒談數小時。 《老子》讀畢後,《諸葛亮》亦於今日讀畢。諸葛亮論知人之道有七,甚有可取,錄之如下: 一曰、問之以是非而觀其志。二曰、窮之以詞而觀其變。三曰、治之以謀而觀其識。四曰、告之以難而觀其勇。五曰、醉之以酒而觀其性。六曰、臨之以利而觀其廉。七曰、期之以事而觀其信。 九月十四日 星期四 陰 舒國藩自平樂來信,葉啟芳夫人自貴陽來信,均訴說逃難之苦,與謀生之難,有如蟻在鍋,急待拯救之語,不忍卒讀。朋友如此,其他同樣受災受苦的逃難同胞,尚不知幾千幾萬人,湘戰之禍已延及桂林,疆土日蹙,難民日眾,大局岌岌,未有甚於今日者矣。 衡夫來言,蔣委員長近甚焦燥【躁】易怒,因彼家中月用五十萬,管家者僅以五萬對,現已為委員長所覺。意者委員長深感自己家中事尚為人蒙蔽至此,無怪政府負責人員事事以蒙蔽彼個人為心。近日參政員開會,軍政腐敗情形更為暴露,平日蒙蔽之深,自然明白。加以豫湘戰敗,桂邊吃緊,外交亦殊棘手,宜乎焦燥【躁】易怒也。不過凡事蒙蔽彼個人,原因何在,影響如何,今後應如何補救,實為目前政治上一最大之問題,非有切實之改革不可,否則大局真有不忍言之變化也。 晚飯後與公琰同訪道鄰、毓駿,談於望德寓,夜深始回院。 九月十五日 星期五 晴 上午與望德同乘公共汽車前往參政會旁聽,適為林祖涵及張治中分別報告最近共產黨問題談判之經過,旁聽者特別擁擠。此項談判林祖涵為共產黨中央代表,張治中及王世傑為政府代表。林祖涵上午報告,張治中下午報告,雙方態度都十分坦白誠懇。根據他們的報告,談判並無結果,意見亦似愈來愈遠。報告完畢後王雲五與胡霖兩參政員復作簡短之演說。這兩人都是無黨無派的,他們的意見既極公平正大,說話尤甚得體有力,博得掌聲不少。這一次的報告在形勢上共產黨顯然是居於不利的地位的。不過這樣的問題現在居然能夠提出來公開的討論,並且會場秩序十分良好,大家都很少流於意氣的話,都是平心靜氣的討論問題,這不能不說是中國政治的極大的進步。十年前決不能有這樣的事情出現的。 九月十六日 星期六 陰 彭浩徐和鑄秋兩人柬邀午宴,客多系此次來渝開會之參政員,且均為以前之改組派。有范予遂、鄧飛黃、黃少谷、馬乘風等。飛黃述今晨蔣委員長在參政會秘密會議報告軍事、外交、內政、經濟之大要。關於軍事,謂今冬恐將有較目前湘桂戰事更為惡劣之情勢發生亦未可知,真可焦慮也。 下午四時乘車回龍井灣寓。 九月十七日 星期日 陰雨 上午訪羅敦偉、方叔章,下午訪孫希老。希老病痢,尚未全【痊】愈。 九月十八日 星期一 上午雨,下午雨止 上午七時從龍井灣乘大汽車進城,參加國民政府紀念周,張道藩部長報告海外黨務情形。新任農林部長盛世才之就職典禮即繼續於紀念周之後舉行,張溥泉監誓。蔣主席與監誓員對盛氏過去治新,均極致頌揚之詞。典禮完畢後盛頭臉流汗,出手帕頻頻揩擦。當此秋涼,與會觀禮者均未覺熱,盛乃流汗至此,不意十年邊疆叱吒之人物亦緊張著意乃爾。 晚飯後與公琰同訪李惟果,閒談一小時余。 九月十九日 星期二 晴 全州失陷,桂林危急。連日桂林大火,敵分數路進逼,恐難久守。時至今日,敵苟破桂林則直趨貴陽,徑撲重慶,似亦非不可能。大局岌岌,未有甚於今日者矣。 晚飯後訪乃光先生,談兩三小時。彼近讀《列寧傳》甚勤,稱道列寧之為人備至。始讀陶希聖之《中國政治思想史》[11]。 九月二十日 星期三 晴 晚飯後到甘寓參加讀書會。乃光先生報告所讀《列寧全集》關於黨的組織問題、民族問題、國際革命問題等意見。依該書的意見,中國的革命無法躍過資本主義一階段。列寧對於總理平均地權、節制資本的主張,認為是主觀的革命論。讀書會中常常提到這問題,中國能否跳過資本主義這階段,到現在確是一個很可研究的問題。散會已過十時。 九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晴 乃光先生說,羅斯福總統私人代表納爾遜[12]到重慶後,對我國政府甚失望,其原因為(一)中國政府何以不用增加生產的方法防止通貨膨漲的毛病;(二)有限的鋼鐵生產,何以不設法利用,竟至生產過剩;(三)各部門的工作計劃空洞不著實際。納氏即將返美,英美對我態度,恐不免因此更為輕視。我雖號稱四強之一,與三強比,相差實在太遠。去年開羅會議時,我國際地位一時雀起,現在低下不知幾許矣。 楊公達請吃晚飯於龍門浩水上飯店。席上有鑄秋、公琰、耿民、鐵岩、荻浪、應乾。飯後應乾同車來院,談水公司請求補貼六百萬元事。 九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晴熱 從下午二時起,到中央黨部禮堂參加中山學社第四屆年會,社員到三百餘人,踴躍空前。孫哲生先生髮表一篇長演說,討論世界潮流和我們的政治作風,認為目前獨裁政治的潮流已經失敗,民主已經得勝,我們為著實行民主,必須實行容共,必須改變防共反共的心理。他對於過去政府以兵力解決共產黨的政策和目前對共產黨的態度,均極力加以攻擊。陳立夫先生繼著發錶針鋒相對的反駁演說,說主義是不能變的,政策卻不能不隨著時代環境而改變,我們過去的政策並沒有甚麼錯誤,我們是次殖民地的國家,政策的決定,要考慮多方面的實際情形,所以特別困難云云。 我覺得孫先生的演說雖不無道理,但多少夾有些個人的意氣,實在是偏激之論。陳先生的意見可說是當家人的意見。同時覃理鳴副院長也有極力贊成孫先生的演說。後來主席蕭同茲說,政策可以改變是很不錯的,譬如本社最初發起成立,本以反共為一重要目的,其時孫先生也便是本社的領導人;又如覃先生是西山會議派的主要人物,當年西山會議派的成立也是純由於反共而來的。現在孫、覃兩先生都從昔年的反共變為現在的容共了。舌劍唇槍,一場近於大辯論的演說,是中山學社以前所沒有的。後來討論提案時,大家對於容共的問題又發生激烈的爭論。國民黨內部的意見紛歧,從此漸漸表面化了。這種紛歧爭辯,將來恐不免又要促起黨的分裂。 九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晴熱 上午到美專校街國防會法制專門委員會,參加審查會,討論經濟部呈請備案的六種法規。下午乘車返龍井灣寓。靜女來信,昆明因戰局惡劣,已發生恐慌心理。學校當局宣布,不得已時,西南聯大亦將與中山大學及廣西大學一樣,採取解散政策。 九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晴熱 上午攜阿恩往和尚坡訪陳樹人夫婦。此公垂垂老矣,方在病後,狀甚清癯,精神尚佳,談彼個人今後從事藝術生活之計劃甚詳。茅屋中畫具雜陳桌上,窗外即為松林,頗有清幽之雅。彼個人生活之淡恬,極與環境相稱,談一小時辭出。 九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晴熱 上午七時乘車從龍井灣進城,參加國府聯合紀念周。何總長應欽報告最近軍事形勢,一片不著邊際的官話,其實用不著說的。這幾天的天氣酷熱有如盛暑,已近寒露,尚奇熱如此,怪事。晚飯後與公琰同到廣播大廈看《出使莫斯科》影片[13],未終場即歸。 九月二十六日 星期二 晴熱 近來因新聞檢查尺度放寬了,攻擊政府和攻擊政治人物的言論記載一時紛起。徐堪被共產黨《新華[日]報》的攻擊尤為利害。彼今日於院會提出報告,聲言要起訴,不知他果有此勇氣否。言論自由與民主精神現似已到了一新的試驗階段矣。 梧州失,容縣亦失,岑溪處夾縫中,不知能倖免戰禍否。母親現處危險地帶中,至可焦灼。 晚飯後訪李潤章未遇,訪張宗敬於巴中。歸途遇空襲警報,與王亮疇先生等同避中國銀行防空洞內,歷三小時始解除警報,敵機未到市空。洞內無聊,與亮疇先生隨便閒談,至理名言,往往在此中聽得,獲益不少。警報解除後,又隨王先生到彼寓處,同進酒食,談笑甚。酒後王先生邀作撲克牌十點半之戲,彼興致甚濃,已午夜尚不願休息。歸來時已廿七日清晨二時矣。 九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晴熱 謝永年來談彼個人工作事。昨日上午與鑄秋同謁於髯公於監察院。此公因不滿現狀怒走成都,將近半年,今仍不能不忍氣回來。果何所爭而去,何所得而回耶。一般人對這些元老不懷尊敬,亦無怪其然。 一個未經謀面的岑溪女子來請證明學校證件遺失。伊孤身從桂林來渝,到此舉目無親,衣衫污損,形神困頓,戰爭對此代青年之磨練,可謂酷矣。 九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晴熱,入夜有雨 上午乘車至林森路軍事委員會,參加審查會,討論各機關派赴敵後工作人員之待遇及獎懲辦法。這辦法雖系將各機關現已實行的辦法集合起來,加以統一的規定,惟抗戰已達八個年頭,現在才來制定這種辦法,實在是太遲了些。原定九時開會,實際十時才開會。又該項辦法草稿今年三月間已從事起草,現在才拿出來討論。草稿條文疏漏幼稚,文字亦多不通。做主席的一位半老軍人,更異常缺乏主持討論會的材具經驗。這一切都使我聯想到我們的軍事機構缺乏效率和腐敗的現象。最近豫湘桂戰事的失利,從這些現象看來,也可推知其原因之一斑了。 九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陰雨、涼 昨夜雷雨終宵,天氣忽由酷熱變為清涼,溫度相差當在二十度上下。應張宗敬約,赴巴中彼寓所內吃晚飯,F.C.亦在座。飯剛吃完,即聞空襲警報,倉卒分別,未及敘談。警報僅半小時許即解除,敵機未到市空。 友人囑查某種條例,檔案室將卷宗四大本送來。翻閱半天,不知正文何在。檔卷之裝訂與編目固甚雜亂,政府已頒行之律例,未能另行編印發行,亦極為不合理。翻閱舊檔卷,偶見五六年前自己經手案件,簽名式極為粗鄙難看,其中籤注字體亦潦草拙劣,為之汗顏不已。 離院多年的低級職員魏君滌生親送月餅來賀中秋節,盛情甚可感。如彼不送,則今年秋節將缺此點綴品。去年月餅每隻售廿四元,今年已售至八十元以上,公務員實無法問津也。 九月三十日 星期六 陰雨 中山文化教育館來函,約為民權制度研究專號寫《四權運用之步驟與方式》一文。彼等竟以政制專家目我,何等慚愧! 下午乘大客車返龍井灣寓。同車各同事手上多攜月餅一盒。在生活萬分艱苦中,做丈夫和父母的,仍不能不竭力之所及以博家庭歡樂,於此可見一斑。 十月一日 星期日 中秋節 陰雨 去年中秋夜,月明如晝,寓中有客五六人,飯後結隊遊行,登高山,俯瞰山下燈火,頗稱快事。今年中秋,寓中僅餘淑本、大尹姊弟兩人,又值終日陰雨,不僅無月光可供玩賞,且亦不能出門。晚飯既罷,略進水果,即奄奄欲睡,解衣登榻,聽窗外雨聲瀟淅而已。 十月二日 星期一 陰雨 上午七時乘車進城,參加院內總理紀念周。衛生署長金寶善,演講個人健康與民族健康,言極中聽。此種科學智識的灌輸,勝長篇大段的無聊訓話多矣。 平群忽對我言,今後將戒絕Bridge及跳舞等一切娛樂,專心讀書,以求上進。我正色勸說,此意雖好,但違反人性,恐難實行。且娛樂不僅為人生必需,亦為政治活動所不可少,應勿概以廢時失事視之,不知彼能否了解此意也。 十月三日 星期二 陰雨終日 昨夜終宵大雨,今日斷續不晴。上午周孝伯來談彼在蘇省江北一帶從事組織民眾及救國運動情形。彼自認在彼間頗具勢力。彼年事甚青,頗有江淮豪俠風。下午到觀音岩走了一次,為阿靜買襪子,又為余大尹報名投考大學先修班。晚飯後訪李潤章,托彼帶肥皂及線襪與阿靜,並懇如戰局惡化,昆明危急時,照料阿靜逃難。 英首相邱吉爾在英國會說了一句話,說美國雖以過分的援助給中國,不幸中國軍事仍不免慘敗,引起我們極大的憤慨。軍事發言人很委婉的發表一長篇反駁談話,朋友見面談話,更憤憤不平。英相固不免失言,但是我們也不能不痛切自省! 十月四日 星期三 陰 上午參加本機關業務會議。秘書長張厲生因事不來,眾推我代為主席,歷一小時散會。臨《黑女碑》百餘字。繼續閱參考資料,研究四種民權行使問題。 十月五日 星期四 陰雨、冷 上午與胡鐵岩、管馭白、王毓蘭討論中央公教人員獎助金案。 晚飯後與鑄秋、公琰同訪陳霆銳律師。 中央社參考消息,東京海通電,敵軍已占領岑溪。不知敵騎是否擾及吾家,母親能不受驚否,吾今亦成為淪陷區之人矣。今年本有歸省之計,蹉跎未能實現,如今更不審何日始能與母親見面。言念及此,不勝焦灼。 十月六日 星期五 陰冷 上午參加各部會事務會報,又提到委員長圈定明年度各機關的中心工作案。愈談愈覺得這種辦法不對:整個政府的工作計劃那能是一個人的時間能力所能裁奪得當的呢?會報席上有人報告,湘桂難民現已入黔的不下廿余萬人,缺乏糧食、醫藥和交通工具,情形殊為嚴重。當[即]由張秘書長指定賑濟委員會、交通部、糧食部、財政部、社會部、衛生署的代表,明日上午來院討論救濟辦法,並指定我做召集人。 中午吃午飯於四園春,飯後吃茶。下午參加第八區分部成立會。 十月七日 星期六 陰雨 上午主持審查會,討論湘桂兩省麇集湘桂黔三省邊境之難民的救濟辦法。出席的有賑濟委員會、交通部、財政部、社會部、糧食部、衛生署和貴州省政府辦事處等機關代表。據他們的報告,現時麇集湘桂、湘黔各鐵路公路線的難民不下三十萬人,既缺交通工具,又缺糧食和醫藥的供應,困苦顛連,情形甚慘,沿路的秩序亦已無法維持。討論的結果,雖已擬定八九項辦法,但在現狀之下,恐未必能完全執行。國家到此,彷佛一倒運家庭,處處發生變故,真可謂禍不單行也。 下午四時乘車回龍井灣。 十月八日 星期日 陰雨 十月九日 星期一 陰雨 國慶節鄉院舉行紀念會,同人留住兩日,以便到時主持。秋雨連綿,陰鬱悶人,寓所茅頂破漏,滿屋污水泥濘,蒼蠅四飛,不能久坐。只能過孫希老閒談,併到辦公廳閱讀參考資料,準備為中山文化館寫文章。 十月十日 星期二 國慶,陰雨 雨聲終日不歇。國慶紀念會於上午十時許於龍井灣本院禮堂中舉行,到者僅院內職員,寥寥二三十人,附近機關代表及老百姓,均因雨不來。余被推為主席,作半小時左右之講話後即散會。晚間放映蘇俄新聞影片及蘇俄出品之其他影片。禮堂地窄人稠,擁擠不堪。放映完畢已十時左右,放映人員即夜乘車進城,余亦乘此便車深夜冒雨進城,蓋明日乘坐公路車為狀之苦更將十倍於此也。 往年國慶節或其他重要紀念日,蔣委員長例有長篇文告發布,昭告全國軍民。今年國慶獨附【付】缺如,益增加暗淡陰鬱之氛。 十月十一日 星期三 陰雨 昨夜睡眠過遲,今早八時後才起來。蔣委員長國慶節的廣播詞今日到底發表了,是一篇很使人感動興奮的文章。 平群夫婦邀宴領事巷,外國客人和中國客各占半數。外國客人中有英國的記者Stein和美大使館的新聞處處長Fisher,中國客人有新從英國回來的宣傳專員葉公超和卲毓麟、凌士芬。Stein[14]新近從考察延安共產黨割據區域回來,說了許多袒護共產黨的話。他是猶太人,並且是一個狡獪險惡的猶太人。這種人不只不利於中國,也不利於國際的友誼。 十月十二日 星期四 陰雨、冷 讀羅爾綱編著之《洪秀全傳》[15]。 午飯後平群說,美國人有直接以軍事援助共產黨之趨勢。此分裂中國之道也,愛護中國之美國朋友似不應出此。下午前往美專校街十七號,參加國防會法制、經濟兩專門委員會聯席會議,審查經濟部送請備案之某某六種法規。 章篤老邀吃晚飯於金城別墅,劉養浩、王毓蘭及胡明真小姐同席,飯後篤老談佛學及彼個人過去歷史。 十月十三日 星期五 陰雨、冷 下午與晉熊及三、五兩科科長商討財糧兩部呈擬到院之富戶獻糧獻金辦法草案,及借用中國人民存儲外匯辦法草案。這兩辦法系以改良士兵生活,加強抗戰力量為目的,起於此次參政會大會之提議。 晚飯後到鑄秋寓閒談。 十月十四日 星期六 陰雨 久雨不晴,殊為悶人。下午四時乘車回龍井灣寓。 十月十五日 星期日 陰 雨雖停了,還是沒有太陽。午飯後與大尹、淑本同往歌樂山車站小市場,先訪劉蘅靜未遇,買了些零碎東西回寓。 十月十六日 星期一 陰 上午乘院備客車進城。先到高灘岩下車,赴中央醫院檢驗牙齒。照X光後,發現左下齶最後一隻智能牙位置極不好,頂端斜擠第二隻大牙,成四十五度角,右下齶的智慧牙也因為同樣的情形把右下齶第二隻大牙弄壞了,以至於不能不把第二隻大牙拔掉。所以醫生說這隻智慧牙必須拔掉,但不必立時動手。 從高灘岩步行到小龍坎,在那裡吃了些點心。經過了盡力擁擠,才買到了公共汽車的票子,回到曾家岩,已經是下午三時了。 十月十七日 星期二 陰 下午參加第七區分部成立會。晚飯後訪傅斯年於聚興村,羅家倫適在座。談兩小時回院。 十月十八日 星期三 陰、入夜雨 上午九時前往張家花園市黨部,參加全市各區黨部及直屬區分部書記聯席會議,討論(一)發動智識青年從軍;(二)黨員響應鄉鎮儲蓄;(三)加速完成地方自治三問題。第一問題更為討論之重心。書記長宣讀蔣總裁對於本問題之訓話,語重心長,令人感奮。總裁認為此事是救國救黨起死回生之唯一辦法,辦理此事,只許成功,不能失敗,他對此事之重視可見一斑。此事能成功,不僅對於抗戰有極大之影響,將來對於政治、黨務,乃至於文化各方面,亦必將起質的變化。黨內有人對此懷疑懼之心理,以為將來政府與黨恐不能控制此一新武力,不免成為政府與黨之致命傷者,則不免觀察錯誤,竟比擬國民政府為滿清時代之皇室矣。 聯席會議竟日舉行,下午六時半始散會,主任委員方治為主席。經此一日會議,[可見]方之能力殊不甚強,指導亦多可議之處。聯席會議散會後,到乃光寓參加讀書會,十時半散會,冒雨回院。 十月十九日 星期四 陰雨 黃振華同志來院向區黨部申請參加志願從軍。黃同志是先烈克強先生的女公子,自言十幾年前,九一八事變時,在美讀書時代,即有志從軍,至今始得此機會,甚望能得酬夙願。其意至誠,非藉此自炫者可比。晚間後有女同志兩人,亦矢言參加。伊等雖非戲言,恐事實上未必能做得到也。 晚間假張宗敬寓約兩友人吃便飯。飯後閒談甚快,十時散去。 十月二十日 星期五 陰雨 上午參加各部會事務會報。 羅爾綱編著之《洪秀全傳》讀畢。太平天國之失敗,敗於洪秀全之手者實居十之七八。洪秀全之思想行為,仍不出歷代帝皇之故轍。近人以其謀倒滿清,多加以過分之讚美,譽為革命,竊以為失當。定都南京以後,疏遠功臣,親戚用事,政治日非,臨死尚以迷信上帝自欺欺人,更不足以當革命之美名。同時我還思疑他是一個精神病者。 晚飯後大均來談,謂汪精衛已病死日本,不知確否。結局如此,亦可哀矣。 十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陰、入夜雨 午飯後坐鑄秋的汽車回龍井灣,鑄秋便道到沙平壩南開學校接他的兒子和女兒回去。晚飯後主持四、五兩區分部和區黨部執監委員聯席會議,討論推動智識青年志願從軍問題。散會後與鑄秋同訪孫希老,閒談頗久。 十月二十二日 星期日 陰、夜雨 鑄秋與公琰到寓探訪,同到附近散步。鑄秋再三嘆息,龍井灣景象凋零,不復是卅年前後的盛況,並以紅樓夢中之大觀園為比喻。傍晚攜阿恩與大尹散步於成渝路。久雨不晴,道路泥濘,不能暢所欲往。 十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陰、夜雨 上午乘大客車從龍井灣進城,參加院內總理紀念周。張秘書長厲生演講智識青年從軍的意義。散會後即有職員四人、公役四人到余辦公室請求報名。不過報名的職員均系委任級和雇員,並無一個較為高級的人員,似乎智識愈高的,受國家的待遇愈好的,愛國的熱誠也愈淡了。晚飯後開始起草中山文化教育館關於四權實施的文章。 十月二十四日 星期二 陰、夜雨 繼續寫昨日那篇文章,晚飯後與公琰同訪鑄秋閒談。 十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陰 晚飯後到甘寓參加讀書會,只到錢乃信、謝永年,並余共三人。泛論戰事形勢,閒談文化問題而已,十一時始返院。 同事范寄滄(實)與余隔室而居,每午夜常聞其愁苦悲嘆之聲,甚為淒涼。彼之子女聞共十人,家庭累擔甚重,想為此也。 十月二十六日 星期四 晴 上午主持卅五區黨部及各區分部執監聯席會議,討論推動智識青年志願從軍運動。市黨部派委員陳介生出席指導。開會的結果,除了組織本院的徵集委員會之外,並決定各區分部須於三日內一律召開黨員大會,即席簽名應徵。但以現時的情形論,應徵的黨員恐不能十分踴躍。 中午到千廝門吃午飯。飯前後,頗受友人的鼓勵,說我應參加從軍。徐學禹請吃晚飯,因警報未往。警報從下午六時半發出,十時尚未解除,但敵機未到市空。 十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晴 陽光甚好,為一個多月所未曾有,全市市民均以最大的熱情迎接之。 中午廣西省府辦事處處長程思遠邀往菜園壩該辦事處吃午飯。座中有雷渭南、甘乃光兩先生和廣西青年團支團部書記韋贄唐先生。韋與程均於明晨回桂,特約余等三人前往,諮詢目前廣西省當局對於應付目前戰局,應注意者為何種事項。談【飯】前後聚談約兩小時,旋同往陪都青年館,參加廣西同鄉會會員大會,到四五百人,情形頗見熱烈。會場中陳列同鄉之書畫作品及著作物,遊藝節目中特別注重廣西各地山歌之歌唱,以發揮地方文藝及文化之特性為同鄉會之重要任務,不無意義。 今日參加兩次區分部黨員大會,上午為一、二、三、八,四個區分部,下午為第六區分部,上午共到黨員六十餘人,下午十五人,均以徵求黨員志願參加智識青年從軍為目的。結果殊令人失望,上午當場簽名者只得兩人,下午一人也沒有。 晚飯後與公琰同訪鑄秋,遇空襲警報,敵機仍未到市空。 十月二十八日 星期六 大雨終日不停 昨日一日的好陽光,想不到一夜間便轉為今日終日的寒風大雨。下午雨中乘大客車返龍井灣寓。 菲律濱海面美海軍大敗日海軍,殲日艦數十艘,毀日機數百架,為近數日最令人興奮的消息。只可惜我們尚沒有一點反攻的力量,足以和盟國這種大勝利相配合耳。 十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陰雨 陰雨不能散步,僅能到辦公廳與同事閒談。晚飯後聞警報聲。 十月三十日 星期一 晴 上午乘大客車進城,參加院內總理紀念周,並出席報告有關智識青年志願從軍事項。今日本院雖多三人報名,惟仍屬勤務,至今尚無一薦任以上之人員願意投筆從戎者。 繼續寫有關民權行使的文稿。 十月三十一日 星期二 陰 清晨外出散步,順便購買雞蛋數隻,充早點之用。蛋價每隻高漲一元,成為每隻十一元,其他物價亦多在上漲中。近日公共汽車已從單程十五元突漲至四十元,長途公共汽車從每百公里四元半漲至九元。穩定數月的物價又將波瀾再起矣。 晚飯後與公琰、鑄秋同訪魯白純。淑本來言,伊不願在招商局工作,決意到某外國大使館去做翻譯員。女子職業的去就有許多理由非男子所能想得到的。 十一月一日 星期三 陰 上午主持審查會,討論分配縣市國稅案。中午與公琰同到鑄秋寓午飯,席間尚有胡鐵岩、魯白純。鑄秋因購料委員會經費事與鐵岩略有誤會,欲藉此互相消釋,但結果適得其反。兩人都不免有些意氣用事。 蔣處長廷黻自美國回來,今晨於加爾各答飛回重慶,下午六時到達。與院內同人前往珊瑚壩機場迎接。彼於去年十月赴美,已整整一年矣。上下機場碼頭及佇候機來之時,心中泛著一種說不出的人事無常之感。 十一月二日 星期四 陰雨 蔣處長廷黻到院,面談片時。之邁有長信託彼帶來,信中述孔副院長在美並無若何成就,不審何以不早回國。 於望德、高叔唐均說我如從軍彼等亦決從軍。假定我真去,彼等未必真來也。 晚飯後到鑄秋寓,談購料委員會經費事,鑄秋又發一場牢騷。 十一月三日 星期五 陰雨 清晨仍於雨中出外散步,回來時不免又增許多悵惆。近來常常如此,真有點自尋煩惱。 上午曹仲植來談。下午參加各部會署事務會報,會報中發見許多無法解決的困難。這些困難隨著軍事的失利,抗戰時間的長久,而日益加多。桂林戰事,敵人現已攻抵市區之內,不知能守多久。桂林萬一再失守,則政府的困難,殊屬不堪設想。國家地位的危險,時局的艱難,與個人生活的無聊,隨著兩個月來的陰霾多雨天氣,益發令人悶極。 十一月四日 星期六 陰雨 黃應乾請吃午飯於中美文化協會。同席有舒國藩、顏退省、熊耀文,均前農所學生,相與談廿年前事,恍如隔世矣。 下午三時乘大客車返龍井灣寓。 十一月五日 星期日 陰雨 施其南隨蔣處長赴美歸來,到辦公廳談在美見聞,多令人生嘆。中國官員在美寓者為數甚多,為過去所未有,日事徵逐游宴,國內戰爭漠不相關,施之所談多此類事。 鑄秋長子欲從軍,鑄秋之母痛哭阻止,鑄秋為之左右為難。我語鑄秋,英首相邱吉爾少年時欲赴前線參戰,其母多方設法,使達目的,何中外相去之遠耶。鑄秋言恐非第三代以後不能如此,此確論也。 十一月六日 星期一 陰雨 昨夜全身發燒,似將病狀。今早振姊力阻進城不聽,仍於晨七時乘車進城,聽蔣處長在院內總理紀念周之演講,報告參加聯合國善後救濟總署工作之經過。彼對於應付國際政治之手段,殊屬不弱。彼現正計劃成立一新機構,以利用此種國際力量,作國內救濟事業之執行,不知將來能否順利進行。 午飯後與公琰同赴鑄秋寓,陳芷町與封禾子在座,相與閒談甚久。 十一月七日 星期二 陰,雨雖停仍未獲見陽光 上午寫文稿,下午主持中央訓練團黨政班畢業同學通訊小組會議。到十七八人,均系院中同事,討論發動智識青年從軍問題。初時眾皆默不發言,其次雖發言,但均出於遊戲態度。最後,則無聊淺薄之詞多,而認真切實之意見少。 晚飯後到次青住房閒談,適管馭白來,因某一小事大發牢騷,痛數次青不以公平相待,小看了他。所說不無事實,但適足見其器量之淺,才具之薄,不為同事見重耳,雖發牢騷何用。 十一月八日 星期三 陰雨 中午與公琰、平群同至望德寓吃午飯。下午主持審查會,討論陝西省政府設立軍事征運委員會案。晚飯後訪乃光先生於棗子嵐埡,道路泥濘,殊不易走。乃光先生雲,桂主席黃旭初有意請我暫任省府委員,稍俟再任廳長。 李耀英小姐又來請援手。伊困頓之狀,極為可憫,戰事給予青年之打擊殘酷甚矣。作兩介紹函於救濟機關,看能否生效。 十一月九日 星期四 陰 清晨訪李德鄰先生於李子壩白健生先生寓,系致候性質,約談二十分鐘。上午九時到美專校街十七號,參加國防會法制及財政兩專門委員會聯席會議,討論改善公務員生活問題,歷三小時。與會的大官發了許[多]廢話,結果還是得到我們所預定的辦法,其實可以十分鐘解決的。大官們所耗的時間大都類此。 下午意外的會了許多的客,又參加第一區分部的黨員大會。 十一月十日 星期五 晴 久雨乍晴,恍如久蟄獲啟。一日的陽光照臨,又彷佛一場戰事勝利消息傳到陪都也。 清晨步往康寧路訪李永懋。往來走一小時左右,浴日光中,至感舒暢。午飯後又靜坐陽光下半小時。下午三時半院內同人於大會食堂舉行茶會,歡迎新近從美國回來之蔣處長及施其南秘書。眾推我為主席,略致歡迎之詞。蔣處長作一小時左右之演講,大意說,以中國的民族與資源,將來決可成為與美國一樣的富強康樂之國。又謂近讀美國史,知美國在南北戰爭前,國家之腐敗與軍隊之無能,乃至於官員及人民之營私舞弊,與我國目前相同。我國目前種種不滿人意之處,並非特產,乃農業國家與初期工業化之國家所難倖免者。演講始終采樂觀態度,給與同人之鼓勵與興奮不少。 《論四權之行使及其步驟與方式》一文已脫稿,約一萬字以上。即日郵寄中山文化教育館。 十一月十一日 星期六 陰 因事要到市中心區,候公共汽車,半小時以上才擠到車上去。近來的交通又漸漸回復到兩三年以前那種困難情形了。人多車少,車子壞了又無法補充,無法修理,因此每一個候車的地方,都排成了百數十人的長蛇陣。吃了午飯,回來時不敢候車,徒步走路回來,歷時一小時。雖辛苦些,總覺得比候車的時間容易把握些。 午飯是在四園春吃的。下午四時乘車回龍井灣。 十一月十二日 星期日 陰雨 上午十一時鄉院同人舉行茶會,歡迎蔣處長廷黻,我也去參加。晚間四、五兩區分部在鄉院禮堂舉行晚會,慶祝國民黨五十周年紀念及總理誕辰。我出席作廿分鐘的通俗演講。在遊藝節目中,我還被迫說了一個笑話助興。 十一月十三日 星期一 陰雨 清晨乘車進城。報載汪精衛先生已經於本月十日下午四時在日本名古屋病逝。以他的一生,竟走到這樣的一個結局,雖說是他自取,到底使人有些可惜之感。他的行事不管如何,他對於我個人的提攜和獎進,我是不能不十分感激的。廿七年他將離開重慶之前約一兩星期,我曾到美專校街十七號謁他。記得當時談的是關於張伯苓先生在國民參政會中工作態度,和我個人想兼任一個國防會法制專門委員會委員兩件事。臨別他走入辦公室內,取出一張最近的照片相贈,當時我心中頗有一些詫異,但不好開口問他。原來這是他一種表示分別的意思。又過了幾天,有人對我說,他家裡的女傭人已經解僱,他的寓所將全部結束,這都是他要離開重慶的布置和表示。但在那時的情勢之下,我做夢都不曾想到他會脫離戰爭的營陣的。在他悄悄乘機飛往昆明之前一天,軍事委員會舉行擴大紀念周,他還親自出席,聽蔣委員長的演講。散會時,我在會場外遇著他。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也是平常很少見的。那一次的見面,只點點頭,不曾說話,想不到竟成永訣。 晚飯後訪乃光先生長談。桂林和柳州的失守,成為談話的中心。 十一月十四日 星期二 陰 上午召集各區分部書記會議,討論如何保舉智識青年志願軍之政治工作人員問題。結果卅五區黨部共保舉六人,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我已經過了智識青年從軍的年齡,政工人員並無年齡限制,不知將來能否獲選。政工人員之選拔,現時系中央組織部主持,此事又不知會不會受派系之見所左右。 十一月十五日 星期三 晴 整日與黃秘書粹涵草擬公務員生活補助費增加數額表。 晚飯後到乃光先生寓參加讀書會,到龍大均、錢乃信、梁大鵬、黎××。乃光先生提出彼最近研究所得之「計劃自由經濟」的主張,自認為已經通了的辦法。但事實上是否行得通,是否即自由經濟的別名,尚很難說,十時半散會。 十一月十六日 星期四 晴 上午到重慶銀行取存款利息,便道訪封禾子,告以《正報》可以派伊赴美[16]。青年男女此時均紛紛設法到美國去,大有赴美熱之勢。 下午仍費了不少時間整理公務員增加生活補助費的案。到吃晚飯時,總算已告成功。所擬增加的數目,如經核准,則國庫每月須增加支出十一億餘元,學生的伙食費和警察的待遇因此而跟著增加的數字尚不在內。 十一月十七日 星期五 陰雨 尚未起床,又聽到瀟瀟雨聲,真令人有「天無三日晴」之感。雞蛋已漲到每隻十六七元,早點已經不敢吃此物。桂林柳州失守後,美金黑市突漲至每元四百九十元甚至五百元以上者。 下午參加各部會署事務會報。張秘書長因病不來,蔣處長廷黻主席。有人提到各機關職員參加智識青年從軍後,其資格及薪津依照辦法規定,概須保留。如是不免影響各機關之工作效率及預算,究應如何補救。又有人提到市區內現時發生煤荒,煤商缺煤,或有煤不肯出賣,應如何解決。這些都是很難得到解答的難題。 十一月十八日 星期六 晴 上午主持審查會,討論卅二年度以前各機關請領公糧案件,經發機關應如何結賬問題。下午三時半乘車返龍井灣寓。晚飯後訪希老夫婦,孫夫人系新近由貴陽遷來者。 十一月十九日 星期日 陰 上午攜阿恩訪鑄秋夫人,又訪蔣廷黻先生夫婦。曾問蔣先生,回國後感想如何。據答,離國一年,回來後,曾出席行政院院會一次,又主持各部會事務會報一次,殊覺使人失望。政府人員意氣甚為消沉,似一切均無辦法,大有束手無策,坐以待斃之勢。 下午希老偕其夫人來訪,談甚久。 十一月二十日 星期一 陰雨 清晨與淑本同乘院備大客車進城。與公琰、次青同到國府參加國父紀念周。何總長敬之報告軍事,對抗戰以來役政辦理情形,作向所未有之坦白說明,自認不少擾民病民之處。謂廿九年以前所謂役政,全未依照法令辦理,只可謂為拉兵,並非徵兵雲。此種正視現實,公開報告事實之態度,如能早三四年採用,使事實真相公開於全部國民或一部分國民之前,則目前之軍事失敗或不至於如是之甚也。 午睡惺忪之際,次青忽來拍門,告以黨政重要人員更動之消息。張厲生做內政部長,俞鴻鈞做財政部長,朱家驊做教育部長,王世傑做宣傳部長,原任教育部長陳立夫改做黨部的組織部長,孔兼財政部長不再兼任,內政部長周宗【鍾】岳改做考試院副院長。這一次的更動,很明顯的是受了美國的影響。孔庸之和兩陳(立夫、果夫)的勢力都全部或一部逐出政府了。他們都是美國方面所不喜歡的人。 晚飯後訪王亮疇先生,並且陪他玩了幾小時的「十點半」。他近來還是患血壓高,心臟亦不十分正常,健康似甚可慮。 十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晴,陽光甚好 中午平群堅邀同往小飯館吃飯,宓賢弼同去。三人隨意吃些麵食,亦竟耗費五百餘元。飯後訪於望德夫婦,道鄰夫婦適在座。道鄰談詮敘部部長賈景德之怪言行,令人忍俊不置。此種落伍人物,竊居高位,亦可為吏治嘆息矣。下午郭天怖來談,邀彼吃晚飯於小飯館,亦費三百六十餘元。飯後忽聞空襲警報,敵機未到市空。 十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 晴,陽光甚好 譚志曾赴美自費留學,來院辭行。這青年殊聰明有志氣,將來必可有所成就,就便托彼帶信及書籍與之邁。 晚飯後到乃光先生寓參加讀書會,談及問題甚多。戰事失敗之餘,失望與悲觀之氣氛甚為濃厚。乃光先生述今晨參加生產局談話會之經過,認為國內政治派系明爭暗鬥已經此次談話會見其先兆,將來可以使生產局陷於失敗。羅斯福總統之個人代表納爾遜雖對於該局抱有極大之熱誠,恐亦不免失望而去。深夜十一時散會。 薩孟武《憲政新論》[17]已讀畢,該書對五權憲法之研究,殊見心得。 十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四 陰 好幾個朋友來述此次桂林柳州失守後,避難入黔的數十萬難民困苦悽慘的情形,使人不忍卒聽。難民麇集的黔桂路線,如金城江、南丹、河池、宜山等處,既無交通工具,又無糧食醫藥,老弱婦孺,悽惶萬狀,饑寒疾癘,死者無數。敵人追蹤而至,呼天不應,入地無門,真可謂極人間之慘痛矣。朋友中如葉啟芳、朱瑞元、李加雪亦在彼間受苦,先後來信,言困厄之狀。 最近市黨部轉奉中央組織部命令,通知全市各區黨分部,保舉智識青年從軍之政治工作人員。卅五區黨部鄭重其事,召集聯席會議保舉五人。今日派人接洽,詢以詳細辦法,始知市黨部與中央組織部對於此事全不明了,不過根據政治部一紙公文,遂下令各級黨部,責令限期辦理。黨部衙門化,此即一證。安有全無辦法之事,可以隨便下令黨員,責令辦理者乎。余對此事原極重視,並願挺身參加服務,經此一著,不啻一盤冷水,絕無意義矣。 晚飯後放空襲警報,旋即解除,想又是敵機往襲成都。 十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陰 晚飯後步行往兩路口,訪章篤臣先生,談一小時。彼曾與梁燕蓀共事十五年,稱莫逆交。今晚所談者即梁之為人,及其事業成功之所在。 讀A.C.Pigou所著《戰時經濟學》中譯本[18]。 篤臣批評此次政府人事更動雲,國民黨無人才,此次政府人事更動即可窺見。又雲,十數年來,政治黨務只見陳果夫、陳立夫之名,他人無與焉,此國民黨之所以無人也。這話不無多少道理。軍政部長何應欽已做了十三四年,財政部長孔祥熙十一年,內政部長周宗【鍾】岳五年。一方面,從政治安定,用人專信言,固不無好處,從訓練人材言,實不甚合理也。 十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六 陰 盟機第二次轟炸東京,人心為之一振。午飯後,與公琰同到上清寺購買花籃一隻,往祝王亮疇先生生辰。先到彼臥室道賀,彼正坐書桌旁看書,王夫人導余等入,握手歡笑。彼全部牙齒拔除後,假牙方於今日裝好,精神較前旺盛,默祝此老應再活十數年。談四五分鐘辭出,到大客廳,各方送來之賀禮,已充滿室中。回來後即乘車返龍井灣。出門時王夫人復塞面制壽桃數枚於余等懷中,囑攜歸分給小孩。 十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晴 終日陽光甚好。上午在茅屋外,竹籬旁,享受一小時半之太陽浴,甚感舒暢。劉養浩科長邀吃午飯,希老夫婦及冉勺庭同在座。飯後步行到歌樂山八塊田,訪徐道鄰、李永懋。李不在寓,與道鄰談甚久,回來已是上燈時候。 十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晴 上午乘車進城,參加院內總理紀念周,外交部司長吳南如出席報告。今日來院相訪者,有立法委員陳海澄、江蘇省府辦事處主任胡嘉誠、銓敘部參事楊裕芬。 十一月二十八日 星期二 晴 桂柳失陷,敵人迫近黔境,許多離奇怪誕的謠言都出來了。 望德談智識青年從軍的政治工作人員已經確定,蔣經國做主任。就此事看,仍不免挾著造成私人派系勢力的目的,無怪有許多人做出種種反對的論調。 晚飯後訪范鶴言於學田灣,談一小時。彼問【告】我如有需要,可向彼借錢。彼並非富有之銀行家,友誼殊可感,且出意外。 十一月二十九日 星期三 陰 《戰時經濟學》讀畢。晚飯後到乃光先生寓,參加讀書會。到龍大均、錢乃信及王××。乃光先生對目前黔桂邊境戰事說了許多憤激和喪氣的話。他說統帥部已經完全失了信用,貴陽和重慶恐怕都不免要陷敵手,目前的政府已經束手無策,麻木不仁,勢非亡國不可。 十一月三十日 星期四 陰 這幾天朋友見面無一不談戰事,又無一不懷著沉重失望的心情。前線消息很少,謠言卻很多,彷佛一切都沒有了辦法。貴陽似乎已經朝不保夕,重慶似乎也無法保衛的樣子。有人從廣西逃來的,說前線的情形很壞,說是將不用命,兵無鬥志。其實敵人只到桂邊,離貴陽尚遠,不見得能長驅直入。軍事當局已有種種的布置,盟友美國也盡力的幫助我們,情形並不見得嚴重到了絕望的地步。 午飯後到銀行取息,順便訪司徒寬夫人及黃延凱,他們又說了許多失望焦慮的話。都說重慶恐怕靠不住罷,我們再往那裡走? 十二月一日 星期五 陰雨冷 上午到國防會秘書廳寄宿舍,參加會議,討論「第一期經濟建設原則」。這原則其實是區分國營與民營事業的範圍,並規定經營的方式,與標題的涵義並不相符。而且這原則已經國防會議通過,由國民政府頒行,不能再加修改,故已無須討論的了。 中午應曹立瀛約,赴中蘇文化協會聚餐。到十餘人,其中有大學教授,有工程師,有軍人,有公務員,亦有假學者。原來他們想結合一些人,出版一個刊物。我始終未說一句話,竟被推為編輯之一。以我看,這樣雜湊的小團體,根本出不了好刊物。 十二月二日 星期六 陰雨,冷甚 讀吳鼎昌《花溪閒筆·續篇》。下午三時半乘大客車回龍井灣。 十二月三日 星期日 陰,冷甚 上午與振姊同訪孫希文夫婦。天冷甚,寒暑表突然下降至四十度左右。今年槓炭甚貴,去年每百斤五百元,現已漲至二千元以上,公務員已無力燒炭取暖。飛機日夜飛過寓所上空,聲隆隆不絕。念及黔桂戰事,正甚吃緊,戰士於淒風苦雨中與敵搏鬥,後方無火取暖,亦何足怨。日來謠言甚熾,前方如果真正支持不住,則重慶亦難保守。所謂大光明之前,必有一段極黑暗時間,不知這黑暗時間長短如何矣【耳】。 十二月四日 星期一 晴冷 清晨乘大客車進城,出席本院總理紀念周,報告第一期經濟建設原則之大要。近午國防會朋友來電話,宋子文已被選任為行政院代理院長。多年蟄伏的要人如今又抬起頭來了,孔庸之先生的勢力在政治上又倒退了一步。自然在一般人看來,政權始終還是在蔣、孔、宋一門親戚之內。去冬今春是孔氏勢力最澎漲【膨脹】時期,亦即宋氏勢力最衰落時期,如今已成逆勢,使人有不勝今昔之感。但不知當局者的心境是如何的。 蔣委員長今早在國府宣布,敵人到貴州境內之後必遭殲滅,我們的戰略必可成功。這保證殊令人興奮,但願不是一句安慰人心的話。 十二月五日 星期二 陰雨、冷 蔣委員長今早在院會席上宣布,敵人已陷獨山,深入貴州境。他昨日所保證的不知能否實現,人心因此更見動搖。午飯後與蔣廷黻處長談時局。彼認可以敗敵於貴州境內,昆明和重慶不至有危險。 《花溪閒筆·續篇》讀畢。吳鼎昌氏確是一個地方行政最富經驗,見解亦極平正切實的政治家。惟其中經濟與統制一章所表現之經濟思想不免有保守色彩,雜感一章對於現代化之觀念亦欠正確。但此書無論如何,不失為目前地方行政之最有價值的參考書籍。 十二月六日 星期三 陰雨、冷 大尹來信,有志從軍,恐其姊不同意,請代設法。青年觀念現已大改變,從軍風氣,日見發皇,實為國運好徵兆。 重讀《花溪閒筆·初篇》。 十二月七日 星期四 陰、冷甚 代理院長宋子文第一次到院辦公,據說以後將每兩日來院一次。蔣兼院長既然兼顧不了,似可將院長職務完全交與宋氏,今僅予以代理名義,似尚未肯以全權相給,對宋仍未放心也。宋氏不喜演講,將不至對院內職員訓話,今日亦未接見職員。宋平日常操英語,僚屬以華文華語辦公,對宋殊屬不便也。 下午五時至牛角沱資源委員會,晤曹立瀛,談《國是公論》編輯問題。六時應中央黨部總務、財務兩處長約,到中央黨部禮堂參加宴會,肴饌甚豐美。主人似未念及敵騎已深入貴州,數十萬難胞正顛沛流離,餓寒愁苦於原野中也。客凡三桌,所費當在三萬元左右。 十二月八日 星期五 陰冷 上午到重慶村訪賴景瑚(璉),彼方卸教育部次長職。自言卸政府官職後,改事救亡工作。問是何種救亡工作,以發起國民總動員協會對,並邀余參加,其意甚可取。下午參加各部會事務會報。黔省境內戰事連日消息轉好,獨山克復,尤令人興奮。到磨盤山吃晚飯,吃酒幾醉。 十二月九日 星期六 陰冷 上午卅五區黨部所屬八個區分部代表大會開會,改選卅五區黨部執監委員。改選結果,我仍然得票最多,書記一職恐仍須落在我身上,無法擺脫。午飯後到保安路開明書店,訪最近貴陽避難來渝之葉啟芳夫人,未遇。下午四時回龍井灣,淑本同行。 十二月十日 星期日 陰冷 上午訪鑄秋夫人,談及伊第二子從軍事。伊雖無法阻止,心裡實大不願意,言下淚瀝瑩瑩。朋友的孩子從軍的,現時尚有朴生的李秀,蔣廷黻的三保,汪荻浪的××,余舜華的大尹,其他一時不知道的更多。智識青年從軍已蔚為風氣,不能不謂為國運轉捩之機樞。政府能善為利導,國防基礎之建立固不成問題,抗戰勝利之來臨,亦可有確實之把握也。 中午邀孫希老夫婦及冉勺庭夫婦來寓吃飯,朴生夫婦及其女薇與淑本同作陪客。以孫冉兩夫人新近從黔湘到渝故也。 十二月十一日 星期一 陰冷 清晨乘車進城,午飯後再到保安路訪葉啟芳夫人,談一小時。便道訪張梁任於會【?】安保險公司,徒步回院。平常公共汽車半小時可達之地,步行回來亦不過四十五分鐘耳。近來車少人多,候車動費一二小時,轉不若徒步之可恃。 十二月十二日 星期二 晴 吃午飯於榮華園。中午前後三四小時內,陽光甚好,近晚即復陰翳,寒風峭厲。中央衛生實驗院院長朱章賡來院,談民食改進委員工作推行方法。 十二月十三日 星期三 陰冷 《花溪閒筆·初篇》讀畢。晚飯後赴乃光先生寓參加讀書會,到龍大均、錢乃信、黃興雲、梁大鵬、黎××,辯談甚久,深夜十一時始散。 十二月十四日 星期四 陰冷 宋子文被任為代理行政院長,蔣委員長仍然保留院長的名義,副院長還是孔庸之,在法制上是很不合理的。又從一些瑣事來看,似乎蔣委員長在形勢上曾不能不拔擢宋氏,但心裡對宋是始終不放心。張厲生被任為內政部長後,仍然兼任行政院的秘書長,對宋似有監督的作用。又宋氏批辦的公文,要從速列表報告(孔氏以副院長的名義實行院長職權的時候,並無此種辦法),皆系對宋不放心的證明。本來開羅會議的前後,委員長對宋的觀念惡劣到了極點,此時不肯遽爾授以大權,亦是事理之常。 中午范鶴言請吃午飯於學田灣私寓。主客為蔣處長廷黻,此外有夏晉熊,張平群、謝耿民、於望德、吳南如、陳祖平。肴饌殊精美,黃酒尤醇甘,不覺多飲。飯後乘公共汽車到陪都青年館,參加動員協進會會員大會,被推為執行委員。 晚間備餚數樣,請篤臣老先生來院敘談,並請齊次青、黎公琰、劉養浩、王毓蘭作陪。小飲之後,烹茶閒談,甚覺歡暢。篤老欲讀中譯本新舊約,並覓得一本送之。 明日阿恩生辰(滿五歲),買木劍一把,送作玩具。劍雖竹木合制,鞘上雕花,紅綠輝映,甚為美觀。附一條交信差於明晨送歸,條上寫雲「恩恩:今日系你生日,爸爸送你寶劍一把,望你長大成人,要做一個帶劍英雄。爸爸,卅三年十二月十五」。 十二月十五日 星期五 陰雨,嚴寒 上午參加處務會議。秘書長與處長均未到,眾推我為主席。討論到緊急支付命令辦理遲緩問題,外間對此極多煩言,謂緊急命令,往往歷一兩個月未能領到款項,行政效率之低,可想而知。關於最近建築中印公路之經費撥發緩慢,尤多被指摘。但一究原因,實甚複雜,有由經辦人延誤者,有由財政部缺乏鈔票者,有由院長批示遲延者,亦有由請款機關手續不完備者。而最大之原因,則二、三兩項,此乃戰時財政使然,非關行政效率也。 下午赴郵局匯錢給靜女。大尹從白沙來,明日投考空軍,即宿於院內。 十二月十六日 星期六 陰、飄雪、嚴寒 昨夜寒氣襲襟被,瑟縮終夜,未得酣睡。晨起,空中飄散雪花,惟極稀疏,樹梢屋頂,均未凝積。想歌樂山一帶附郊高地,必已成為銀[色]世界矣。梳洗後,仍照常到上清寺附近散步,買報。下午三時半乘車回龍井灣。車過山洞隧道後,果現銀色世界,雪花尚在空中飄舞未停。 十二月十七日 星期日 陰、飄雪、嚴寒 上午十一時訪孫希文,因未起床,不及晤談。想以嚴寒故,日中未起也。山中積雪之厚,為到蜀以來所未見。終日圍坐於小火爐旁,不敢多出門。小孩子見雪大喜,不斷到戶外取雪遊戲。惟積雪雖厚,究與南京上海之雪景有別,蓋地面並未能為雪掩蓋,雪花墜地,隨即融化,僅屋頂樹梢與草木枝葉,披上雪衣耳。 十二月十八日 星期一 陰、嚴寒 清晨乘車進城,參加國民政府聯合紀念周。許世英報告最近賑濟委員會救濟湘桂難民之工作情形。下午主持審查會,討論「淪陷區敵人資產處理辦法」與「敵產處理條例」衝突條文如何修正案。 辦公室內今日已開始生火取暖,木炭已由去年之每百斤五百元漲至二千元以上。吾等仍能每日以燃木炭取暖,不能不謂為待遇優厚矣。 十二月十九日 星期二 晴冷 上午宋代院長召見院內科長以上人員,在鄉院辦公的,也於清晨乘車進城。上午八時半,宋代院長與張秘書長同立於會議廳的一端,張手持名單,逐一呼名。被召見的人從會議廳此端之門進內,行至宋前一握手,再從彼端之門出去。宋口中雖似有詞,但不知是否真正說話,其實亦無從說話,每人如此。凡歷二十分鐘,全部人員相見完畢,頗似戲台上跑龍套的一群小角,從此門出台,到台中捽【摔】一筋斗,再從彼門進去一樣。事後大家都覺得有些好笑,不知宋的感覺如何。召見的把戲完畢,舉行卅五區黨部新選執行委員第一次會議分配工作。我仍然被推為書記。這書記我已經做了七八年,做不出甚麼道理來,實在有些厭煩了。 晚飯後發空襲警報,敵機未到市空。與公琰閒談,彼述最近道鄰與某夫人之桃色新聞。 十二月二十日 星期三 陰冷 上午因事到市中心區,吃午飯於某小飯館,吃的是羊肉火鍋,別饒風味。晚飯後到乃光先生寓參加讀書會,到錢乃信、謝永年、梁大鵬,談至深夜十一時始散。 十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大霧、晴、冷 清晨大霧,咫尺莫辨。上午主持審查會,討論滇邊及青藏、青康各公路員工待遇案。葉啟芳夫婦攜子來訪,同到小館子吃午飯。啟芳方從貴陽來,已十年余未見矣。下午與次青訪李潤章(書華),托帶款及肝素送靜女。晚飯後與公琰同訪鑄秋,旋與李永懋回院。大均適來,相與圍爐閒談。 十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大霧、晴、冷 庸之先生在政治上現在雖然已經失勢,但輿論對他還是不斷的攻擊。有人將他比做漢晁錯,希望蔣委員長殺他以謝天下。平心而論,他決不至於有這樣的大罪過。漢代七國造反,藉口晁錯的政策錯誤,現在只是學者名流的清議對庸之先生不滿,各省的實力派似乎沒有對他不滿的。 午後與公琰同訪亮疇先生,探視彼之眼疾。僅晤亮疇夫人,因亮疇先生午睡尚未起也。王夫人為談亮疇先生之日常生活,並言彼之脾氣甚怪,且甚固執。晚飯後,再與公琰同去,與亮疇先生作十點半之戲,余負二千八百元之多,亮疇先生則獲六百元,為之大喜。十一時始散。 十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大霧、晴 午飯後與鑄秋同訪賴景瑚。適彼寓中正舉行談話會,討論動員協進會的工作,張溥泉先生亦在座。余與鑄秋均曾發言。離賴寓後,又同訪楊公達於張家花園。公達述川省政情甚詳,且多牢騷語。下午四時與鑄秋同車回龍井灣寓。 十二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晴 謝永年上午來訪。李朴生夫人今日從龍井灣寓遷入城內海外部居住。計伊來寓同住達一年半,與振姊甚相得,臨別有欲涕之意。下午到歌樂山車站附近助產學校訪永年及其夫人。其夫人方在校內舉一子,旋又與振姊及阿恩訪劉蘅靜校長於龍洞灣。劉石琛夫婦近從貴陽來,亦寓蘅靜寓內。石琛夫人煮咖啡待客,殊殷勤。石琛已七八年不相見,發半白矣。 十二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晴 清晨乘大客車進城。報載蔣委員長耶誕告國人文告,為往歲所無,此當系與盟邦交往日趨密切之結果。讀Calvin B.Hoover著《蘇俄經濟生活》漢譯本[19]。下午主持審查會,討論提高國民教育師資待遇案。在現狀之下,這問題實在無法作合理的解決。 十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二 陰 上午至李子壩白健生先生寓,謁黃旭初主席。彼於月前赴成都割治十二指腸病,最近病癒來渝。談半小時,辭出。李加雪從貴陽來渝,到院晤談,同出外午膳。彼任湖南煙專賣局長年余,長、衡淪陷後,該局歸併於黔局,現正辦理結束。晚間復來院,即臥余榻上,余另就別榻臥。 十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陰 加雪說,彼到財政部謁俞部長,傳達須待門包到手後始肯通報。清代衙門陋則,至今竟未能盡除。晚飯後到乃光先生寓參加讀書會,十一時半始散。 十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陰 晚飯後,公琰邀往亮疇先生寓,又在亮疇先生的臥室內,作十點半之博。亮疇先生夫婦及余與公琰外,參加的尚有亮疇先生的溫姓外甥夫婦、耿民、晉熊,及不知姓名的粵人三。亮疇先生興致極好,余又負一千五百元。深夜十一時半始散。亮疇先生因患目疾,已三星期不出臥室。此種消遣,幾於每夜就臥室舉行。 在鑄秋寓遇畫家徐悲鴻之棄妻蔣碧薇。談到徐最近臥病中央醫院情形,蔣對徐姘識廖姓女極致不滿,以為徐之病,實由廖起。 十二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陰雨 下午參加各部會署事務會報。會場上看見一大群的虛偽面孔,聽到不絕的謊言廢語,幾乎忍不住,要立起來,大罵他們一頓:你們這些亡國的官僚。 晚飯後到聚興村十九號訪蔣廷黻先生夫婦,回來覺得全身怕冷發抖。 十二月三十日 星期六 陰 昨夜發熱,熱度甚高,半夜汗出如槳【漿】,午夜以後始能入睡。天明起來,已一切如常,並無病狀矣。下午三時半乘大客車回龍井灣寓。 十二月三十一日 星期日 陰 午前與公琰同往吳秘書子雋寓弔喪。吳妻方於三日前逝世,斗室中小桌子陳死者遺像,像前燃香一柱,吳仍臥故榻上。致慰及行禮畢,出到路上,余語公琰雲,在此戰爭時期,一個人的死亡,髣髴一個水泡的消逝,瞬息即無痕跡可尋,公琰亦為之慨然。午飯後訪希老,談三四小時。 振姊之侄家祥從璧山來,大尹亦從白沙來。大尹將往從軍。殺雞作饌,雖未飲酒,亦殊不寂寞,強勝去年奄臥病榻多矣。卅三年是抗戰以來最艱苦最危險之一年,已如此過去。不知今後的一年會轉好,還是轉為更壞。 * * * [1] 此書有多種版本,文中所指可能為Oliver Goldsmith,ed.by Austin Dobson,The Citizen of the World.The Bee (London:Dent & Sons,1934;first published 1762 & 1759)。 [2] 此當為彭學沛《建國概論》,重慶:商務印書館,1944。該書尚有1946年滬初版。 [3] 格爾德或即駐渝戰時記者Stuart Gelder,他曾經見過宋慶齡,到過延安,是英國人。日記中本亦作「英人」,後塗去改為「美人」。 [4] 此為Washington Irving 的西班牙札記Tales of the Alhambra (1832)其中一章。 [5] 《兩面人》是陽翰笙在1943年完成的四幕諷刺喜劇,又名《天地玄黃》,1944年5月在重慶演出。 [6] 程思遠,1908—2005,廣西賓陽人。早年曾任李宗仁秘書,1937年獲羅馬大學政治學博士。回國後長期在三青團內任要職,系國民黨六屆中央執行委員,後又當選為常務委員,1948年當選立法委員。1949年在廣州參加自由民主大同盟,任幹事,後移居香港,1965年返北京,擔任全國政協副主席、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著有《李宗仁先生晚年》、《政壇回憶》等書。 [7] 原書為Ernest Hemingway,For Whom the Bell Tolls(New York:Scribner,1940),此書在1943年拍成電影,早期中譯本未詳,或與海明威1941年到重慶訪問有關。據是年2月23日《中央日報》第2版報導,他抵香港時,記者介紹了他的近著《喪鐘》,未知是否即該書中譯本名稱。 [8] 張蔭麟(1905—1942)的《中國史綱》出版於1940年,僅寫至西漢,後半部未及完成。 [9] 此書為吳晗於1943年在昆明完成,即其後著作《朱元璋傳》的第一個版本。 [10] 張默生於1943年編著有《老子章句新釋》,此書於1975年在香港由古文書局影印重版。 [11] 陶希聖的《中國政治思想史》,三卷本,早期有上海新生命版(1933年),其後多次再版。 [12] 納爾遜即Donald Marr Nelson (1888—1959),本美國商人,珍珠港事變後加入政府主持戰時生產局(War Production Board),1944年8月25日奉羅斯福總統命率團啟程赴華商討協助中國增加生產能力事宜,嗣於10月4日復命,是為納爾遜代表團(Nelson Mission)。 [13] 此當為1943年華納公司(Warner Brothers)出產的影片Mission to Moscow,由當時初入電影界的女星凱莉絲(Cyd Charisse,1922—2008)主演,她後來成為著名舞星。 [14] 此人當即前文提到的Gunther Stein,見1937年6月9日條下的注釋。 [15] 此當為羅爾綱著《洪秀全》,勝利出版社,1944。 [16] 此事頗耐人尋味。根據現有文獻,例如程其恆編著的《戰時中國報業》(桂林:銘真出版社,1944),抗戰時期的重慶最盛時有22家報紙之多,惟其中並無《正報》;穆欣的《抗日烽火中的中國報業》(重慶出版社,1992),則說《正報》是抗戰勝利後由中共最高領導指示在香港所辦,它在1945年11月創刊,由楊奇(後來的香港《大公報》社長)任社長。此處所指,不知是否籌備或者策劃中的《正報》——下文尚提到端木鑄秋以《正報》名義宴請,目的是為向銀行借款,見1945年4月28日的記載。 [17] 此書可能為薩孟武之《中國憲政新論》或《中國憲法新論》。 [18] A.C.Pigou (1877—1959)為劍橋大學著名經濟學家,其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War出版於1922年,嗣由徐宗士翻譯成《戰時經濟學》,上海國立編譯館1935年初版,1941年再版。 [19] 此書原本為 C.B.Hoover,The Economic Life of Soviet Russia (New York:Macmillan,1931),中譯本為劉炳藜、趙演編譯《蘇俄經濟生活》,上海:中華書局,19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