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克文日記 · 第三輯 火浴山城1939—1940

陳克文 《陳克文日記》
一九三九年 五月一日 星期一 晴 會計主任對我訴說辦事困難。他說「魏秘書長家裡的私人開銷,許多都列入院裡的帳【賬】,最近造防空洞一所,也要完全公家出錢。說話困難,不說話又對良心過不去,並且報銷亦不易辦。」這些事我也沒法,大概各機關都有這種現象。庶務科的人是長官的私人,總免不了這現象,好得現在辦會計的大多數是審計部直接派委的,這樣假公濟私的事情已經比以前少得多了。將來辦庶務的人如果也能夠由一個超然的機關派出,則這種現象必定可以杜絕。下午參加小組會議。用了許多方法,才使得大家敢於發言。要使這小組會能收到相當的效果,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讀英國的《吏治演進史》。當一八五三年左右,國會討論採用考試制度的時候,竟有許多人表示反對,說考試制度是中國文化,和纏足一樣,不應採用。想不到我們現在的考試制度還要以英國為藍本了。 五月二日 星期二 陰 上午又參加了一次小組會。最不容易的還是要大家說話,做組長的如果缺乏一些技術,他們簡直可以一句話不說,坐一個半個小時的。第一,他們先有一種階級高下的精神縛束;第二,他們真是覺得無話可說。這小組會的將來,在各機關里多半會成為敷衍了事的官樣文章。 之邁到院裡做參事的事,得蔣廷黻的盡力,是一定可以成功了。今日便正式提出院會,通過必不成問題。昨晚把這消息告訴他,他樂得很可以。這件事三個月以前我曾經為他向蔣廷黻和魏伯聰說過,一直擱到最近,才得實現。這不是為朋友做官,實在是為院裡的工作打算。院裡現在實在需要他這樣一個人。 田雨時夫婦從我們的寓所遷到城裡四德里去了,今晚邀我們前往晚飯。之邁到南溫泉中政校教書了,他的太太肚子很大了,不願意去,只得我和振姊去。座上都是些不相識的朋友。 五月三日 星期三 晴 晨間六時還未起床,已經紅日滿室。天氣如此晴朗,大家心中早已有敵機恐將來襲的預感。中午下班的時候,在政院大門遇吳復年,彼即告以敵機已到萬縣的消息。回到寓所,午飯未完,果聞警報,大家躲到附近防空洞。約半小時後,敵機已到,隱聞轟炸聲。不過兩三分鐘,便歸沉寂。遠望城裡,但見黑煙數起,直衝霄漢,知城裡已遭殃矣。靜候許久,未聞解除警報。回到寓里約一小時後,往儲奇門接之邁的轎夫三人狼狽回來,一人滿身是血。據他們說,儲奇門一帶被炸甚慘,死傷滿地。以時間測之,之邁尚未渡江,當無危險。 四時,仍未聞警報解除聲。路上行人已往來如恆,想警報機已被毀。步行回政院,至六時許,院中忽接電話,謂敵機又來。眾皆倉皇避入防空洞,但竟無事。惟經此虛驚,已半日不能辦公。七時半,鑄秋一同來寓晚飯。到寓,之邁仍未回,不知何故。之邁太太的堂妹黎小姐卻經儲奇門災區到來,曾踏死屍而過,和三轎夫一樣,死裡逃生出來。 晚飯後晴空無雲,月光皎潔。今日系舊曆三月十四,月已團圓。送鑄秋門外,忽見皎皎明月被黑氣從下上掩,知是月蝕。從八時許起,黑色逐漸向上,至九時半而全蝕。全蝕的時候,並不是完全看不見月,不過光輝皎潔的明月已變為暗淡無光的黃色圓球,仍然掛在天空。自九時半至十時三刻,始終是一個暗淡無光的黃色圓球。遠近居民看見月蝕,有些打鼓,有些打鑼,有些打鐵鍋,打家具,放炮竹,鬧做一團。大概是一種迷信,要救出月亮之意。這些微弱的雜聲,一些沒有效果。他們打得疲倦了,聲音漸漸小了,黃色圓球的左邊才漸漸露出一線的光輝來。蝕的時候是從下而上,恢復光輝的時候卻從左而右。從始蝕到全蝕約一小時,全蝕後又一小時余,然後漸漸恢復光輝,完全復原也一小時左右。今天恰好敵機來襲,城裡幾處大火,死傷無數。今晚偏偏遇著月蝕,好迷信的市民不知又要生出甚麼神話來了。敵人用飛機炸彈來毀滅我們,我們卻打鑼椎鼓去救月蝕,這個比對實在太強烈了。 五月四日 星期四 晴 昨夜聽到好些人說城內被焚炸的慘狀。今早沒有回政院以前先入城,看看幾個朋友。首先到大梁子,朱大姊她們雖沒有事,但左右都落了炸彈,窗上的玻璃都破了,房子被劇烈的震動,差不多要倒下來。她們都很著急,要即遷到城外去。後來又到九道門,朴生和海外部許多朋友都安然無事。來往途中,經過許多被焚炸的地點,有些死屍還沒收殮,災民抱著嬰兒在破瓦爛木堆中,一面哭泣一面扒找甚麼東西,慘狀不能筆述。 回到院裡,十一時左右,忽又傳有敵機來襲,大家奔到防空洞,一小時多幸沒事。之邁一直到下午三時還沒回來,大家很著急。派出去的勤務回來,知道他昨天敵機來過之後才到海棠溪車站,斷沒有遇險之理。但是為甚麼昨夜一夜不回來,今天又大半天不回來呢,只好向警察局和衛戍司令部請他們設法調查了。 下午五時左右,空襲警報忽然又來了。下午敵機不會來的觀念又打破了。六時左右,敵機闖入市空,防空洞內塞滿了人,炸彈聲,高射炮聲,震動得很利害。十分鐘後,出洞外一看,城裡火光燭天,黑煙直衝霄漢。原來七星岡、通遠門一帶市區,又遭殃了。警報解除,急行回寓。入門便聞之邁的聲音,為之大喜。握手問訊,喜極幾至於大家落淚。惟市內一片火光,號哭之聲震天,則又不能不相對太息,憤慨欲絕。嗟呼,此仇此恨,何時可雪耶。 五月五日 星期五 晴 大火一夜未熄,呼號的聲音令人不忍安睡。方成眠,忽又被警報聲驚起,急往躲避,幸敵機並未到來。七時起來,前往國府參加五五紀念典禮。沿途但見避難同胞,絡繹不絕,情狀極慘。平常參加紀念典禮的最少二三百人,今不過百人左右,自是昨晚被敵轟炸,繼以大火之影響所至【致】。禮堂中充滿著悲憤空氣。 蔣總裁於紀念會裡,特別提出昨晚本市被敵轟炸和大火的事,對於避難同胞流離失所,表示無限悲痛,對於政府防備工作之不周到,再三責備。說話沉痛憤慨,大家都感到十分的惶恐慚愧。總裁說「我在路上看見避難的同胞,瑣尾流離,我真要馬上下車子,讓他們乘坐。我們現在要實時把一切公私車輛供給輸送難民之用。我們要集中力量,來救濟這些避難同胞。」此外他還指示了許多其他辦法。會散後,大家實時分頭辦理。到了十二時各機關的公私汽車都出動了:總裁的車子,孔院長的車子都派了出來。院裡派出大小車子五輛,職員十人,到兩路口一帶,輸送難民。老百姓真是太好了,平日的痛苦,不敢有甚麼埋怨的話。現在得到一些些的方便,便滿口的感謝,都說「這真是好事呀!我們可以免費坐車。」其中還有些人不敢十分放心坐這些車子。他們都覺得穿著破爛污臭的衣服,抱著不值錢的家當,坐上漂亮的汽車是十分不相稱的。經過再三的解釋勸說,他們才願意上車。 上午八時到國民政府。散會後回到院裡,召集黨部的負責人開會,討論援助難民疏散的辦法。許多必須發出的公文都發出了,又把汽車夫叫來,吩咐了許多話。這樣到了下午二時左右,汽車都出動了,再跟他們到兩路口,看看一般的情形。第一批輸送難民的車子向西出發了,才跑回家午飯。一身的汗,飢腹雷鳴,但並不覺得甚麼疲勞。下午,據派出去的人員報告,情形很好,我們的車子,共輸送了一百五十餘人。城裡大火的結果,許多朋友都變了無家可歸。蘅靜一大早已經來到,之邁太太的妹妹是前天來的,下午郭斌嘉【佳】也來了。晚飯時還加上朱大姊朱露莎、葉蟬貞、黃山農,滿桌子的人。大家都笑說,這裡已經變成難民收容所。 晚飯後回到院裡,聽取各人的報告,並討論明天的工作。忽又接到何總參謀長的通知,實時在軍事委員會開會。車子開到,已經九時半,正是蔣委員長訓話的時候。他老人家不憚煩的,自己再三出席指示,這不只表示他對於這件事的重視,也表示他的做事方法。做領導的人能夠多和執行的人接近,多給他們鼓勵,事情的進行才能夠切實敏捷。這是個人最近感覺得特別真切的。委員長的訓話大概半小時。繼著何做主席,討論今後疏散和救濟的工作。到會的人和一般的會場一樣,缺乏訓練,發言沒有範圍,缺乏真實的見解。一直到深夜十二時半,才勉強結束了會議。所得的結果,可以說是無須一定開會的。 五月六日 星期六 晴 義務輸送難胞的汽車,今早七時須出發。所以六時便起來,七時回到院裡,召集服務人員開了一度簡短的會議。他們很熱誠,很高興的做這種工作。十二時他們都回來報告工作的情形。這時候警報又來了,躲到防空洞裡一小時多,敵機未到。夜間才由防空司令部人員的報告,知道今天的防空情報不準確。今天的心情比較昨天弛緩了一些。下午三時午飯後,晝寢一小時,恢復了疲勞。 晚飯後,到院裡聽取服務人員的報告,跟著又到軍委會參加會議。蔣總裁依舊出席訓話。他對於這兩天的救護疏散工作頗覺滿意,但說到以前的準備工作,仍然很生氣,厲聲呵斥,頻頻說該砍頭該砍頭。訓話的要點:(1)市內拆火巷工作最緊要要照原計劃加緊進行。(2)馬路上石料木料應由公務局刻日遷移,不許再放,免礙交通,並應頒布規則限制。(3)災區的清理須急將未倒下的柱子拆下。(4)疏散須即切實執行(說到這點,他很動氣。他說:我已發命令幾個月了,手令不下幾千字,你們一個字未經實行,連計劃也沒有。這樣中國不是要快亡了嗎,大家都是亡國奴的性格,該砍頭的,真可氣!今後,應該一切事情規定日期程限,規定負責人員,如不能依期實行,非殺頭不可。)(5)問這次燒毀炸毀多了少房子,已經三天了,警察局應該知道(局長徐中齊起來,只說有了報告,再三問究竟數目如何,瞠目不能答。)(6)公務員黨員應該組織服務隊。(7)問今天的警報怎樣?(防空司令部的人員報告,今天警報情報不確,敵人並沒有飛機來。問為甚麼?說監視哨工作人員待遇太低,能力太差,班長不過月支二十元,並且二月份至今未發薪——防空工作還有這樣的情形,真出人意外。總裁也為愕然,頻囑何應欽總參謀長立刻改善。我們吃警報不確的虧實在太多了,不知道今後可好些否。) 總裁走後,又討論了許多救濟和疏散的問題,情形比昨夜好些。散會時也已經深夜一時了。自來水斷了兩天,今天恢復了。 五月七日 星期日 晴 昨夜到軍事委員會參加會議,許多決定事項要今早辦好,所以七時以前便到了院裡。住在院裡的職員還沒有起來,親自把他們叫了起來。首先把今天義務輸送難民的服務人員派好,看他們出發了,再發公文到各部會,請他們依照總裁的命令,組織服務隊。然後坐車子到魏伯聰秘書長和孔院長那裡報告這兩天來的重要事情,並請示他們各部會的職員應如何捐薪救濟重慶市這一次的難民。 孔院長見面的時候,又提到汪先生的事,問有甚麼消息。我有甚麼消息呢?外面還有人說我替汪先生在這裡通消息,孔院長說,不要去理他。下午五時到中央黨部參加服務隊隊長會議。翁詠霓、蔣廷黻來寓晚飯,談了一些這幾天敵機肆虐的事。 晚飯後再到軍事委員會參加會議。據負責機關的報告,五三、五四兩次被炸的結果,傷1676人,死1572人,共3258【3248】人,實際上恐怕不止此數。被毀房屋則為3999棟。會議到十二時散。回到寓里還沒入睡,警報忽響。月色朦朧,加以重霧,大家都不信敵機能來。但一小時後,居然聽到敵機的聲音,惟幸而沒有投彈,警報解除已經天亮。 五月八日 星期一 晴 因為昨夜警報,今早院裡的人員回來很遲,十時才舉行紀念周。我把最近幾天參加救濟重慶避難同胞的工作,和各機關組織服務隊的情形作一個簡單報告。午飯後大大睡了一個午覺。幾天來的睡眠不足,算得了相當的補償。今夜軍委會舉行的救濟難胞會議,蔣處長廷黻出席,更得早一些就睡。數日來的緊張情緒,稍覺弛緩。 五月九日 星期二 晴 七時起來,往馬鞍山久居唁黃參議振華小姐。她的母親,黃興先生的太太,昨日死了。八時到國民政府參加五九國恥紀念會,孔院長出席報告。散會的時候乃光附耳說「心懷巨測,××作崇」。原來孔院長讀演說詞的時候,讀叵為巨,讀祟為崇。下午五時參加在中央黨部舉行的服務隊領隊會議,乃光主席。因為預備的工作不足,主席又太過隨便,會議的情形很不好。鬧了兩小時,幾了【 】毫無結果。 五月十日 星期三 上午晴下午雨 出門的時候天氣晴熱,換了夏天的白衣服。下午天氣變了,既雨且涼,白衣便成了不合時宜,並且也還沒有人和我同道,頗嫌自己轉變則【得】太早。馮介如澳門來信,說和平論的朋友們,現在把和平論變成了主義,不問國內外的情勢如何,不斷的鼓吹。這真是不問天時穿衣服的辦法。 上午八時到中央黨部參加討論各機關組織服務隊辦法的會議。這是昨日下午會議的繼續,開了兩小時余的會,得了相當的結果。兩三次的會議中,總覺得黨部的代表歡喜唱高調,激昂慷慨,事實如何是不管的。 五月十一日 星期四 晴 鄭道儒從貴陽來電,問這次重慶被敵機轟炸,無恙否。死傷之四千人之中,除中央通訊社李堯卿相識外,並沒第二個朋友在內,不能不算幸事。下午徐敬直、蕭鼎華到院談城內某處地下室,中藏三四百人,出入口被封閉,完全喪生。此類慘事,真不忍聽。 五月十二日 星期五 晴 上午八時復到中央黨部,參加各機關組織服務隊辦法會議。整日晴朗,近暮並無警報,大家都以為可以平安無事矣。不料六時已過,忽聞警報。趨避於嘉陵江畔防空洞,蔣委員長亦偕夫人來。七時左右敵機侵入市空,於江北投彈數十枚。十分鐘後,火光燭天,繼以炮彈爆炸聲,大概系軍器修繕工廠受殃。十時左右火光漸熄,損失程度當不至太大。之邁似頗受敵機的威脅,敵機每來一次,精神即為之極度不安。彼夫人已於星期二偕她的妹避歌樂山,行將生產矣。彼自言夫人離渝後,即可無牽掛,其實精神上仍不免受威脅。 五月十三日 星期六 晴 院裡參事、秘書的轎子取消了,平群再三叫苦。其實高級職員薪俸較厚,為甚麼還要公家負擔交通費用?官階愈高,待遇便愈好,殊屬不公平。轎子取消了,明知有些人要生怨的,但從公平著想,也顧不得許多了。中國社會,尤其是政府機關里,大都顧情面,博人好感的人多,執行法令,破除情面的人少。所謂任勞易,任怨難,實為普通現象,所以中國的法令不易推行。我自己也往往不能免此病,今後應以此自省自戒。 城裡因敵機轟炸後,屍體至今未能完全掩埋,臭氣熏天,觸人慾嘔。故往城裡做清除工作的人,非帶上一口罩不可。不料口罩這東西竟因此變成了時髦的裝飾,不問何處,都有許多人把口鼻掩蔽起來。不問情由,糊【胡】亂模髣【仿】也是我們的通病。 五月十四日 星期日 陰有雨 重慶被大轟炸後,阿靜還沒有接到我們的信,很著急,打算回來。所以今早隨乃光的車和振姊到南開去,之邁也順便到歌樂山看他的太太。九時半開車到南開後,把阿靜和大元也裝到車上,一同到歌樂山去。一路上看見許多避難的同胞在成渝路兩旁蓋些臨時的茅草窩,姑且安身。許多工廠的器材,許多行政機關的東西,都散布在路的兩旁。他們正在那裡收拾安頓,建築房舍,情形無疑是十分淒涼。可是大家都有一種咬定牙根,從困苦中建起未來偉大事業的精神。他們沒有頹喪,沒有失望,他們都在動手做,都在奮鬥。敵人無論怎樣的殘暴,決沒有方法可以消滅我們這種精神,更沒有方法可以炸毀我們這種到處都散布存在的,不斷生長的建國事業。 我們下山時已經是下午一時。之邁太太看見我們來很高興,她的孩子還沒有出世,據說便在這一禮拜之內了。振姊近來感覺不好過,順便請李士偉大夫診察,也斷定了是有了喜。振姊很著急,以為在這時候有孕,是一件麻煩辛苦的事。前兩年醫生診斷振姊患的子宮後屈症,不能再受胎了,不知何以現在忽然又受孕起來,真有些不可解。 五月十五日 星期一 晴 之邁第一次到院辦公,和我一同步行前往。下午小組會談,我勸各組員作日記,用備忘錄擇記每日應辦之事,並且規定每一次開會須有兩人提出讀書報告。 五月十六日 星期二 雨 上午參加院裡小組會談,組員系庶務會計兩部分人員。張彝鼎來寓午飯,飯後與振姊同到對門八十四號訪朱大姊諸人。彼等原住大梁子國粹醫館,五三、五四兩次敵機轟炸屋已半毀,幾被火殃,倉卒遷居馬鞍山久居,昨又遷到這裡。 終日下雨,轎夫乘機敲竹槓,平時索價二角,今竟索八九角,只好步行前往。晚間乃光、君著宴廣西民、教、建三廳長,邀往作陪。雨甚,步行來回甚苦。 五月十七日 星期三 陰 午飯後訪廣西民政廳長雷渭南(殷)於都城飯店。昨夜於晚餐時第一[次]見面,茲為第二次。因為他的兒子秉三前年在京受漢奸嫌疑被捕,余為之保釋,遂以函牘往來。談約半小時,純粹廣西式的政治人物,不尚理論,專重實際。簡樸刻苦,為其特長。 五月十八日 星期四 晴 和鑄秋同邀雷渭南、陳雄(桂建廳長)、邱昌渭(桂教廳長)午飯。 飯後和庶務科齊科長乘車往成渝公路老鷹岩歌樂山一帶,踏勘建築行政院鄉間辦公房屋的地點。前兩個月決定一部分的中央機關留住【駐】重慶市內,現在經過兩次的浩劫,又決定所有的中央政府機關都遷到鄉間去。來到老鷹岩山洞的西口,忽被兩個持紅旗的人擋住去路,說奉衛戍總司令部的電話,不許車子往前走,前面有危險。問有甚麼危險,又說不出來。同時公共汽車和其他私人的汽車,竟可以通行。用電話問衛戍司令部,則又說他們並沒有派人到那裡,但他們都說是衛戍司令部稽查處的人,確是奉令行事的。這真不知是甚麼一回事,等到下午五時,只好回來,再用公文和他們算賬。一路回來,一路生氣,我們的政府到現在還是這樣的令出多門,政府辦公的人員還是這樣的受莫明其妙的限制,其他可知。 晚間,汪秘書日章夫婦邀晚飯於都城飯店,到的都是院裡同事。 五月十九日 星期五 晴 參議五又民[1]來談。他說孔院長對他發牢騷:英國人以貴族執政真好,貴族是富有的人,不怕沒有錢化;我們做官便很為難,這要應酬,那又要應酬,那裡有許多錢,不應酬又得罪了人。本人從前在山西還有些商業,可以錢,現在商業沒有了,真是應付不來。這是實在話。現時一般人有一種矛盾心理:一方面希望做官的人廉潔,一方面又不論甚麼事都希望做官的人多出錢,孔院長的牢騷是不無理由的。晚間之邁邀耿民夫婦和鑄秋來寓晚飯,耿民夫人日間遷避於夾江,為她餞行。 五月二十日 星期六 晴 上午八點和鑄秋、之邁、次青、復年五人乘車往歌樂山附近中梁山一帶,踏勘行政院鄉間辦公建築地址。鑄秋是便道往北碚教書的,之邁是便道到歌樂山探視他的夫人的。車過老鷹岩山洞,那天檢查車輛的人已經不見,再沒有人來問我們。我們踏勘的地點叫做甘燕岩,離歌樂山約五華里,有山有林,又有泉水,離公路不過二三百碼,很是適宜地點。我們到歌樂山午飯後,回來時再到原地詳細查看了一次,繪成簡單的地圖。回到院裡已經下午五時。地址雖然已經勘定,不過現在工人缺乏,材料運輸不易,建築何時可以開始,何時可以完工,還是很難說。 晚飯後蔣廷黻來寓閒談。他說據確實消息,汪先生已經於上月廿四到東京,路透社上海電曾有過這樣的消息。我始終不相信,現在我還是不相信。今日接到香港寄來《南華日報》出版的一本小冊,題為《汪精衛先生重要建議》。其中一篇署名林柏生作的答問,對於我一月四日上汪先生的信做答覆。開首說「昨接重慶×××先生來函,謂渝中人士對於汪先生之和平主張,多表贊同。」我的信根本沒有這樣的話,又其中所提出之問題有「問共產黨以共同抗日為歸降之條件,一旦和平,則外患方息,內戰繼起,將何以善其後?」原信也沒有的,不知他何以要這樣扯上去。他們的宣傳技術便是這樣的好作假。 廷黻又談,我駐蘇俄大使楊傑最近到巴黎,登報徵求女書記。既來一妙齡法國女郎,乘機欲施強暴,女遂向法庭起訴。法政府知為中國之大使,為顧全中國顏面,遂設法寢息此事。這真是一件有辱國家的恥事。 五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陰 昨夜廷黻來寓打麻將牌,深夜二時才散,今早起來很遲。景超來,與之邁同往廷黻寓午飯。朱大姊來,說唐國楨邀今晚到他們寓里晚飯,沒有去。大姊卻在我們寓里午飯,並且談了許久。今日只到門外散了一回步,沒有到甚麼地方去。晚間,廷黻、景超來寓晚飯。 五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陰雨 廷黻處長忽然高興起來,出席院裡紀念周,作半小時的演講,題目為「孤立派」,把英國孤立主義的歷史和現在美國的孤立主義和蘇俄孤立的形勢說得十分詳盡。 下午參加了兩個小組會。天雨步行回院,往來四次,每次約二十分鐘。路泥濘如漿,真不好走。院裡的轎子概行取消了,之邁自備一轎子,轎夫三人,每月工錢共四十八元,也不是一件易辦的事。 五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陰雨 蔣廷黻說汪先生確已赴東京。但昨日香港路透[社]電,汪先生為紀念曾仲鳴在港發表論文,似尚未離河內。赴東京之說殊不可信。上午參加院裡的小組會議。關於建築鄉間辦公房屋的事,和庶務科長討論了許久。全部辦公房屋約需六十間,孔院長要在那裡建築一所官邸。 五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陰 上午八時再和齊次青,興業建築公司的工程師兩人,到中梁山甘燕岩踏勘建築地址,把各部分辦公房屋的地點都約略分配好了,十二時過後才回來。去時車子過小龍坎,衛戍司令部盤查車輛的人又是囉囉唆唆,並且硬要坐我們車子同去,說是保護我們。一直到了目的地還不肯走,不知是何用意,旁的車子並不如此。連起上一次山洞口的往事一想,也許他們是專為留難我個人的,這自然是因為汪先生的關係。他們做法實在太笨了,我如果要離開重慶,何必一定要坐汽車。他們對於公共汽車不查,行路的人不查,我要走也早走了,想起來真好笑又好氣。今天強坐我們的車子,形同監視我們[中間]的那一個人。我用了小小的騙術,便把他中途放下,讓他步行二三十公里。我想他知道上了當,也一定很氣的。 今天報載中央社的消息,汪先生似乎真到了上海,並且也有到了東京的消息。如果確是事實,我真不敢輕[易]相信人,也不敢輕論天下事了。以汪先生過去的歷史和他的為人,若果居然做出這樣的事,歷史上恐怕也沒有前例的。 和廷黻談及這一次公務員捐薪救濟重慶市災民的事。他說他曾經統計過,過去十二個月,公務員直接給政府的捐稅,多的百分之四十,少的也百分之十二。以我所知過去一年內,公務員捐薪一月的已經兩次,這對於公務員的生活和做事的精神都是有影響的。 五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晴 十日多沒有警報,大家漸漸大意起來。想不到下午六時余,忽然警報大鳴,躲到防空洞後約一小時余敵機才到。不知在何處投彈,響聲不大,大概距離尚遠。從六時餘一直到九時余,警報才解除。效率會的調查員王式典從城裡跑回來,手上受了彈片割傷,原來公園附近又遭了殃。 報上又發表汪先生到東京和平沼訂約的消息,[加以]評論並且嚴厲斥罵,說他已經和警報時候放信號的漢奸一樣。這是中央主持的報紙第一次公開斥罵的論評。這事如真,天下事真是有不能用常理推度的了。 讀張君勱的《立國之道》末數章。 五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陰 晨間訪乃光,市黨部主任委員洪蘭友適到,據說市黨部已被敵機炸毀。十一時和鑄秋入城,從繡壁街至縣廟街、陝西街、打銅街、小十字、小梁子一帶巡視一周,均為昨日敵機轟炸目標,死屍尚多陳道旁,惟各處火勢已熄。到經濟部及《時事新報》社,慰問諸友人,循都郵街出城。昔日肩摩踵接之繁華地,大都變成磚堆瓦礫,荒涼滿目,不可復識。此仇此恨,何時可報呢?晚間廷黻、彝鼎來寓晚飯。夜八時起衛戍司令部清查戶口,斷絕交通。諸人均不能回去,只好打麻雀牌。 五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晴 前晚敵機肆虐後報紙至今未能恢復出版,感覺極大的不便。明日能否看報,也還不知道。上午十一時參加院裡的小組組長會議,聽各組長的報告。各小組差不多都沒有依時開會,工作更談不到。這個辦法恐不免漸漸成為具文。這多由於各組組長的態度冷淡,不熱心,不想方法之所致。小組會議的本身並不一定是沒有意義的,許多事之辦不通,許多制度之成具文,原因也大都如此。晚間鑄秋來寓打牌。 五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晴 上午又到甘燕岩踏勘建築地點,同行的為工程師關頌聲,是現在最有名聲的工程師。振姊也順便往歌樂山,請李士偉醫生診視。車子先到南開學校探視靜女,九時左右才到甘燕岩。那裡經濟部有一下級職員看守檔案的。他告訴我,那裡的老百姓近日頗有反感,因為附近中央銀行的建築工人隨便砍伐他們的樹木,沒有先得他們的同意,也沒有給他們足額的價格。 十時半後,我們到歌樂山,和聯保主任劉某談租用田地的價格和手續。我說,我們不只要辦到不使老百姓吃虧,並且要使他們不懷疑我們,以為我們口惠而實不至。雖說在戰時政府可以徵用老百姓的財產,但是在這裡是不能如此辦理,也無須如此辦理的。下午一時我們回到了上清寺都城飯店午飯。 五月二十九日 星期一 晴 下午主持兩次的小組會議,情形都比較以前進步,大家都肯發言。只要繼續努力下去,總不會沒有效果的。晚間院長招待江西財政廳長文群、四川教育廳長郭有守,和其他各省的代表數人。伯聰秘書長臨時把我和之邁兩人留作陪客。文群滿臉的煙容,很似鴉片癮甚深的,說話也不清不楚,十足一個貪官污吏的樣子。飯後不期然而然的,之邁和平群都說出同一的【 】印象的話。江西主席熊式輝以勵精圖治自稱許,手下居然有這樣一個廳長,也是一件奇怪的事。 五月三十日 星期二 晴 因為租房子的事,介松對我大使【發】脾氣,說我辦事不公平,專和他過不去。其實在我這方面一點和他為難的意思都沒有,他卻聲色俱厲的,絕不原諒他人辦事的困難。想和他加以解釋,也無從解釋。旁邊平群、耿民、純明,他們大概都明白的,也無法勸止他。我想我沒有對朋友不住的用心,而且一切都是為公的。所以心平氣和,自己既不受苦,也無須一定要向他解釋的道理。他咆哮了一二十分鐘,而我始終能保持一種冷靜和悅的態度,沒有和他爭執,沒有著急。事後想起來,更覺泰然! 五月三十一日 星期三 陰 被派為院裡服務隊的總領隊,梁子青為副領隊。今日上午在院裡舉行文的【職】機關服務隊總領隊會議。這是五三、五四兩次轟炸後的產物,當時幫助難胞,各機關服務隊頗見成績,所以想把他變成一種較為有永久性的組織。不過將來的工作成績是否能和從前一樣,是很難說的。會議開了一小時多,結果把組織成立起來了。 昨晚和今晚莊靜小姐、露莎小姐、陳少甫均來寓和振姊打牌。朱大姊昨晚來談,今晚沒來。昨夜的皎皎明月,今夜換了細雨淅瀝,大家都很放心,敵機不會來了。 六月一日 星期四 陰 精神總動員月會,今日上午院裡的職員開會,伯聰秘書長做主席。下午院裡的勤務開會,我做主席。伯聰秘書長在辦公室里雖然說這是一件無聊的事,但到了開會的時候,演說卻很認真,說精神總動員是有關國家興亡的一件大事。因為院長也要到鄉間造一所居住的房子,和齊科長乘車到城裡找關頌聲工程師,請他設計造圖。關頌聲說他現在的車子還沒有領到通行的許可證,不能到鄉間去。今天準備見院長的二小姐,請她給發證的主管人員打電話,大概是不成問題的。 下午四時代平群主持一個審查會,討論選擇古物運往蘇俄展覽的案子。大家都不願意參加這個展覽會,但以現在的中蘇關係來說,參加又似必要。所以只好把如果參加,則辦理的手續和運輸的問題等等有若干困難羅列出來。至於到底應該參加與否,則留待院會去決定。書記王小姐[2]結了婚,今晚和新郎一同邀院裡的同事宴敘於生生花園。王小姐年已四十許,貌又甚丑,竟得如意郎君,頗出人意。 六月二日 星期五 陰雨 天雨路很難走。寓旁的馬路開闢了八九個月,愈來愈壞,往後也不知何日才可以完工。 張北海、顧毓琇來寓晚飯,飯後打牌。朱大姊到我們的寓所樓上,為王參政員綽然的新舊兩太太調解糾紛。一個是五十上下的老太婆,一個是二十上下的小姑娘,這種家庭糾紛是不易解決的。朱大姊下來的時候,把故事一五一十的複述給我們聽,人類的男女問題便是這樣的永遠鬧不清楚的。 六月三日 星期六 陰有雨 次青科長來說,行政院的鄉下辦公房屋,據伯聰秘書長的意思,還是交給關頌聲工程師設計。問是何理由,他說既然院長有意給關姓的設計,我們若另給旁人,第一不免有人在院長面前說閒話,第二我們犯不著去負這責任,總之我們給關姓的去做,我們可以減少許多責任。我想「先求自己站得穩」這也是做官的一個要訣。於是乎只好把這事轉移到關姓的手裡,時間的快慢,建築的耗省,是不必計較了。晚間羅培英、甘紹霖邀往城內南園酒家晚飯。這是大轟炸後,第一次到城裡吃飯,城內的夜市雖較從前減色,也還有相當的熱鬧。 蘇甲榮從上海寄來近著《兩廣明細地圖》一幅,已許久不和他通消息了[3]。蘇熊瑞香港來信,知用中學港校日見發展,學生人數第一學期二百餘人,第二學期五百餘人,現第三學期已一千餘人。覆信佩賀,並說我輩身手並不示弱於人,但能賣氣力,無處不可出人頭地,知用之猛晉不已,即其明證,願為兄等致賀,並以自勉。知用中學為我們離學校後第一件社會事業,雖不久我即離去,純然由社友主持,今十餘年,畢業學生已數千人。廣州失陷,又移植於港澳,未來必能有相當的貢獻於國家,是值得紀念的一件事業。 六月四日 星期日 陰 昨夜十二時後方就睡,今早九時後方起床。下午莊靜小姐、陳少甫來寓打牌,到下午六時才散。晚間顧毓琇、郭威白、吳景超、蔡為屏夫婦來寓晚飯,蔡氏夫婦系初次見面。今日未出門。 六月五日 星期一 陰 下午參加兩次小組會,他們的讀書報告都很有進步。 朴生送來他夫人的澳門來信,說春圃夫人因為反對春圃隨汪先生赴滬,並且她自己更不願意隨春圃同去,鬧到要互相分離。汪先生的消息是確實證明了。汪先生平日親信的同志對於他提出主張和議之後的行動也多不贊成,也是事實了。我真不解聰明如汪先生何以[一意]孤行至此,這樣下去將來走到甚麼地方為止呢?朴生夫人的信擇記如下[4]: 昨晚收到電報,正值我和蕙姊(春圃夫人)相對黯然,她連日心情苦悶,我已看出,但我不便問,她原是爽快天真的人……她一面說一面流淚,她兩從來沒頂頸,但這回他要跟姑丈(汪先生)去,而且要她一同去,所以她鬧到要毅然決然分手。但蕙的姊姊勸她不能如此,為著雙方家庭的體面與責任,和蕙個人環境與恩愛都不能決然舍之而去。她問我怎樣,我說你現在之於你哥哥(春圃),正猶你哥哥之於他姑丈,明白的心裡也不痛快,但不忍在此眾叛親離之候,舍之而去,惟有抱著共患難同生死之心,置理智於不問,……我只好勸她,事已如此,只望她從旁監督規勸,始終不至為敵驅使,認定自己立場,……不要為著個人恩怨與勝利,便給人家包圍蒙蔽,……我如何能說贊成她分離的話。她又說,假如我真不得已而不得不離,我也不回來家鄉了,我若不幸而死了,也惟有你可知道我的痛心! 六月六日 星期二 晴 上午參加一個小組會;召集院裡的服務隊,又開了一次會。整個上午差不多便這樣過去了。下午將近散值的時候,把朴生夫人的信帶到中央黨部給乃光看。信里所說的情形,實在悽苦,不知汪先生和汪夫人亦知道否。乃光的推測,以為必是受了敵人的金錢,否則斷不至於跑到上海去,又現在恐怕是上了敵人的圈套,欲罷不能了。我想汪先生平日是不肯輕易受人的氣的,老同志當中如吳稚暉、張繼、鄒魯等對他稍有不客氣的地方,往往怫然而起,悄然引去。十四年三月廿日事變[5]秘密出國,二十四年託病離京赴青島,皆其明證。現在為甚麼肯到上海去,受敵人和偽組織的氣呢?真難索解。乃光的推測如果不確,也許是因為河內不安全,想躲到上海去。但上海的環境是敵偽的勢力範圍,投身到那裡去,真是想不從賊而不可得,一世聰明,為甚麼糊塗至此呢! 六月七日 星期三 陰 天陰,大家心裡以為敵機不會來。到了下午六時左右,想不到警報竟發了出來,幸而敵機到底不曾到市空。但警報將解除的時候,一幕慘劇又出來了,一架我們自己在天空警戒的驅逐機,突然從高空倒裁下來,墮落的地點便在國民政府後面的園子裡,打【 】死勤務兵八九人,駕駛員跳傘逃命,大家都看著他安然落地,和他敬禮,還是不幸中之大幸。 晚飯後,蔣處長廷黻來寓閒談,又提到駐俄大使楊傑強姦法國十六歲女打字員和購買軍火從中作弊的事。作弊的數目很大,總計大概在百萬上下,消息都是一個和楊傑共事的外國人秘密報告出來的。這案件現在政府如何處置,還不知道。國家民族到了如此地步,代表國家的大員居然有這樣沒良心沒廉恥的行徑,真是可恨可羞。楊傑案之外,還有卸任駐美大使王正廷和美國某律師一百萬元的不明不白的案子,駐荷公使張歆海偷買軍火運往西班牙的案子,都是最近外交人員舞弊的大案,我們一直談了三四小時才散去。 六月八日 星期四 晴 中午莊靜小姐邀往對門敘倫別墅午飯,原來為西北聯合大學某學院院長張北海餞行。張明日便取道成都回去。飯後北海來寓閒談,述寧夏省的政治現狀,令人哭笑不得。現時的省政府主席馬洪【鴻】逵簡直便是寧夏的土皇帝,全省的官吏和人民都是他的臣僕。省務會議的時候,委員和各廳長都是站立在主席面前的,只有主席一人能坐。主席常常對著各廳長於會場中指名斥罵,省政府雖有財政廳和教育廳的設置,但財政和教育的實權都握於馬主席第四、第五兩姨太太的手裡。財政廳長便是第四姨太太做婊子時候的大茶壺,如今財廳里的職員不許提及茶壺兩字,只許用水壺二字替代,如有誤犯,以扣薪為懲戒。廳長和委員的月薪只有七十元,但全省的稅捐統歸廳長、委員分別承包,由主席指定,盈利多者數萬元。各廳長均須抽鴉片、賭錢、玩女人,否則主席認為別有作用,設法排之而去。某廳長因與主席之姨太太賭,負數萬元,某姨太太令財廳於某廳之經費項下撥還,某廳長至被拘捕撤職。民間婦女稍有姿色的,幾無一不經馬主席之染指,諸如此類,紀不勝紀。我們的邊疆政治,真不知要何年何日,才得走上像樣的田地。 六月九日 星期五 晴 汪先生的和議主張到底弄到國府下令通緝了。他到上海和敵偽往來,已經證實。我們以往對他敬佩的人,到此除了痛心之外,還有何[可]說?不論從我們東方的傳統思想來說,或者從西方的道德觀念來說,他的行動似乎都找不到一點理論的根據。他的行動如果是可以有理論根據的話,則所謂是非善惡的標準是甚麼呢?現在還【或】許有人說,他們的行動是中央不留餘地的過分的處分迫出來的。就算是事實,也不能認為他的行動是可以原諒的。 下午六時左右,警報又來了。黃昏中敵機闖進了市空,仍向以前轟炸過的市區投彈,結果我們損失並不大。敵機卻給我們的高射炮打下了三架。 六月十日 星期六 晴 上午到中央黨部參加中央各機關服務隊總隊部會議。晚間莊靜小姐等來寓打牌,十一時後蔣處長接著再打,一直到了深夜三時,雞鳴了,才散去。 六月十一日 星期日 晴 上午九時和振姊隨乃光的汽車到南開探視靜女。和平時一樣,到小館子吃午飯才回去。 回到寓所,天氣既熱,又甚疲倦,躺在床上睡了一大覺,醒來已下午五時余。振姊忽來說,隔壁的消息,敵機快要來了。話沒說完,警報已響,就近躲到馬路旁邊的防空洞裡,離寓所約半里路遠。一小時後,緊急警報來了,敵機闖入市空,棗子嵐埡附近,在我們躲避的地方不遠落了許多炸彈。洞裡覺感到極大的空氣壓力,站立著的人差不到都倒下去,外面猛烈的爆炸聲震耳欲聾,裡面的驚呼聲更令人意亂。振姊緊緊的抱著我,幸而一點損失沒有。約十分鐘,一場驚怖漸漸過去。又半小時後,警報解除。急到各處查看,原來防空洞前面約莫十丈左右落了兩彈,幸沒有死傷。回到寓里,廚房和樓上的屋頂都穿了一個大孔,滿地的玻璃碎片、石灰、瓦片、木片,散了一地。大概是附近飛來的彈片或碎石的結果。回到行政院,江邊的防空洞中了一彈,一個出口被土石封閉了,附近的一座大房子倒了,也幸而沒有死傷。 朱大姊、露莎、葉小姐、莊小姐、唐小姐她們也和我們到了同一的【個】防空洞。炸彈的聲響已過,大家到洞外空地等候解除警報。朱大姊說,我們今天所有平時最接近的朋友都聚在一處,真是難得,假若不幸,這洞被炸崩陷,那真是共患難同生死了。今天真是一個很有意義可紀念的日子。 平群本來約我們到他寓里晚飯的。附近落了炸彈,只能吃麵包、餅乾和麵條,飯竟吃不成功。廷黻、之邁、斌佳都到了,振姊沒有去。大家見面,又是一番慶幸問訊的話。之邁卻頻頻說「這生活過得真沒意義」,我說「過了三年五年,戰事平息,那時候你必覺得現在這生活是最有意義的」。 六月十二日 星期一 晴 行政院的江邊防空洞昨日給敵機的炸彈中了,幸而沒有死傷。大家於慶幸之下,都說辦理辟洞的辦事人員不錯,選得好地方,造得好洞穴。不過在選定地點開始工程的時候,卻有人在旁邊冷嘲熱諷的說,這樣的防空洞不是等於墳墓嗎?現在說這話的人也加入讚美之列了,天下事大抵如此,毀譽不顧,才能有所成就。敵機這一次的投彈,到底是知道這是甚麼地方,才來轟炸,抑或是偶然投中,無從判度。但大家的心裡都在揣測這問題。 魏鏡如從西康考察回來,今晨出席院裡紀念周報告考察經過。資料很多,可惜演說的技術不夠,又欠組織,並不十分動聽。晚飯後喜歡辯論喜歡說話的之邁和郭斌佳,辯陣線外交的當否。到十一時,兩人都各有偏處。飯後本來先談女人,不知怎樣忽轉入了外交問題,之邁於談女人也是很起勁的。 六月十三日 星期二 晴 香港那班和議朋友寄來一本小冊,名為《工人呼聲》,說是上海出版的,大概還是香港出版的。裡面好幾篇文章都是主張推倒獨裁,主張民主政治,主張恢復工會、農會、學生會的。例如「容忍獨裁便是容忍侵略」,「向現政府爭取民主」等等,真不知說些甚麼話。這些鬼話不一定是他們直接發行的宣傳品,但他們為甚麼不憚煩的寄來給我們呢?顯然是同情這些瘋話,故意拿來宣傳。他們的態度髣髴已經由主張和議,轉變到主張倒蔣,倒國家政府了。所以裡面罵蔣的話很多,他們這種轉變,除了給人齒冷之外,還有甚麼用處? 院會下午四時開會。到六時左右接到敵機廿七架已過巴東(鄂境)的消息,要人們便怱怱的把會議結束,比平時開會時間減少了一大半。結果敵機並沒有入到四川境,警報也始終沒有發出。 六月十四日 星期三 晴 上午九時到中央黨部參加一個會議,也是關於服務隊的事。乃光做主席,一小時便散會。 寓所樓上,本是東北人田雨時和王綽然居住的。田、王最近都遷移了,給了人民陣線的首領沈鈞儒和沙千里居住。每日他們的嘍囉往來很多。沈老頭子光光的頭皮,黑黑的長鬍子,猴子一樣的身材相貌,一看見便令人生厭。我們雖然常常和他碰面,卻始終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連頭也沒有點過,可是彼此都知道姓名的。[這]完全是由於平日討厭他們那種政治上的態度和主張的心理來的。 晚飯後朱大姊和莊小姐來談。大姊說蔣夫人要派她到南戰場去參加慰勞軍人的隊伍,做婦女界的代表。她心裡很不願意去,可是還沒有很充足的理由可以推諉。 六月十五日 星期四 陰 路透社香港電轉據日本方面的消息,汪先生又發表宣言,說日本如果威脅中國的生存,當然作戰;日本所提出的條件平心而論並無損於中國的獨立自主,為甚麼不可以言和?當戰則戰,應和則和,政府應該立斷云云。現在日本還把去年底的近衛宣言做和議的基礎嗎?近衛宣言只有汪先生自己解作不威脅中國獨立自主的條件,無怪乎昨日上海《字林西報》的評論謂汪這一次的宣言並不會較以前的宣言生出更多的影響。「應和則和,應戰則戰」這兩句話最是他們這些和議派日日掛在口頭的口號,好似政府始終處於不戰不和的狀態。其實前線何時不在苦戰,何時不在殺敵,這些宣傳真是閉著眼睛說鬼話,自欺欺人之談。 六月十六日 星期五 陰 魏鏡如來院,談到他的實際工作。他頗發牢騷,他【 】說他並沒有對國家不起,現在因為沒有政治勢力,所以凡事不痛快。言外之意,髣髴國家太對不起他了。這是一班東北軍人政客最普遍的心理。東北亡了,他們失勢流落,完全是國家對他們不起,他們卻一點責任都沒有。 六月十七日 星期六 陰 第三次防疫針今日已經注射完畢,並無若何反應,去年卻有些頭脹腿酸的現象。 路透社的消息,北平傀儡政府的首領王克敏要辭職了,汪先生將繼續他的遺缺。這消息又引起不少人的嘆息和憤慨。 之邁夫人在歌樂山養【生】了一個女孩子,之邁今早得電話,高興到了不得。晚飯後,莊小姐、唐小姐來寓打牌。人民陣線住居我們寓所樓上,訪者絡繹不絕,時常錯敲我們的門,討厭已極。晚飯後和之邁寫了一條子送到樓上去。條子說「樓上住客人數甚多,訪者更絡繹不絕,最好將住客姓名開列,張貼門首,註明住在樓上,以免訪者無處尋覓,到處闖問。」 六月十八日 星期日 陰 本來今早要和之邁同到歌樂山探視他的夫人和新生的孩子的,因為振姊有些不自然,沒有去。午飯方罷,雷渭南廳長來訪。彼將任內政部次長,甚客氣,自己說是鄉下人,許多不懂,凡事請指教。以他的裝束和說話的鄉音說,真是一個十足的鄉下人。顏退省又來訪,談一小時余,仍不脫那套請託營謀的習氣。他因有一個舊同學做了四川參議員,竟想做四川的縣長,真是不知自量。人到了不知自量,有時似乎是有勇氣的樣子,其實是冒失鬼,必不能有所作為的。 六月十九日 星期一 晴 上午八時到國府參加新內政部長周鍾岳、新銓敘部長李培基的宣誓典禮。周部長是六十以上的老頭子,長著稀疏的長長的白鬍子,面孔瘦骨岩嶄,精神似乎還不是老態龍鐘的樣子。各部會長官中,養著長鬍子的現在他是獨一無二的了。他是滇主席龍雲的老師,滇省是現在抗戰後方的一省重鎮,內政部長又從來是政治上的一個應酬品。他的部長便是從這些關係產生出來的,時勢造英雄,其此之謂也。九時回到院裡,又參加院裡的紀念周。效率會的調查員王式典報告調查貴州地方行政的經過。下午參加兩次的小組會議。晚間在寓所里給朱大姊餞行,莊小姐、葉小姐、朱大姊的妹妹、黃小姐都來作陪,飯後他們還有幾個人打牌。 六月二十日 星期二 晴 每星期二舉行的院會,因為敵機來襲的時間這兩個月來都在下午六時前後,所以又改為上午八時舉行。以前所以由上午改為下午的原因也是因為好幾次敵機來襲的時間是在十二時前後之故。 天氣很熱。之邁回到寓里,坐立不安,既怕熱,又嫌惡蚊蟲和臭蟲,一忽遍身搔癢,一忽大聲呼叫。晚飯怱怱完畢,便急急速速躺到床上到帳子裡去。他確是聰明有機智,辯才無礙的人,可是受不得苦,更受不得委屈。前兩天某人事前托人請他吃晚飯,但屆期並不正式邀請,他這一氣非同小可,宣言以後不再受他邀請,也不再邀請他了。他喜歡辯論,喜歡說笑,笑容常掛在臉上。可是也很容易生氣,並且性子很急。往往很小的事,稍不如意便會暴跳起來,氣到不進食,氣到胃痛。 參加庶務科和會計室兩處人員的小組會議。我把孫輔世所著的《揚子江之水利》[6]一本小書作了一個介紹的報告。 六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晴 今日為舊曆端午節。除了從寓所回到行政院的路上看見一家門口掛著一點菖蒲艾草做點綴品外,其他沒有一些形跡可以看出這是往年大家高高興興鬧著玩的端午節。晚間邀乃光、朴生來寓晚飯,算是大家過節的意思。 飯後閒談。之邁說他和我兩人的性格是極不相同的,他是不能也不肯和環境妥協的,而我卻是環境的屈服者。他舉例說,假如他對他的夫人不滿意,便只有離婚,而我是不會采同樣的辦法的。在大體上說,我們兩人的性格也許如此,不過說我是環境的屈服者我卻不服氣。我們無論如何和環境鬥爭,無論如何不妥協,決不能自己完全跳出環境之外。乃光說我是環境的適應者,這話比較合適些。我告訴他,我們兩個人的家庭環境、教育環境、訓練方法都是不相同的,所以我們的性格很難一致。我所受的薰陶訓練是東方的成分最多,而他的則幾乎全是美國文明的產物。天氣熱得很,整夜幾乎睡不成眠。 六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陰 上午九時到中央黨部參加關於中央各機關服務隊的會議,一小時散會。再翻閱《人之子》,耶穌說教和辯論時的機智,攻擊當時虛偽的教派和道德法律時的勇氣,真令人敬佩。蔣委員長再三稱許耶穌為革命者,是一點不過分的。 晚飯後在寓所前面的園子乘涼。一忽張純明夫婦也來了,大家在樹下談天,之邁唱京戲,純明也唱一些河南調子,倒覺得無限的樂趣。張氏夫婦走了,朱大姊和唐國楨小姐來辭行。大姊明晨絕早便須和慰勞隊出發,到桂林、長沙、韶關、吉安、上饒、金華一帶慰勞抗戰的將士。和她同行的還有一位陸晶清小姐,是文藝界的代表。談了一二十分鐘,她們便握手作別。 六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晴 天才發白便醒了。強烈的太陽光照在床上,不能再睡下去。起來梳洗完畢,僅僅七時。朱大姊恰好這時候出發,葉小姐、莊小姐好幾個送行的人都在大門外等候轎子,我也跑出去和大姊送行。大姊身穿草綠色的女工裾子,白的襯衣,袖子綣在半臂上,胸口上一個鮮紅的符號,頭上一頂麥杆編成的大帽子,滿臉是汗。這樣大熱天氣,數千里征途,真是一件辛苦差事。 張彝鼎來寓午飯,飯後給郭斌佳編輯的英文《中國論壇》做文章。晚飯後大家又打牌,十一時才回青年會去。天氣熱甚,大概快要下雨了。 六月二十四日 星期六 大雨 上午參加院裡的組長會議,魏伯聰秘書長做主席,各組組長報告這一個月內各小組的工作情形。除了我所主持的第一組能夠按時開會,並且開會的時候有讀書報告,有問題或工作討論之外,其他各組簡直連會也沒有開。他們口頭報告,不是說各人的興趣不同,圖書室的設備不完備,便是說各人辦公很忙,沒有時候【間】讀書。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也不是充分的理由。根本的原因還是各組長的態度和心理。他們認為這件事無聊,不肯從服【服從】命令,不肯好好去的【的去】做。照我的經驗和看法,這一件事是很有些好處的,只要大家肯去做,決不是一件無聊的事。我們這裡的情形是這樣,其他各機關恐怕也不會有甚麼例外。但我想各機關給總裁的報告書一定是弄得十分好看,決不會說沒有開會,沒有成績。這件事充分反映現政府辦事的實際情形,病根便在辦事的人太聰明了,不切實,不真正的服從命令。 六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陰 昨晚和之邁、莊小姐、振姊打牌,深夜一時才散,今早起來很遲。四川省財政整理處的劉昌言來寓求見,推說沒有起來不見他。科員聶德聲來寓,把財政部最近因敵機襲渝,發給各職員月薪兩個月的簽呈抄稿送來,問院裡可否照樣辦理。這事在院裡的經費狀況是辦不到的,同時也很不合理很不公道。公務員的待遇雖不很好,比起一般社會的老百姓總算是強得多了。在抗戰期中,公務員的一切生活也比老百姓方便得多,為甚麼機關里還可以因為有錢在手,隨隨便便的,把公家的金錢瓜分?老百姓自然不會知道,也不敢說話,但我們自問良心過得去嗎?午飯後,內政部新次長雷殷和吳景超又來談。蔣廷黻來寓打牌,夜九時才散去。 六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陰 院裡小組會議有人問:外間紛紛傳說,美法兩大使這次到渝,負有接洽和議的任務,究竟內情如何,能把若干事實見告否?其實此事即算確實,我也不會知道很多。我告訴他們,以常識判斷,和議之說此時恐怕尚早。最近日軍在晉南猛攻,又復進據汕頭、定海,對湘、贛、浙各省城市肆行狂炸,均不是可以和議的象徵。不過這些傳說外間確是很利害,也可反映一般人的心理。 六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陰 上午參加銓敘科、檔案股、庶務科、會計室各人員的小組會議。學生黃應乾來院辭行,彼後日即返成都出席省參議會。再讀《人之子》。適平群來,和他談耶穌的為人。巴勒期【斯】坦是一塊貧瘠地方,為甚麼能產生耶穌這樣的偉大人物?平群以為地雖貧瘠,但交通便利,文化易於流通,這不無理由。 六月二十八日 星期三 上午陰下午晴 下午參加區黨部的執行委員會會議。區黨部成立已經半年,快要改選了。半年來的成績,回顧起來,可以說是等於零,新黨員也只增加了一個。 回寓途中,平群又訴說他的夫人常常對他表示不滿意,說他們結婚之後,平群的態度變了,冷淡了。我告訴他情人的生活和夫婦的生活應該是不相同的,普通的情形都是如此。晚飯後讀之邁近譯《歐洲近代戰爭小史》[7]第六章。世界大戰那時候,倫敦被德國的飛機襲擊,總共死傷不過二千一百七十八人,死者五百八十七人,和我們現在的情形比較,相差實在太遠。現代戰爭愈來愈殘暴,即此一端已可概見。 六月二十九日 星期四 晴 重慶的鴉片煙店已經限令於本月底一律停止營業。但重慶的菸民何時可以絕跡,實不容易說。公務員本來要出切結,確保沒有煙癖的。不意院裡竟有一個姓陶的書記犯著煙癖,最近才發現出來。 院裡建築鄉間辦公房屋的工程,今天在會客室里投標。共到四家建築公司,最高價格十四萬,最低的六萬餘元,相差實在太遠。工程最快需要兩個月。工程完了,夏天可以被敵轟炸的時間也過了。有些人說難道我們要在重慶再過一個夏天嗎?其實再過兩個或三個夏天也是可能的,現在看不出,過了夏天便可以結束戰事遷回南京的可能在那裡。 六月三十日 星期五 晴 午飯才完,忽聞空襲警報,和之邁、振姊同步行往政院防空洞,到半路振姊已疲不能行。到防空洞後約一小時,解除警報,敵機並沒有來。連日中央社和路透社、海通社的消息都說,汪先生由上海到天津,和王克敏、梁鴻志之流往來接洽,報紙上也大書特書汪逆字樣了。看來真令人生無限感慨。 七月一日 星期六 陰 上午院裡舉行精神總動員國民公約月會,蔣處長廷黻做主席,並報告國際情勢。下午勤務汽車夫等也舉行一次,我自己做主席。精神總動員的發動已經三個月了,似乎看不出甚麼效果來,比之新生活運動似乎還要落空。新生活運動因為有具體的工作,許多地方實在收過相當的效果,精神總動員實在是太抽象了,即有效果也是不容易看得見的。 振姊的侄承祥來電,振姊的母親病危。不敢即交她看。 七月二日 星期日 陰 振姊看了電報哭了一場,並且記起前幾天的夢來了。她夢見她母親病得很利害,抱著她,看著快要斷氣了,又急又傷心,沒有一個人在旁邊。夢中哭起來,一直到自己醒來。算一算發電報的日子便是作夢那一天。所以振姊說,她母親這一場病恐怕是凶多吉少的了。她打算回去,先乘飛機到桂林,再坐公路汽車。不過現在廣西南部的公路都破壞了,車子不能到縣城,回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下午先發一個電報回去問問病狀如何。 七月三日 星期一 陰 承祥又來電,岳母竟已逝世。電里並未明言逝世日期,不知是否先告以病危,再告以逝世,免振姊過受痛苦。電中問振姊能否回去奔喪,大概如回去則多停柩幾日也。未敢即以電報給振姊,先覆一電告以交通困阻,不能奔喪,並函成侄代辦祭禮,代表前往致祭。 下午參加小組會議兩次,對財政部今日頒布之禁止某某若干種貨物進口及結售外匯兩辦法加以討論。此種問題原系專門性質,時到今日一般國民已不得不加以注意,加以了解,成為一種普通必具之常識矣。戰爭對於文化如有促進的作用,這些地方也是一個實例。 七月四日 星期二 晴 今早才把岳母逝世的電報給振姊看。上午參加一次小組會議。 報紙刊載外國通訊社消息,說汪先生快要[做]儡傀【傀儡】[8]組織的首領了,王克敏、湯爾和、陳中孚之流,均[位]於汪先生之下,組織所謂中央政府。但據最近寄來的《南華日報》,似乎汪先生並沒有到過東京和平津。《南華報》對於汪先生的行蹤雖不願說明,但對於東京平津之行的消息認為是有意中傷,完全無稽。但願真如《南華報》所言,外間的種種傳說都是虛偽的,中傷的。在【 】現在多受一些誹謗誣衊,並無傷於一生的令譽和人格,將來水落石出,各方自然冰釋。 七月五日 星期三 晴 文書科科長程明齋上星期二忽患瀉甚劇,回家調治。今晨據來人報告,昨夜十一時已逝世。院裡同人得訊,皆為嘆息。程任職多年,向以勤謹得力稱,播遷來渝,竟至客死。年僅五十八歲,身後蕭條,宜同人之寄與同情也。 晚飯後乃光來寓,談彼最近在浮圖關向訓練團演講地方行政問題,甚自得。蔣委員長亦出席聽講兩小時雲。天氣熱甚。乃光走後,浴罷與之邁、斌佳坐寓前小園乘涼。已十一時左右,一輪皓月澈照大地,笑謂之邁,似應早睡,月光如此,難保敵機不來,早睡猶得一場休息,晚睡恐不及眠。話才說完,警報即嗚嗚大鳴,可謂巧極。急穿衣步行往行政院防空洞,振姊馱著大肚子,路上幾乎走不動。沒有轎子也沒有車子,只好盡力的走,到得防空洞,幾乎喘不上氣來,幸而緊急警報還沒有放。坐了一會,緊急警報來了,電燈全熄滅。又半小時左右,敵機飛行的聲音,隱隱可聞。第一批過去了,第二第三批繼著來,最後一批在不知甚麼地方丟了炸彈,洞裡可以聽聞爆炸的聲音。 電話來了,敵機已經全走,扶著振姊回寓。路上的行人和汽車擠做一團,路中往城裡一看,一派火光上沖霄漢,原來又是市區遭了殃。到得寓所已經是清晨三時左右了。這一次算是敵機第一次正式夜襲重慶。夜間探照燈不易使用,照不見敵機的行動。我們的高射炮全靜默著,似乎毫無辦法的讓敵機肆虐。 七月六日 星期四 晴 九時才起床,回到院裡已經十時,辦公桌上擺著服務隊的通報。夜間敵機轟炸的地點大部分均在城內,死傷很少,房子的損失恐怕也不多。下午三時,院裡兩個區分部改組,舉行黨員大會。參加的黨員雖也踴躍,可是並沒有人發言。除了報告之外,沒有討論。選舉的結果,我和介松、子青都被選做執行委員。 晚飯後,洗過澡,上床睡了,夢中又給警報驚醒。快十二時了,又是昨夜的時間,可是沒有月光,滿天的黑雲,並且正在下著疏雨,大家都不很信敵機會來。走到路上,汽車和行人紛紛的往前擠擁,呼喚推擁,一如昨夜的情形。因為振姊走路太苦,我主張躲到寓所附近的路旁防空洞,振姊也同意了。可是那裡,不知為甚麼今夜躲避的人特別多,而且十之八九是築路的工人,洞裡滿滿的再塞不進一個人。一股腥臭熱氣,觸人慾絕,小孩子的哭聲和成年人的擁擁【擠】互罵聲,鬧成一片。振姊埋怨我不應該到這裡來。 一小時過了,敵機到底於極暗淡的月色之下來了,想擠到洞裡,擠不進去,只好在洞口站著。第一批敵機過了,聽不到轟炸聲;第二批敵機又來了,幾十個人往洞裡一擁。這時候,炸彈下墮的聲音,爆炸的聲音,和洞裡哭喊怨罵的聲音,同時並作。幸而其中幾個神志鎮定的人,大聲叫道,不要害怕,快過去了,給了這些可憐的男女一些安慰。幾分鐘後,一切又復寂然。天上的黑雲依然甚盛,微弱的月光有時在雲隙里射出一些來。避難的人大部分都走出洞外,紛紛談論。被轟炸的地點並不甚近,和上月十一晚的情形迥不相同。警報解除了,回到寓所,已經快清晨三時了。 七月七日 星期五 晴 上午八時到國府參加抗戰建國紀念會。蔣委員長做主席,何部長應欽做報告,報告是事先預備好的書面報告,到期【時】誦讀,禮節簡單,八時半便散會。大家心中都預想今天敵機必然會來搗亂。到了十一時左右,果然接到敵機四十八架已過宜昌的消息。許多人愴惶躲避,可是一直到晚,敵機並沒有來,全日也沒有放過警報。去年七七紀念,全國舉行獻金運動,我們在漢口,整整忙了一天。今年卻有些不同,全國恐怕都是從簡單嚴肅的儀式中過去的。 七月八日 星期六 陰有雨 七七紀念政治部部長陳誠做了一個預測,說中日戰爭到1941年,中國便戰勝日本。他的根據如何,並沒有說出來。上海一個日本軍官對於這預測加以非笑,對外國新聞記者說,看罷,你們看事實罷。其實這樣的預測,姑勿論有沒有充分的理由,在宣傳的作用上,或任何方面來說,都是很不聰明的作法。 七月九日 星期日 陰 上午和之邁、振姊乘院裡的卡車到歌樂山,途中顛動很利害。在山上看了之邁夫人和她新生的女孩子,午飯後才下山。女孩子的樣子像母親的成分多,之邁十分高興。再一禮拜便滿月了,他準備在山上請客慶祝。回來的時候到南開接靜女回家。學校放假了,拿照像機在校里攝了十多處的風景。這是靜女的要求,小孩子對於學校有了感情了,總想留下一些紀念品。晚飯後,靜女問將來入大學應該選那一門系。她說高中還有一年的功課,一年很快完畢,應該早一些準備。 七月十日 星期一 晴 今日的路透社消息,汪先生竟在上海用無線電廣播,為日本的近衛首相的所謂和平政策宣傳辯解,說中國要認日本做朋友,冤讎宜解不宜結,又說中國的抗戰如何沒有前途,完全替敵人說話。看過之後令人氣結欲絕,真要罵他無恥,罵他漢奸了。我想他這種作法,不久真要明白宣布投入敵人的懷抱和南京北平那班漢奸合作了。 其實以過去的事實而論,汪本人和國民黨的領袖不能合作,和馮閻不能合作,難道和敵人及漢奸首領便能合作嗎?以國民黨的領袖地位和國民黨的組織做憑藉,尚不能暢所欲為,尚不能實現他自己的目的,難道以光棍一個跑走到敵人和傀儡的營陣去,還能有所成就嗎?所以我敢斷言,汪所提的主張,不論他的價值如何,以他這樣的作法,除了供現在和將來歷史上給人惡罵的材料之外,還有甚麼是處呢? 院裡建築鄉間辦公房屋的工程合約今日由我代表簽訂。全部工程十月八日左右可以完畢,到時重慶不能空襲的時期又到了,非待明年夏季不會遷鄉辦公了。明年夏季是否還要作遷鄉辦公的打算呢?所以好些人說,我們恐怕始終不會遷鄉辦公的,魏伯聰秘書長也如此說。但我們還是不能不作這樣的準備。 七月十一日 星期二 晴 昨日汪先生恭維了日本人一番,今日日本的軍人發言人又恭維了他一番,說他是真正的孫總理繼承者,真正的國民黨,真正中國人民的領袖。日本正式的說他的好話,這是第一次。另外的消息,南京和北平的傀儡政府的領袖,最近在青島開會,商議組織聯合的中央政府,汪先生也往參加,將來有做聯合政府首領的可能。這樣看來,敵人已經選了他做群魔的首領了,他也居然覥顏事敵了。連日這樣的消息,真是令人氣結。中華民族到了今日竟還有如此的文人,這民族真是有些不可救藥了。不過我始終相信他無論如何決不能成甚麼大事的。 晚飯時萬家寶從江安來,飯後同往探平群夫婦。平群把汪先生的消息問我,我說這還有甚麼可說的,不如不說罷! 七月十二日 星期三 上午晴下午雨 平群回到辦公室,一見面便說,「你老兄昨晚說錯了話,害我一夜不能夠好好睡覺。」原來昨晚到他寓時,大家在院子裡乘涼閒談。我就手打開一本電影雜誌,平群在旁,笑我專注目裸體女人。我和他開玩笑,我說「請勿多言,我要宣布你的秘密了。」鑄秋在旁又故意加上一句說「你喝醉酒了嗎,為甚麼說這樣的話。」平群夫人聽在肚子裡,認真起來,等到客散,向平群質問起來,所以兩口子踅紐了一夜。當著女人面前,真是不好隨便開玩笑的。 中午應劉昌言、郭松年約,和鑄秋同到城內冠生園午飯。五月三日空襲以後,到城裡吃館子這還是第一次。城內的館子,現在只有兩家,每日十一時以後,便關門不做生意,情況殊為淒寂。城內經過五月六月的空襲和最近兩次夜襲,差不多沒有一間完好的房子了。 七月十三日 星期四 晴 院裡的新生活運動會開會,出席參加。下級公務員,尤其是書記這一階級,生活實在太苦、太乾枯了。他們的收入既少,以現在物價飛漲,離家別井,除了辦公睡覺之外,一點娛樂的地方沒有。他們常常生病,他們的精神顯著十分疲勞,工作效率減低。所以我提議利用新生活的組織,做些可以給他們安慰精神,娛樂身心的事。大家都很同意,可是沒有充分的經費,只能就不需要很多錢也能辦到的事先做。 上午到聚興村探彥遠的病。途中遇乃光的勤務,才知道乃光又病了,又順道去看他。病的是惡性瘧疾,這病重慶近來很是不少。晚飯後平群夫婦來寓閒談。平群和之邁大談戲劇。我是門外漢,只在旁靜聽。 七月十四日 星期五 陰 將起床的時候傾盆大雨,暑氣全消。近來每晨回辦公室,尚未開始辦公,先讀英文聖經(《新約》)一節,不只藉此增進自己讀英文的能力,聖經里的確有許多道理,值得仔細研究,希望在一年內把全部新舊約讀畢。 七月十五日 星期六 晴 近來每日太陽照到床上即起來,大概是六時半左右。梳洗後回到院裡,約在八時以前。阿靜放假回來,和振姊同一臥室,我只好在客廳加一臨時臥榻,諸多不便,但也無法。樓上住了人民陣線的領袖,每日出入的嘍囉不少。統計調查局也注意到了,派了一個秘密偵探來調查他們的舉動。這偵探化裝成一個工人的裝束,說是我們雇用的下人,可是這班被偵查的人似乎一點也不覺得。 下午四時半院裡舉行行政效率促進會的委員會議,報告成立以來的工作。連掩人耳目的低上【下】文章也做得不成樣子,討論今後的工作計劃更沒有一些具體的決定。每個月七千餘元的經費,養著一二十個工作人員,真是一點效率都沒有,促進更不用說了。 七月十六日 星期日 晴 院裡的下級人員因缺娛樂和運動,他們的生活太枯燥,精神太苦悶,因此決定每星期日開大汽車一次,送他們到歌樂山作郊外旅行。昨日全院簽名願意參加的殊為不少。車子定於今早六時半開行,到時前來乘車的竟不足十人。我和之邁說,假使是請他們來打麻雀牌,一定會踴躍得多。之邁說「他們都沒有戶外生活的訓練,這樣的大熱天氣,並且出門的時間這樣早,他們是寧願多在床上躺一會的。」 今日恰好之邁的女孩子滿月,所以順道和他到歌樂山參加慶祝會。我們到八塊田十號他夫人的住所時,才是上午七時半,頗出他夫人意料之外。坐了一會,到寬仁醫院探甘乃光的病,已經好得多了。十一時又回到八塊田,十二時半才開始慶祝會。參加的有接生的醫生李士偉夫婦,有唐太太,有之邁夫人的堂妹建華小姐,一共七人。山上甚麼都不方便,不過還買到茅台酒,菜色也有十樣之多。慶祝會散後已經下午二時半,休息了一會,下午五時下山,六時半到家。晚飯後,在園子裡乘涼,談了一些北平和廣州的旗人生活。 七月十七日 星期一 晴 午飯時因為廚子做的菜不好,之邁大發脾氣,把廚子立刻趕走。我們已經換了三個廚子,將來不見得能僱到一個很滿意的廚子。鑄秋、耿民他們的廚子也趕走了。廚子和主人也仿髴勞工和廠主一樣,似乎永遠不能調和的。主人對廚子的要求第一要做得好菜,第二要工錢不高,第三不要把買菜的錢飽私囊,營私舞弊。這三個【2】三條要全完具備,在這年頭似乎無法做得到。所以每一頓飯都不免要罵廚子。結果不是主人生氣把廚子驅逐,便是廚子受不了主人的氣自動辭退。 下午參加小組會議。孫希文從貴陽來,參加關於鴉片煙土全數歸政府收購,禁止再種的會議。問貴州能否做到,據說可無問題,如果四川也能完全辦到,禁絕鴉片的政策大概很快便可以實現了。 七月十八日 星期二 陰、有雨 今日院會散會後,有人說孔院長在會議席上報告,英國要退出維持法幣外匯價格的委員會,法幣現在的地位恐怕無法維持了。這真是一個比前線打敗仗還要難過的消息,之邁躺在椅子上,半天不作聲。 今天有書記三人簽呈,要求預支八月份的薪金,說是因為遷眷下鄉。後來才知他們是打牌輸了錢。再打聽下,原來打牌這玩意,院裡職員成了很普遍的消遣,並且都有很大的賭注,不是隨便玩玩消遣時間的。科長謝耿民近來便輸了三百多元,此風若發展下去,很為可慮。 上午參加兩次的小組會議,下午參加區黨部的執行會議。院裡的黨部始終似乎不容易辦得好,許多黨員根本便不肯報到。在一百二十多個工作人員中,黨員占了六十人,也不算少數。黨務卻若有若無,極不起勁。公務員應否入黨真大可研究,不過公務員以外的黨員也不見得若何有生氣,則問題又似乎並不在此。 七月十九日 星期三 晴 暑期政府機關的辦公時間改為上午七時至下午一時,一時以後停止辦公。去年政府機關遷到漢口,因為是抗戰期間,雖在炎暑,下午仍然繼續工作,並且由普通八小時工作,增加到十小時,星期日也不休假。到了重慶以後,星期日工作無形作罷了,現在又恢復南京時代夏季下午停止工作的老例。這辦法,最先由何總參謀長應欽寫了一個字條請示蔣委員長,委員長批了一個「可」字。昨日院會又提出討論了一次,才決定的。這辦法實行的時期由今日起到九月十五日止。這樣真合了蔣委員長一句話「戰時當作平日看」的意義了。 偶然發現楊師果庵的訃告。楊師逝世原系去年十一月十七日,敵陷廣州後,避難陽山的時候。敵氛遍地,交通梗阻,七個月後始偶然得訊,不勝悵恨。訃告之後,附師行述,文字殊不見佳,未足以為師傳也。 七月二十日 星期四 晴 下午雖說是停止辦公,許多人還是願意回到辦公室去。因為許多人既沒有舒適的家庭,又沒有可以娛樂或避暑的地方,辦公室到底比較湫隘酷暑寓所好些。我每日下午也還是回到院裡去。雖不辦公,讀讀書總比在寓所里無聊難過好。今日讀了一些關於歐美文官制度的書籍,介松、之邁、純明都回到院裡,大家無事,又閒談了一會。 午飯後剖食西瓜一枚,值一元,戰前在南京最多值兩角耳。連日法幣外匯大跌,每元只值五扁【便】士左右,每美金一元可換法幣十元余。有人說這是英國人玩的把戲,也許英國要和日本妥協了。又有人說以前穩定法幣的政策大為失計,只給英國滙豐銀行了一筆大錢。去年經濟部次長何廉對外國記者說了一句話,說中國的法幣應該採取通貨膨脹的政策。那時候政府大不以為然,趕緊發表聲明否認,何廉幾乎要受處分。現在又有人說,那時候為甚麼不聽何廉的話呢?何廉為甚麼不徹底的把他的意見說出來呢?那些主張維持法幣外匯價格的經濟學者,雖然在一個月以前還受人恭維的,現在似乎不免大受人攻擊了。 七月二十一日 星期五 晴、有雨 今日法幣一元只能換英鎊四扁【便】士了,重慶的市面雖然尚沒有甚麼大影響,但物價必定會跟著更高漲可無疑問。行政院今日召集了一個平定物價的會議,先得預防。孔院長自己親自主持,會議的結果如何尚未知道。有些人說,將來法幣恐怕變成大戰後的馬克了,不過我們的經濟重心在農業,雖軍火不能不恃國外供給,糧食卻大部分自己生產。只要政府存在,政府有信用,法幣無論如何不會變成戰後的馬克的。下午讀了幾頁《歐美文官制度》的書籍。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六 陰、有雨 國防委員會財政專門委員會今日審查(一)建設事業審議委員會,(二)縣政計劃委員會的經費預算案,和(三)非常時期服務團追加預算案。因為均和行政院有關,又因為主管的組主任病了,臨時要求我代表出席。會議席上好幾個專門委員似乎覺得機關添得太多了,並且都是行政院的直屬機關,有些床上架床的意味;機關成立後是否能夠真正做事也還是一個疑問。不過我的工作只在乎出席說明,說明之後便退席,他們討論的情形和結果都不知道。我想他們口中雖有些不大滿意,結果恐怕還是不能不照案通過的。 《歐美文官制度》讀畢。 今日消息,法幣的外匯價格似略穩定,每元可換英鎊四又四分之一扁【便】士。伯聰秘書長說,這是對英借款三百萬鎊成功的結果。和伯聰談了一會穩定法幣問題。他說法幣之應否維持,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我更覺得法幣之應否維持,不能純從經濟或金融的立場來斷定,政治和外交的關係更不能不充分顧到。有些人覺得何廉主張通貨膨脹,可惜政府不能及早採納,這便是不顧當時的政治和外交的環境如何,純從經濟的立場來立論的一種看法。 七月二十三日 星期日 陰 昨日財政專門委員會開會時,討論非常時期服務團請求追加預算案的情形,應該補記如下:財委會的主席是財政部的次長徐堪,坐在主席的位子,神氣很有些了不得。一位秘書把服務團的請求書念完了,隨口說「我得聲明,請求書中有誤會的字樣,以前國防會核減該團的經費並非誤會,系根據該團的實際情形的。」其次到該團的代表說明了。這位代表說「本團已經遷往北碚辦公,昨夜八時才接到開會的通知,來不及將公文送往北碚,也無法請經辦的人員出席,本人對這事不接頭,無從說明。」 大概因為「誤會」兩字,主席已經動了火,又加上這位不能負責說明的代表,主席更加生氣。於是他說「好了,既然你們說誤會,又沒有負責人說明,等你們的總幹事出席說明,我們再討論好了。」其實這不能怪他們。通知太遲,還是財委會負責,代表雖不能說明,他們的書面說明已經很詳細,至於用誤會的字樣,則純然是面子問題。於此可見我們的政府辦事,紙面的形式功夫如何重要,刀筆吏的積習至今還【 】依然很重。 今天整天沒有出門,關在寓里十分悶氣。 七月二十四日 星期一 晴 上午九時乘車偕工程師又到鄉間建築辦公房屋地點察看了一次。那裡已經動工了,工人的臨時住所已經搭蓋起來,平地和鑿石的工作也已經開始,不過進行似乎慢了些。下午天氣很熱,雖停止辦公,仍然回到院裡。路上遇鄭彥棻,他說晨間總裁出席國府紀念周演講,再三說明,就【即】使這次英國和日本在東京談判,英國對日本妥協了,我們的抗戰仍然繼續下去。這兩天日本方面不斷的宣傳,英國已經接受他們的提議,總裁這一段話似乎是很有深意的。彥棻又說,今天總裁才公開的指明汪先生的姓名加以責罵,這也是到無可奈何的時候了。 下午將近回寓的時候警報忽然響了,直到將近八時敵機才到了市空,在行政院防空洞的對岸投了彈,燒起來了。警報解除已經[是]八時以後。 七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晴 外匯跌價後,跟著英日東京談判,英國對日讓步。我們的外交金融兩受打擊,一般人為之發生悲觀的心理。今日上午院會,外交部長王寵惠的報告說,除非軍事勝利,現在的外交實在沒辦法。軍政部長何應欽的報告又說,中國要打勝仗,須在二十年以後,否則現代的科學便失去價值了。他們的說話是否完全這樣不得而知,總之現在抗戰局面已到了一個新的極困難局面,則毫無疑問。蔣委員長今晨在報上發表一篇紀念周演說詞,對於外交和金融作樂觀的表示,也可作為這新的困難局面的反映。這新的困難能否克服,恐怕便是抗戰能否勝利的最後試金石了。 讀《新約·馬太福音》第十六章廿四、廿五、廿六各節。耶穌對他們【 】門徒的訓示,極可作我們抗戰精神的信條,特錄於本年日記之篇首[9]。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三 陰 縣政計劃委員會各委員今晨舉行宣誓就職禮。本來已有通知到院,請派員監誓,不知如何擱在秘書長辦公室內,沒有派人。今早他們開會時間到了,沒人去,才打電話來催問,結果臨時請蔣廷黻處長前往。這類有時間性的公文往往耽誤,皆由於經辦人員不注意時間之故。這應是今後公文處理應該特別注意的一件事。 午後到國際反侵略會訪鄭彥棻,適某縣長自江西吉安來,據述南昌失守的經過,殊可痛心。當時守土的文武官吏均相信敵不會來,防守固然很疏,連一切應該撤退的軍器,應該破壞的工事,都來不及撤退,來不及破壞。一般人之逃避更為倉皇沒有秩序,有好幾個縣長,敵人已經把城圍起來了,還沒有得到消息。我們的組織如此之壞,焉得不敗。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四 陰雨 鑄秋常常慨嘆,在院裡做事無味,不如恢復他的律師職業。羅理科長今日又來發了一番議論,說院裡的中級人員太沒有出路了,做科長的到死那一天還不是一個科長。其實政府機關的遷升現在固然不盡合理,但也不限政院如此。才能豐富的不易表現,遷升又屬困難,確是政府機關的一個不合理的現象。 之邁邀院裡的秘書參事,就在院裡的會議室設席,慶祝他卅一歲(?)的生日。他夫人從歌樂山專人送來一盆包子一碗肉。附信說,包子是胭脂搽紅的(山上買不到紅的材料),大家傳為佳話。客人共僅一桌,肴饌二十元,酒十元,煙五元,連工人的賞錢,整整化了五十元。這年頭要請一回客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七月二十八日 星期五 陰雨 美國突然宣布取銷1911年的美日通商航海條約。這一個國際形勢變動的消息,給予這幾日來因為英國對日讓步而發生煩悶心理的人以一極大的興奮。蔣委員長在星期一日的紀念周報告,本來說過「國際形勢即將好轉」,這話似是預言,又似是慰勉,也許是他早得到消息了,故先作一個暗示也未可知。星期二日院會王外長報告外交,說現在的外交沒辦法,似乎並沒有預先知道美國這一舉動。同時王外長又說,外交上的事許多我沒有知道(據列席的同事說的),也許美國這一次的舉動蔣委員長雖事先得到消息,王外長竟未知道也未可知。不過這消息的公布全世界各方面都認為是突如其來,出乎意外的。蔣委員長事前恐怕真也不會知道。耶穌對他的門徒說,只要你有信仰,你可以把一座大山移到海里去。我們的古訓也說,精誠所感,金石為開。委員長所說的國際形勢即將好轉,雖然說是一種正確的觀察的結果,也可說是我們精誠抗戰的感召。 七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晴 上午小組各組長會議開了一小時多的會。各組長報告一月來的工作情形既畢,秘書長魏伯聰說,往後各小組的工作似乎沒有甚麼可以報告的了。他又說,不知其他各機關的情形怎樣。我說,雖沒有接到各機關的詳細報告,情形恐怕相差不遠。近來把有關公務員補習教育的法令詳加研究。原來遠從民國十九年,外交部已有使領館任用人員訓練班簡章的頒布,廿一年鐵道部又有職工教育計劃綱要的頒布,一般的公務員補習教育法令則始於廿四年九月考試院頒布的公務員補習教育通則。通則里所規定的頗為扼要,可是事實上公務員的補習可以說毫無成績。這一次小組會議的辦法也便是補習教育的作用。照現在的情形看來,髣髴也不會有甚麼好效果。打算根據這些法令和近來小組會的經驗,寫一篇文章討論這個問題。 下午主持書記考試的口試。應考的四五十人,可以應口試的僅得十數人,十數人可以錄用的又不過三四人。 七月三十日 星期日 陰 乃光、朴生、威白、慧靈來寓共午飯。飯後打牌,一個休假日便在寓所里這樣渡過。之邁說慧靈很像他以前要好的女友,不免又因此開了一番玩笑。 七月三十一日 星期一 晴 松潘三大土官明日要來院向院長獻旗。擬禮節單,請音樂隊,布置禮堂,預備茶點,幾個人整整忙了一個下午。松潘土官雖然是國內民族之一,因為是邊民,所以要格外客氣些,一直過了下午七時才得回寓。途中有人告訴,說警報要發了。到得寓所,怱怱吃飯。飯後在園子裡乘涼,滿天的烏雲,以為敵機不一定來。但不到一會,警報已經發出了,大家步行到政院的防空洞。約九時半敵機才到市空,又在市區內投彈。警報解除後,乘車到被炸地點走了一次,損失殊屬有限。敵機於月色之下來襲,我們似乎還沒有有效的予以打擊。可是他們也似乎只能盲目的投彈。這幾天恰好是舊曆十五前後,月色最好的時候,恐怕又要好幾個夜裡不能安眠了。 八月一日 星期二 晴 松潘土官於十二時來院。孔院長為表示禮節隆重起見,特別調來一百多個稅警團的稅警,還有國府的音樂隊,自己並且把一等大綬采玉章掛起來。全部禮節的經過都算很好,可惜唱禮的人,不知怎樣,來了一個很大的錯誤,但也含混過去,沒有大笑話。因為孔院長要掛采玉章,不得不到他的辦公室一次。他每一見面,總是提起汪先生來。今天又對我說「公博還在香港罷?汪先生這一次到底打甚麼主意呢?真是可惜。」我能說甚麼呢?我知道甚麼呢?還不是胡亂支吾幾句。前兩三星期,汪先生到平津,到東京,和傀儡接洽。組織傀儡政府的消息,一時傳說甚盛,現在似乎又趨於沉寂了,不知是到底[有]沒有這回事呢,還是另有原因。但願所傳都是假的,他之所以到上海,也不過為宣傳和議的便利和個人的安全易於策劃,那便好了。 八月二日 星期三 晴 上午參加精神總動員月會。魏伯聰秘書長主席,報告時事。他到底是一個辦事人材,不是宣傳人材,說話平常得很。下午午後的精神總動員月會,仍舊我做主席。第二次應考書記舉行面試,又錄取五人。 晚飯後,乘涼於門前小園,月色極清輝,大家都擔心敵機一定會來。果然九時左右便得到敵機已過宜昌的消息,十時警報便大鳴了。仍舊躲往曾家岩江邊行政院的防空洞。十一時半,敵機闖入市空,十二時半解除警報。雖然投了彈,損失的情勢大概也不會很重的。防空洞的全部工程沒有完畢,避難的人數又很多,於是洞裡的秩序便不很佳了。許多人都集中到長官和高級職員那部分去,因為那一部分的設備較為好些。這些人一點禮貌都沒有,既不肯把位子讓給婦嬬,長官來到也岸然不顧,倨坐不動。這些叫做有教養的智識分子,而且身居公務員,還是如此的鄙野,真是令人生嘆。為維持秩序起,是不得不採取干涉的手段了。 八月三日 星期四 晴 讀《新約·馬太福音》第廿四章。耶穌預言世界末日的來臨,和未來人類社會的糾紛衝突情形。雖有些涉及神權的話,其實大部分都是極有智慧的觀察和極大膽的判斷。他所說的人類大災難,還不是現在的人類社會的實情嗎?他說「Heaven and earth shall pass away,but my words shall not pass away」,這是何等氣慨!他又說「But he that shall endure unto the end,the same shall be saved」(忍耐到底者得救矣),正可作為我們現時長期抗戰的精神鼓勵。我讀聖經,之邁時時加笑謔。其實我在未讀之前,若果有人向我說每日讀聖經一次,若其人本不是教徒,我也不免生怪的。 八月四日 星期五 晴 昨夜又是一次的敵機夜襲。晚飯後月色很好,大家都把平常愛好月色的心理,變成咒詛的心理。夢中給外面的人聲車聲驚醒起來,恰好十二時半。不久警報發出了,步到蔣廷黻處長寓,同乘汽車到防空洞。一時半敵機來到,投彈的聲音很遠,一直到清晨三時,警報才解除。洞裡人多,天氣又熱,空氣甚為惡濁。兩三小時的監禁,苦也夠受了。 八月五日 星期六 晴 老天真是惡作劇,最近幾天每日下午看來總是要下雨的樣子,但到了旁晚便晴朗起來,晚飯以後便晴空一片,月光如洗,髣髴故意給敵機以夜襲的機會似的。昨夜又是夢中給外面的聲響催促起來。如果我是一個人在這裡的話,我便將置之不理了。無如之邁是特別駭【害】怕的,和振姊一樣。在他們兩人的催促之下,警報還沒有放出來,便動身到防空洞去。從十一時半起,一直到今晨三時半才回寓再睡。敵機來了,在牛角沱等處投彈。事後的報告,損失並不甚大,所苦的是幾小時的防空洞監禁。那裡工程未完,好幾百人擠在一處,沒有坐【座】位。汗臭、熱氣、吐痰,加上小孩子的哭聲,混成一片,實在不好過。 八月六日 星期日 晴 夜間和清晨都傳說有敵機來襲,但警報始終沒有發出來。全日天氣很熱,沒有出門。乃光和他的大兒子來吃午飯,並且帶來一顆重廿余斤的大西瓜。這樣的大西瓜在江南還沒有見過,聽說是美國種,某農業實驗場試種成功的成績。也可見四川的土質之厚,否則不容易生長出來。在江南普通每擔西瓜售價四五元,這裡每斤便售至一角半或二角,一個大西瓜竟值四元多,也是戰時的一種非常現象。午飯後剖食,六個人分食,一次竟不能食盡。朴生、張慧靈來,於汗流夾【浹】背中共打了十二圈的麻將牌。 八月七日 星期一 晴 上午八時到國府參加聯合紀念周,是昨夜軍委會特別發出通知,要各機關高級人員前往的。大家知道準是蔣委員長有話要說了。果然是他老人家出席報告。他首先說:抗戰到現在,無論從那一方面看,情形都很好,勝利的基礎已經定了。可是還有些中央人員精神頹唐,心理動搖,這決不是革命黨員、革命政府的人員所應有的。其次,他說在這非常期,政府人員辦事不要太過死守法令,為法令所縛束,要通權達變,因時因地制宜。又其次,他說各機關的下層人員、科員這一級,人材很缺乏,應注意培養提拔。又其次,各機關互有關係的事情往往推搪擱置,應該設法校正。他又說,現在有一種不正確的心理,大家注重軍事,而忽略了經濟建設,這是極大的錯誤。他說「軍事可說已經勝利了,今後便是經濟的戰爭。前方的軍事由我負責,一定是勝利的,後方的經濟建設卻要你們大家多努力。」他說「軍事的重點在山西,山西苦戰了兩年,敵人沒奈我何。只要山西守得住,其他各地的進退無關重要。經濟的戰爭也應集中力量於一點,上海的外匯跌價無關重要,我們一定有辦法。」 這一篇演說,很明顯的一方面在指示黨政軍機關的工作方法,一方面在鼓勵黨政軍人員的精神和心理。他這種鼓勵的演說抗戰以來隔了相當的時候便來一次,有些人不免以非笑的態度受之,其實影響是很大的。 關於不要呆板死守法令一點,他說話最多,特別舉最近縣以下行政機構改革方案的討論經過為例,說有人拿經費不夠,人材不足為理由,不肯切實執行,深致不滿。這一個方案是他老人家最用心思,最急於實行的提案,到了行政院,便發生了不易實行的許多意見。所以他今天的批評生氣,可以說是完全為行政院而發的。散會以後,伯聰秘書長很發了一些牢騷,說這樣的事是無法幹下去的。孔院長也在那裡聽講,不知道他又作何感想。這在蔣委員長當然是很有理由,以為我們革命黨應有革命的手段和革命的態度處理一切。不過一切法令是革命的政府定下來的,如果自己定下來的法令自己不去遵守,影響是怎樣?也可想而知了。 最後蔣委員長又說到汽車的事。他說關於汽車在公路上應該如何的停放,如何的隱藏,本人下了三次的命令,現在才算有了一些效果。這樣的小事,居然要他下三次的命令,主管的機關到那裡去了,做甚麼事的?他很慨嘆的說:「如果我不是革命的,我實在覺得太灰心了!」這一篇演說,歷一時余,真是語重心長,令人感奮得很。 八月八日 星期二 晴 天氣很熱。上午院會,軍政部何部長在會議席上僅穿一件麻線的汗衫,禮貌似乎都來不及講求了。 歌樂山附近行政院的疏散辦公房屋工程,合約已經簽訂,工程已經開始,全部造價將近七萬元。今日後簽訂院長官邸的工程合約,造價二萬八千餘元。這兩部分的工程,要到本年十一月中旬才能全部完成。這不過是一種準備,將來到底要不要遷到那裡辦公去,現在誰也不知道,將來也許是一種浪費也未可知。 克成侄來信,家裡我自己份下的租谷有時給家裡的人偷了,又有些人要借用,[問]今年糶谷所得一百餘元應該如何處置。出外二十年,最近十年完全沒有用過家裡的錢。自己份下的一點產業,每年本可有一二百元的存余,至今卻一錢的積聚都沒有,都給家裡的人胡亂耗費了。母親年老,不可毫無顧慮。今日因函成侄,今後余份下產業全權委託經理,並每年以收入十分之一為他經管的酬勞費。看今後這點小產業能逐年積聚起來,將來為家中做點公共的事否? 八月九日 星期三 陰 有風,天氣轉涼。小同鄉梁善德來院晤談。他最近畢業於軍事化學訓練班,將往冀魯兩省任防毒工作。受派前往戰線者,聞多不願往。他系志願請往,月僅支卅元,負責亦並不甚小,殊覺可嘉。上海陳克成因中央宣傳部電召來渝,今日到院晤談。據說上海許多智識分子一面與敵來往,一面又向政府表功,兩邊光。前時曾在市黨部工作之丁默村【邨】即為此類之典型人物。這類無良心無羞恥之徒最為民族之蟊賊,至可痛恨。 科長徐家齊再三要求代向秘書長請求加薪,自己不問工作成績如何,只覺待遇的不公平,還說了許多抱怨的話,這種人真不易對付。 八月十日 星期四 晴 盧震京來晤,請設法介紹於西北大學校長鬍庶華,謀一圖書館主任職務。彼系專供【攻】圖書館學者也。因與之邁、介松談及胡之為人。介松雲,胡當其做校長時,則計劃辦工廠,當其置身於工廠,則又計劃其他事業,永無專力於其所事之一日。之邁雲,胡蓋騎牛尋馬者之流,此類人為數亦殊不少。胡之為人如此,西北大學決無好成績可言。 因川康黔三省肅清私存煙土公署軍法室主任人選問題,請示伯聰秘書長。伯聰說這是費力無結果的事,我們儘管費盡心力,設公署下禁令,私存煙土還是不能肅清的。理由他沒有說出來。以產煙土著名的川康黔之外還有滇省。現時只要川康黔三省雷厲風行肅清私存煙土,滇省置之不問,確是不能收效的。滇省的向心力尚不能視為十分堅固,這也是一個明證。 八月十一日 星期五 晴 徵求書記,應考的雖為數不少,錄取後有好幾個因為待遇太低,沒有報到。現在書記級的最低薪是四十元,已經不能夠吸引有能力的中等學校畢業生了。因此這一次錄取後已經報到的,不能不從四十五元起支薪,加上幾元的膳食津貼費,差不多有五十元的每月收入,大概可以使他們稍為安心一些。 徐科長要求加薪的事,被魏秘書[長]拒絕了。他很為不平,說了許多牢騷話。其實他的工作成績並不好,他自己總覺得待遇不公平,為甚麼自己不反問自己的成績呢?不過一個人除非自己很心平氣和的反省,自己總不會覺得自己是不對的。院裡的待遇事實上也不見得完全合理,但不合理的原因有些是由於制度使然,有些是由於過去的事實使然,並不是甚麼人存心偏頗弄成的。所以人事上的管理最為不易,便在於此。 八月十二日 星期六 下午大雨 路透社的消息,汪先生又發表廣播詞,勸廣東的抗戰將領不要打仗。他說他已經和日軍的將領說好,只要中國的軍隊不打,表示和平誠意,日本的軍隊也可以不打;如果廣東的將領這樣做,推及全國,全國的和議便可以成功了。這真是甚麼話,為敵人作喉舌,煽動自己的軍隊莫打仗,虧他竟做得出來,真是可嘆可恥!想不到他會倒行逆施到這地步。其實他這種做法絕對不會生效的。廣東的將領絕對不會聽他的話,他也應該知道。明知道不會有結果的,有失顏面的話,又何必去說呢? 八月十三日 星期日 陰 昨夜整夜大雨,今日還是陰雲四合。淞滬抗戰兩周年紀念,大家都怕敵會來。有了這樣的天氣,大家都放心了,果然整天無事。乃光和他的大兒子來寓午飯,飯後回到政院走了一次。 八月十四日 星期一 晴 內政部長周老頭子來院出席紀念周,報告他這一次到成都代表院長致祭謝持的經過。老頭子鬚髮皆白,精神也還钁【矍】鑠,不過說話的內容是沒有甚麼可以注意的。海通社的電報,汪先生計劃十月十日在廣州召集國民黨大會,這消息不知是真是假。 八月十五日 星期二 晴 替乃光寫了一篇黨報社論,討論法幣問題。 《大公報》的香港電,汪先生的傳單由日本飛機散放於江門等處。又《時事新報》的消息,汪先生的廣播是由上海楊樹浦的日本電台發出的。嗚呼!今日的汪精衛已十足日本軍人的工具矣。昔日的汪精衛對於本國的軍人往往不肯忍受半點閒氣,對於國民黨的老同志,苟有意氣的爭執,無不拂袖而起,悻悻而去。過去十數年的離合糾紛,原因大都為此。今日竟能低首下心於日本驕恣軍人之下,不亦可怪邪,良心和精神能不大感痛苦邪?昔日的汪精衛有全黨的同志為之後盾,政治的地位不為不高,但政治上的成就,到底有限。十六年至廿年,數年間之國內政爭,他雖為主要之角色,但亦無一不歸於失敗。今後之汪精衛,追隨者僅一些二三等的無聊腳色,病態文人,又豈能搗出些甚麼名堂來嗎?我想今後他非甘心做日本軍人的走狗,即當自已憤懟怨恨而死。 八月十六日 星期三 陰 院裡委任級的人員聯名簽請補助生活費。他們的理由是近來百物騰貴,生活無法維持,這有些和大戰時英法公務員的要求相似了。因為此時【事】到財政部和經濟部走了一趟,他們那裡也有同樣的情形。有些低級的公務員一有機會便向待遇較好的地方走,他們很不容易安心工作。看來這一個運動,恐怕不久便要蔓延到其他各機關,要處置確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因為前方拚命的軍人月餉十元的,現在只拿七五折,其他軍事機關的待遇也比較文[職]機關的待遇低。如果要加薪的話,不能不顧及出征的軍人和軍事機關,但現在財政能力是不是許可普遍加薪呢。 八月十七日 星期四 陰 下午參加院裡各組科室主管人員的談話會。這是以總務組為中心的一個會議,目的在聽取各組科室對於內部辦事上的意見。軍事機關中有所謂會報的辦法,談話會的意思也是如此。各科室的主管人員都到了,惟組(參事秘書)有些不來。開會後是我做主席,大家都把檔案處理,機密文件處理,警報時的文件收藏方法等做談話中心,很有些有價值的意見。這樣的會談對於內部工作的改進必定很有益處,以後打算每月最少舉行一次。 衛戍司令部於夜間舉行第二次的戶口總檢查,目的在把沒有領有居住證的市民迫令疏散於市區之外。檢查時水陸的交通完全停頓,深夜十二時檢查員來到寓所呼門入內。我把我自己的居住證給他看,他看見行政院參事的字樣,口裡一面念,一面說「我們是馬馬虎虎的」,也不多問便出門去了。這「馬馬虎虎」真是令人生氣,在檢查員也許認為是對我客氣,其實是表示他玩忽職務。 安徽省政府駐渝辦事處主任周新民來訪,談了許多該省的政治現狀和該省政府與黨部磨擦的情形。強敵壓在頭上,私人意氣黨派的爭執還是到處如故,可嘆!唐惜芬從韶關桂林回渝,談廣東的失守經過,又是一番令人哭笑不得的滋味。 八月十八日 星期五 晴 汪精衛真要在廣州組織傀儡政府了。這兩天各方聲討的文電滿布報端。偶從一本新發行的《時代精神》月報看見兩篇論汪精衛的文章,一篇是鄭學稼寫的,又一篇是日本人吉岡文六寫的。鄭文從汪的過去歷史研究他這一次的從賊原因。他以為汪一生的歷史雖有過轟轟烈烈,最動人的時代,但對於整個國家歷史發展途徑沒有理解,所以一切的行動都只算是衝動。過去值得稱讚的行動是衝動,現在的從賊賣國也是一種衝動。文章分析似乎不十分深刻,但感情的成分比較稀少,可算得一篇公平的批評。吉岡文六比汪為蚯蚓。他說蔣委員長令人一見便有「強者威嚴之感」,胡漢民則令人感到嚴肅,嚴肅得令人不能呼吸。汪精衛的性質實在是柔軟,他的聲音好像貓一樣嬌嫩,寫的字正像女人的字。和汪同流的朋黨,從陳公博至高宗武,已死的曾仲鳴、唐有壬都是極柔和而女性的男子。汪的和議主張為敵應聲,最近更覥顏事敵,而敵之有識者鄙夷之如此,不知汪亦曾見此文否? 下午院裡區分部執行委員會開會,討論好些問題,結果甚好。 八月十九日 星期六 晴 上午十時二十分忽發空襲警報,一直至下午三時才解除警報,前後凡四小時。敵機並未來到市空,事後說是嘉定和成都被炸。這樣一來,一天的辦公時間便完了,甚麼都沒有辦到。 八月二十日 星期日 晴 天氣很熱,整天沒出門。張慧靈和朴生來寓,打了半天的牌。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晴 院裡紀念周,我出席報告關於下級職員簽呈請求增加生活費的事。我告訴大家,這樣的事,其他機關人員也有發動,雲南省的公務員並且已經實行加薪,中央現在也正考慮這問題。因為這問題牽涉很廣,軍事機關和前方拚命的將士不能不首先顧及,所以現在還沒有具體的辦法決定。又告訴大家,本院自從退出首都以後,對於下級職員的生活,早已於法令許可及經費能力許可範圍之內,做了一些措置,例如下級的伙食津貼和職員宿舍的設備,都是以前所沒有的。連日讀For men only,這是一本以美國的台【?】基為題材的小說,文章很不錯。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晴 院裡戰前的薪俸全預算為六萬四千多元,聘任人員(六十人左右)的實支薪俸一萬二千多元,占全預算百分之十九強。戰事發生後,薪俸全預算已減為三萬五千多元,但聘任人員(四十人左右)的實支薪俸仍達一萬一千多元,占全預算百分之卅一強,因此影響到工作人員的實支薪俸。為工作需要想恢復原有的工作人員,或對於工作努力的人員加增薪俸,往往發生困難。今日已將實在的情形簽呈院長,請另行設法籌撥每月一萬元的聘任人員薪俸,不知能否達到目的。聘任人員的薪俸居然開銷到工作人員薪俸的三分之一,也是一件可注意的事。 八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晴 昨晚路透社的消息,蘇俄和德國已經宣布即將簽訂互不侵略條約,今早的報紙也宣布這消息了。這消息宣布後,有些人以為對我們抗戰是有利的,有些人以為是有害的。不管怎樣,反共聯盟的意義是消失了,軸心的力量搖動了,大唱陣線外交的朋友的論據打破了,卻是事實。因此大家見面,對這問題不免紛紛討論。最得意的是之邁,他最反對所謂陣線外交的。共產黨和人民陣線的朋友,時常非難政府的政策,以為我們對德意沒有堅決的表示,所以蘇俄對我們不肯切實援助。現在反共聯盟的主幹居然和國際共產的大本營握起手來了,他們還說些甚麼話呢。 汪精衛的外甥沈次高(崧)昨日又在香港被人暗殺死了。沈素來對於廣東方面的軍人有來往。過去內戰時代,關於軍事上的拉攏,沈出力最多。這一次汪在廣東的種種活動,沈出力當然更不少。所謂「復興軍」的組織,勸誘廣東軍不可對日再戰,在廣州成立偽中央等等,自然非沈出力不可。沈之死也便是這些活動的結果。沈的死比曾仲鳴的死,對汪的損失更大。今日午睡不寐。細細想一想,以我自己過去和汪的關係,現在居然不至和他走上一條道路,這其間有些很有趣味的回憶,將來總要把這些經過寫出來。 六時半發警報。敵機又乘月色清明之夕,來到市空,僅在郊外投了一些炸彈便去。八時半解除警報,前後僅兩小時,為渝市有警報以來少有的事。 八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晴 連日甚熱,大暑的時候,沒有這幾天難過。大家都紛紛談論蘇德訂不侵條約的事。因為抗戰的原因,一般人對於國際問題的興味和常識已經隨之而大為進步,這件事也是一個證明。院裡政制問題研究班,請內政部次長雷殷演講,我也參加聽講。內容也還不差,可是他的發音實在太怪了,聲銳而干,不像女人,也不像男人,加上十分之八九的土音,益發令人難受。 八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晴 朴生來信說,徐天琛、馮節、周應湘[10]都因為生活困難,加入了所謂和平運動的隊伍了。現在所謂和平運動,已經和去冬汪精衛發表艷電的時候不同,現和平運動便是漢奸運動的別名。這幾個朋友竟因為生活的驅迫跑到他們的隊伍去,真是可惜。他們都是很有腦筋的,自從和平運動發生以後,我還有過好幾封信給馮節,回信也很以和平運動者的動作不以為然。想不到這生活兩字竟把他們埋葬了。 歐洲的局面似乎免不了要火拚了。報紙和通訊社的新聞稿都充滿了緊張萬分的消息。不過據說蔣委員長的觀察以為,歐洲現在還是百分之七十打不起來。不過波蘭是快要亡了,日本的文治派快要抬頭了,這自然對於我們的抗戰是有利的。不過這種看法有許多人不相信,以為沒有這樣的簡單,也沒有這樣的可樂觀。但是事實如何,且待以後證明。 八月二十六日 星期六 晴 上午參加院裡的組長會議,蔣處長廷黻主席,討論秘書、政務兩處的組織。大家又發了一番議論,不以為不合理,便以為不能適應事實的需要。蔣處長以為專門研究經濟的人才尚缺乏,過去關於經濟案件的處理多不周到。 下午院長在禮堂招待印度國民黨領袖尼赫魯茶會,請各部會長官和次長作陪。到的人不多,臨時把院裡的辦公人員拉來充數。尼赫魯很像香港印度商店(嚒囉鋪)的賣貨商人,可是他說起英語來,一點印度的腔調沒有,十足一個英國人。據說他念英國詩很好,他的英文也是很出名的。一個領袖到底有些天才。可是我們現在正和英國做患難朋友,所以對於這位反抗統治的印度革命領袖雖表歡迎,到底不願意扯到政治意義上去,雙方的講演都極力避免涉及政治問題。 八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晴 歐洲的局面很緊張,大家見面都討論會不會打起來。外交部長王博士、魏伯聰秘書長和其他許多人都相信沒有法子可以避免戰禍。可是今天的消息似乎和平還沒有完全絕望,也許蔣委員長的觀察是不錯的。乃光來寓午飯,又談了半天歐洲的和戰問題。因為蘇德簽訂了不侵協議,日本被德國捐棄,這幾天日本羞憤極了。《大公報》寫了兩篇文章挖苦日本和汪精衛,說日本是棄婦,汪是棄妾。日本的羞憤報紙已有刊載,不知汪和一班主張和平反共的人,這幾天作何感想。日本再不願提所謂防共協定了,要根本改變外交政策了。汪精衛一班人怎麼辦呢,可憐! 八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晴 何霜梅科長出席紀念周,報告他這一次考察滇緬公路的經過,極為扼要。滇緬公路現在的工程和運輸的情形,離國家實在的需要,相差實在還太遠。鄭道儒從貴陽來,院裡參秘同寅今午邀他來院午飯。午飯後,因為印刷行政院對參政會的工作報告書,忙了好幾個小時。每一次參政會開會,照例這報告書的印刷要苦惱不少的時間。 晚飯後對著清輝的月光乘涼。大家以為日寇最近這幾天正苦於外交的大失敗,對英力謀妥協要好的時候,不至於再來夜襲了。不料八時半左右忽然發出警報,一小時後敵機來到,結果又是近郊被炸。不過敵機卻給我們打下了一架,開防禦夜襲的新紀錄。警報解除已經深夜十一時半。 八月二十九日 星期二 中午驟雨 歐洲的局面仍未見能夠避免戰禍。[在]小組會議把這幾天的國際形勢給他們說了一遍,大家都很熱心聽講。九月十九日為孔院長六十歲生辰,各部會長官正準備購買大銀盾作禮物。但重慶買不到,成都也買不到,恐怕要向香港購買了。這銀盾據說最少值七八百元,太便宜便不合用。 又為甘乃光寫了一篇關於華北水災的文章,交《中央日報》發表。郭斌佳告訴我,《中央日報》社長程滄波愛上了該報副刊編輯端木露茜。露茜的丈夫儲安平也是該報一個編輯,因此要離開該報,不再幹了。 八月三十日 星期三 晴 行政院的區分部黨員大會下午在院裡禮堂開會,我做主席。兩個月來的工作報告,只開了兩次的執委會。今日的大會也【 】除了通過四五個新黨員進黨之外,沒有甚麼提案和討論。大家靜靜的坐在會議席上,最後請蔣廷黻講德國的國社黨,還算有很好的趣味。晚飯後月光還是很好,大家坐在門前樹下乘涼,張平群太太一個人步來閒談,到十時才回去。 八月三十一日 星期四 晴 昨夜張太太走後不多久便發警報。從十一時半左右躲到防空洞,一直到三時半才看見電燈放亮,才聽見解除警報的聲音。四小時的監禁,大家都支持不住了。敵機僅炸市郊,連聲音都聽不到。 今日是舊曆七月十七,早晨振姊做了幾碗雞絲麵。中午郭斌佳請到重慶外賓招待所午餐,雖不是為我的生辰請客,我的生辰也算不寂寞了。到之邁、平群夫婦、純明、鑄秋、靜女,振姊因為大肚子,沒有去。開了皮酒六瓶,每瓶六元。戰時的價格煞是驚人,這一頓飯足足化了五十元。記得十六年將離武漢時,也做了次生日,請一桌的客化一百元,那時候的鈔票更不值錢。今晚之邁送生鯉兩尾,又在寓里請客一次。去年今日在三峽旁邊的長江船上,那時候和現在又是多麼不相同的情調呵。那天晚上作了一首詩,今天卻作不出詩來了。晚間除了鑄秋沒有來,加上了乃光父子。飯後平群太太興致很好,要大家玩外國紙牌41點。到十一時才大家散去。臨走的時候,純明發覺錢包丟了,裡面有一百多塊錢,不知是在路上失去,還是到了我們這裡才失去,落得一個很不快意的結束。 九月一日 星期五 晴 下午從政院回到寓所,得到德國已經和波蘭開戰的消息。晚飯後,大家正在門前乘涼,談論這事,忽然空襲警報來了。到得防空洞,歐戰的消息更多,說是今早五時開戰的。德國的飛機從今早九時起每一小時往華沙轟炸一次。大家便在月光底下,嘉陵江畔,熱烈的討論這一次的大戰問題。今早院裡國民月會開會,蔣廷黻處長出席演講德蘇互不侵犯條約的締結及其影響,還說歐戰恐怕打不起來。想不到他說話的時候已經打起來了。這幾天許多人相信不會打起來的,也竟得到相反的結果。大家談得起勁,髣髴把敵機來襲這件事也忘記了。敵機也真正沒有到市空,不過離防空洞時已經是深夜二時半,遠處已聞雞叫。 汪精衛又在上海敵人保護之下召開所謂國民黨代表大會。民國二十年上海大世界的選舉已經是丑不堪言了,現在再來一次無恥勾當,真可謂不知人間有羞恥事。不過這些人總【就】算自己知道自己所做的無恥,也會悍然不顧一切去做的。平常他們似乎沒有一件事是自己認為有意義,直【值】得好好的認真去乾的。他們總是對著大眾表示很認真,很有意義;背地裡便埋怨人,詛咒人,說自己所做的事多般無聊,多般討厭。所以他們這一會公然做漢奸,供敵人的驅策,表面上雖然很起勁,背地裡也不免自嘆霉氣,自訕自嘆的。他這一套的假偽,自欺欺人的精神,真和張發奎等的通電所說一樣,見客的時候,禮貌十足,一轉面詛咒便隨之了。這一套虛偽的精神,大背中國傳統精神的誠字,無論他今後如何跳躍,非根本失敗,身敗名裂不止,決不會做出甚麼大事來。 九月二日 星期六 晴 連日秋熱比大暑尤甚,秋老虎確可怕。 擬了一個下級職員津貼伙食的辦法:二百元以下、四十元以上的職員,一律在抗戰期間予以每月伙食津貼。已送呈伯聰秘書長,不知能採用否。這些職員因生活困難,極不安心工作,非有一種補救辦法,不易再維持下去。行政效率會調查員梁秉錕來談,將赴廣西廣東兩省調查。說話全是一套八股腔調,將來能得甚麼結果回來呢? 蘇熊瑞來信,說龍詹興不肯和那些所謂和平運動的人物混在一起,以至失業。詹興有餓死事小的精神,不過因此失業,確是好人難做。港粵的友人因過去的人事關係,此次從汪精衛混飯吃的,恐不在少數。詹興此舉風骨棱然,肖其平日為人,可敬可佩。然何以解其困厄呢? 九月三日 星期日 晴 因為印刷報告書的事上午回院半天。現在重慶的印刷困難極了,供求不能相應,幾萬字的東西簡直無法可以印刷出來。庶務科的人員奔走了兩三日,始終沒有人肯承印,不得已只好改用油印。朴生、乃光來寓午飯,談汪精衛傀儡戲很久。乃光說,做傀儡做到底尚不失為一個有魄力的男子,恐怕他做傀儡仍不能夠貫徹到底。我想既做了傀儡,恐怕不容你中途退縮了。蕭忠貞從湘西某區專員卸職到渝,來談從政經過甚久。 九月四日 星期一 晴 昨夜十一時從夢中又給警報驚醒。敵機分批來襲,大家在防空洞內外足足苦守了四小時。月色很好,夜氣亦甚清涼,可是熬著眠睡的時間,眼睜睜那裡候了一小時又一時,大家都感覺得挨不住了。正在大家疲倦不堪的時候,忽然電燈放亮了,汽笛隨著大鳴,回到寓所已經清晨四時。防空洞裡的電話說是小龍坎和化龍橋被炸。 回到寓里睡了兩小時多。爬起來,到國民政府參加聯合紀念周,滿心想聽聽關於歐洲大戰的事有甚麼報告。結果很失望,宣傳部長葉楚傖作報告,雖然說的是和現在歐洲大戰有關,可是僅是一些我們應該怎樣各盡職守聽候政府命令的話。他自己也表示不能滿意。我想假使是德國或義大利的宣傳部長,必定會有一大套的議論。我們的宣傳部長卻是半醉的腔調,說出一番極不關痛癢的話來。最後他自己說,在這樣的大題目之下,我只有這一點點的話,殊覺抱歉。 英法正式和德國作戰了。張伯倫和希特勒的演說,我讀了中文的又讀英文的,讀了又讀。 九月五日 星期二 晴 請求津貼下級職員伙食費的簽呈還沒批准。他們有許多考慮,恐怕其他機關會引以為例,又恐怕軍人的待遇問題因此發生。但是院裡已經有好幾個書記和科員因別處的待遇較高而辭職了,這樣的情形也不能置而不理的。因為這些人不能安心工作,人事上的處理格外困難。 九月六日 星期三 晴 國際問題研究班上午請郭斌佳講歐洲現在的戰局。預備的材料不少,但並沒有很深刻的分析和判斷。日來日蘇簽訂不侵犯條約的傳說很盛,郭以為不會實現,我也這樣想。不過國際上的變幻尤其是蘇俄的外交,有誰敢隨便斷定呢?之邁回來說,孔院長今日授意他作參政會的政治報告演講詞。他對英國很不滿意,說英國對我們抗戰並沒有很大的幫助,反是俄國的幫助多,這自然不是公開說的。之邁又說,孔院長表示,我們恐怕也要對德宣戰。敵人現在宣稱不加入歐戰漩渦,我想我們如果宣戰,是於我們有利的。 九月七日 星期四 晴 政制問題研究班請乃光演講,題目乃是「何謂行政」。雖沒有很深刻新穎的意思,大體上還很不錯。 謝晨光來寓,出[示]現在還住在香港的幾個《南華日報》舊同事的信。他們都苦於生活,無法相助,至為慨然。一舟的信說,他有時還到報館去,但那裡的人氣量狹小,斷然不能成甚麼大事。下午覆李伯賢、舒國藩和成侄的信。成侄來信說,母親年紀雖老,精神甚健,收穫的時候不肯安坐,躬親做曬穀及收藏諸事,雖經勸阻,不肯休止。老年人這副精神,真令人感奮!母親今年八十歲了,還是如此喜歡勞動,這是一生勞動養成的習慣,也是年雖老而毫無頹唐之態的原因。 九月八日 星期五 晴 對德宣戰恐怕不至於實現。英法方面聽說還勸我們不要宣戰,並且聽說英法的宣戰恐怕不免會中途妥協。現在戰爭似乎並未十分劇烈,也許是初期的情形,否則英法中途妥協的象徵已經有了。 上海在敵人保護下召集的所謂國民黨代表大會,羅君強竟做了所謂中央黨部的副秘書長。去年在漢口,有好幾次君強到行政院辦事處,大放厥詞,說以後中國有了幾個政府,我們可以擇優而仕。當時彥遠、介松聽了,當面不說甚麼,背後著實看他不起,說我們現在雖遭遇極端困難,也不應說這類沒出息的話。當時我以為是他隨便開玩笑。不想現在他竟照著他的話去做了。君強為人不算不聰明,看事也並不是不清楚,以前和總裁的人事關係也相當的深,居然走到漢奸這一條路上去,是很可惜的。 九月九日 星期六 晴 國民參政會第四次大會,假座沙平壩重慶大學開會。下午三時,幾個職員到那裡張掛各部會工作報告的圖表。我和他們同到甘燕岩,看看郊外辦公房屋的工程,雖然是稻草屋頂竹片糊泥的牆壁,看起來還覺雅致。一部分的房屋已經完工,全部工程照規定雙十節才能落成。何霜梅科長邀同往滇緬公路考察回來的幾個人晚飯,請往作陪。飯後回來已經九時余。天還是熱,也不下雨,甚覺不好受。大家都罵天。 華沙已經給德人攻陷,從開戰到今,不足十天。大家都說到底我們中國人不錯,日本鬼子打了三個月還【只】不過攻陷了上海,打了兩年,鬼子並沒有得勝的希望。 九月十一日 星期一 晴熱 到國民政府參加聯合紀念周。李文范出席報告,枯燥無味,大家都覺站得辛苦。一位中央黨部的朋友說:最近中央黨部常務會議,總裁把外交問題徵求老同志的意見。自於鬍子以至吳姥姥,都以沒有意見對,惟李文范表示有意見。他的意見是「我們應走的外交道路是人家所不走的,人家已經走的,我們不必走。」回來和郭斌佳談及此事,我說人家的老政治家都很有意見,都可以做政策決定的指導或參考,只有我們的元老是毫沒有意見的。斌佳說,元老之外,四十歲左右的少壯政治家也何嘗有很深刻的見解。 回到院裡又參加一次紀念周。日本通王梵生報告日本問題。他說英國對德決不至中途妥協,日俄決不會訂立互不侵犯條約,日本在三個月內必陷於崩潰。他的見解有些頗有可取,惟有些過於武斷,並且演說的技術很不好,口音又不正,所以散會後很有些不滿意的批評。 十時半忽發空襲警報,但敵機沒有來。十二時半解除警報。下午將回家的時候,伯聰秘書長和蔣廷黻處長談了一會孔院長壽辰怎樣慶祝,怎樣送禮的事。銀行界聽說捐獎學金廿萬,各部會長官送大銀鼎一座(最近從香港買來的,價值港銀三百五十元,如果折合法幣便一千元以上了),冊頁一本。冊頁里的祝壽詩是孫參議奐侖的手筆。 九月十二日 星期二 晴熱 十時半又聞警報,惟半小時即已解除。替乃光寫《中央日報》社論一篇,題為《急須增進的民族健康》。上午兩次小組會。很有些人隨隨便便不出席,當時很為動氣。過後一想,他們也許感覺不到興趣了,並且全院的小組會都已成具文,他們不免受影響,也漸漸氣平了。一件事要推行成功,真不是容易的。 天仍不雨,苦熱甚。寓中自來水供給不夠,洗澡洗面都缺水,更感不便。 九月十三日 星期三 晴熱 詹興從香港來信,歷述不肯從汪做漢奸的經過,中有句云:「明知隨汪到南京很可解決生活問題,甚至弄到一官半職。但如此行動,事實上是充當漢奸,做人傀儡,故寧餓死於此,而不願玷污平生之清白。」很可表示他耿介不苟的精神。又說:「挾外寇以取得政權,無論其動機如何,終必歸於失敗,可無疑義。親日而能成功,則北洋軍閥下之安福系早應能救中國,何待於汪。從前是南北對峙,今將演成東西分裂,抗日革命之勢力必得最後勝利,此為弟確信不磨之鐵則。」這種見解確實深遠。他現在困頓於香港,何以幫他的忙,不使他真正餓死呢?因致函葉楚傖部長,希望中央對這種有學識有志氣,不降敵不事仇的青年加以救濟,但不審能生實際的效果否。 九月十四日 星期四 晴(較涼) 昨晚鄭彥棻來寓談了許久,說這一次參政會大會又有許多不滿意老孔的言論。之邁說老孔比不上張伯倫,參政員諸公也比不上格陵活(英工黨領袖),這是不錯的。其實英國議會的歷史已經多久?我們的議會歷史又多久,參政會的歷史又多久?我們也不必一定要和英國的議會來比較。 近來每早出門,轎子總在大門外候著,天氣又熱,只好每次都坐轎子到院去。回來便不一定坐轎子,有時想坐也找不到。方叔章從西安隨行營主任程潛來渝。據說陝甘豫晉冀等省的政治都很不滿人意,共產黨在陝晉冀的活動日見利害,將來恐難駕馭。國民黨在這地方似乎毫無辦法。開始寫一篇討論公務員補習教育問題的文章。 九月十五日 星期五 陰 天氣昨日一變,涼了些,今日再變,居然成了深秋了。晚間下了一場幾個星期希望不到的雨,炎暑在一二日內便送走了。每一次參政會開會都有攻擊老孔的言論,其中傅斯年、周炳琳、錢端升尤為利害。聽說昨日蔣委員長又為老孔的緣故,向參政員解釋一場,說抗戰兩年,財政當局的勞績實在很大。平心而論,孔辦財政並不算壞,所以受人攻擊者,還是中央銀行和貿易委員會那班人做出來的事。孔待屬員素來厚道,不肖之徒便藉此做出許多不理人口的事來了。 九月十六日 星期六 陰涼 下午參加行政督察專員資格審查委員會會議。散會後內政部次長雷渭南邀往謁李德鄰、白健生兩抗戰名將。先到中央黨部邀乃光,後到國府路大溪別墅。李白兩人分居於六號和七號,先見白後見李。李固相稔熟,白則僅多年以前在香港會晤一次。見白時不說戰事,而談地方行政,李則談戰事為多。李說前方不僅將士不畏敵人,即老百姓亦不畏敵人了。問估計抗戰要有多少時候,答最少三年。見面握手之後,渭南即鄭重其詞為我介紹,說我是某處人,說我是健者,說我現在政院辦理案牘,材非所用,太委屈了,說到我不好意思起來。見白時也是如此。其實我和李本相識,不知他何以要如此為我介紹?到白寓時,我們直闖到他的辦公室內。室內一戰事地圖外,還有一幅大白布長約丈余,闊四五尺,掛在牆上。布上滿貼一行行的蠅頭小楷,全系「為反抗侵略而抗日」這一句話,此外別無他字。全幅恐怕有好幾萬句,不知作何用處。甘雷兩人也不明白,待問他,惜沒有機會。 九月十七日 星期日 陰 朴生、陳延光、陸宗騏、鄭彥棻等幾個廣東朋友來寓午飯。以扶助弱小民族,幫助被侵略者自稱的蘇俄,居然進兵侵入曾訂互不侵犯條約的波蘭了。午飯前後,大家談這件事談了許久。國際形勢到了今日,真陷於無政府狀態了。晚間應李永懋的約往羅家灣晚飯。 九月十八日 星期一 陰雨 九一八紀念在陰雨鬱悶中過去了。晨間到國府參加紀念周,只聽了林主席的循例演說。學生黃應乾來院,談川省的目前政局。彼之言可以代表川省現時最大勢力的殘餘軍閥潘文華方面的意見。他的話總合起來,是埋怨中央對四川不公平:他們沒有人在中央任職;中央對四川予取予求;四川在中央連發言權也沒有;他們反對現主席王纘緒;中央說他們軍人干政,不肯接納他們意見。中央失了許多地,窮無所歸,來到四川,為甚麼不尊重四川的意見,四川人一朝氣忿起來,出以激烈行動,則中央將到何處去。他的話有些真可笑,又有些真可氣,但不管如何,四川現時許多軍人確實有此觀念。 九月十九日 星期二 陰雨 今日為孔院長六十大壽之期。院會完畢後,院裡科長以上人員都冒雨到范莊孔公館拜壽去。但孔院長已到蔣委員長那裡去了,大家只簽了一個姓名,便回來。院裡科長以上的人員共同送壽酒四壇,壽筵四席和一本祝壽紀念冊。紀念冊收了,其餘的禮品都退了回來。聽說各方面送去的禮物都沒有收,連花籃也退回去。 晚間和之邁、斌佳同邀平群夫婦、純明夫婦、儲安平夫婦來寓晚飯。飯後正打算做一些遣興,伯聰秘書長忽派車來接。到他寓所,靜芝已先到。原來蔣委員長下了手諭,川省政府要立刻改組,命令今夜便要發出,蔣委員長自己兼理省政府的主席。把命令弄好了,靜芝到國府去,我便往中央通訊社,回來寓所已經十一時半了。這些軍閥餘孽到底鬧出了一些風波。這樣的處置,自然是不得已的辦法。伯聰秘書長很不以為然,跑去和院長談了一回。回來依舊不能變更,命令到底發出去了。不過川省的政局能否就此安定下去,也還不敢說。 九月二十日 星期三 陰 樹人托代找新市區的住宅,簡直無法可想。冬季近了,重慶已入霧期。避往四郊的人回來了,還有港澳的人也逃來,人口又要漸漸多起來,人滿之患是無法可以解決的。 各部會的部長、次長、委員長、副委員長卅人,本來昨日要為孔院長設宴祝壽的,因為昨日是劉湘國葬之期,所以改到今晚,地點便在院裡禮堂。 九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陰雨 雷渭南晨間來寓,尚未起床,談至九時始去。函詹興告以為他設法找事的經過。他不肯離香港,殊難為力也。滕若渠辦國立藝專已難繼續下去,來信說決心擺脫。他雖好藝術,其實他並不是辦學校的人材。 九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陰 汪精衛居然和王克敏、梁鴻志攜手了,發表談話對王、梁過去的工作加以稱許,不復以廁身漢奸傀儡之列為可恥了。魏伯聰秘書長今日很秘密的飛往香港,任務沒有宣洩出來。有人疑為和近來說的和平有關。我想和平傳說根本便不可靠,其他更不必說。 和之邁、純明夫婦到平群寓所晚飯。飯後玩撲克牌,十二時過後才回去。 九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陰 郭斌佳和同住在一個院子內的孫姓小姐於黃昏的時候丟了一次紙條,互通情愫。給小姐一位甚麼親屬闖見了,害這小姐一星期不出門。老郭也把這事給我和之邁說了。 九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陰 上午和乃光、振姊同往南開中學探視阿靜和大元,午飯於紅廟小館子。下午二時始回寓。又到城裡跑了一趟,走遍了勤工局街一帶的書店。 九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陰 院裡總理紀念周,請到參政員周鯁生報告國際形勢。他開首說了一番過去專門研究國際問題,寫國際文章的專家說話如何失敗,預測如何和事實相反。然後他又作了兩個預測:他說歐戰的局面恐怕是一個長期而不擴大的局面,遠東的局面也是一個長期的戰爭,但中國須提防蘇俄和英法對日讓步,犧牲中國。散會後,之邁頻頻說可憐,可憐。其實他的說話算是穩健的,所謂可憐也者,大概是指他過去也是一個預測的失敗者。孔院長晚間和義國大使館代辦亞力山大餞別,邀作陪。 九月二十六日 星期二 陰雨 平群來說,院長官邸中秋節對勤務節賞,簡任階級的人,每人簽一百元。他平日因公常到官邸,不能沒有節賞,但自己又負擔不起,可否由院代給。院裡的節賞簡任級每人只簽五元,院長官邸為何竟提高到一百元?外間許多不滿院長的議論,都是院長手下那些人造成的事實,即此一事也可證明。後來耿民來說,他也常到官邸,但他不理會這一套,最多酌量給十元八元,不必問那些副官隨從歡喜與否。平群對那些人太遷就了,這些地方耿民實在較平群得體。 九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晴 替乃光寫了一篇《中央日報》的社論,討論縣各級組織綱要。 連日痔瘡作痛,行坐均感不便,生平還是第一次。今日系舊曆中秋節。晚間乃光、朴生來寓晚飯,月色雖有,但頗朦朧。飯後談中西醫問題,還談國際問題。我說就個人的疾病來說,請中醫和西醫都無不可,中醫有幾千年歷史,不少可貴的經驗,是不可抹殺的事實。但就民族健康來說,非提倡西醫不可。醫分診斷、治療、藥物幾方面。藥物但求有效,無分東西;診斷和治療的方法中醫萬萬追不上西醫;關於病源的研究,公共衛生的預防工作,中醫毫無辦法,故非西醫不可。中醫如要保存已往的可貴經驗及特效用藥,亦非加上西醫的科學訓練不可。乃光說,我這種說法有打倒中醫的氣味,因此發生辯論。 九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陰 中央通訊社的律鴻起來訪,說王外長頃交談話一則與美聯社記者,表示如美國出來調停,日本願意撤兵,則中國願意和平。他認為這是中國政府一個極關重要的表示。回來和之邁說,也認為中日戰爭或者可以從此結束,之邁高興到了不得。 下辦公廳後,歸寓途中忽聞空襲警報。天氣並不晴朗,殊出意外。到防空洞後,敵機未到市空,不到兩小時,警報解除。晚飯後,和之邁、斌佳談王外長和平表示的談話,愈談愈高興,不覺已深夜十一時。正待就寢,警報忽又大鳴,躲在洞裡三小時,月光時隱時現,敵機亦未入市空。 九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晴 一睡到上午十時,起來急取中央通訊社稿來看,並無王外長談話。回到政院,看報紙,也一點和平消息沒有,只有湖南戰事吃緊,長沙危急的消息。大家頗為失望,不知是律某胡說,抑或另有原因。下午參加本院秘書、政務兩處工作分配討論會,又和介鬆起了小衝突。他不待會畢,拂袖而去。他那種見到說到的態度,固然大家都加稱許,但固執成見,不肯接納他人意見的神氣,也確實令人難堪。待起身回家,警報又來了。一躲便躲到深夜十時,才得回家晚飯。 九月三十日 星期六 晴 上午參加組長會議,討論院裡工作分配問題,介松竟不出席。當然因為昨日發生衝突之故。連日見面也不和我說話,這未免太狹隘了。不過我因此應該更加反省,也許自己有不對的地方。 夜間警報發了兩次。雖敵機沒有來到市空,大家都過了午夜,清晨三時左右才得就寢。命運之說雖不可信,但許多事的來去變遷,尤其是人和人的關係,真是不能預料的。現在的朋友也許將來成了仇敵,未來的朋友更誰可以知道甚麼時候到來?是怎樣的一個人? 十月一日 星期日 晴 昨夜睡眠不足,因為今晨要赴浮圖關聽委員長訓話。七時半也便起來了。浮圖關上亂墳堆中,築了訓練團的許多房子。今天原是訓練團第四屆開學日子,黨政軍機關處長以上的人員都須一律參加。大家滿以為委員長必定有甚麼重要的關於時局的話,要宣布了。結果很失望,所說的是極平常的訓話,並且說得也不很好。在訓話的時候,敵人的偵察機來到上空,我們還以為是自己的飛機。散會的時候,才有人宣布,不要一鬨而散,恐怕給敵人的偵察機看見。各院部會的長官也都來了,坐有【在】壇上聽講,其餘的人都立在壇下,情形很為嚴肅。一千多人唱黨歌的時候,倒有些外國大劇院的神氣。可是內政部部長周鍾岳拱手端坐,白鬍子飄拂胸際,又有些像過新年時小孩子好玩的土偶人。見到外交部的朋友,才知道那天律鴻起說的王外長的談話並非絕無其事,不知因何原因生了變化,今天又另發談話去更正了。 夜間又有警報。從十一時起到清晨四時半才解除,為警報時間之最長者。結果敵機也沒有到市空,只成都被轟炸了。夜間寒氣襲人,白霧滿江,比較暑期,又是一番景象。大家於寒月瑟縮之中,心裡不斷的滋長著復仇報怨的民族感情。 十月二日 星期一 晴 今晨五時大家才得就寢,所以到十一時辦公室里才有人回來,紀念周也不及舉行了。方叔章明日去西安,關伯勉不日去昆明做同濟大學的秘書長。今午院裡同事和他們餞行,歡快的敘了兩三小時。 人生的遇合聚散,真非意料所及。你看他沒有甚麼,竟會有意料不到的非常大膽奇異的舉動,你也猜不透他的用意是甚麼。有些突如其來,聰明不免淘氣,大概在一種特殊的精神的活動之下,其所表現的,都不是常情常理所可以範圍或說明的。一個水波起了,你怎知道會不會變成一個大浪潮。也許一會子便消逝了,也許經歷一個久長的時間,變成美麗的川流。一個意外的事,令你吃驚,也令你歡喜。世界上老是平鋪直敘的文章,還有甚麼意味?是悲劇還是喜劇?是美滿還是缺憾?半關自然的演變,也一半關人事的安排! 十月三日 星期二 晴 昨夜仍於夢中給警報驚醒。從十時半起至清晨四時,警報才解除。敵機夜襲已經一連五夜沒有間斷,但敵機仍舊沒有來到市空。孔院長昨夜也到江邊防空洞躲避,躺在茅亭底下的藤椅子,鼾聲大作。後來看看濃霧漫江,敵機大概不容易找到目標,不待警報解除,便回去了。 聰明淘氣的孩子得人憐愛。我愛聰明,而不喜歡拘謹。聰明淘氣的孩子會有令人驚奇的舉動,他的話似乎是天真,又似乎含有暗示,也不容易捉摸的。聰明而出以卑謙,也許不是很自然罷,又或者是一種客氣也說不定。他的舉動和精神是進攻的,你會覺得不易招架,只可恨天下事藏著無數的矛盾,沒有一件事是單純盡如人意的。矛盾如何去解決?也許永遠不能解決!矛盾中的生活,是苦,也便是樂,沒有矛盾的樂,決不是真正的樂。聰明淘氣的孩子的請求,因此你實在難於應付。 十月四日 星期三 晴 昨夜又是一次敵機夜襲,不過時間較短,市區內仍然沒有敵機蹤跡,大概是市郊甚麼地方被炸。昨夜院長在防空洞內下命令,因為連夜躲避警報,院裡的辦公人員過於辛苦,今日上半日停止辦公,所以只有下半日有人回到辦公室里。許多學校也因此停課了。敵機雖沒有在市區內投彈,這樣的逐夜躲避,也是夠使人精神疲苦不堪的。晚飯後,到平群寓晤談,大家都以為月光已很微弱,敵機不至再來了,因團聚起來玩撲克牌。想不到到了十二時後,警笛仍然大鳴,又一直鬧到清晨四時才得就寢。 十月五日 星期四 陰雨 昨夜的警報到今晨四時才解除。想不到九時左右,警笛忽又大鳴起來。午前十一時以前發出的警報,在重慶還是第一次。幸而敵機依然沒有來到市空,這樣一個上半日又無形停止辦公了。寫了一些回憶,一些頗饒趣味的回憶。回憶到在南京時那間禮堂旁邊的小辦公室,回憶到疏散人員的名單怎樣擬成,怎樣留下了一個活潑強健的青年。回憶到苜蓿園的辦公生活,回憶到初到重慶時所得到的貴陽消息。這回憶和那一個回憶,兩兩合併起來,便成了一篇饒有意味的文章了。若渠從昆明來,預備辭退他的藝專校長職務。之邁太太和她的新生的女孩子從歌樂山來了,孩子又肥又白又健康,無怪之邁十分鐘愛。 十月六日 星期五 晴 上午八時乘車往甘燕岩察看行政院鄉間辦公房屋工程。振姊、若渠同車前往,振姊到歌樂山請醫生診視胎兒,若渠則探他的太太。車中若渠說了許多關於汪精衛的事情,有些我已知道的,有些還沒知道。原來羅君強到昆明後,多方設法收買各方面的人加入和平運動,若渠也是他們想收買的一人,但沒有成功。若渠又說景薇告訴他,汪因我今年一月四日的信,對我很為抱怨。我想後來汪派人送旅費給這個給那個,他們到香港上海去,始終不及我,便是因為那封信的原因。我實在幸而發了這信,省了許多麻煩。談到景薇,若渠說這位朋友也不見得不會到上海去,恐怕他也和他們有些聲氣相通。回到院裡和鑄秋談及,他斷言景薇這人自己打算的心理很重,舉了許多往事,認為他人格頗卑,確有附逆之可能。這些地方鑄秋確有見地,自問我不及他。 今日報載汪組織偽中央的希望已經不能實現。長沙我軍大勝之後,恐怕他們更加狼狽,將來要做王克敏、梁鴻志而不可得,真是可憐。一個人自己不去毀壞自己的歷史,誰也不能去毀壞它。汪一生聰明,竟自毀其歷史至此,固由於他不自珍惜他的歷史,亦由於他自視太高,以為自己的能力無所不可為,無所不成功,故不惜倒行逆施,不顧一切。其實他過去雖有相當的聲名地位,但言實力可謂絕無基礎,所謂聲名地位都是空的。旁觀者十分清楚,他自己卻極糊塗,以為不知有多少人擁護他的主張,服從他的命令。以他自己的能才【才能】而論,也極有限,過去的許多失敗都足以證明。可惜他始終不自反省,故有今日,將來必陷於身敗名裂,追悔莫及的絕境。 十月七日 星期六 晴 湘北大捷,城裡大放炮竹,歡喜若狂。惟城外無甚舉動,大部分人心理仍存警愓的意思,不似台兒莊之捷,虛驕之氣甚盛。過去差不多每傳一次捷報,不久即繼以一次大敗。惟今年五月間襄樊之役至今,未嘗敗北,此次大捷尤為空前,當為整個抗戰形勢的大轉機了。 孔院長交下一個某新聞記者的折呈,上面批代見兩字。待約該記者到院見面,始知道這折呈是今年年初呈遞的,事情早辦了,不知擱在何處,現在才把它翻出來。好得這記者也是一個頭腦糊塗的傢伙,隨便談談,便把他送走了。 十月八日 星期日 晴 黃禮錫率領文藝作家出發前線,病死洛陽。今日在美專學校開會追悼,九時前往參加。他從歐洲回來,還沒有見面的機會便死了。他正當盛年,死得殊為可惜。下午沒有出門。學生謝晨光來談了一會,讀了一些《官場現形記》,便到了晚飯的時候。《官場現形記》是描寫清末吏治真相的一本好書。那時候全國官吏的貪污黑暗和顢頇無恥真無以復加,不過其中許多怪事到現在還是存在吏治當中的。 十月九日 星期一 晴 院裡紀念周請劉大使文島出席報告。他說的是意大義【利】的民眾組織的實際情形。一般來說,說得還算不錯。可是參事秘書們有一種成見,對他懷著一種看不起的意思,所以出席聽講的人很少。散會後他很謹慎的問,「如何,有沒有說錯話?」 因為明天是國慶節,晚間在平群寓里大家聚餐。到的人有平群夫婦、張純明夫婦、之邁夫婦、陳炳章和他的未婚妻梁小姐、郭斌佳、夏某、儲安平、我和振姊。聚餐的費用是前幾次打牌湊出來的。飯後大家再打撲克牌,斌佳輸最多,一百多元,餘人有輸數十元的,有輸十數元的,直到深夜一時才散去。 十月十日 星期二 晴 上午九時半才起來不久,忽聞空襲警報。昨夜已經有人說過,日本鬼子廣播,要在雙十節日二十四小時內,不斷的轟炸重慶。這時候大家都說,日本鬼子果然來了,可是躲到防空洞後,始終沒有緊急警報,到十一時半警報已解除。原來敵機雖來,並不敢到重慶,只到其他川境內小城市肆虐去了。上午的國慶紀念會雖有些地方沒有好好的開完畢會,晚間的提燈會卻很熱烈的舉行了。警報解除後,回到寓里吃午飯。飯後不再出門,談談天,看看《官場現形記》,便過了一個假日。近來發覺了自己一個毛病,人家對我勸告甚麼或獻議甚麼時,如果他的話本來是自己已經聯想到的,或已經決定的,往往還要拿話來解釋,不能夠直接表示接受他的意見。這不免令人懷疑我不肯接納人家的意見,這態度以後必須改過。 十月十一日 星期三 晴 蔣廷黻太太從昆明來渝,何廉和張純明兩襟兄弟假座飛來寺外交賓館請客。到二十多人,其中有以美人著名的吳國楨太太,社交出名的張平群太太,還有好幾個男女來賓沒有會過面的。散席後又到張平群寓喝咖啡。梁小姐、張太太提議打撲克牌。廷黻先生也加入了,他還是第一次,直到深夜一時才散。廷黻先生輸了好幾十元。 十月十二日 星期四 晴 介松近來不大和我說話,也不到我辦公的地方來了。我雖沒有一些介【芥】蒂在心裡,他彷佛總不能夠釋然似的。給賑濟委員會委員長許世英寫了一封信,請設法救濟龍大均的生活。這信是和鑄秋共同署名的。今日得了覆信,說已經登記,一定有辦法。真是替朋友做了一點小事,心中良慰。 十月十三日 星期五 晴 上午九時半發空襲警報,下午一時解除。敵機沒有到市空,工作又停頓了大半日。午飯後到城裡給振姊買皮膚藥膏,價錢較戰前貴七八倍。 十月十四日 星期六 晴 之邁說,他和張純明討論過,我每次打撲克牌的時候,缺乏「撲克面容」,容易給人看出手上的牌好和壞,這不是善於此道的證明。這話一點不錯,其實何止打撲克牌如此,便是其他在社會上的種種活動,現在亦何嘗不需要「撲克面容」,亦何嘗不需要實者虛之,虛者實之這一套的假面目。我自問亦何嘗有這些本領。 十月十五日 星期日 晴 上午回院寫了一封未完的信。回到家裡吳景超、蔣廷黻來到,打了一天的牌。抽出些錢來捐給寒衣徵募隊,大家笑說這是娛樂不忘救國。 十月十六日 星期一 晴 院裡紀念周請王世傑作國際情勢的報告,條理雖很分明,說話的技術卻不甚講究,聽過之後沒有甚麼深刻的印象。公庫法實行了。機關里的會計部分,再不能像以前那樣可以給工作人員以很多的利便,隨時借薪水,墊支這個,扣還那個。但是一般低級人員到底不能夠不想一個救濟的辦法,於是從機密費裡面撥出一些錢來做借薪之用。因為如此,連日我便多了許多簽准借據的麻煩事。 十月十七日 星期二 狂風,夜間有雨 平群、之邁、炳章、晉熊四人共同宴請蔣廷黻夫婦,仍假座於平群寓。斌佳和我都被邀作陪。平群新夫人康彰小姐似乎對於平群愈來愈不客氣了,當著客人面前大聲的斥責他,平群也只能默然不作聲,從始至終只有張太太的高聲談笑。這樣看來,恐怕他們的前途是很暗淡的。飯後梁小姐唱粵劇,炳章和晉熊各唱一外國曲,均甚悅耳。九時以後又坐起來打撲克。廷黻興致甚濃,終局贏數十元。最可憐是平群,平時因為怕輸錢,他從來不參加的,大家打牌,他便去睡覺。可是現在因為有長官廷黻在,他不敢不來伺候,想和太太同做一家,又給太太看他不起,把他轟走。閃縮了半天,自己單獨加入了,瑟瑟縮縮的拿出十元來做本錢,到底輸了個精光,心中一定懊喪得不[得]了。此公便是犯此毛病,一方面想巴結上官,拉攏大力者,一方面又捨不得化錢,擺出一個冤大頭的神氣,可憐又復可笑。 十月十八日 星期三 陰 龍詹興的生活問題已有著落。我和鑄秋寫信給賑濟委員會許委員長的結果,已答應月給二百元。這事甚覺可慰,總算為朋友盡了一點小心事。政府按月撥十萬元救濟港澳間不肯附汪的人物,不知此外尚有若干人得蒙此惠。朴生來信,湯澄波夫婦已由香港赴滬,想又是食和平運動飯而去的。克成侄來信,大嫂二嫂想要母親輪食,常常為些食物小事和母親搗麻煩。這些沒有教育的婦女,真沒可奈何也。 十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陰 昨日前日都因為夜間打牌,把寫日記的工夫擔【耽】誤了。前日是在張平群寓和陳炳章與梁小姐餞別。陳炳章要到美國去參加太平洋學會,梁小姐要回上海去。昨夜在寓里和之邁夫婦、郭斌佳隨便玩玩撲克牌,不想也竟玩到了深夜一小時,才去就寢。 蘇熊瑞香港來信,說看見偽組織的報紙,汪等在上海舉行的偽代表大會產生的中委名單,竟有我的名字。熊瑞覺得奇怪,我卻覺得這班所謂和平運動者的無聊。這雖小事,很可以看出他們根本便不能成甚麼大事。關伯勉和我說他在上海看見羅君強的經過。君強對他說,汪精衛那些人很不了解我,他們很希望滕若渠和徐景薇能去上海。後來又和鑄秋談及景薇。鑄秋舉出許多事實,證明景薇是一個人格頂卑鄙的人。伯勉說君強告訴他,景薇已允君強去上海,君強亦已得汪精衛同意,留一中委位置給他。景薇大概想做一個兩邊討好的騎牆派,這一事亦足見鑄秋所說其為人卑鄙之確有證據也。 若渠來寓午飯,談兩小時才散。下午參加專員資格審查會。江西專員某已經該省府直接請准蔣委員長,委員長電孔院長請照辦,又經院會通過,呈國府任命,才交審查會審查資格,真不知從何審查起了。 十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晴 昨日下了一天的雨,今日便又晴了。大家都很擔心,天晴了會有月光,敵人不免又來夜襲。上午院裡紀念周,請共產黨人目為磨擦專家的河北民政廳長張蔭梧出席,報告河北的近狀。據他說,敵人愈掃蕩,河北的情形愈好。看來這人很有些魄力,做事大概很有辦法,無怪共產黨人恨他怨他,加以磨擦專家之名也。 謝耿民的老太太死了,晨間和鑄秋往吊。耿民已買棺材去了,只見到他的夫人,向靈床三鞠躬而退。朋友勸我不要玩深夜打牌這玩意,恐怕會傷身體,竟極可感。其實我對此道並無嗜好,也並不常常如此,當不至影響到身體的。小組會議有人報告職員寄宿舍中,自己辦理伙食的情形。每日由職員輪流採辦食物,這也是抗戰中一件不易解決的小問題。沒有家眷的職員,一日三頓真是無法安排。現在他們每人至少月化十二元,常常得不到一頓適口的飯吃。 十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陰有雨 昨晚晚飯才罷,忽聞空襲警報,一直延長到今晨一時才解除,又是五六小時不得就寢。天氣很壞,月光差不多看不見,大家都不信敵機能夠到來,結果敵機確沒有來到市空,但遂寧是被炸了。為《中央日報》寫社論一篇,題為《川康建設方案的實施》。 昨日中午陳克成(新聞檢查所的所長)邀午飯於重慶外賓招待所。到若渠、鑄秋、潘公展和中宣部一陳姓職員。今午院裡參秘假座院會議廳為若渠和關伯勉餞別。正待入席,忽發空襲警報。大家都不信敵機會來,經驗多了,膽子也大些了,所以仍舊入席,照常吃喝。待席將畢,警報也解除了。晚間若渠和鑄秋邀宴,席間有丁慕韓和他的小姐,此外還有潘公展、傅汝霖。丁好談政治,惟頭腦糊塗,不及他的小姐清楚明白。丁小姐談鋒甚健,常識亦富,似為一交際能手。詹興來信,公博反對汪的行動,現在港以讀書自遣,汪對他甚不滿意。外間傳公博已赴滬參加汪的活動,可證不確。汪現在真可謂眾叛親離的了。 十月二十六日 星期四 陰 昨日和前日的小組會議都有人提到食飯的困難。現在住在院裡寄宿舍的職員雖然組織了一個伙食委員會,自己輪流採買,自己管理,但是因為物價高漲不定,每人每月化十二元的膳費還得不到一頓舒適的飯吃。小職員莫不叫苦連天。又讀了半部《官場現形記》。 十月二十八日 星期六 晴 昨晚張純明夫婦來寓晚飯,飯後蔣廷黻亦來,便打起撲克牌來,一直到了深夜一時才散去。中午,孔院長宴請達王於范莊,邀往作陪,與之邁同往。達王年紀卅余,貌極庸厚,實最易為敵所利用。此次留他居住於重慶曆年余,甚有道理也。 晚間,朴生邀赴青年會晚飯。梁潄溟新從蘇魯等省視察歸來,藉此接談也。席間梁舉三語概括此次視察所得之結果:(一)敵人之氣確已日就衰落,(二)老百姓日加痛苦,(三)黨派的磨擦日加利害。談到河北情形,與前日張蔭梧所報告的大不相同,張雖力言他的報告系客觀事實,我實懷疑他有意吹牛。梁又說見閻錫山的情形。他說閻現時日夜不離口的有四句話,大意如下:(1)建立中心思想;(2)達到集團的目的;(3)增加組織的責任心;(4)渡【過】著自我批評,檢討錯誤的小組生活。據梁所說,閻現時以第三者自居,既不附共產黨,亦不表同情於國民黨,他所組織的犧盟會儼然國民黨與共產黨以外的一個政黨。乃光說,閻此種作法實系一種錯誤的分離運動。我則說,閻實系一個並無堅定主宰,看環境變遷,隨時應付,不問辦法,不問真實理論的人。 十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陰 上午朴生來了,打了八圈麻雀牌。朱大姊隨南路慰勞團前往湘桂皖贛浙閩粵各省前線慰勞抗戰將士,六月廿三日出發,至今四個月,今日回來。下午五時朴生走後,和振姊到寓所對門的敘倫別墅看她,談一小時。她所帶回來的都是些可喜的消息,她還[帶]了黎甫【荔浦】芋、福州漆器、浙江茶葉回來送我們。她的大兒子寧寧也從江西帶來了。晚飯後,郭斌佳又提議玩撲克牌,一屋子同寓的人,說說笑笑,倒十分快活,十一時就寢。 十月三十日 星期一 陰 中午鑄秋來寓午飯,飯後閒談兩小時,才與之邁共同步行回院。 院裡辦公時間雖規定上午七時至十二時,下午二時至七時,事實上大部分職員上午八時以後,下午三時以後才來上班。近日於上午八時半,下午二時半,檢查簽到簿。簽到的大概只得百分之七十四五左右。有許多人實在缺乏責任心,有許多人則因為不得已的原因而偶然遲到。 十月三十一日 星期二 陰 晚間之邁邀張純明、夏晉熊和張平群夫婦來寓吃榨【炸】醬面。飯後玩撲克牌,一直到深夜一時半才散去。實在太晚了,上床後無論如何睡不好。 十一月一日 星期三 陰 國民月會,魏伯聰秘書長做主席,並報告最近的國際情勢。魏公辦事很精明能幹,演說卻太平凡了。下午三時院裡的勤務工匠舉行國民月會,又是我做主席。晚間伯聰秘書長請宴於他的寓所,到蔣廷黻夫婦、之邁夫婦、平群夫婦、張純明和我,都是院裡同事。菜是他自己的廚子弄的,很講究很可口。桌子上都是一套璧【碧】綠的、新的江西瓷器,也很出色。魏公對於私人生活也是極為講究的。 歸途之邁問魏公住的房子這樣漂亮,租金多少,是不是自己擔負的?我告訴他,房租每月七百元,是從院裡機密費報銷的。之邁說,房租也算是機密的事嗎?之邁又說,各部的長官不是都應該有官邸嗎?行政院的秘書長和各部長官地位一樣,也應該有官邸,沒有官邸應該由公家供給房租。這理由當然很正當,不過現在關於長官和一般公務員的待遇沒有好好的規定,只是任意的開銷。結果長官的待遇時常從優,一般公務員卻不免一切從儉,這便是許多人心裡不舒服的地方。 十一月二日 星期四 陰 晚間和鑄秋、之邁同宴一些新聞界的朋友。請柬發了十一份,到得八人:中央社的陳博生、蕭同茲,《中央日報》的程滄波,《大公報》的王芸生,中央宣傳部的彭革陳,新聞檢查所的陳克成,英文《中國論壇》的郭斌佳,路透社的趙敏恆都來了。大多數都是能夠吃酒的,只有王芸生不吃,所以酒吃得不少。有些人不明白我們為甚麼請吃飯,其實完全是朋友敘談的性質。現在一切的娛樂都沒有了,請朋友吃喝也可當為娛樂之一。飯後老郭還唱了一齣戲,席間也曾猜拳行酒令。因為是在行政院的禮堂,到底不敢十分大鬧。席散之後,趙敏恆隨我們回家打撲克牌,又到了深夜一時半才散。 十一月三日 星期五 陰 起來已經八時多,先到中央黨部探乃光夫人,她昨日從海防初到重慶,並約她明日午飯。伯聰秘書長現在也知道行政效率會的工作成績太不好了,很為生氣,把全部的人員再分為三股,又下令須依時辦公,並且說如果在兩三個禮拜之內還不能夠做出一點成績來,便要把這個會宣布解散。經過這樣的整飭,看能否從疲緩中振作起來。 十一月四日 星期六 晴 陳樹人的夫人、甘乃光的夫人新近都到了重慶,劉蘅靜新近參加南路慰勞團回來。因於今日正午假座飛來寺外交賓館請她們午餐,陳樹人、甘乃光、郭威白都來參加。數日陰霾,今天整日晴明,從半山下望新市區一帶風景,尤覺胸懷一爽。 十一月五日 星期日 晴 中午到生生花園應葉勖成、岑維球及顏退省三人之約,吃了兩桌的酒。勖成、維球為甘夫人洗塵,退省則為樹人夫人洗塵。在那裡可以欣賞嘉陵江的風景,明麗的秋陽之下,靜靜的江流,細軟的灘沙,只覺得大自然之格外可愛。飯後要為乃光寫《中央日報》社論一篇,回政院辦公室坐了三小時。晚間和斌佳同做東道,宴請蔣廷黻夫婦於良莊寓所,吳景超和張平群夫婦做陪客。飯後又是數小時的撲克牌。 十一月六日 星期一 陰 院裡紀念周請參政員梁潄溟出席報告。他提出八個問題做報告中心,認為現在淪陷各省,民眾的武器脫離了民眾,是一件最嚴重的問題,仍不失鄉村自治的思想。晚間又是一次宴會,是岑溪同鄉宴請甘夫人,邀往作陪,吃了不少的酒。大概因為身體頗好的原因,酒量似乎很增加了些。 十一月七日 星期二 陰 效率會的調查員六人齊坐於招待室內,派勤務請我和介松兩人前往。看他們的態度很為嚴肅,不知究為何事。坐定後,他們紛紛提出問題來,原來他們覺得「調查員」三個字不夠尊嚴,想把它改換,請我們向魏秘書長說明,改修規程。聽了他們的大道理,不覺暗中好笑。他們鬧了半年,一些成績沒有,最近魏公覺得他們太不象樣,才把他們分為四股辦事,昨日又開了一次會議,很婉轉的告誡了他們一番。想不到他們今天還會來這麼一個幼稚的提議! 十一月八日 星期三 陰 孔院長忽約院裡的秘書、參事、秘書長、處長到國府路范莊官邸午餐,一共十五人(魏秘書長、蔣處長之外,是胡邁、鄧介松、端木愷、劉泳闓、黎琬、張平群、張純明、陳之邁、許靜芝、孫奐侖、汪日章、謝耿民(薦任秘書))。他先引我們到樓上樓下參觀了一遍。這是一個著名的四川軍閥范紹增的房子,以前是他的一群姨太太居住的,最近才給孔院長居住。房子很寬闊,比現在行政院辦公房子還要大些,外面有很好的園子,很寬的草地,地居山上,風景也很不錯。 飯吃過了,孔院長還作了一篇很自然很懇切的演說,拉拉雜雜的說了許多勉勵和應如何做工作的話。在他的說話中,看出他覺得這一班做事的人都很不錯,可惜太不夠活動,和外間的接觸太少,和家中的大姑娘一樣,這是他認為要改正的。他並且說這是第一次的聚餐會,以後每禮拜二中午都要同樣舉行一次,直到下午二時大家告別出來。人人心中似乎都感到了一些滿足,有些人說H.H.確不錯,只可惜公館那班人太不成了! 十一月九日 星期四 陰 一篇關於公務員補習教育的文章寫完了。斷斷續續寫了差不多兩個月了,每天在辦公室里都有許多零零碎碎的事待辦,這個人說幾句話,那個人說幾句話,要寫一篇文字很不容易。今天還把一篇《行政院各部會分層負責的方案》簽注了一些意見。這篇東西目的在把政務和事務劃分界限,使各部會長官專負政務責任,事務的責任也分成若干層次,由各機關的各級人員分別負責。這種意思乃光已倡之數年,現在很有些人覺得有實行之必要,但是如何劃分界限,如何分別負責,卻不容易定出方案來。上面這篇東西是行政效率會一個專員擬的,顯然沒有達到這目的。 晚飯後斌佳又提議打撲克,但到了十時半便結束就寢。 十一月十日 星期五 陰雨 上午九時到中央黨部參加各機關服務隊總領隊會議。中央黨部的正副秘書長都沒有到,沒有人主席,只好改做談話會,隨便談談。其實也沒有甚麼可以討論的,因敵機轟炸而產生的服務隊,到現在似乎已近於若有若無的田地了。敵機既很久沒有向市區施炸,其他也沒有可做的經常工作,因此服務隊便無形消沉下去了。 午飯後回到院裡,來了南充縣的幾個代表。因為最近南充被敵機慘炸,他們來請求懲處不得力的縣長,請求根本救濟難民。我代見了他們。據他們說,全縣城因為預防的工作不好,都燒光了,全城九千多人,現在無家可歸的數千人,災情之重也不下於「五三」「五四」那時候的重慶。接見了他們之後,覺得平時大家所說的「四川人會說話」這句話很不錯,四川人確是很長於言詞的。 伯聰又提到政院的宣傳工作。因為孔院長前日說我們太不活動了,太不注意宣傳了,所以他提出這問題。明知事實勝於雄辯,然而有些人專做宣傳,專做聯絡的工作,相形之下,似乎我們總不免有些欠缺。談只管談,也並沒有甚麼具體的決定。張副院長(群)利用國防最高委員會的機構,拚命聯絡各省的駐渝代表,其他的人事上的拉攏也極利害。這是使得孔院長感覺到政院裡的人太不活動,和大姑娘一樣的【 】規矩的原因之一。 十一月十一日 星期六 陰 之邁請戲劇學校校長余上沅來寓午飯,平群夫婦也來了,還有瞿菊農是一個初次見面的朋友,善諧謔,舉座為之歡笑。岑溪同鄉劉建明等晚間又假座生生花園宴請乃光夫人,邀往作陪。她這一次到重慶大概總吃了不少的洗塵宴了,她的小女孩幾乎吃病了。回到寓里,同寓的幾個人又打了兩三小時的撲克牌。 十一月十二日 星期日 陰 今天總理誕辰。上午九時和院裡的十幾個同事代表政院前往中央公園總理像前獻花。滿街都掛了旗,每一家飲食店門前都貼上了一張大紅紙,上面寫著「總理誕辰謹備壽麵」的字樣。這是今年別開生面的宣傳方法,我覺得很有意思。假定以後能夠成為普遍的長久的習慣,那是很好的。 午飯過後和乃光到好幾處探訪新到重慶開六中全會的中央委員,都不遇,最後探到了同鄉鄧家彥,並且見到他那位有名的健碩的太太。從表面來看,有說有笑,態度很和易,想不到她會騎在鄧先生的身上,打到鄧先生大呼救命的。乃光說,有人說她這樣的發很【狠】全是性的要求不能滿足所至【致】,大概也很有道理的。又到李任潮寓,談了半天。以軍人出身而縱情於詩畫的立法委員何某正在那裡,談鋒很健。回到寓所,很勉強的陪他們打了十二圈的麻將,睡得還早。 十一月十三日 星期一 陰 步行回院,路上遇蔣總裁的車子,正往國民政府參加六中全會。他端坐在車子的當中,腰骨挺直的,一點傾斜沒有。平常人坐在汽車裡,莫不靠在車壁上,舒舒服服,弛緩全身的筋肉。他卻永遠是挺直身子,一些弛緩,一些依靠沒有。這也可以看出他的精神始終不懈不苟的地方。和之邁談及,之邁說這是沒有現代化的證明,算是幽默的解釋。 鄭板橋說,秀才推擴不開,同時又慨嘆,世人有幾個是能推擴得開的,真是看透了人生的話。芸芸眾生,許多煩惱苦悶,有幾何不是因為推擴不開生出來的?怎樣能推擴得開?大概生死得失榮辱貴賤的觀念看得輕的,容易推擴得開?否則永遠投入世俗的漩渦里,不死不休。 十一月十四日 星期二 陰 從前在政院做過勤務,後來又到貴州和廣州做過書記的湖南人鄒建雄,抗戰發生後到軍校受訓,不久做了連長。江西德安戰役曾經參與,在戰場上率隊衝鋒,和敵人肉搏,給敵打掉了四隻牙齒,敵人都給他結果了。因為受傷不輕,流血過多,現在還未大愈。來院請求給予工作,看他是一個曾和敵人拼過命的青年,所以再給他一個書記的名義。 下午院裡的區分部開執委會議,討論一小時。重要的案子,有關防止共產黨的吸收農民黨員,和如何平定物價兩案。 十一月十五日 星期三 陰,昨夜終夜雨聲未停 徐景薇從香港來重慶。院裡又新添了一位簡任秘書程煜(載英),湖南人,程潛的侄子,今日到差。因此參事秘書兩班同事同做東道,請他們兩人吃午飯。大家一面笑談一面吃飯,露著十分愉快的空氣。飯後又和景薇、鑄秋、之邁等同到平群寓里喝咖啡,下午四時才返院辦公。 昨日尚有一事,下午曾集秘書長辦公室討論宣傳工作,到的人除魏秘書長和蔣處長外,還有好幾個秘書參事,歷時兩小時才散會。今後把對外宣傳的工作,歸張純明秘書多負責任。散會後鑄秋對我說,把宣傳作為個人的丑表功是今日所以討論宣傳的動機,這是不錯的。因為幾次國民參政會大會都有一種不利於孔院長的空氣,孔院長遂以為是宣傳的工作不夠。這是最近行政院忽然要注意宣傳工作的原因。但同時也有一種人覺得宣傳是推行政策的一種不可缺少的工作,今日的會議兩種看法的人都有,將來究竟走向那一條路,且看事實的證明。 十一月十六日 星期四 晴(上午大霧) 鄒建雄因為從前做過院裡的勤務,現在派為書記,俸給六十元又較初派人員高些,一班書記先生大不高興,認為和勤務同列,有玷專嚴,並且待遇不公。據說他們已經開過了會,將聯名要求一律提高待遇。他們對於這位曾經和敵人拼過命,受傷歸來的戰士,一點不加尊敬,還是當他是一個勤務,真是怪事。已經將鄒的從軍經過詳細告知他們,不知他們還會胡鬧否。皖新主席李品仙邀鑄秋襄助建設。鑄秋似不願去,若做秘書長或民政廳長則肯去,以此就商。余意甚贊助他去。這時候安坐於中央,不如到地方去吃點苦。中央不患無人,惟地方實苦無人。 晚飯後朱大姊來談。少甫由院裡的咨議改為科員,以為有失面子,不肯去。其實這位先生能做甚麼,科員於他並不算沒辱【辱沒】,挪【拿】乾薪不做事,適足以表現他的庸懶而已。大姊嫁得這樣的丈夫,實在可嘆。談話中大姊差不多哭出來了。 十一月十七日 星期五 新秘書程煜(載英)請參秘兩班到他的寓所晚飯。 因為孔院長宴請六中全會的中委,我們做了一件不大不小的粗心事,說起來雖無關宏旨,也覺難安的。請柬送給全體中委,我們竟把林主席和總裁也各送上一份,而且封面便寫上主席和總裁字樣。假使稍為細心想想,這樣不合體制的事,不應該避免嗎?晚飯時害得耿民來回跑了好幾次,因為院長知道了很生氣,要寫信去道歉。 十一月十八日 星期六 陰 下午將下班的時候空襲警報忽然來了。在這樣的陰霾多霧的天氣,敵機居然企圖來襲,殊出人意料。不過兩小時後,敵機雖到了市空,到底找不到目標,又回去了。孔院長宴請中委,因為空襲的影響,七桌的客只來了三桌。昨夜和今夜都打了很長時間的撲克牌。 十一月十九日 星期日 陰 起來很晏。下午無事,和斌佳、之邁夫婦、振姊五人玩撲克牌。下午五時到美術校街三號訪乃光夫婦,談半小時。乃光告以孔院長辭職消息,並說蔣委員長已有允准之意。 晚間之邁請王慎明、趙敏恆、汪亦標等數人來寓晚飯。飯後蔣廷黻、張純明亦來,有些人玩「橋」,有些人打撲克牌,深夜一時始散。汪亦標的撲克技術最好。 十一月二十日 星期一 陰 孔辭院長的消息證實了。蔣總裁做了院長,孔再做副的,今日六中全會聞已通過。這是事實上仍由孔負責,以蔣出名義,好應付許多困難的一種辦法。 純明、之邁今日因為院裡沒有茶葉供給,每日只有白開水吃,大發牢騷,說待遇不平。純明並大拍桌子,說中國政府太不成話,待遇公務員有如牛馬,待遇長官太好,待遇一般公務員簡直牛馬不如。我因為是管總務,只好不做聲了,我能說甚麼呢。他們說長官有房子住,有汽車坐,也有好茶葉,我們連一點子茶葉不肯供給,茶葉值多少錢,國家化許多冤枉錢,為甚麼省這點小費,這些不是都很有理由的話嗎?不過我肚子裡卻想,他們為甚麼老是拿長官的待遇做比較,為甚麼不拿比較自己低級的職員做比較呢?他們對於自己的事常常要求便利,要求例外,為甚麼長官便不能比自己便利,便不能例外呢?便在他們發牢騷的時候,純明便要求給他家裡一個女傭人發一張防空洞出入證,非要最安全的洞不可,稍次一點的不要。他說不在乎一個人,多一個人有甚關係呢?這種矛盾的態度,只能說是自己的好處要多要好,他人的不妨壞些,自己不可不如人,他人的卻不妨不如己,辦事人的困難更不必問。自己得不到便利,自己不如人,便非罵不可! 十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陰 中午孔院長約院裡的參事秘書,於院會之後,便在會議廳里聚餐。一邊進食,一邊談他本人這次辭職,請蔣委員長來兼院長的經過。他說在這抗戰期間,軍政應該合一,指揮才靈便,事權才集中。現在既有軍事委員會,又有國防最高委員會,又有行政院,同時發命令,往往形成一國三公,不知適從的毛病。所以他為著國家大計,極力主張取消軍委會和國防會,不過這提議現在事實上不能實行。為著貫徹軍政合一的主張起見,所以非請蔣委員長來兼院長不可,這便是他辭職,蔣重來做院長的理由。後來他又談到他的健康,深深慨嘆現在已不如昔,虛有其表了。體重一百七十餘磅,也太重了。常常不能熟睡,每夜醒三四次,思慮太多。他又表示,蔣先生雖做了院長,事實上仍須他多做事幫忙,不過責任是減輕了。許靜芝跟著說了些恭維的話和引伸的話,很得體,很自然。老許原來也是一位善詞令的人。 十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六 陰 這幾天夜間都因為打牌或者別的事,沒有把日記寫下來。政府人事變動的消息傳了許久,六中全會閉會了,依然沒有完全發表。因此大家都不斷的這樣推測那樣推測,不是說這個做某部部長,便說那個做某部部長。政院的秘書長似乎也要更動了,魏伯聰這幾日顯然不大到院辦事,態度似乎有些消極了。 午飯後,因為振姊要到歌樂山請李士偉大夫診察胎兒的位置是否正常,和乃光夫人一同乘車前往。診察的結果,血壓稍為高些,其他都平常。大概十二月廿四五,聖誕節前後可以出世。下了山,順便視察行政院郊外辦公房屋的工程,已經完畢三分之二。回到沙坪壩,往南開中學,接靜女一同回家。 之邁得到的消息,孔院長的兼財政部長恐怕要讓給宋子文了。大家都說這次政府人事更迭,宋家的內部爭奪很烈。敵人的【 】宣傳南寧已經失陷,若果我們真的還有人爭奪權位,那真是亡國活該的了。上午小組會組長會議,除了一些可有可無的報告之外,沒有甚麼討論,半小時即散會。小組會已臨無疾而終的境界,蔣先生做了院長不知會不會一時緊張起來。 想不到乃光有一位秘密往來的巴小姐,並且這事也給他的夫人知道了。他的夫人這一次往海防攜同幼女前來,恐怕這是一個重大原因。若渠夫人在我們今日歸途停車的時候,來見振姊,又告若渠有了新的愛人,要和她離婚的消息。她說要飛往昆明,和若渠交涉,也不知確否[,真相]如何。 十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陰 乃光夫婦借我們的寓所請幾個熟朋友吃午飯。郭威白夫婦、朴生,和兩個交通部的廣東女職員都來了,吃了兩頓飯,打了一日的牌,結果乃光夫婦輸了六十多元。劉參政蘅靜在吃飯的前後,拚命的攻擊朱大姊,說她造假情報,誣捏她的是非,說她要投入汪精衛的陣里,因此她駐會參政員的位置沒有了,參政員也幾乎不保。而朱呢,因此向中央黨部報功,要領取三百元的賞金。照她的說話,朱大姊簡直是一個陰險無比的小人。但是從另一方面所得的消息,劉這一次參加南路慰勞團,沿途都有一些不大好聽的話。她因為心虛,恐怕同行的朱大姊會宣布出來,所以先發制人,到處說朱大姊誣捏她。到底誰是誰非,局外人實不易明白。不過看見這些女權運動家如此互相水火,互相參商,亦殊覺可嘆耳! 沒有出門,也沒有參加他們的打牌。 十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陰 上午九時步往國府參加聯合紀念周。離開會的時間還有半小時,大大小小的黨政軍要人都陸陸續續來了,比平常熱鬧些。一定是委員長出席演講了。在休息室里大家打招呼握手,看來很親熱。但有一現象,假如你是一位大得可以的要人,一進門,差不多識與不識都會一齊擁上來,問長問短,握手致候。反之,你的地位並不甚高,不相識的固不待說,便是相識的,也往往會裝做看不見的樣子,這其間親熱的程度倒有些分寸似的。 開會了,向總理遺像俯首默念三分鐘之後,一陣咳嗽吐痰的聲音也約莫三分鐘,才聽得到總裁講演的聲音。今天總裁的訓話,主要點是引申六中全會的宣言和決議案的要旨,順便報告政府人事的更動和上周的軍事消息。因為外間對於政府的人事更動有許多猜測謠傳,以至人心皇皇,所以總裁特別聲明,除了已經發表的變動之外,其餘的人員再不至於變動了。關於軍事有幾句最扼要的話,他說:「敵人這次侵占南寧是僥倖成功的,是敵人最後一次進攻,也便是我們最後勝利的開始」。 十一月二十八日 星期二 陰 替乃光寫了一篇《中央日報》的社評,題目是《縣財政問題》。 南寧失守了。據報告,廣西的民團平日是很有名的,但是這一次敵人進攻,大部分的民團都跑了,少數的民團卻替敵人帶路。敵人繞小道襲南寧完全是民團帶路的結果,於是又有人大呼「廣西真丟臉了」。 每次院會,各部會長官和院長的隨從、副官、汽車夫等必定聚賭於地窖或者汽車房裡,賭注往往有數十百元的,輸贏常達千數百元。從前在南京的時候,便是如此,一直到現在還是如此。辦庶務的人也無法禁止他們,只能禁止直接管轄的勤務和汽車夫,不許他們參加。這些「馬屎仗官勢」的惡棍有時真是氣人不過的。 十一月二十九日 星期三 陰 午飯後和朱大姊同路返行政院。她告訴我,劉蘅靜這次參加南路慰勞團和團長馬超俊發生了曖昧情事,因此她回到重慶以後先發制人,說朱大姊如何造謠,如何秘密打電報給中央黨部朱秘書長,說她附汪,因此總裁知道了,把她的國民參政會駐會委員除掉了。朱大姊說這些都是一派胡言,事實是劉參政和馬團長的曖昧情事給人撞見了,作賊心虛,自己散布謠言,希圖掩飾自己的醜事的。這一場口舌是非不知將來要鬧到甚麼地步。 十一月三十日 星期四 陰 若渠夫人到院裡辦公室,說明她所以要飛去昆明的原因。據她所說若渠另有新歡的事,其實都是最普通的男女朋友的往來,沒有甚麼可怪的地方。可是這位善妒的夫人卻認為不得了了。這也難怪,這位善妒的夫人原來是丫頭出身,教育既少,平常又鮮交際,則亦難免其不吃醋也。 晚間內政部長周老頭子請吃飯於外交賓館,去到後才知道是宴請美國新來的三位瘧疾專家。主客兩桌,同席的那位異邦朋友飲酒甚有意思,態度、說話亦甚恢諧。前漢口市長,傳即將做重慶市長的吳國楨也在座,拚命的巴結雲南來的小軍閥盧漢,態度有些令人討厭。盧漢的參謀長劉某河南人,[他]悄悄的告訴我,盧漢和現滇主席龍雲是親戚,都是昭通人,並且同是夷人,不過他們是不肯公開承認的。 十二月一日 星期五 陰 防空洞的分配咧,辦公室的分配咧,勤務兵要求加薪咧,小職員要求伙食津貼咧,這裡需要一個油印機咧,那裡需要開會的會場咧,這幾天便是這些瑣屑麻煩的事,整天纏繞著。這些事辦起來毫無意思,但是又不得不辦。一個機關里這類的事如果沒有人去處理,自然也會影響到別的事情的進行的。蘇熊瑞來信,說他在港辦學事事公開,事事躬親。去信勸他,事事公開則可,事事躬親殊非長遠之道。 國民月會,蔣廷黻主席,講三民主義的特色,以歷史學家的見解,說來殊不落一般巢【窠】臼。蔣之成為黨員,大概是最近半年或一年的事,以前恐亦嘗為國民黨之反對者。今日之所言,則雖老黨員恐尚不及他的誠懇深入,此更足見國民黨和三民主義的偉大深厚。 十二月二日 星期六 晴 下午參加行政督察專員資格審查委員會,沒有甚麼案件討論。其實近來各省的委員任用,大多數已經不講甚麼資格。各省主席來電推薦之後,差不多毫無問題的提出院會通過,呈請國府任命,並不先經審查資格的手續。資格是否相符,完全不問的。審查委員會的開會實無聊,是多餘的事。好得我參加過這一次的會議之後,下一次也不用[得]著我再來了。 夏晉熊借平群的寓所請吃晚飯。蔣廷黻、鄧介松、陳之邁、黎公琰、謝耿民、張純明都來了。飯後打撲克牌,深夜一時才散。 十二月三日 星期日 晴 還沒起床,甘乃光太太已經來了。心裡想必有甚麼嚴重的事關於乃光的,要來和振姊說罷。她走後,果然不出所料,昨夜她悄悄的跟著乃光,把他的秘密窟發現了。她來和振姊商量,要怎樣的和乃光交涉。午飯後,乃光一個人走來,鬧著要打牌,一直打到深夜十一點才散去。他表面似乎很鎮靜,心裡一定很苦惱。他們兩口子的交涉情形怎樣還不曾知道。甘太太說一定要把那位妖精趕走,離開重慶,否則要把這事情鬧穿。古往今來,男女的事情便是永遠這樣糾纏不清的。上午,吳科長德馨和徐雨法夫婦、儲安平,[都]先後來寓閒談。 十二月四日 星期一 晴 院裡總理紀念周,請到了陳博生講演,報告敵情近況,內容和技術都很不差。 晚間蔣處長夫婦請吃晚飯。郭威白、劉蘅靜也請吃飯,一個在城外,一個在城裡,只好辭謝了蔣這一邊,到郭那一邊。陳樹人夫婦,甘乃光夫婦都在被請之列。甘太太席上始終不多說話,那神情一看便知道是家庭里有了問題了。乃光的態度也有些勉強。 香港宏利人壽的保險因為匯兌的困難,和匯費的高漲,和平群商量的結果決定放棄。照公司的章程規定,還可以取回一千二百多元的香港錢。雖然蝕虧了數百元,但以現在的匯率來計算,可以換回國幣叄仟多,也不算大【太】吃虧的。今天已經去信給蘇熊瑞和宏利公司,大概這筆錢很快便可以到手。小孩子快要出世了,也正等錢用的。 十二月五日 星期二 晴,上午大霧幾於對面不見人 上午九時院會開會,蔣院長未接事,還是孔主席。會散後舉行第二次聚餐,參事秘書均參加,即用院會的長桌為餐桌。席間孔院長說了許多話,關於如何改進本院工作方面者為多。其中有數語說,「過年後,歐戰恐非結束不可,日本恐亦已無辦法,抗戰可望結束」。不知他是根據情報而下的判斷,抑是一種希望。上午參加兩次小組會議。 十二月六日 星期三 陰 陳樹人夫婦請到城裡大三元午飯。甘乃光夫婦、馬超俊夫婦、劉蘅靜均在被請之列。乃光太太席間有說有笑,兩口子鬧彆扭的事,大概已經漸漸有了妥協的辦法了。飯後到社會部參加歡迎緬甸來華觀光團的籌備會議。一方面歡迎他們,一方面又恐怕英國人不高興,所以只用人民團體的名義。討論到下午四時多才散會。乘公共汽車回院,擠擁到幾乎悶死。 景薇來院,談汪的偽中央政府定期明年一月一日成立。他的看法[是,]汪的中央成立後會給國民政府一大打擊,[這]其實是一個極不高明的見解。他又說,汪左右絕無人材,王克敏曾問汪將來組織政府是些甚麼人物,汪以梅思平、周佛海諸人對。王說這些人他未曾聞過他們的姓名,汪為之默然良久。又說,汪左右諸人現時並無人真正存心做事,人人均設法多要幾個錢。林柏生領了幾萬,毫無賬目,不知如何開銷。陶希聖公然聲明要多少錢,他才肯入伙,否則不干。景薇這些話大概都有根據可信。我早料現時跟汪的人只有些混水摸魚的心理,決不會有半點為國家民族打算的。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汪非給這些人氣死拖死不可。可憐的汪聖人!不論你的動機如何,你決不會有成功的一日了! 十二月七日 星期四 陰 上午八時,和之邁、公琰同車赴長安寺,祭耿民的母親。下午參加區分部黨員大會,擔任工作報告。實在沒有甚麼可以報告的,後來討論臨時提案,關於如何評【平】定物價,和組織消費合作社兩案,發言的很不少,情形尚不算壞。出席的黨員也十分踴躍。 昨日到商務印書館買了一本《張江陵年譜》,兩本世界文學名著譯本,定價每本都不超過四角,但付賬的時候卻要三元多。今天和之邁再去買他那本《政治教育引論》,定價四角,付賬時也要一元多。書籍這樣的加價,實在也是非常時期的一個極嚴重的問題。 向魏伯聰秘書長提起修改處務程規的話,他說這事並不重要,那天沒有甚麼話可說,故敘餐時對孔院長提出,現在大可不必急急的。要人們說話便有這許多作用,許多道理在裡面。不是久經閱歷的人,真是不容易辨別說話的人真意所在。照此說來,那天孔院長說了許多的話,恐怕其中也有不少是因為無話可說,或其他原因而說的,也不見得所說的都是要做的。 之邁因為國防會把縣各級組織綱要中各縣應設警察局的規定取銷,和現時許多地方的事實及政府過去的政策不符,問伯聰秘書長應如何設法補救。他答得最妙,他說「中國政府的法令不應看得太嚴重。如一時發生困難,過了相當的時間便自然成為無關重要,自然無人注意,到那時不解決自解決了。」於是和之邁說,這便是被人詛罵的官場秘訣「拖延」。「拖延」要不得,但有時似乎也有它的價值的。 十二月八日 星期五 陰 讀《張江陵(居正)年譜》。他四十四歲那年進陳六事疏,所說當時的政治實情和改革原則,還是切合現在的政治實情的。他真是一個非凡的政治家。 平群和我說,他決意不干交際組主任的事了,因為最近給孔院長罵了兩次,很不公道,實在不願意幹下去了。乃光來院開會,順便談起行政院將來增加兩部的事。他說農田水利部的部長似乎已經內定「天南王【南天王】陳濟棠」了。近來敵人和汪謀建廣東很急,凡是可以搗亂的人物中央都把他安置到中央來。陳做部長如果成為事實,大概也是這個道理。周鍾岳之所以做內政部長,就因為龍雲曾和汪有過往來,完全是拉攏龍雲意思。 十二月九日 星期六 陰 朱大姊想和朋友承辦贛南十七屬的硝磺分處業務,請向財政部的負責人要一封介紹信。人情難卻,只得寫信給財政部的魯秘書長,不知能否生效。繼續讀《張江陵年譜》。 彥遠說伯聰先生也有一個秘密的家庭,是那位有名的太太鄭毓秀博士所不知道的,不知確實否。以他平日的行事看,似乎不十分像,也許是有人故意造謠的也未可知。黎公琰請吃晚飯於平群寓所,飯後又不免是一場撲克牌的玩意。蔣廷黻處長大不利,輸了差不多一百元。 十二月十日 星期日 陰 蔣院長和孔副院長明日在國府就職,上午回院發通知給各部會長官和院裡的職員。十二時到國際聯歡社,參加行政學會的敘餐會。行政學會在吳祥麟、吳瀚[濤]和譚熙鴻三位先生主持之下,怕是不會有甚麼前途的了。今日的敘餐會,到來的人似乎都是人情難卻,不得不到一下的樣子。我想不會有甚麼決定,對於會務的前途不會有甚麼影響的。 十二月十一日 星期一 陰雨 上午八時便到了國府。蔣院長和孔副院長的宣誓就職典禮,是九時的總理紀念周完畢後接著舉行,來參加的人不少。蔣院長穿的是草綠色的軍服,孔院長穿的是黑色的中山裝。儀式很簡單,宣讀誓詞的時候,蔣先高聲朗誦,孔一句一句的跟著念下去,聲音很低很慢,前後大概二十分鐘禮畢。也沒有和平常一樣,有人和新院長握手道喜,禮畢大家便魚貫出堂了。這當然是地位太高了的原故,否則免不了的。典禮完畢後,代表魏秘書長參加戴季陶召集的文官制服案的會議。戴說了許多關於本案的過去事實,最後只決定再徵詢各機關的意見,可以說並無結果。 孔院長從院長的地位退到副院長的地位了。不知是不是要留一點去思,或者因為現在的生活特別困難,他要送何應欽部長二萬元,魏秘書長一萬元,蔣處長五千元,參事秘書每人一千元,薦任秘書和科長每人四百元,其餘職員每人加發一個月的薪俸。這個總數約莫是七萬六七千元左右,都要從機密費開支的。據魏秘書長說,軍事機關的薪俸低,所以特別送何部長,其餘各部不送。但送去的結果,何部長把錢退回了,不知是否再送。參事秘書以下的,因為機密費已經開支完了,尚沒有送,也不知能否從甚麼地方再撥一筆錢來做這個開銷否。 晚間和黎公琰同到城裡應友人約晚飯。 十二月十二日 星期二 陰雨 陰雨甚冷,辦公室里已經燒起了木炭火盤。蔣院長第一次來院出席院會,僅十分鐘即退席。孔任內機密費每月雖定額一萬元,實領僅六千餘元。開銷甚大,連前次蔣任內的剩餘機密費十四萬餘元也用完了,還是有些不足。從今年九月起,又每月從財政部方面再撥一萬元,到最近清算起來,還差六七萬元。 昨日在國民政府遇劉維熾。他一開口便說「你還在這裡嗎?我以為你已經到香港去了。」聽了真令人生氣,他以為我一定是跟著汪跑了。 十二月十三日 星期三 陰 孔院長送何應欽部長的兩萬元,何已經收了。院裡的人員仍舊要送些錢,但不是普遍的送,擇尤【優】分別送,大概總數也要二萬元左右。這樣得不到錢的知道了,恐怕不免會生怨望的。甘介侯晚飯後來寓。據他說外國人的消息,汪已經向日本提出六個條件,如日本答應,即組織政府,否則出洋或重歸重慶。這消息不知是不是甘以為我會喜歡這類消息,故意和我如此說。其實日本答應汪的條件與否雖不可知,汪現時的行動恐怕不是如此自由容易的。回來重慶,恐怕人家不說話,汪自己也會不好意思的。 十二月十四日 星期四 陰雨 天還未亮,振姊忽說肚子痛,一陣停止,一陣又來,恐怕是胎氣動,小孩子要出世了。照道理,本要這月廿四五,耶誕前後,小孩子才會出世,醫生也如此說。振姊打算十七日或廿日才到歌樂山去。勸她早去幾天,總是不肯。現在肚子痛了,才著急起來。天亮了,痛還未止,急回政院,要了一部汽車,九時半匆忙的向歌樂山開去。到了大木魚李士偉醫生的寓所,已經十時半。診察後,說是快要生產了,但甚麼時候還說不定,也許是一兩天以後。產婦血壓嫌高了一些(一四九度),打算給她瀉藥。安置停頓,我便下山,到寓已經是吃午飯的時候了。 下半天,忙了半天寫支票,計數目。因為孔院長要給些錢給院裡工作得力的人,既不公開,不便由會計室辦理,只好一切由我自己動手。 十二月十五日 星期五 陰 因為孔院長下午招待緬甸來華觀光團茶會,午飯後把馬褂穿起來。一到辦公室,會計主任吳士瑜便向我道喜。我以為因我穿著新馬褂有意向我開玩笑,但他接著說「恭喜你生了少爺」。我還不太明白,再問下去,才知道阿珍從歌樂山來了長途電話,因我未回院,庶務科的人接聽,說振姊今晨三時半生了一個男孩子,並且囑咐買紗布、牛奶、食鹽送去。啤啤去世已經差不多三年了,現在再得回一個男孩子,自然是一件可喜的事,尤其是母親知道了[自當]更加歡喜。這幾個月來振姊常常說這一個恐怕是女的,現在到底是一個男的。院裡的同事都知道了這個消息,大家都半開玩笑的向我道喜,說我應該有一個男孩子了。不過在這艱難的時候,生孩子到底是一件頗為麻煩的事。 這兩天,抗戰的消息很不錯。山西、湖南、江西、浙江,我軍反攻都有勝利的消息。今日院裡開會歡迎緬甸來華觀光團。將開會的時候,孔院長問我,「你的太太呢?」我說「上山生孩子去了。」而我自己又恰好和其他好些同事正在今日得到孔院長贈給的獎金。看來這孩子的出世雖然是在一個艱難的大時代,他的運氣似乎還不很【很不】錯。一個朋友對我說了許多祝福孩子的話,「長命富貴」用了不知多少,好似家鄉的先生和太太的好意一樣。但願這位朋友的話是應驗的。 十二月十六日 星期六 陰 成鐵漢從歌樂山回來,說振姊沒有奶水給孩子吃,囑即買奶粉,明日送去。還有吃奶粉的瓶子和奶頭也要買。大概振姊年紀大了,沒有奶水,或者生產後的最初幾日沒有奶水也說不定。趕緊派人到城裡去買這些東西。現在外國來的東西實在不好買,克寧牌的奶粉,五磅裝的已經賣到一百四十八元了,戰前不過是十元八元的。奶瓶子也買不到,只買到一個奶瓶的塞子(奶頭)。雇奶媽又不容易,據說城裡的多半身體有毛病,不健康,鄉下的又不容易得。這樣養孩子真是負擔不起的。 鄧介松因為打撲克牌,贏了錢,請了重慶最著名的私人廚子(丁家的),又借平群的寓所請曾經打過牌的院中同事吃頓飯。菜錢是五十元一桌,連菸酒等等是七十多元。菜確不壞,大家一邊吃一邊叫好。飯後大家繼續打撲克牌,又是蔣廷黻處長大輸,輸的數目也是近一百元。深夜一時才散。 小孩子出世的消息,給家裡去了一個電報,母親知道一定是十分歡喜的。 十二月十七日 星期日 下午有陽光 上午十時乃光把車子送我們到歌樂山去,他夫婦和阿靜、大元,也一同去。昨日買到的奶粉、餅乾等等一併帶去。小孩子和母親同躺在一個床上,我們到時已經睡著了。頭大、眼大、下頦大、鼻子很短,樣子似乎不好看。身子還不算短,體重大概在七磅上下。大家說小孩子長大了自然會變好看的,不知是不是。下午一時我們下山,到沙坪壩的江廟午飯。飯後到重大、中大一帶散步,陽光很好,四時才回寓。蔣廷黻來寓晚飯,飯後同打撲克牌,十時半散去。 十二月十八日 星期一 下午有陽光 上午十時半的時候忽發空襲警報。不聞嗚嗚氣笛的聲音已經一個多月,滿天陰霾,大家都不信敵機能來,果然到了十二時便解除警報。 這幾天因為給【發】孔院長給院裡工作人員的獎金要保守秘密,使沒有得獎的和其他機關的人員知道,從寫支票,寫收據,以至送給每一個人都要我自己動手。給發的時候,還要每一個人給他們說明,請他們勿張揚,真是夠忙的。 下午主持繕校股和收發股工作人員的小組會議。一位新秘書陳祖平到院,他是主計長陳其采的兒子,教育部長陳立夫的堂兄弟。他的職位多半是靠這種關係得來的,不過看來人還不錯,比那位程潛的大少爺程秘書煜,似乎要強得多。 十二月十九日 星期二 下午有陽光 上午重霧,想不到這樣的天氣,竟會發空襲警報。院會尚未散,警報即來,半小時後即聞緊急警報,大家都倉皇躲進防空洞。約在十二時左右,敵機飛翔聲已可聽聞,一會高射炮聲也起來了,但沒有轟炸聲。到下午二時才解除警報。同事管歐科長的太太,昨日空襲警報時適生一孩子,今日緊急警報後,不得不把太太抬進防空洞,甚為狼狽。振姊在山上大概可以無須躲到洞裡。從前靜女出世後兩三天適遇粵軍入桂,母女倉皇冒雨逃避山中。現在這孩子出世後兩三天便遭遇敵機肆虐,可謂同樣的生於憂患了。 蔣院長於警報解除後到院,說院裡鋪地的石塊不平,又說某處的地氈不妥貼,樓下會客室的布置太簡陋,他要在這會客室會客,須布置得好些。他這幾句話說了,便須多耗費一二千元。其實在這年頭這些地方都可以將就得過的,求其清潔便得,何必一定吹毛求疵呢? 十二月二十日 星期三 陰 上午參加第一次考績委員會會議,蔣廷黻做主席,討論今年院裡的考績辦法。 顏退省想造假的大學證書,想告【造】假的革命事實,想假充軍官,來搏【博】取薦任的銓敘資格。他平日的工作並不好,能力有限,竟想在這些地方做求上進的方法,真是可鄙。他雖有些熱情,惜沒有自知之明,妄冀非分,前途是有限得很的。P.C.說:軍事方面的人說,各處的戰事情形都好,聖誕節前必定可以克復南寧,元旦前必定可以克復南昌,不知果能實現否? 午飯後和之邁到某家具製造店,想買一盞柱燈,可以隨意搬動的。一問價錢要一百多元,伸出舌頭縮不進去。這種燈以前最多不過二三十元。 十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陰雨 鄧秘書承忽把一個紅封套送到辦公室來,原來四十個同事集資買了禮券賀我生孩子的。在這年頭要大家破鈔,本來是一件極不應該的事,並且生孩子也不是一件甚麼了不得的喜事。早便料到有這事,想設法勸阻,不知他們竟這樣快的便送了來,真是推卻不好,不推卻又不好,結果也只得收下來。這一班同事多半是科長和一二等科員,希望其他的同事不要再來這一套。院裡的同寅近來生孩子的也不止我一人,他們都知道我還沒有男孩子,見面的時候,都為我道喜,以為我應該有一個男孩子。他們的好意是值得感謝的。 蔣廷黻夫人、張純明夫人和好幾個同事的夫人,要在最近舉行一次全院職員的聯歡會,請我去參加她們的籌備會,因此到純明夫人那裡晚飯,到了九時才散會。 宏利人壽保險公司退保的事情已經成功。蘇熊瑞來信,退回來的保費已經領到,共香港銀一千二百餘元,若折合市價的法幣,可達四千四百多元,和原來的保費總額五千元已經差不多了。這事全出平群的主意,並且得他的幫忙,他認為這是得意之作。 十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陰 昨日那幾位太太,蔣太太雖然牙齒伸出來,難看些,可是態度再溫循【馴】不過了,笑容常常掛在臉上,說話雖是上海口音,教會氣息和外國氣息是十足的,決斷也少些。張純明太太也愛笑,做起事來也相當的有辦法,有決斷。張平群太太最活動,最豪爽,也最肯負責,有辦法。謝耿民太太始終沒有幾句話,黃興的女公子振華小姐也是如此。 繼續有好幾個同事親自把禮券送來,他們的盛意可感,心裡著實覺得不自在。許多書記聽說也集款作賀,特請吳子雋科長著實勸阻他們,似乎可以不至送來了。剛好現在是年終考績的時候。之邁開玩笑的說,你的孩子真好運氣呀,在這考績時候出世。他的意思是說許多中下級職員可以藉此機會送禮,打人情。我想這些送禮的未必人人有這心理,但其中也未必沒有這心理的。 十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陰 下級的雇員書記繼續把賀儀送來,請吳科長勸阻毫無效果。這事真令人心裡不痛快:每月薪水三四十元的也送兩三元的禮券,如何好收他們的呢?午飯後到城裡的各西藥房走了一遍,想買石灰水給小孩子吃。到底買不到,白白費了兩三小時。昨夜買了一瓶arsenic,店員說是石灰水,一查原來不是,今日只好去退還。石灰水這樣普通的西藥都買不到了,重慶西藥的缺乏情形可以想見。 行政效率促進會的先生們工作成績壞透了。今天請他們遷移辦公室卻反對不肯。他們要的是寬闊舒適的房子,可是現在重慶房子的缺乏和一切生活必需品的缺乏一樣,他們一概不管。這些權利必爭,工作好壞卻不管的心理,也是現在的公務員最普通的毛病。 十二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陰 上午八點坐院裡的大汽車到歌樂山看振姊和孩子。大汽車是開到芝麻沖行政院鄉間辦公房屋工程建築處的,離歌樂山只有五里。振姊已經有奶可以給孩子吃,無需代乳粉。代乳粉的漲價和不容易購買可以不必擔心了。十一時下山,看了一會辦公房屋的建築工程,已經完畢了十分之七八。不過合同的期限已經早滿,四川商人的時間觀念是永遠看得很隨便的。 晚間和之邁、斌佳同做主人,請蕭同茲夫婦、趙敏恆夫婦、謝耿民夫婦、蕭鼎華夫婦來寓所吃晚飯。明天是耶穌誕,所以大家特別開心。謝氏夫婦沒有來,其他也只有丈夫來,太太沒有來。飯後依照原來的計劃,打撲克牌,從九時起一直鬧到第二天天亮六時。大家都累極了才散去,各自尋睡。結果主人都輸了錢,最多的輸三四十元。前幾天很有些人說耶誕的禮物是克復南寧,可是今晚的消息卻不甚好,克復南寧似乎為時尚早。 十二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陰 照規定今天雲南起義紀念,往年是不放假的,但因為今天又是蔣委員長西安脫險的紀念日,所以國防委員會特別決定放假一天。昨夜整夜沒有睡,今早六點才上床。下午一點的時候起來吃了一頓午飯,再睡兩個鐘頭。陳逸雲在城裡請吃晚飯。依時往,主人並沒有到,過了一小時主人才來,說是蔣夫人不放走,來遲了。原來主人今天生日,請客是為著紀念的,有些人送了紅紙包裹的禮物,有些人沒有送。 十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二 下午有陽光 前天請的女客都沒有來。之邁很生氣,說中國的女人不懂社交禮貌,事先說來,到時又並不來。振姊打算和小孩子回來寓所過新年,若遇警報很不方便,去函勸稍為在山上多住幾天。 參議章祜到安南考察我們的戰時國際交通狀況回來。今天來談,才更清楚南寧失陷對於我們的輸運影響很大。章祜這傢伙,面目很難看,眼睛老是那樣不斷的閃閉。不過腦筋很清楚,辦事似乎也很不錯。聽他的談話也知道他是有些本領的。 因我生孩子而送禮的人,並不是沒有心懷別種希望,以為藉此可以要好於我的人。今天便得一個事實的證明。那位姓劉的書記官,他一個人單獨送六元禮券,比其他的人多兩元。我心裡覺得希奇,為甚麼他要做這樣的特別表示。今天接到他的一封信,要求幫助他加薪,幫助他改升為科長。我才恍然大悟,他的送禮的目的,原來如此。 十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晨大霧,近午陽光甚好 從郵局寄國幣百元回家,給母親、嬸母及三位大嫂做過年用費。請陳逸雲、朱大姊、陳少甫、朱露莎、葉蟬貞、唐國楨、王星舟、黃佩蘭八人到外賓招待所午餐。星舟健談,風趣橫生,賓主盡歡而散。 之邁從浮圖關訓練團回來,說今早訓練團舉行畢業典禮,蔣委員長訓話,提及黨政軍各機關人員小組會議及公私生活行為輔導辦法,說與會的人恐怕還有未見過的。廣西派來受訓的人說,廣西現已實行了,其他各省的也多跟著說已經實行,一時似乎空氣很僵。委員長這時候慢慢的說,很好,很好,那末這辦法的第一條是甚麼呢,廣西的人答出來!答不出?甚麼人答出來?大家都答不出。於是委員長著實教訓了一頓,說這可見大家做事敷衍不切實。這不說委員長平日的做事精神如何如何,至少可以看出他是一個極機警,富有應變才能的人。 梁子青靜靜的扯我到一處,請我替他向秘書長說好話,升他的官加他的俸。說話先繞一大彎,才到本題,又說平日我派他甚麼工作,他都盡力去做,這些話我聽了很不受用。 十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晨大霧,十一時以後有陽光 書記官薛樹芳一大早到寓,說了些庶務科的人事情形。他說一個姓段的書記吸大煙,並且常把公物偷回家去。又說購置股主任脾氣不好,常和科長吵咀。照他的話,庶務科現在的情形雖有些不大好,卻也不是黑幕重重,弊漏百出的。以前他從不來說這些話,大概也是因為要考績了,故意來獻些殷勤。午飯後,參加院裡黨的區分部執行委員開會,全部辦公人員約一百五十人,黨員占八十人,二分之一。以數量來說也不算少,不過純粹的黨的工作卻沒有甚麼可說的。 讀崔允常著的《陝北輪廓畫》[11]小冊子。共產黨在陝北的做法,真令人啼笑皆非。然而還有些人憧憬著陝北,以為那裡是理想的世界呢! 十二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晨濃霧,正午前後有陽光 這幾天重慶的濃霧真是十分利害。上午八九點鐘的時候,在路上走看不見一丈以外的人物,到十一時以後才漸漸消散。讀完了巴金的《死去的太陽》[12],這些所謂普羅文學,其實並無可采之處。 吳復年來寓,又是請託關於考績的事。人人都是說生活困難,薪給微薄,不足事蓄,否則便說工作已經多年,如不升遷,面子實在難過。近下午六時,院裡的電燈忽然壞了。庶務科因為遷移貯物室,一時找不到蠟燭。之邁因此大為生氣,聲色俱厲的痛罵不止,昨日又因為調走了一個勤務也大為咆哮。此公便是這樣的不問事情輕重,一不如意便氣破肚子的。 替乃光為《中央日報》寫社論一篇,討論縣政改革問題。 十二月三十日 星期六 晨大霧 上午組長會議開會,討論了些關於檔案管理,和府院間的公文處理問題。效率會成立到今差不多一年了,工作並無成績,每月耗八千多元的經費養二十餘個但知挪【拿】錢,不知做事的人。因為辦公室不夠用,要他們從三間辦公室遷到兩間去,他們不肯;要他們每天依時簽到,他們說住的地方遠,做不到;要他們回來辦公,他們說辦公室不清靜,研究不出道理來。下午專員資格審查會開會,只得一件案件,不到五分鐘便了事。 張純明來寓晚飯,飯後打撲克牌。到了半夜,之邁胃痛甚劇,遂散。靜女從南開中學回來,把臥室給了她,自己只得在客廳擺上帆布床,權作臨時臥室。 十二月三十一日 星期日 近午有陽光 因為要到歌樂山看振姊,又沒有小汽車,所以清晨六時三刻即起來。和靜女趕緊梳洗,早點也來不及吃,怱怱坐轎子到西路口,乘公務特約車。靜女先上車把位子占領了,我便去買車票,在人叢擠擁中,經過了半小時,把票子買到,再擠到車上去,總算還有坐位可坐。八點車子開動,車上汽油臭味熏人慾嘔,十點左右到了山麓,再坐轎子上山。這是我第一次乘公共汽車到這山上來。 振姊還是不時缺乏奶水,小孩子還是很瘦。振姊很想今天回來重慶,怕警報,只好再在山上住一禮拜,過了月夜再回來。在山上吃了午飯,下午二時半又坐公務特約車回來。 因為今夜是除夕,約了好些人來吃晚飯,守歲。有些人因事不來,又有些已經到鄉間去了,只來了介松、純明夫婦和朴生、逸雲幾個。飯後打撲克牌,抽頭做今夜晚飯的使費。結果三個主人都輸了,客人還是客人。牌打到清晨三時,上床的時候已經四點。 一年的時間便又這樣過去了,不知還要在這裡過若干個的除夕! * * * [1] 此人可能為吳佑民,任福建長樂市吳航鎮參議員。 [2] 姓名已經隱去。 [3] 有關蘇甲榮,見1937年10月13日日記及注釋。 [4] 此信在附錄十二有關陳春圃部分有引用,可互相參閱。 [5] 此當指中山艦事變,所以應該是民國15年(1926)而非14年。 [6] 孫輔世:《揚子江之水利》,長沙藝文叢書編輯部,民國28年(1939)初版。 [7] 此為A.Hilliard Atteridge原著,陳之邁翻譯的《歐洲近代戰爭小史》,獨立出版社,1939。 [8] 以下尚有「傀儡」誤為「儡傀」者多處,俱徑改正,不再標出。 [9] 日記第三冊(1939年)卷首所錄如下:For whosoever will save his life shall lose it;and whosoever will lose his life for my sake shall find it.For what is a man profited,if he shall gain the whole world,and lose his own soul?Or what shall a man give in exchange for his soul? [10] 周應湘,廣東高等師範畢業,與克文先生相熟。周在廣東汪偽政權中被重用,曾出任省府秘書長、民政廳長、市長等多項要職,抗戰勝利後一度入獄,釋放後赴香港定居經商。 [11] 崔允常:《陝北輪廓畫》,桂林:新中國出版社,1939。 [12] 此當是開明書店的1931年版。 一九四〇年 一月一日 星期一 陰 還沒有起床,院裡便來了兩位同事拜年,只好擋駕。十點多起床,又來了幾位,他們的誠意可感,但總覺得有點不耐煩,急和靜女看甘乃光夫婦去。到了中央黨部乃光的臥房,他正在那裡分配下人的賞錢,看見了靜女忙給十元。這我才記起了新年的意味來,也不能不給他兩個孩子一點「利事」了。他們和小孩子同到我們寓所午飯。飯後乃光提議打麻雀,一直繼續到夜裡十點。結果我一個人輸了好幾十元。 去年曾集合院裡的參秘兩班由秘書長和處長率領,同到范莊去給孔院長賀年。今年大家都沒有去,也沒有甚麼理由。十二時平群來信,說孔院長約高級職員到嘉陵新村新落成的外賓招待所吃茶,時間是下午四時至六時。下午三時半院裡又送來一信,說耿民的電話,孔院長囑通知各部會的職員和眷屬去茶會。時間這樣的倉卒,並且在假期的時候,有甚麼方法可以通知這些人呢?嘉陵新村這地方許多人還不知道在甚麼地方,沒有汽車的簡直不能去。做長官的一時高興便下命令,絕不知道這命令執行的時候要費多少時間和多少手續。因此通知並未發出,去的人也沒有幾個。市面的情形特別熱鬧,抗戰了兩年多,一般的精神實在需要些刺激,需要些鼓舞了。 一月二日 星期二 陰,下午有陽光 市面情形還是很熱鬧,各商店的國旗依然懸掛著,舞龍的群眾還是隨處的遊行,鑼鼓喧闐。乃光的書桌有一本廿九年的日記本,印刷頗精美,說是蔣委員長送給各中央委員的。這東西去年沒處買,今年一樣的沒處買。幸而去年買了三本這樣的軟面簿,否則去年和今年的日記不知要寫到甚麼地方去。 韶關的軍事很吃緊,廣東省政府已經從韶關遷連縣,新年的消息竟這樣的不痛快,但同時南寧方面有大捷的消息,不知確否。 朱伯郊來說吃鹿茸可以增加產婦的乳汁。振姊最近正苦缺乳,大可以試試。乃光又把一段髮乳靈藥的廣告剪來,也許小孩子的運氣好,可以不至再缺乏急需的乳汁了。 參加檔案股的小組會,討論關於各科分別自行保管檔案問題。他們都覺得這辦法有許多缺點,[但]為著省事和減輕檔案股的責任起見,他們都極贊成這辦法。我告訴他們,我們不應該為著卸責,為著局部的便利,去贊成或反對一件事,應該就整個問題的利害著想。他們似亦了解此意。現時各機關都不免有這種傾向,真正為大局著想,任勞任怨的實在不多見。 一月三日 星期三 晨大霧,近午陽光甚麗 南寧捷音並未見發表,晚飯後得粵北大捷的消息。顏退省邀到城裡普海春慶祝新年,出來的時候,滿街呼賣號外的聲音。原來是粵北大捷的消息到了,殲滅了敵人出名的近衛師團一旅團之眾,敵人已經潰退。幾日來大家對於粵北的軍事正很焦灼,韶關大有不守之勢,得此喜訊都為之大喜。號外,號外的聲音直到深夜十二時還沒有停止。 一樵來寓,和之邁、斌佳談天,十二時才散去。他們都是所謂無黨無派的學者,談到人材,常常對國民黨的學生加以誹【訕】笑,說國民黨的人材太可憐。今天有一位黨員做了篇英文文章送斌佳主編的《中國論壇》,文章大概做得不大好,於是他們又儘量的取笑一番。之邁說一位黨員的留美學生,先生向他說「How do you do?」這位黨員想了半天,卻答出「I do not thing」來。我想國民黨應該儘量吸收有能力、有學識的青年是不成問題的,過去黨員的智識水平線不高,也不儘是國民黨的錯處。國民黨拚命從事革命的時候,黨員固然無法好好的做書本工夫,而且自命為有學問的士大夫還在一邊袖手旁觀,甚或加以誹【訕】笑。現在學者們是肯來和國民黨合作做事了,但是還不肯加入國民黨。這能說是國民黨的錯處嗎?這些話,我雖不願意說出口,[但]我想說出來,他們也不能夠否認的。 一月四日 星期四 晨濃霧,午後有陽光 讀曾在新疆任省政府委員兼秘書長三年之郭大鳴所寫,關於新疆實際情形秘密報告。據該報告所說,現在新疆已經名存實亡,已經完全操縱於蘇俄之手,和現在的外蒙古差不多了。不過有一怪事,即新疆現在沒有共產黨的組織,也不許宣傳共產主義。 梁秉錕考察兩廣的地方行政畢事,今日到院晤談。據他說,廣西的縣政要比山東落後二十年。他曾做山東的萊陽縣長,頗有政聲,這一句話不無道理。廣西凡事落後,經濟和教育素稱貧乏,近年當局雖勵精求治,亦不能於短時間之內,便登[時]長足的【 】進步的。 振姊來信,仍苦乳汁不足,小孩子很瘦,急想回來重慶。 一月五日 星期五 上午大霧,下午有陽光 關伯勉從昆明來,說昆明各國立學校差不多都要餓死了,因為米價漲到每擔五六十元,學生沒有力對付這樣狂漲的物價。米價狂漲的原因是省府的人壟斷造成的。因之說到雲南的龍[雲]政府,這些青年無不恨之切齒。 伯勉又說,滕若渠的太太到昆明後,把若渠打到遍體鱗傷,至於不能見人。昆明的朋友都為若渠抱不平。這樣的妒婦悍婦固然不多見,若渠這樣的隱忍遷就也是大怪事。 廣東和廣西的軍事勝利,這兩日沒有甚麼繼續發表的消息,大家都覺得稀奇。難道勝利的消息是假的,或者又變壞了?今日見到中央通訊社的朋友,問他原因。他說並不是沒有消息,是有消息不許發表。許多關於克復陣地和城市的電報都給委員長的命令扣留了。他還深深的嘆氣說,我們的總編輯真要請委員長來做了。我想委員長這種作法是必有理由的,不是毫無道理的把消息封鎖的。 一月六日 星期六 晨大霧,下午有陽光 午飯後與之邁閒談,討論汪做中心的偽中央政府問題。據路透社電,這偽組織將於本月十五日成立。大概這偽組織成立之後,敵人便與他們訂立所謂和平協議,乘此撤退某一部分的軍隊,集中於幾個要點停止進攻,以為如此可以漸漸消化占領區域,達到結束戰事的目的。我們的假定如此,因此我們還推論到,我們的首都將來或者會移到武漢去。 院裡遇有些人送禮,賀孩子的出世。就院裡送禮的人來看,都是科長以下的人,都是地位在我之下的。這兩年來院裡有生男孩子的人,從來便沒有人送禮道賀。因此這些送禮的心理,恐怕多半是出於一種應酬上官的作用,不見得都是很自然的。 重慶的霧真是很利害。這兩三個禮拜來,每日上午十一時以前整個市區都包裹在白茫茫的濃霧裡,人身一丈以外,便看不見甚麼東西。在這個時間,氣溫也特別冷,十一時以後霧漸漸消散,太陽光也慢慢日【 】出來了。下午兩點鐘左右陽光最好,氣溫也比較高,暖融融的,大有江南春意。 一月七日 星期日 晨大霧,下午有陽光 小孩子和振姊今日從歌樂山回來了。上午九時,院裡派來了汽車,先到南開接阿靜,一同到山上去。霧大得很,路上只見白茫茫的霧海,好幾次差不多和別的車子撞起來。過了老鷹岩漸漸見到太陽,山上太陽更好,可是下瞰市區,仍然包在霧裡。順道查看政院的鄉間辦公房屋工程,又探視齊俊夫婦,到大木魚已經是十二時左右。結了醫生的賬二百七十五元,下山時已經下午一時左右。因為振姊的奶汁不足,小孩子瘦得很,面尖削似猴子。吃代乳粉,消化不良,雇奶媽又不容易。之邁說他在嬰兒時代取名為奀仔,這孩子也大可以奀仔為乳名。午飯後跑到城裡買髮乳藥和鹿茸粉,因為朱伯郊說鹿茸粉可以生乳,振姊應該試一試。多了一個孩子,少不了又添了許多事。 戲劇家萬家寶從江安送老婆來重慶,帶來些竹手工品來送我們。 一月八日 星期一 晨大霧,下午有陽光 院裡紀念周,請來縣政計劃委員會的副主任委員李宗黃,出席報告縣政計劃問題,演說了一小時多。話囉囌而無當,大家都聽得不耐煩,可是他自己還是滔滔的說下去。 乃光的太太來寓午飯。飯後她把乃光秘密和一個女子同居的事,問我知道否。後來問她,乃光作何打算。她說,他表示要和這女子漸漸疏遠,不過現在還沒完全斷絕關係。詹興香港來信,公博已經去上海,並且於元旦日在香港《南華報》發表文章,請日本人提出和平條件來。他起先說不願和所謂和平派混在一起,現在竟在一起了。公博生平做事,便是這樣的沒有骨頭的。 聰明有勇氣的人,遇著失意,便變成消極悲觀,漸次影響到他的生活和健康。菸酒來了,病魔也來了,如果沒有人鼓勵勸勉,將來的情形怎樣,誰知道呢? 一月九日 星期二 晨大霧,陰 振姊回來之後,吃了魚做的湯,又吃了些鹿茸粉,乳汁比較多。昨夜一夜可以無須給代乳粉孩子吃,也睡得好。因此我也能夠終夜酣睡,不至給孩子的哭聲驚醒了。 院裡會計處成立後,庶務科和會計處的人員不免有些不合作的地方,不是互相牽制,便是互相推諉。這些毛病是現時機關里最普通的,原因還是在於做事的人心裡不能夠開朗,有意氣,沒有公事【心】造成的。今日和彥遠會計長約齊兩部分的主持人說了一番話,不知以後還會有這情形不。 李祖熏來寓午飯。他說以後想每日都來我們這裡吃午飯。他似乎也是一個頗有意思,可以和我們相處得來的人。 一月十日 星期三 上午陰,下午有陽光 鄧飛黃、范予遂、劉叔模同邀午飯於城內生生食堂。客人有軍人而習為文人的陳銘樞,有三民主義青年團的主幹人物康澤,有共產黨驅逐出黨的張國燾。這樣的集會亦煞覺有趣。吃飯的時候沒有甚麼值得注意的談話,只康澤吃酒頗見豪放而已。 還陸續有朋友送賀禮來,振姊說已經有一百二十人。禮物收了,總不能不請這些朋友吃一頓酒。如何請他們呢?實在也是一件麻煩的事。 一月十一日 星期四 陰 梁秉錕從廣西和廣東考察地方行政回來,今早到辦公室晤談。他對於廣西的地方行政並沒有和一般人那樣恭維。他說兩廣的縣衙署監獄是全國最壞的,廣西各縣衙署監獄充滿因壯丁逃走而被拘押的家屬,足證明廣西徵兵之並不能順利進行,役政並不完備。又說南寧之失守實為廣西政治基礎並不健全的證明。他對於廣西省政府合署辦公的成績,亦認為只有宣傳,並無實際。廣西省府合署辦公之後把各廳變成了省政的一科,廳長變成了省主席的僚幕【幕僚】,已經不是政務官了。此種辦法在政務簡單的省份也許可行,若政務繁複省份,未必於行政效率有補。梁未詳言其所見的實際狀況,此點當為其所說的成績不良的原因之一。 一月十二日 星期五 陰 孔院長忽然想起要今日請行政院各部會的部次長、委員長、副委員長到嘉陵江畔山上新落成的外賓招待所吃晚飯。昨晚六點鐘才通知秘書長,後來九點鐘忽然又想起要加上中央黨部和軍事委員會的人。夜間請柬發不出去,今早在上午發了出去,並且分別給電話通知。他老人家這樣的臨時命令,害得辦事的人手忙腳亂,還把謝秘書耿民預先責罵了一頓,說請柬為甚麼不在夜間發出,如果有人收不到請柬太遲不能赴席,要為【惟】你是問。耿民一肚子的氣回來,說這不是我的事,為甚麼要受這鳥氣。 下午七時到了,院裡的參事秘書也去陪席。新落成的建築在重慶現在是頂講究的地方了,飯堂里張掛許多油畫,有委員長夫婦憑欄的畫像,很得大家的稱讚。客人到得不少,請柬發出八十餘,到的人總在五十以上。席間孔院長演說,說黨政軍三機關的人聚在一起,正和古人說三人同心,其利斷金一樣的意義。敵人現在正鬧著閣潮,阿部內閣快要倒了,國內的意見紛歧,派別水火。我們的情形卻完全相反,黨政軍三方面在一個領袖領導之下精誠團結,共同努力,今晚的聚會恰好便是這種表現。他的說話一向帶有些詼諧性質的,大家都為之歡笑不止。吃飯的時候,有些人望望堂皇的飯堂氣象,望望豐富的肴饌和不可多得的黃色牛油,很有感慨的說,到底我們中國偉大,打了兩年多的仗,居然還可以建造這樣的新式建築,居然還有這樣講究的西菜可吃,英法和德國打仗還不到半年,已經要計口授糧了。另一個人卻說,這話也不能如此說,吃這樣的飯的人到底不是普遍的,我們的老百姓餓肚皮的也盡多著呢。散會的時候已經九時過了。 一月十三日 星期六 陰 小孩子上月十五日出世,就舊曆說今天恰好滿月。又因為今日是禮拜六,所以叫了一桌燕市酒家卅元的酒席,請幾個平日來往最多的朋友吃杯酒。參加的是之邁夫婦、乃光夫婦、郭威白夫婦、朴生、斌佳、林翼中。飯吃完了,又打牌,一場高興。蘅靜說了許多關於詩和對聯的故事,一直到深夜三點才散去。乃光夫婦都輸了錢,之邁卻贏了。 一月十四日 星期日 陰 上午剛好準備和之邁一同往南岸參加何淬濂約的山游會,梁直輪和吳紱徵來了,要我和他們談行政學會的事,只好把山游作罷,讓之邁自己去。直輪吃了午飯才走。他們徵求我對於行政學會的意見。我告訴他們,行政學會成立已經差不多一年,並無若何成績,因為你們幾位最熱心的發起人太客氣了,不肯用斷之於獨的精神辦事。我的意思是說這組織沒有中心人物,他們不肯負責。他們對我的話表示很同意,不知以後能否做出些事來。 下午,乃光夫婦又來了,又要打牌,大概因為昨夜輸了錢不服氣。平群夫婦來了,帶來一束梅花,又送給孩子五元的紅封包。 一月十五日 星期一 晴 院裡紀念周請行政效率促進會調查員梁秉錕出席報告考察兩廣地方行政的經過。私人談話里似乎他很有些值得報告的意見,可是公開報告,卻雜亂無章,一點都不能引起人的興趣來。下午主持文書科的小組會議。 梁直輪昨日來說,內政部現在的禮俗司司長,是因為內政部的報銷而得官的。內政部當何鍵做部長的時候,賬目不大清楚,這時候一位科員聞鈞天挺身而出,利用他的哥哥在審計部做著重要的職位,以自己升充司長為條件,把報銷弄好。果然報銷弄好,他的司長也實現了。現在他又不安於禮俗司的職位,想做民政司司長,於是不斷的設法搗民政司司長的蛋,鼓動一些人在小組會議里質問民政司司長,加以惡意的批評。直輪又說內政部里寫匿名函件互相攻訐的事情頂多。今日與介松、鑄秋談及此事,介松說沒有工作的機關偏多這種無紀綱無秩序的情形,真是不錯。內政部的賭風亦十分利害。禮俗司的司長是一個有名的頭家,許多中下級職員的薪俸都流入他的手裡了。 一月十六日 星期二 陰 上午主持兩個小組會議。 機關里權責應該分明是不錯的,但同時還需要一種熱烈的服務精神,否則變成互相牽制或互相推諉,甚至發生不必要的磨擦,這是現在一般最易見的毛病。會計處成立之後,庶務科的人和出納股的人便不斷的說會計處的人辦事如何遲緩,如何的只圖自己便利,不顧他人的便利。會計處的人自然也有一番話,說他們如何如何。其實細細研究起來,雙方都有不是,最大的原因便是只知權責分明,不知服務精神,不肯把公家的事當為第一位。枝枝節節囉囉囌囌,拿權責兩字做推諉牽制的護符,一點不肯互助互讓,充滿意氣用事,缺乏犧牲美德。這種毛病不是靠條文法規的限制所能夠補救得來的。 一月十七日 星期三 陰 院裡送賀禮的一共一百二十多人。既然無法拒絕他們的好意,所以今晚在院裡禮堂請他們吃一杯酒,表示一點謝意。除了幾個人有特別的事情沒有到,其餘的人都來了,這個數目差不多占了全部辦公人員百分之九十,大家聚在一處吃酒也是一個沒曾有過的事。我先向每一個桌子的客人幹了一杯,他們卻不論會不會吃酒,每一個人都幹了一杯,這實在是可感的盛意。後來好些人又特別和我乾杯,吃了不下四五十杯。雖說是黃酒,到底有些支持不住。散席之後,大家都分取一個紅蛋。坐轎子回寓,中途給冷風一吹,便嘔吐起來,這是十多年來沒曾有過的大醉。 細想起來,這些人為甚麼如此的替我歡喜,向我祝賀,也曾和朋友討論過。雖然因為我管的是人事,不免有些人藉此獻殷勤,賣【買】人情,但我總不能完全把壞心腸待人。看今晚吃酒的情形,確可以看出大多數人確是出於一番好意。他們都以為我四十歲的人,生了兩個不養的孩子[1],如今才生一個男孩,是值得替我祝頌的。過去我和他們相處兩年多,我雖沒有甚麼大才能,而我的為人還是立心要做好的。我想這些都是他們為我祝賀的原因。我今後自然更當本著努力從公,處置人事力求公允的精神做去,才不至負卻他們的期待和好意。 一月十八日 星期四 晴 我現在管理的是院裡的人事行政,大部分的工作人員都把升遷獎進的希望,希望從我這地方透到長官去,實現出來。我應該怎樣本著政府的需要,很公平,很無私的把他們的希望實現出來?這真是不容易的事。我雖時時想著不循【徇】情,不偏私,但是環境的複雜牽制,往往使人不能盡如其意行事。 委員長手諭要各機關保舉工作成績最好的五人至十人由長官引見。院裡由魏秘書和蔣處長商定了保舉介松、之邁、耿民、趙恆榮(科長)、冉鵬(科長)、羅理(科長)、錢煥章(科長)、梁秉錕(行政效率會調查員)八人。耿民和梁秉錕二人似乎稍差,其餘都算很得當。這辦法如果各機關長官確能知人,實在是一個很可擢拔優異人才的好辦法。 上午替乃光為《中央日報》寫了一篇社評。 一月十九日 星期五 陰 伯聰秘書長又為辦公人員上班時間的事說了許多話,要我傳話給秘書參事,要他們到辦公室不要太遲了。不錯的,現在科長以下的人員差不多都是上午九時以前,下午三時以前完全到齊了,雖然依照規定的時間並不相符,但也勉強過得去。惟有秘書參事,有些人簡直上午十一時以後下午五時以後才來的,實在是太不像樣。我把話都給他們說了,並且召集了各科的科長,很鄭重的告誡了他們一番,看以後的情形怎樣。 下午院裡的區分部執行委員會開會,討論如何參加保甲工作。機關里的黨員整天忙於公務,黨的活動實在不容易做。這種黨員但求明了黨的政策,認識黨的主義,某種行動能遵奉黨的命令和決議已經夠了。若果還要做一般的黨務活動,實在是做不到的。 一月二十日 星期六 陰 昨日把伯聰秘書長的話傳達之後,今日兩個平時到院最遲的秘書老爺居然依時來了。可見他們平時是有意來遲,並無理由的。下午參加行政督察專員資格審查會。被審查的是蔣委員長的兒子經國,江西省政府保薦他做江西某一區的專員。他雖然是莫斯科中山大學的畢業生,回國之後也做過一些事,但按照規定他【 】還沒有做專員的資格。因此審查的結果並不准他取得合法的專員資格,只依照淪陷區的特殊辦法,准予任用。 馬超俊請到他的寓所晚飯,同席的有新從香港來的劉石心。據石心說,馮節投去所謂和平運動派之後,居然帶領一班廣州的小學教師組織赴日觀光團,前往東京向敵人獻媚。想不到他也無氣骨【骨氣】無廉恥到這地步,可嘆!從馬寓出來在某書店裡遇陳曙風。久已不見,偶談及《新舊約》,他近來亦讀此,大感興味,並介紹多人閱讀,也是想不到的。 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陰 吳紱徵約到黃[角]埡他的寓所舉行行政學會的理事會,並順便觀梅。九時半動身,從龍門浩渡江,想不到是這樣一個髣髴像牯嶺的地方。在吳寓吃午飯,到的人不多,只徐景薇、譚仲逵、胡博淵幾個人。吃完飯,開完會,已經下午二時,梅也來不及看了。從山上步行下來,走了一小時半才到渡江的地方,到家已經四時多。乃光夫婦、袁道豐[2]來寓吃晚飯,打麻雀牌。讀了半部《官場現形記》,描寫清末的教徒勢力,和官場中對於辦洋務的顢頇情形,無不處處可作一本稗史看。 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陰雨 院裡紀念周,輪到我做主席,乘便報告了些關於院內的事務,尤注意於請大家依時到院辦公這一點。行政效率會的蕭文哲、蕭逸請吃午飯於中一路一心飯店。之邁、介松也在被邀之列,還有警察局局長徐中齊和國防委員會的參事三人。席間提到警察局禁止男女同浴和衛戍司[令]部派員到各酒樓查問人家請客的理由兩件事,頗多有趣的辯論。徐中齊說禁止男女同浴是為維持風化,有人問他禁止同浴之後是否便沒有不合法的男女結合呢?抑或減少了最大的數目呢?徐均無以答。 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陰 高宗武、陶希聖昨日在香港把汪精衛和日本簽訂的密約全部宣布。我對於汪最後一線的希望和信心也便為之消滅了。大家都在罵高陶反覆無恥,其實也便是汪的反覆無恥必然自食其報的結果。之邁說,自古薙人之頭的人亦薙其頭,也便是此意。大家談話都集中到這事件來了,罵高陶,罵汪。我心中只好難過,不願意說話。我想高陶這一著必然把汪氣得半死。他過去的肝病、糖尿病必然因此大發,也許因此羞憤而終也未可定。以他的過去的歷史和聰明,真想不到會走上遺臭萬年這一漢奸死路的。 還有一二十人送賀禮的,沒有請他們吃酒。今午特約他們到牛角沱生生花園去。他們都是些岑溪的小同鄉和學生,鬧到下午兩時多才散。請了這一次酒以後,還有一次,送禮的人便通通請過了。統計起來,人數是一百五十人左右,用去的酒席費是五百元左右。 一個朋友再三的勸我看《洞房花燭夜》的片子,因此於散值後和之邁、公琰同去。算起來大概將近一年沒有到過影戲院了。片子並不甚佳,戲院的設備尤壞。看過後並沒有甚麼,不知這朋友為甚麼要再三的勸我去。 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陰 上午參加院裡的考績委員會會議,大家都很公平很坦白的發表意見,每一個受考績的人或升或降或留級,都經過充分的討論,將來的結果必然是一個【2】很客觀的,不是私人恩怨所左右的。 高陶揭穿汪精衛和敵人簽訂的密約,還是大家熱烈談論的題材。有人說高陶這一次的行動得了中央二十萬。又有人說他們已經回到重慶來了,他們這次的反正是杜月笙接洽的,汪吃他們兩個人的虧自然很大。汪生平大毛病之一便是不知人:周佛海、陶希聖等都是反覆無恥的著名人物,汪竟用他們做幹部,聽他們的話,又焉得而不被賣。 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晨大霧,下午有陽光 工作分配事實上不能夠勞逸平均。院裡有些人很忙,有些人卻很清閒。清閒的人不免整天的尋人談笑,從這個辦公室走到那辦公室,從這件事扯到那件事。忙的人不免覺得討厭,阻礙工作,但又無法拒絕他們,亦殊苦事。 午飯後步行回院,遇鑄秋,一同散步。到咖啡館坐了一回,談汪和那班和平運動的朋友,深致太息。院會通過了政務巡視團的組織案。魏秘書長要我起草預算,並且囑取中央委員名單,看那些人可以充當團員。共同研究了許久,百多兩百名的中央委員,似乎找不到幾個可以做團員的:不是有職務的忙人,便是地位能力不甚好的。 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陰 上午和下午各開了一次考績委員會,把薦任以下到委任的人員,初核分數和擬定的懲獎都弄好了。應該考績的全部人數不過五十人左右,應該降級的只有一個編審。後來主管的直接[找]長官再三說情,也改為留級了。這個考績的初核結果送到最高主管長官(秘書長)核定,便可發表。 晚間鑄秋請吃晚飯,席中有辦紗廠著名的穆藕初。這老頭子能吃酒,好崑曲,也會說話,是一個有趣的人物。此外還有復旦大學的校長□□□[3]、心理學家郭任遠,和從前安徽的財政廳長楊綿仲。 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陰 考績的初核結果已經由我弄好送給秘書長核定,成績最好的晉二級,其中有一個人似乎還不盡得大家的同意,便是日常送公文給孔院長核閱的秘書謝耿民。有些人說,他的工作之所以易於表現成績,完全是因為他適逢其會的做這種工作;第二個人做他的工作也能有一樣的成績,論才能他並不見得有甚麼過人之處,將來不會從才能方面有甚麼貢獻的。這種批評很公道,我心裡也這樣想。不過以工作的麻煩而論,確不及一般人坐在辦公室內那樣精神痛快些。謝本是聰明的人,現在機緣也好,只是不大有上進的精神。這種晉級的獎勵,也許會於他有害的。 一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陰 昨夜和之邁夫婦做家庭娛樂,夫婦兩對打麻將牌,到深夜才散。起來很遲。午飯後自己單獨進城,想訪劉石心不遇。到青年會家庭宿舍,和劉蘅靜兩口子談了半天的耶穌生活史。後來又逛了半天的書店,回到寓所已經是吃飯的時候了。 讀《官場現形記》,其中真有許多好文章。現在官場中許多受人攻擊,令人不滿意的地方,還是一樣的存在。這本書真可作一改革吏治的好參考書。 一月二十九日 星期一 陰冷 上午院裡舉行小組組長會議。幾個月來除了第一小組之外,其他的小組簡直沒有開過會。魏秘書長說,這是規定的會議,必須舉行,許多組長還是把一些不甚成理由的理由來搪塞。我心中想,中國人實在太聰明了,因為聰明的原故,許多規定的辦法可以不必照樣去做。西洋的政治之所以能上軌道,大家死板板的守著法規,不肯取巧,不肯隨便,實在是個大原因。惟有聰明的中國人是不肯這樣做的。那些自己認為不方便,或認為沒有意義的事情,無論政府如何規定,斷不肯用服從守法的精神去切實做的。這種精神的推廣所及,便形成一種不切實際不負責任,隨便敷衍的風氣。 區分部黨員大會改選(上禮拜五)執行委員,我仍然被選。這工作很不容易做。黨員對於黨並不十分熱心,人人忙於職務,其實也沒有許多工夫再來做黨的活動工作。此外還舉了先烈黃克強的女公子振華小姐做執行委員。她再三表示不肯干,說有病,精神不好。這區分部一共有黨員八十多人,如果好好的努力,也未嘗不可以做點事情。只可惜被舉出來的,也不是認真熱心為黨服務的人。 一月三十日 星期二 晴 孔副院長病了,蔣院長來做院會的主席,不到一小時便散會。若是孔做主席,最少也要兩小時。上午出席兩次的小組會。沒有討論甚麼,只對他們報告一些關於考績和小組組長會議的事。昨日下午的小組會,有人提到勞逸平均的問題。我告訴他們工作分配在理論上應當注意到勞逸的平均,但事實上是無法做到勞逸平均的。因為工作的分配不能完全以數量為準,常以性質為準,某一種工作的多少難易不容易先知的。因此一個機關里的工作人員常有勞逸不均的現象,實在是無可如何的。 晚飯後平群來寓閒談。他對於這次考績認為有些不滿的地方,並且認為是受了介松不公平不正確的主張的影響。這也許是事實,不過大體上總還是不錯的。 一月三十一日 星期三 陰 上午八時半和鑄秋及賴璉太太同到歌樂山附近中央醫院,探視楊子英的病。病人的樣子很難看,除了一點呼吸之外,一切和死人沒有兩樣。醫生已經宣布絕望。他的太太盡著哭,卅多歲的青年這樣的便結束了生命,實在太可憐了。 趕辦考績的表冊,報送銓敘部。秘書當中只有兩個人總分在八十分以上,應予記功;其餘幾人都留級。參事三人總分都八十五分,一概記功。蔣處長的意思,記功的都給獎金,因為限於規章,不能再晉級了。我說孔院長已經在去年年底給過獎金,此時大可不必再給。魏秘書長亦以為然,但不知到底怎樣。 二月一日 星期四 陰雨 接到市黨部的通知,要在今早七點到陶園參加曾家岩鎮保甲長宣誓典禮和國民月會,很想乘此看看現在的民眾組織。六時便爬起來,細雨紛飛中依時到了陶園,竟找不到開會的地方,也無人知道這一會【回】事。到了八時才碰到一個也是來開會的,也不知道是甚麼地方。好容易打聽到上一次月會是在園內一個兵房開會。問那裡的衛兵,也說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在那裡開會。過一會看見一個手持標語來張貼的,他是鎮公所派來的,才知道確在那裡開會。標語貼好後,自己又走了。到底甚麼時候開會,參加的人為甚麼不來,他也不知道,連主持的人也始終不見。等到八時四十分左右只好不再等了。動員民眾,組織民眾,在這裡似乎還是一件有名無實的事。 院裡的月會舉行了,上午是職員,下午是勤務。蔣廷黻處長做上午的主席,下午的主席仍舊是我充當。晚間兩位新秘書陳祖平、羅敦偉請吃大菜。院裡的參秘兩班全是客人,同時重慶最有名的丁廚主人丁次鶴和冷傑生又請吃晚飯,之邁也是被請的客人之一。我們兩人考慮的結果,二者不得兼,舍了大菜而赴丁廚。吃過之後,兩人在歸途中還稱道不止。 二月二日 星期五 陰 羅味真、冉勺庭、何霜梅三科長邀宴於院裡禮堂,客人均為院中同事。 一個去年十一月招考錄取書記名張靜園的,據第五軍軍長今日來電,竟系一夥劫商店的首犯改名投考的。接電後正待拘捕,他已經先得外間電話逃逸。原來他的擔保人便是該軍駐渝辦事處的職員,他本人也曾寄居該辦事處,他從前也是該軍的人員。想其中必有內幕,或為朦【瞞】上不朦【瞞】下的結黨犯罪亦未可知。這事發生後,院裡其他招考取錄的書記應該如何切實考察他們的來歷,也便成為必要了。 二月三日 星期六 陰 假座院裡禮堂請魏秘書長夫婦、蔣處長夫婦、張純明夫婦、張平群夫婦、陳之邁夫婦吃晚飯,這還是因為孩子出世他們送賀禮的原故。大家都很想藉此機會見見有名的鄭博士(毓秀,魏太太)。她剛好昨天從香港來到,本來答應赴席的,可惜臨時缺了席。魏先生說她因為坐飛機時嘔吐過甚,人不好過,不能夠來。不知確否,不知是不是推搪的話。 二月四日 星期日 陰 沒有出門,上午讀了些《清代七百名人傳》[4]。錢謙益投降滿州【洲】,雖然做了大官,後來不止讀歷史的人唾罵,連他的新主子滿州【洲】皇帝也認為不齒於人類。做貳臣的結果不過如此,現在假借和平的名義投降日本的人,恐怕將來也不過如此。 下午張純明夫婦和朴生都來了,打了大半天的朴【撲】克牌。 二月五日 星期一 陰 香菸的價格越來越貴。三炮台,駱駝牌這一類外國香菸已經賣到一角多或者兩角多一枝了,吃一枝煙便等於許多人的一頓飯。之邁昨日從院裡回來,說一般的下級公務員為甚麼非常重視一頓飯呢?我說我們看一頓飯不很重要,他們實在是很不容易解決的。他們一頓飯雖然只等於我們一枝香菸,可是他們要化上十多元吃一個月的飯,卻大是難事。他們的收入每月只有數十元,二角錢一頓的飯便吃不起。之邁當時不說甚麼,過了些時,他卻很生氣的說,最討厭人家對他說我們一根香菸可以抵窮人的一頓飯,「窮人沒有飯吃又不是我們害他的,為甚麼我不可以享受我的香菸呢?」 上一星期的統計,院裡職員不依時簽到的共十三人,其中有四天不簽到的。今早借紀念周的機會,把統計的數字和各科不簽到的人數報告出來,看能否促進大家的注意。 二月六日 星期二 陰 乃光看見了《新民報》上一段曲線新聞,是影射他最近的浪漫事實的,急得不得了,急忙給我打電話,要我和報館的朋友說好話,請他們不要繼續刊載。午飯後先看了總編輯羅承烈,晚飯後又看總經理陳銘德。總算他們賣我的人情,很容易的答應我的要求,決定明日停止刊載。昨日才聽到滕固因為女詩人徐小姐的原故,給人暗中攻擊得很利害,今日又遇這一件事。天下事許多還不免是導源於女人的身上。 今日真忙得可以,費了很大事把乃光的事弄了個著落,跟著又要給檔案股的人員勸慰告誡。他們因為那天討論檔案改革問題時,有人批評他們幾句,便生起氣來,和人爭意氣,無形中與人為難。又費了一番唇舌,半哄半勸的說了他們一小時的話。 明日便是舊曆的除夕,午飯後討論明晚的菜單。之邁要的是醬油雞,黎小姐的辣椒炒肉丁,阿靜的炒腰花,之邁太太的燒排骨,我的是豬肚蘿蔔湯,振姊也要一樣甚麼。回到院裡勤務送上一本簿子來,請簽給春節賞錢。參事秘書都寫上了八元,秘書長廿元,處長十元。商店有些已經停業,今年的情形大概比去年熱鬧些。學生顏退省又送春節禮物來。他在孩子出世的時候已經送禮一次,髣髴專靠送禮來表示好意,心中殊為不快。因此立時給他一信,說吾人相處,應以道義相勉,這種形式應酬切應避免,以後不宜再有。他得信來函表示歉意。假使送禮之風一長,吾人與以前之官僚何異呢? 二月七日 星期三 陰 今天又為舊曆除夕,心中並無特殊的感覺,與往歲大不相同。一位同學歷舉最近三年過舊曆除夕的往事相告,深深慨嘆異地作客,思鄉憶家,倍切情思。晚間沒有別的客人來吃飯。我們和之邁夫婦外,便是阿靜和黎小姐(之邁夫人的妹),大家吃幾杯酒,也還快活不過。不過這時候卻有一個女人的淒楚哭聲從樓上傳下來,原來是一位參政員(王綽然)把他的姨太太打了。 上午在院裡參加一個審查會,關於派蕭松琴赴暹的事討論了許久。政府打算派松琴赴暹,做些促進中暹邦交的工作,不過以松琴的為人和才具,是否能勝此責任實在可疑。 二月八日 星期四 晴 今天系舊曆元旦,各機關雖照常辦公,商店則幾乎完全關門。路上來來往往的人特別多,都是些休暇過年的人。昨夜爆竹的聲音很少,今晨也十分寥落,還是比不上以前的景況。 同事楊子英今午病逝於歌樂山的中央醫院。一年來同事病死的已經三人,現在還有一個女同事病得很重。此外丁父母憂的也有好幾個。因此大家都戲說行政院的風水不好,大門的方向不對,否則為甚麼人口這樣的不清吉? 蔣廷黻夫婦、顧一樵次長來寓晚飯。 二月九日 星期五 陰 到辦公室後,沒有辦公以前先讀了一段《新約》,並且抄錄一遍。當時的教士笑耶穌的門徒為甚麼不禁食祈禱。耶穌卻說了一個新酒不能裝舊瓶,飲慣了舊酒的人說還是舊酒好的比喻作答。這段話實在好得很。 下午參加考績委員會,會畢討論到中央人事行政問題。蔣廷黻說我們現在沒有真正的國務會議,我們的行政院會議只是一種事務的會議,這是確論。不知如何,又討論到廣西近年來的政治設施,大家都懷疑一般人對於廣西的稱道是否可靠。有人簡直說廣西現在所享的盛譽全是從宣傳得來的,廣西現在的文化經濟,比較進步的省份還相差二三十年。我說以過去的廣西和現在的廣西來比較,若果有了多少的進步,不能不【 】說他們的方法不對,不過他們的方法是否可以推行全國自然不無問題。現在有些人說這是廣西做過的(例如縣以下的管教衛三位一體的制度),可以推行到其他各省,也自然有考慮的必要。蔣廷黻說,現在世界的潮流便是如此,英美比較蘇俄不知要進步多少,但英美偏有人稱道蘇俄,取法蘇俄。這種論調是否可靠,自然也待討論。這樣的討論竟過了半天的時間。 小孩子消化不良。我說要嚴格的限制進食,不能因小孩子啼哭便給以食物,食量須有一定,時間亦須有一定。小孩子肚子餓不會生毛病,惟有過飽才會生毛病。振姊將信將疑。過去一兩禮拜不能守這原則,實為消化不良的大原因。 二月十日 星期六 陰 郭斌佳談孔院長被中央銀行行員某摑頰事,據說甚確,大要如次。行員某任事多年,對行中情形及孔平日行事甚熟悉,曾撰文揭行中黑幕及孔短處,以示孔。孔但婉誡之,不以為忤。不久又復為一文,與前文相似。孔憤甚,召而面責之,盛怒之下,遽摑行員之頰,行員亦即還摑。孔至是不可復忍,命拘留行員,血壓亦為之高漲,召醫調治,三日始漸平復。三日後怒稍解,始釋行員。為羈糜【縻】計,不但不事追究,並擢升一級,以示寬大。郭曩【?】如此,是否可信,未敢遽斷也。 之邁邀吳景超夫婦、顧一樵和萬家寶夫人來寓午飯。下午四時和張純明、黎公琰到外賓招待所喝午茶,遇凌冰,談了不少的話。 伯聰秘書長要我和鑄秋、公潛同擬關於中央人事行政會議的提案。我舉出昨日談話中的三點:(一)考試不應限於任用考試,並應舉行資格考試;(二)銓敘不應限於擬行任用人員,合資格的應准予登記,經審查後發給合格證書;(三)甄審委員會應加改組,成為能代表行政機關的意見底機構。 二月十一日 星期日 陰 終日沒有出門。來訪的人很多,下半天打了半天的牌。 二月十二日 星期一 陰 各機關發出的公文有一種共同的毛病:上行文注意清潔整齊,平行或下行文往往潦草不堪。今日小組會議特別提出這一點和繕校股的工作人員說說。 傷兵之友社要全國公務員一律加入為社友,並定加入後繳費的標準:特任官一次過一百元,簡任官五十元,委任官五元。這種標準並不適當,又系強迫性質,頗引起一般公務員的反感。院裡總理紀念周雖規定由參事秘書輪流做主席,但有些人到時竟無故缺席或遲到,把自己的責任置之不問,亦無可如何的。 二月十三日 星期二 晴 教育部顧次長一樵和郭斌佳兩人做主人,借我們的寓所請客。主客是兩位《中央日報》、《平明副刊》的前後主編人,一位儲太太端木露茜小姐,一位孫太太封鳳子小姐,陪客有蔣廷黻夫婦、張純明夫婦、端木鑄秋和我們同寓的兩對。兩位主客都是有些名氣的女人。封小姐是有名的戲劇家,露茜小姐和《中央日報》的程社長有過一段風流艷史,她的筆底也不算壞。起初端木小姐說不肯來,後來肯來了,又說是專為封小姐的緣故來的,扭扭捏捏,女人家有時很令人討厭。吃飯飲酒主客都算盡歡了。不過客散之後,詳細推敲起來,主人卻有些失意,覺得兩個主要客人似乎並不十分領情,不過勉強來應酬而已。顧次長親自坐汽車送封小姐回去,大家都對他笑說「今晚的耗費他應該多負擔一些。」 梁宇皋從滇邊回來。陳曙風邀往聚餐,談了許多開發滇邊的實際情形,令人神往。 二月十四日 星期三 晴 這兩天天氣晴朗和暖,大有江南春意。 上午赴張家花園蒙藏委員會,參加慶祝達賴十四世坐床典禮籌備會議,足足去了半天的時間。這是軍事委員會參事王芃生的條陳,說應該乘此機會,舉行慶祝,以懷邊人之心。十三世達賴遠在清代坐床,一切故事無從查考,今日的會議完全根據常識來做判斷。 二月十五日 星期四 晴 和鑄秋、公潛商討中央人事行政會議的提案,決定提出三個問題:(一)公務員考試應改為資格考試;(二)公務員資格銓敘不應限於任用機關的請求,平時亦應舉行登記,其合格者即發給證書;(三)取銷現時考試及格後的分發任用制度;(四)關於專門著作的審查應交給專門人材所組織的委員會。 在書店裡買到一本《星期文摘》,是一本「汪精衛賣國專號」。其中一段述去年八月汪在上海召集偽國民黨代表大會,選出偽中委名單,確有我的名字。 二月十六日 星期五 晴 乃光的桃色新聞,總算《新民報》幾個朋友講交情,取銷繼續發表。所以今日正午請他們到飛來寺外交賓館吃一頓飯。社長陳銘德沒有來,總主筆羅承烈、編輯趙純繼都來了,此外請來做陪的還有劉秘書公潛、社會局局長包華國和中央社的記者律鴻起。 李祖熏是郭斌佳的朋友,到我們寓里吃過幾頓中飯,今晚請我們一家人到五芳齋吃晚飯。他的哥哥李祖賢在席間相會,是一個很能吃酒,很有趣的工程師。還有一個王先生帶了一個很漂亮的女人,據說是姘居的名妓,名字叫筱孟君。還有內政部的潘秘書伯膺,也在同一時候請院裡的好幾個同事吃飯。我和之邁先赴潘伯膺的約,然後再到五芳齋。我除了潘伯膺的約之外,還有乃光的約,幾個約會都碰在一個時候。現在做官的人,似乎常常有這種應付不暇的苦。五芳齋吃過了,又到某一家咖啡店裡鬧了一兩小時才回到寓所來。 二月十七日 星期六 晴 上午到芝麻沖接收孔院長在那裡建築的官邸。在一個樹林裡的山窪,建築一座十分摩登的洋房,雖說是為著避空襲的疏散房子,其實也可說是鄉間的別墅,全部的建築費是四萬多元。據說包工的商人還要虧短好幾千元。離官邸不遠便是準備不得已時做行政院辦公的疏散房子,全部建築費也不過八萬元左右。行政院鄉間辦公房屋設計工程師蕭鼎華今晚到寓里請我們吃飯,一半為著友誼,一半也為著生意經罷。盛傳南寧已經收復,大家吃酒特別高興。酒闌繼之以打牌,直到深夜一時才散。 二月十八日 星期日 晴 南寧收復尚未證實,報紙只載敵軍退走和火燒南寧的消息。 終日沒有出門,晚間乃光來又打了半夜的牌。除了打牌還有甚麼娛樂呢?讀《官場現形記》若干頁。 二月十九日 星期一 晴 南寧收復的消息仍未正式發表,某報已印就號外,因尚未得確報,故未發行。但昨日和今晨已經有人燃鞭炮慶祝。下午參加行政效率促進會討論市組織法的會議,討論了三小時余,只解[決]了市分甲乙兩等一個原則。 從鄉下來了一個應雇的奶媽,送往市立醫院檢驗,不知是否健康。小孩吃母親的乳不夠,吃代乳粉又消化不良,所以非雇奶媽不可。 二月二十日 星期二 陰、微雨 郭斌佳昨夜見外交部王部長回來,說王部長要他做外交部的簡任秘書,今天便可提出行政院會議。不過事實上並未提出,說不定又有了甚麼變化。 下午一時半到九道門海外部參加「歡迎南洋僑胞回國慰勞團委員會」的會議。說是二時開會,到二時半人還沒有齊。開會之後討論名稱又足足去了半小時。委員會應分總務、交際、交通、考察、宣傳各組,便有人提出各組排列的先後次序來。發言龐雜,許多廢話,許多幼稚見解,不知蹧蹋了多少時候。主持會議的主席,沒有方法,沒有見解,沒有手段,會議真是會煩悶死人的。到了後來,實在忍不住了,說了幾句,便把會議結束了。 回來的時候,順便到武庫街看梁宇皋,沒在家。到書店裡和點心店裡買了幾本書和兩盒點心。點心貴,書籍更貴,一本《人事行政大綱》,定價七角五分,竟賣到兩元五角。他們說這不是他們一家如此,所有的書店都如此。這是戰爭以前印刷的書籍,為甚麼會漲到三倍的價,真不可解。 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陰 院裡幾個派去浮圖關受訓的都回來了。問他們辛苦與否,都訴說了一大堆話,但他們都認為很得益。羅紹徽到院相訪。他現在還是做廣西的荔甫【浦】縣長,也是來受訓的。邀他到寓午飯,談了許多做縣長的經驗。他算是廣西的頭等好縣長,月薪只有九十五元,外加公費八十元,清苦可知。問他抗戰期間,縣政最不容易辦的是那一些事。說是徵兵,尤其感覺頭痛的,是被征入伍的中途逃走,不得不拘捕他的家屬,責令追緝。監獄裡充滿這種徵兵家屬,情形殊覺悽慘,云云。這是廣西徵兵最受人非難的一件事,不過除了這辦法,似乎又沒有別的更有效的方法可以阻止逃亡,或增加人民服兵役的熱誠的。 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下午晴 代乃光給《中央日報》寫一篇關於達賴喇嘛十四世坐床慶典的社評,說到西藏的人口,有些記載說一千多萬,有些說三百多萬,又有些說只有七十多萬。究竟多少呢,簡直莫明其所以。下午,又參加修改市組織法的討論會。官場中虛偽狡猾的作風,充分於會場中表現出來。平日認為學問不錯,見地頗高的朋友,發揮虛偽狡猾的本事也特別利害。他們把「退讓」「策略」等名詞替代虛偽狡猾。對於別人的意見並不直接表示反對或贊成,甚至當別人在座的時候,恭維別人的意見。到人家走了,便用譏諷取笑的語調,盡情取笑。又不直截了當駁倒人家的主張,只借「退讓」「策略」這些名詞把人家的意見似贊成又似反對的留下來。我心裡想,這些人平日似乎最反對作偽的,原來他們最善於作偽,最喜歡作偽。 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陰 蕭鼎華、李惠伯邀往學田灣十八號晚飯,之邁亦同去。 二月二十四日 星期六 晴 上午參加院裡的組長會議,魏秘書長再三提到如何防止政府機密被泄漏的問題。他說好幾件重要事件,與聞的不過幾個人,但敵人在很短的時間便知道,並且在無線電廣播出來了。他說要特別注意下級的人員,因為他們容易受金錢的誘惑和收買。其實,以過去的情形來看,恐怕泄漏機密的不是下級人員而是高級人員。下級人員不特不能與聞重要事件,且亦無此膽量。惟有有權有勢的人,才容易於做出賣國家利益的事。下午又參加行政督察專員資格審查會議。 庶務科齊科長次青在院裡請宴。客人共三桌,都是院裡的同事,不知是何意義。這風氣一開,影響是很不好的,吃的是茅台酒,很利害,幾乎大醉。 二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晴 乃光來寓午飯,下午便在寓里打牌,終日不出門。 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晴 重慶市吳市長國楨來院出席總理紀念周,報告市政設施近況。他說重慶現已恢復四十二萬左右的人口,可是重慶的防空洞只能容十九萬人。天氣已轉晴,敵機再來濫炸,實大可慮。他還報告了其他許多困難問題,都是不易解決的。說話太快不無缺點,其他都很不錯。秘書梁子青見吳,大展逢迎拍馬手段,令人齒冷。此君不是毫無才能的人,惟此種地方常常使人發生惡劣印象。 下午主持第一小組第一分組會議。關於保護政府機密,和整飾衣冠兩事,再三向他們叮嚀說明,並討論憲政問題。 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陰 近來因為小孩子醒得早,同在一個房子裡,無法好好的睡下去,因此往往誤了上班的時間。今早回到院裡已經九點半了。昨夜下了一場雨,春雷也是第一次發動,旱災也許可以避免罷。大家都很擔心旱災。如果還不下雨,米價更要上漲了。重慶現在每一擔米要賣到二十餘元,昆明貴陽等處更貴。昆明賣到每擔一百廿元,昆明來的人都說,那裡實在活不下去了。報紙天天載著敵人的經濟困難情形,其實我們的日子也何嘗好過呵。 下午主持第一小組第二分組會議,散會後和平群、公琰、之邁、純明到外賓招待所喝午後茶,每客一元,相當的舒適。 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三 陰雨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今天又足足下了一天,農民所需要的水分量盡夠了。再來一個豐年,我們的糧食問題自可無憂了。 下午一五一區分部執行委員會開會。市黨部派來考察區分部工作活動情形的劉自切同志也來出席。他說他是負有特殊的使命來的,他奉命為總裁物色人材。他雖沒有說得十分清楚是否奉總裁的命令,意思是奉總裁的命令的。他說這是一個秘密的使命,不過因為是到了行政院的區分部,大家都是很可靠的同志,所以才說出來。我不懂他如何可以物色人才出來,又不懂他要物色的是甚麼人材。總裁要物色人材還用得著這暗訪的方法嗎? 二月二十九日 星期四 晴 讀梁啓超《戊戌政變記》。康有為當時所上諸奏疏,論改革時政諸原則,不應以其主張保皇,而湮沒他的價值。有為當時已知中央政治機構之宜改革,又知地方政治之改造始能奠定憲政的基礎。有為雖主張維新而妥協性甚大,當光緒第一次召見他時,告以國事全誤於守舊諸臣之手,但權不能去之,且盈廷皆是,勢難盡去。有為獻策說「請皇上勿去舊衙門,而惟增置新衙門,勿黜革舊大臣,而惟漸擢小臣」,這是有為的政治策略,也便是有為妥協性的表現,為革命黨所最不滿的,有為的失敗便在於此。不過這種勿去舊衙門,惟增新衙門的辦法現在還是應用最廣的。 楊裕芬邀午飯於生生花園。乃光夫婦,彥棻夫婦均在被邀之列。若渠從昆明來,說那裡的學校教員每月膳費三十元,學生二十元,尚且不能得一飽,這種生活真是如何可以過得下去! 三月四日 星期一 陰 人事行政會議和參謀會議的開幕典禮,共同舉行於軍事委員會。蔣總裁出席訓話,對考試院和監察院過去的工作成績,極不滿意,有很沉痛很嚴厲的批評。下午人事行政會議第一次會議在陶園考試院舉行。院長戴季陶做主席,因為上午受了總裁的嚴厲批評,所以宣布開會的時候,說了好幾回「誠惶誠恐,兢兢業業」的話。可是院長、秘書長、銓敘部長三個人的工作報告,合起來也用不了兩小時,並且內容都是些乾燥無味的事實或數字,沒有甚麼值得注意的意義說出來。原定的時間四小時,僅僅兩小時便不得不散會了。到會的人雖似熱心,其實都抱著一個敷衍一下的心理,以為這會議不會有甚麼好結果的,即有結果,也不能夠實行的。晚間戴院長又邀請參加會議的人員全體晚餐,也沒有甚麼值得記錄下來的。 總裁今早的訓話,尚有一點須記下來的。他說,歐洲[戰爭]未發生前,有人以為歐戰一生,中日戰爭即可結束,現在才知道不然。中日戰爭須到歐戰結束時才可以結束,甚或要在歐戰結束之後。以現在的國際情勢看,歐戰恐怕尚有三年始能結束,所以我們的抗戰最少還有三年。 三月五日 星期二 晴 上下午都到考試院參加人事行政會議分組審查會。魏秘書長雖然是當然會員,他不樂意去,只好由我代表行政院去參加。上午討論官與職分離案,下午討論考試分區錄取案,爭論均甚劇烈。考試院這類提案不免自相矛盾,且多表現一種退步的封建的思想。這可見考試院的主持人物是不大行的,無怪過去十年並無若何成績【顯著】的成就。這大概不純粹是人的不成,也是國家的事實需要不逼切之故。假使是行政機關,這樣的人材,這樣的政績,早給自然的勢力淘汰去了,決不能延長到十年之久的。 三月六日 星期三 晴 上午參加人事行政會議分組審查會,討論如何推廣考試制度的辦法,辯論很久。下午參加談話會,全會議的人員均出席。這兩天聽了許多所謂行政學專家的言論,有些簡直令你不相信這是稍具實際政治[經驗]的人所說的話。專家只懂得一些書本的理論,又有甚麼用處呢?戴院長季陶在談話會裡說話最多。他記憶力很強,最喜歡複述過去某問題的經過。他人雖聰明,可是顧慮很多,所以能言不能行。考試院之所以沒有甚麼成績,恐怕這也是一個原因。他說,一個縣的人口、面積及其他人文地理的情形沒有調查清楚,沒有登記完畢,簡直談不到這一個縣的縣長考績。這實在不像是一個考試院長的話,這只能說是極外行的話。 吳紱徵邀往老萬全午飯,討論行政學會招待人事行政會議出席人員的事。一年多隻具空名的行政學會想藉此出出風頭,自然是一個好機會。 三月八日 星期五 陰 昨日上午人事行政審查會,下午全體大會,今日上下午均審查會,均出席參加。出席的人大都思想沒有系統,東扯西扯。做主席的不是好說話,便是毫無方法,所以費時多,成功少。昨日大會通過的《高考普考分區選拔案》,便是因為戴季陶做主席,說話太多了,反對方面的人不願意說話,便糊裡糊塗通過了。 今日討論官職分離案,討論了很久沒有結果,便因為李培基做主席,毫無方法的原故。大概考試院這些人,只知死守法規,對於各機關的實際人事、行政情形所知甚少,所以這些年來做不出甚麼好成績來。這一次會議的提案雖有七十多件,都是一些空洞的理論,糊模【模糊】的觀念,沒有確實的統計和調查做根據,因此討論起來不易得到結論,即有結論也是一些【2】空洞不著邊際的多。 三月九日 星期六 晴 上午下午均參加中央人事行政會議全體大會。今天是考試院副院長鈕永鍵做主席,既沒有做主席的技術,說話的聲音又低,一副木然沒有表情的臉孔,更令人感覺到不快。許多提案都沒有甚麼討論,會場的空氣異常沉悶。乃光雖然提出一些話來,說明想打破這悶人的空氣,也沒多大成功。討論官職分離問題時稍見活潑,其餘始終都是死氣沉沉的。 午飯後先到行政院主持一個審查會,討論怎樣準備南洋僑胞回國慰勞團的考察事項。四時才去參加人事行政會議的大會。到考試院大門,乃光已經出來,說會場空氣太沉悶,感不到興趣,所以先走。到得裡面,確是和上午一樣,一切的提案都是很機械的通過。 下午五時半行政學會便在考試院裡茶會歡迎大會的全體出席人員。孔、戴、於三院長都到會。三院長先後說了一大堆話,時間已經八時了。還有一個幾天來始終沒有說過半句話的山西民政廳長邱仰濬忽然站起來,囉囉嚕嚕的說個不休。也許他看見孔院長來了,所以非在這位同鄉要人之前顯顯風頭不可。結果呢,孔院長不待他說完話先走了,其餘的人也陸陸續續走了一大半,會場的秩序幾乎至於不可維持。而這位山西樂子,還是不肯實時坐下,也可算是膽子很壯,臉皮很厚的一個了。 三月十日 星期日 晴 今日上午原定是人事行政會議最後一次的大會,討論總決議案(會議的宣言)。當那位面孔木然和偶像一樣的鈕副院長宣布開會後,那位哭喪臉的秘書長陳大齊報告,總決議還沒有脫稿:戴院長昨日修改了一天,昨夜一夜沒有睡,還沒有修改完畢,要下午才能夠提出討論。於是大會臨時改為談話會,好幾個喜歡說話的人,胡亂說了一大堆的話。悶不過,悄悄的逃了席。下午二時,又舉行大會了。一些不相干的報告和討論,不到一小時便完結了。照理便可以繼續舉行閉會儀式,主席卻宣布休息十分鐘,事實過了廿分鐘才搖鈴開會。大家又坐候了一小時,光著一個和尚頭,扳【板】著嚴肅面孔的戴院長,才一步一步的踏入會場。原來也是因為他老先生的閉幕詞沒有寫好,所以等了這許多時間才開會。閉會詞字數有限,邊讀邊演繹,倒是一篇有聲有色的演講,聽眾很受感動。可惜的全是花言巧語,對於自己的工作成績不好,自己先自痛加懺悔責備。表面似乎很勇於自承,其實只是厚臉皮的供狀。他說做院長十二年了,不待總裁那天的訓責,早便自己知道惶愧了。既然早知惶愧,為甚麼不早日發奮補過?若能力不足,或情勢不許,為甚麼不早日引退?虧他有臉皮對著眾人嘵嘵自辯,這真是中國文人的一大病根!散會時已經下午五時半。那篇經過他老人家廿四小時辛苦修改的閉會宣言,滿紙的浮腔滑調,和黨員守則的前文差不上下,內容並無可取之處。據起草委員會的報告,和原來的面目已經是大不相同的了。 三月十一日 星期一 晴 回到辦公室,第一件接到的報告,便是書記高松墅病重,已經不大省人事的消息。顛播遷徙,物價高漲,生活不安,在這樣的環境之下,低級公務員的病死是自然會增多的。 戲劇家萬家寶的太太鄭秀現在已經到了院裡做科員。她本來是之邁的學生,她之所以得入政院做事,也是之邁介紹的。最近她常到我們寓里和太太們打牌,昨夜給一位王太太偶然發現她在打牌的時候暗中偷牌。王太太秘密告訴了之邁,之邁今天回到院裡說了一天,晚間回來和介松幾個人打牌,又不斷的談這件事,雖然沒有把名字說出來,名字是很容易給人家猜著的。年青太太有這樣的不道德行為固然可鄙,之邁這種態度也是得人可怕的。他自以為沒有把人家的名字傳揚,其實這年青太太的惡名譽,非從此受到很普遍的宣揚不可。隱惡揚善的東方道德,美國的留學生大概是不會了解的。 三月十二日 星期二 晴 今日雖為總理忌辰,政府並沒有下令下半旗,這恐怕是總理逝世後第一次。因為今日是精神總動員的周年紀念,所以市內不只沒有下半旗,反而許多地方掛起全旗來。上午九時到國府參加總理逝世紀念周,林主席做主席,沒有甚麼可以記述的。 這幾天天氣特別好,日麗風和,遍野黃花,雖沒有江南那種萬紫千紅的景色,卻也春意盎然,令人興奮的。今天放假一日,沒有辦公。 三月十三日 星期三 晴 吳景超、李祖熏來寓午飯。阿靜患不消化,已數日不返學。之邁謂是學校實行軍事訓練,每次吃飯,限十分鐘完畢所至。我想未必是這原因。阿靜不大愛運動,又因學校膳食不好,家裡常送食物,易犯過飽。既不運動,安得不患胃病。之邁喜歡攻擊現狀,每每借不正確之事實,以為攻擊藉口,甚是不好。 三月十四日 星期四 晴 步行回院,途中得高松墅病逝消息,殊可悼惜。高為極得力之書記官,書法甚佳,任職已近十年,人極努力謹慎,院中同人無不愛重他。一旦病死,實為繕校工作中大損失。 下午主持院裡區分部黨員大會,討論兩提案,(一)如何設法使黨員踴躍報到,(二)如何使各機關黨員協助政府保持機密。會場空氣還算不劣。 晚飯後到棗子嵐埡49號乃光寓。他把所作《中央日報》社評給我看,沒有甚麼特別可采的地方。談話中說到魏秘書長伯聰的為人。他說之邁很佩服魏的為人,到底怎樣?我說,魏的最大的本領是人事上的應付異常得法,至於問題的解決也異常的實際。魏是一個得力的幕僚,卻不是一個[做]領袖的政治家,這大概是不會錯的。 三月十五日 星期五 陰雨終日 市黨部召集全市區分部書記談話會。通知書上註明,請中央黨部的葉秘書長楚傖出席訓話。依時到川東師範內調查統計局的禮堂。開會時葉秘書長卻說,他預備說話的內容弄錯了,他以為今天是對保甲長說話的,不知道是對區分部的負責同志說話。到底是他弄錯了,還是市黨部弄錯了,大家都不知道。到會的大約一百四五十人,多是各機關區分部負責的書記。但是仔細一看,並沒有一個是認識的,可見這些人都是機關里的低級職員,或不重要的分子,平日在公務上是不大出來走動的,否則決不至完全沒有會過面。以這樣的分子主持各機關的黨務是現在最普遍的情形,亦即各機關的黨務不能表現若何成績的最大原因。 葉訓話了一小時,都是些理論,沒有具體的工作指示。他說他的話是書呆子的話,一點都不錯。書呆子的話本來大可以不說的。繼著是市黨部主任委員洪蘭友檢討過去一年的全市黨務概況,所指出的缺點,還算得要。洪說話之後,便散會。我對洪說,這樣的集會應該多召集一兩次,並且也早便應該召集了,洪表示同意。 三月十六日 星期六 陰雨 一件公文在收發室擱了一禮拜之久才發出去。原因雖不是故意或出於作弊,為著增加效率,警誡其餘的人員起見,直接負責的人員已經受了記過的處分。他們受了處分之後,髣髴因這事使我不好過,還再三來向我道歉。心裡感他們的誠意,同時又覺得自己平日沒有好的檢查方法給他們,使他們無意中耽了公務,實在有些愧怍。 下午主持關於招待南洋僑胞回國慰勞團委員會考察組的會議。晚間謝秘書耿民在院裡禮堂邀宴,同席的都是院裡的同事。席間張純明說了好些得罪第二個人的不檢點的話。與之邁在歸途中談及,均以純明平日不注意此等地方為不然。在他自己以為是率直,其實率直是一件事,隨便以語言侵犯他人又為一件事。率直當以不妨礙他人為限,否則不足取了。 三月十七日 星期日 陰 上午景超來訪,下午到乃光寓,再沒有到別的地方去。 三月十八日 星期一 陰 教育部陳部長立夫來院出席總理紀念周,報告最近的教育行政。他極擔憂現在的教育不能夠養成國家所需要的人材。他對於過去各大學的不肯接受政府的政策,充滿封建的觀念,極為憤慨。這一小時多的報告頗具價值,比較他第一次來報告時討論教育方針,專發揮仁義道德的空理論者,好得多了。下午三時與科長王叔增同到九道門海外部,參加招待南洋僑胞回國慰勞團委員會各組長會議。中午院裡同事王黻珩請吃午飯於新蘇飯店。晚間儲安平請吃夜飯於生生花園,晚間客人很多,約三十人,都是些文化人。女的為封禾子,男的為老舍,都是現在的地道的吃文化飯的文化人。 成侄來信,母親得小孩子出世的消息後一面祭神敬祖,依照俗例於新年後上燈,請家裡的人吃薑酒,一面又請算命的推算八字。照八字先生說,小孩子最好取名阿印,勿坐祿椅,母親吩咐要特別注意,勿違先生說話。老人家愛孩子的心事是不因道路窵遠而稍為減少的。 三月十九日 星期二 陰 昨夜下半夜小孩子頻頻啼哭,因此睡眠不足,起來過遲,回到院裡已經九時半了。許多職員不能依時簽到,自然也不免有因此原因的。抗戰時期許多人的生活無法按照規則進行,這便是一個例子。 因為打算遷一部分辦公人員到鄉間新建的辦公房子去,便有人來表示反對,說遷鄉太不方便,絮絮不休。又有些人員因為生病,因為要應付物價的高漲,再三來借薪俸,有的已超過一個月。多借恐於公款有礙,不借又確於他個人的生活發生嚴重的影響。諸如此類的事情,日日要待解決,真令人頭痛之至。 三月二十日 星期三 陰 第一次到浮圖關中央訓練團擔任指導員的工作。昨日接到通知,說今日便要登山。先向之邁、純明問了許多做指導員應該注意的事情。今日下午四時半和純明坐人力車到兩路口,改坐該團預備的大客車登山,五時啟車。到山上之後,先開一度預備會議,把指導員應領的印刷品和應注意的事情都弄清楚了。下午六時吃晚飯。指導員共四十多人,許多都是認識的。六時四十分各小組會開會,每小組有受訓的學員十五人,由指導員指導他們開會討論預定的問題。今晚討論的問題為「如何促進三民主義的研究和宣傳」。我指導的一組是第四十三組,學員的成分多數系各縣黨部的書記長,也有縣長和中級的軍官。他們的學歷多數系中等學校畢業,大學畢業只得兩人,所以他們的言論都平凡得很,沒有甚麼高明的見解。看看時間已滿,主席做了一個結論,便輪到指導員講評。八時四十分會議完畢,九時下山。 中央訓練團的計劃定為三年,每年舉行八期至十期,每期受訓的人員五百至六七百,每期的時間一個月。三年之後全國黨政機關的中上級幹部人員差不多都可以訓練完畢了。這種訓練的時間雖短,對於提高服務精神,集中意志的力量當然不少,對於抗戰建國的影響自然更大。我們能夠參與此事,也是很值得紀念的。 三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陰雨 之邁述說,蔣夢麟校長從昆明來說,那裡各大學教職員的生活情形,真是萬分的可嘆可怕。昆明的米價現在已漲到每擔一百元以上,許多教職員的薪水所得,還不夠買米吃,飯吃不著,已改吃稀飯,肉更不待說了。第一次歐洲大戰時德國人的痛苦也不過如此。聽說成都最近也要八十元才能夠買到一擔米,並且發生過搶米風潮。重慶現在是每擔廿二元,也不算是很便宜的。米價這樣的高漲,有人研究它的原因並不完全是供求的關係,系人民對法幣的信用不夠所至。換句話說,便是通貨惡性膨漲的結果。從這些情形看起來,敵人的經濟情形固然到了萬分危險的地步,我們的情形也是不很容易支持的了。 詹興來信,余心一、熊潤桐都已跑入了漢奸營陣。這些人平日不是不聰明不明白的。只因為汪精衛是廣東人,底下的幹部也是廣東人多,便因這種人的關係把許多廣東的青年都吸引去了。 三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陰雨 下午四時半第二次登浮圖關做指導員,指導小組會議。六時先吃晚飯,飯後和張純明散步於亂墳之間。此地原為數百年來自由埋葬的墳場,中央訓練團遷來後,建築物漸將墳冢消滅,地下枯骨有知,不知作何感慨。聞未來的國民代表大會會堂亦將建築於此。昔時荒冢累累的地方將成為未來歷史上饒有價值的勝地,亦為始料所不及的。 今晚小組會所討[論]的為「如何促進精神總動員及加強新生活運動」。雖每人都發言一次,但內容都差不多,都是些浮腔濫調,並無新意。最後他們請指導員講評,我指出(1)我們做精神運動,千萬不要只做精神生活運動,不要忘卻了物質的建設;(2)新生活的真義不是將一人的生活標準降低,是要提高,不是把現在農夫和工人的簡單吃苦的生活做一般人民的生活標準,所以要發展生產,提高生活標準,才算達到新生活的真目的;(3)現在新生活的許多項目如清潔、秩序等,都可以由政府執行其應有的職務和法令,以強制的方法達到目的。這一段話,他們似乎很願意接受,散會後他們還殷殷的問我的住處和其他問題。 三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陰 午飯後赴九道門,參加歡迎南洋僑胞回國慰勞團籌備會。下午六時中央訓練團因為人事演習一個課目,邀各機關管理人事的人員舉行談話會於外賓招待所,並敘餐。這課目是葉楚傖主持的,所以談話會也由他主持,大家發了許多議論。其實主人所提出來的題目和他所報告的內容並不一致。題目雖然是人事問題的演習,報告的內容卻是參觀各機關,請機關做點準備,免至臨時周章。自然會談中大家不好故意揭出來,麻麻【馬馬】虎虎做了一個圓圓活活【滑滑】的結論,便把談話結束了。 從外賓招待所回來,便到乃光寓,打了一夜的牌。 三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陰 一睡便到十二時才起來。午飯後又有幾位太太來打牌。太太們忙於打牌時,自己一個溜了出來,跑到城裡走了一趟。起初在勤工局街一帶書店徘徊了許久,後來又到米亭子的舊書店延佇了若干時候,再到鼎新街,在那裡看古董店的古董。站在茶館旁邊,聽說書的拍著驚堂說書。一個人來來去去,倒想起高爾基在《旅伴》中所說的一句話。他說,在遙遙的人生旅途中,真正的伴侶是很不容易得到的。歸來的時候遇純明夫婦,也是借著到城裡散步銷磨假日的。 三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晴 浦薛鳳來寓談孔院長的兒子令侃和一個離婚的女人(比他大七八歲)最近在美國結婚,孔夫人氣得半死。今日院裡又接到一個國府路某處居民十多人的呈文,控訴孔院長官邸的副官,說他恃勢凌人,把他們強迫遷出住宅。孔公館的新聞真是多著呵! 午飯後參加院裡的小組會議,討論人事行政問題。下午四時半帶同唐文爵登浮圖關,主持第二十二組的工作討論會。這樣討論會和小組討論不同,目的在討論實際的工作問題,聽取各學員的實際經驗。今晚討論的題目是縣各級組織綱要中的縣以下的機構問題。全組二十一人,大多數是各縣的縣長和省政府中的工作人員。討論的時候有些很有見解很有經驗的言論,但也有些無關痛癢的廢話。起先自己覺得對於地方行政並無經驗,平日又並未曾專門研究這些問題,恐怕應付不來。但開會以後,才慢慢覺得自己所知道的和了解的並不在他們有實際經驗的人之下。有些所謂做實際工作的人,似乎還不及我們清楚,理解問題的能力還不及我們透澈。會開過之後,自己覺得很能應付裕如,毫不吃力的。 三月二十六日 星期二 陰有雨 上午整理訓練團工作討論會的報告書,下午主持院裡的小組會議。庶務科購置股報告近來物價高漲,辦公費不敷開銷的情形。以火柴一項論,現在已漲到每盒一角,每月秘書處和政務處的銷耗達一千餘盒。他以為辦公人員不知道節省公物,否則斷不至消耗如此之大,其他物品亦如此。他以為如果大家知愛惜公物,則物價雖漲,尚不至實時不敷開支。這真是值得及早設法補救的一件事。 下午四時半又和純明同上浮圖關參加訓練團的小組討論會,討論題目為「如何促進國民經濟建設運動」。一般對於這問題不甚了解,討論的時候,他們也似乎不甚感興趣,時間沒有到便散會了。 三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陰 上午八時會同審計部的代表、興業工程師、包工工人、精華營造廠、本院會計處的吳科長、劉秘書公潛、庶務科齊科長、遷建委委【 】員會的代表,到芝麻沖點收行政院的疏建辦公房屋。從去年七月建築,到現在才算落成,時間早已超過原定的日期。全價八萬元左右,不算貴。據包工的人說,已經虧了萬元上下。物價時時高漲,也許是事實。許多看過工程的人,都說這工程很不錯,許多其他機關的工程都比不上。七八個月來的奔走,得此結果,也算足以自慰,足以告無罪於公家了。那裡的風景很好,建築也整齊朴潔。現在打算遷一部分的辦公人員前往辦公。但是牽涉的問題甚多,能否做到,何時做到,尚不易說。十一時點收完畢,十二時回到重慶。 齊俊【焌】才從柏林飛回。問他德國的戰時狀況,他說歐戰雖沒正式交鋒,時間也不過半年,但德國的食糧缺乏已極顯著,脂肪類尤為不足,一般人民每周只能食肉一次,比較抗戰已將三年之我國相差甚遠,德國恐難持久云云。我國之偉大,抗戰勝利之有把握,於此又得一重證明。 整理訓練團各學員書面提出的各項問題,準備下次工作討論會時擇要解答。平日雖未曾從事地方行政,但彼等所提出的困難問題,似尚可一一為他們解答得來。 三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陰 下午四時半偕唐文爵登浮圖關,參加訓練團工作討論會。先將第二十二組學員書面提出諸問題作一答覆,然後討論預定討論的題目。今晚預定討論的題目為「如何整理縣財政」。以山西洋縣縣長石鍾琇發言為最佳:有辦法,有見解,且能識大體,想必是一個很好的縣長。這一組學員縣長雖多,但有見有識,有辦法,切實際,識大體者實無幾人。討論至八時四十分散會,似較上一次為著實。 三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半晴略有陽光 紀念先烈放假一天。 中午和之邁進城,同赴吳科長德馨宴會之約。候至一時半,所請客人只來四人,其中三人均系院中同事,主要客人始終未來。在一種很不自然的空氣之下怱怱把一場宴會結束,這種請客可謂吃力不討好。午飯吃完之後和之邁同到油市街參政會秘書處,訪錢端升、陶孟和等。彼等新從昆明[來],極力訴說昆明物價高漲,生活艱難的苦狀,對於重慶的朋友表示羨慕不置。據他們的意見,昆明的物價高漲是政治的原因,不是經濟的原因。 四時半登浮圖關。晚飯後恭聽二十分鐘林主席的廣播演講之後,才開始小組的討論。汪精衛的傀儡政府明日登台了,林主席的廣播是專為此事而發的。今晚的小組討論題目為「如何推行地方自治」,討論的空氣極為沉悶。各學員對這問題平日沒有研究,又不大留心,固為原因之一,大概題目過於空泛,所附分題又不著實,不能包括全部意義,亦為一大原因。學員中有伏案作睡態的,討論空氣的不佳可想而見。散會後,在歸途的大汽車上,聽其他各指導員的說話,其他各組的情形亦復如此。可見題目擬得不好,實在可以減低討論的興趣。 三月三十日 星期六 晴 汪的傀儡政府今日在南京成立,國府下令通緝附逆分子一百零五名。我們退一萬步說,汪確具有他的救國熱誠和他的救國道理,因為在重慶不能夠貫徹所以不得不離開重慶。但試問東京和南京、北平那班人會比重慶的國民黨同志更相信他的說話,更尊重他的意見嗎?汪到今日的地步,真覥然為漢奸而不知恥了。 下午三時中央訓練團行政系的學員二百多人來院參觀,尤注重於人事行政的研究。將一些有關人員行政的圖表冊籍陳列於會議廳。人多地窄,不能夠給他們詳細的研究機會。走馬看花的穿堂入室,我想他們不會得到甚麼結果的。他們看過之後,我給他們作極簡單的說明。從浮圖關步行下來,又步行回去,恐怕他們是會覺得費力多而成功少的。 三月三十一日 星期日 晴 上午九時半到大陽溝參加從前農所學生同學會的籌備會。我率直告訴他們,我不很贊成他們的計劃。十一時赴浮圖關,把有關人事行政的表冊等項送到訓練團去。他們打算再陳列若干時日,給學員以更詳細研究的機會。 午飯後到金湯街訪鍾天心,談了許多話。他說傅汝霖近從香港來,見陳公博。公博對傅表示,汪並不熱心於組織偽府,惟陳璧君最熱心。傅又說,公博本不願意赴寧參加偽組織,璧君用美人計,派四美女往蠱公博,公博才成行。天心又說,湯澄波赴上海參加彼等的活動,完全抱混水摸魚,乘機發財的心理。這些均可說明,汪之所以得這一班無恥之徒的擁護,全出於利用人類的弱點。即此一點,亦可斷言汪及這一班惡棍決不成大事,決會失敗。 談話結束後,和他們夫婦往匯利飯店喝茶。到那裡碰著一大堆的男女朋友:鑄秋、道藩和有名的王右家、封禾子、萬家寶均在,談談笑笑,為到重慶後所未有的咖啡館敘會。道藩很慨嘆的對大家說「我們今天髣髴恢復了一年前多【多前】的漢口生活了。」大家都為之爽然。離開匯利之後,回到院裡走了一趟。 四月一日 星期一 陰 參政會開會,秘書長和政務處長都去參加。院裡國民月會的主席遂推到我身上,因此就節約運動這問題說了一些話,告訴同事們,使用公物務須特別節省。下午勤務的國民月會也是我做主席主持。 下午四時半偕唐文爵登浮圖關,參加訓練團工作討論會,題目為「如何訓練縣各級幹部」。有好幾個學員發表很有意義的意見。他們固然可以因此得到解決問題的實際經驗,我們做指導員的也因此得益不少。八時四十分散會,這時候微雨濃霧,從山上俯瞰重慶市,燈光完全隱沒,汽車無法行駛,大家只得步行下山。 鑄秋說參政員多人又準備向孔院長作猛烈的攻擊。之邁於禮拜六日赴立法院出席,說明農林部組織法,立法委員亦對孔作不客氣的批評。孔平日以寬厚待人稱,不知何以竟不能得人相諒至於如此。 四月二日 星期二 陰 上午到交通銀行、太平人壽保險公司、中央信託局,調查關於團體保險的詳細辦法,擬由行政院制定各機關公務員團體保險制度的辦法。現時各機關中已試行此制度的只有交通部,其實其餘機關都應該普遍推行的。 下午和張純明同登浮圖關,參加訓練團小組會議,討論的題目是「如何推行黨政軍各機關人員小組會議及公私生活行為輔導辦法」。這辦法雖已頒發一年之久,各地方實際推行的很為有限,因此各學員沒有很多的意見可以發表,有些人根本便不十分了解問題的意義。 乃光夫人來寓,說乃光前一天夜裡給自己的廚子偷了七八百元的香港紙幣、一隻金表,和其他的零碎東西若干件,算起來足足值法幣四五千元。紙幣和金表都是隨身藏的,夜間就寢,把衣服脫卸,因此便給人偷了。這時候能藏著七八百元的香港紙幣,固然是工於打算,但到底給人偷了,可見打算也是枉然。黨國要人對法幣還是存著一種不肯信仰的心理,也是不應該的。 四月三日 星期三 晴 蔣委員長下了一道手諭給魏秘書長、翁部長、吳市長,要他們把重慶公務員的住宅問題和糧食問題擬出一個計劃,由政府負責,使一班公務員不至受這兩件事的痛苦。今日特為此事召集中央各機關和市政府的代表來院討論。據各代表的口頭[報告],這兩件事在目前一般公務員似乎還不至於成為極嚴重的問題,不過要早為之計,否則將來恐怕有一天會成為嚴重問題的。 下午四時半偕唐文爵登浮圖關,主持訓練團22組的工作討論,題目為「縣各級民意機關應如何設立」。除桂省外,各省均未有民意機關的設立,因此討論起來,大家都是發空議論。還有些人主張現在不宜設立民意機關的。 四月四日 星期四 半陰半晴 據參加參政會的人說,孔副院長前日以財政部長資格出席參政會報告財政行政,又鬧了一場沒趣。報告中說及敵我的財政比較,指出敵國發行公債數字比我高,人民負擔比我重,認為敵不如我。參政員張奚若即提出口頭質問,說若照孔財長的話,美國的財政更不如我,也早應崩潰了。他並且說,這種缺乏常識的話,若知道了還說出來便是無聊,不知道也實在說不過去。孔當時並不答覆,說將來用書面答覆。這樣挖苦的質問,實在有些令人難堪。據說軍事外交的報告完畢後,均發[出]熱烈的掌聲;財政報告並無掌聲,惟於群眾寂然時候,得一人鼓掌。這人為誰,原來便是為孔寫報告詞的財政部秘書朱某,這更覺得尷尬了。 下午四時半和張純明赴浮圖關,參加訓練團小組會議,討論題目為「如何推行工作競賽」。學員均沒有經驗,幾於無話可說,雖說也不過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這一次的小組會議是這一期的最後一次開會。開會前學員提議要我和他們合影一相,以留紀念。說我的指導不錯,態度誠懇。其實我反心自問,殊覺愧怍。他們有此反應,實出我的意外。我向沒有地方行政經驗,我那能充當在地方做實際工作的人的指導。與其說我指導他們,不如說他們指導我,較為合理。將散會時我給他們說了幾句臨別贈言,便這樣結束了這一個小組的六次會議。他們在六次小組會中到底得到些甚麼實際的好處,誰知道呢?散會後,各指導員都到大禮堂,把各小組的報告書填起來,把全組十五個學員,每一個人給他一兩句評語,打上分數,評定優劣。這一個評定恐怕也不是十分可靠的。 四月五日 星期五 晴 中午邀院裡區分部幾個執行委員午飯,並討論區分部的工作。晚間王絜昆請宴於西泠飯店,她生的女孩子滿月了,這是一種湯餅會的意思。[到]劉公潛夫婦、鄧介松、冉勺庭科長、馮先敬小姐、張忞小姐、卞小姐、溫小姐。只有卞小姐不是院裡的同事。酒吃得不少,幾乎醉了。 四月六日 星期六 陰 這兩天把公務員保險問題的研究意見寫了出來,打算做成一個提案,希望中央各機關都能夠普遍的推行起來。文官退休和養老的辦法現在還沒有實行,如果公務員壽險的辦法能夠實行,這兩個辦法也[可以]得到相當的解決。 下午參加審查會,討論公務叢書的印刷費和行政各部會公報集中印行問題。公報集中印行的提議遠在十八九年,一直到現[在]未能實行。這一次雖已決定實行,但將來的成績如何,還不敢說。 四月七日 星期日 陰 昨夜瀟瀟下了一夜的春雨,今天雖露了晴意,到處還是濕透了雨水。春雨如膏,草木都染上了一層嫩綠的春色。三名婦女運動的健將,常常在報紙上看見名字的,陳逸雲、莊靜、唐國楨晚飯後都來了。來的目的是打牌,振姊湊上,恰好四人。從八點半打到深夜一時,我早睡了,她們還沒散去。 四月八日 星期一 陰 十二時搖了散值的鈴聲之後,乘汽車登浮圖關,踐四十三組學員的約,同攝一影,作為一個月小敘的紀念。攝影既畢,和他們一一握手道別。晚間仍和唐文爵前往,主持22組的工作討論,討論徵兵和征工問題。大家都有些事實經驗,討論起來分外熱鬧。 訓練團的大禮堂外和社會部部長谷正綱談了許久的話,對於汪精衛成立南京傀儡組織又作一番的討論。他說當汪出走河內的時候便料到會有今日這一個局面了。他的根據是過去擴大會議和非常會議的汪的作法。那時候汪以黨紀為口號,而自己卻不惜依附勢力做違反黨紀的事。這時候汪以救國和平為口號,亦必不惜依附敵人做出禍黨亂國的把戲來。他的觀察推測現在已經事實的證明。我自己過去對汪的推測判斷卻完全不准:我以為他不會組黨,他竟組黨了,以為他不至於投靠敵人,他竟甘於做漢奸了。這真出我意料,他也實在變化得太離奇了。 四月九日 星期二 陰雨 好幾個朋友說,最近東北的參政員黃家楨和黃綽然給蔣總裁很不客氣的罵了一頓。大略的情形如此:蔣總裁請這一次的參政員茶會,席間請參政員自由發表意見。黃家楨說政府現在用大資本開發西南西北,忽略了東北,不是平均發展的道理,又說東北政治機構應該在成都建立起來。黃綽然說重慶每一次遇著空襲警報,大批的汽車往郊外逃避,殊非節省之道,最好在市區內開鑿山洞,收藏這些車輛。蔣總裁聽了這兩位東北政治家的話之後,很幽默的對他們說:「我向來對於抗戰是絕不灰心失望的,現在聽了你們兩位東北青年的高論,卻不能不令我開始灰心失望了。」據說總裁當時還對他們說「我現在便給你們三百萬,看如何到東北投資去」,又說「東北政治機構為甚麼不擺在西康而擺在成都呢?現在日夜開鑿防空洞,還不能夠把所有的市民容納起來,如何再去開鑿裝載汽車的防空洞呢?」這兩位東北政治家的思想這樣的幼稚糊塗,難怪總裁生氣的。 讀朱家驊的《黨的組織問題》一本【2】演講小冊子,其中關於組織原則的討論和國民黨組織上的缺點,頗有見解。他現在是負組織責任的人,不知道他能不能夠本著他的理論,把黨的組織健全起來。他說要健全黨的組織必先健全區分部的組織,這是不錯的。現在國民黨的毛病便是許多有地位有力量的黨員根本便輕視區分部。不肯加入區分部工作固不待說,連參加區分部會議,向區分部報到也不肯做。在這種情形之下,如何可使黨員重視區分部,如何可以利用區分部訓練黨員,如何可以健全黨的基層工作?所以,要健全黨的基層工作,必先[從]打破大黨員不參加區分部工作的心理始。 四月十日 星期三 陰 孫繩武來院,說要招待回教首領馬某,已得孔院長的批示,支領招待費若干,要我給他設法在院內開支。其實政府真正要招待一個教首,盡有主管機關來辦理,為甚麼要私人出來主持。這位吃回教飯的孫先生整天奔走於大人先生之門,假借名目,四處要錢,本屬可鄙可恨。而大人先生對於他也偏偏時時敷衍,隨便讓他招謠【搖】,亦殊可怪。 下午四時半院裡幾個同事到外賓招待所吃午茶,隨便談笑。純明為【 】說女文化人謝冰瑩的丈夫黃維特告訴他,他們兩個離婚的事,甚覺有趣。維特說,冰瑩現在已經和另一男人同居,且已懷孕。向她質問時,她說那男子很像你(維特),所以愛上他了。這答話雖極荒唐,亦殊幽默。維特又說,冰瑩公然和李司令長官宗仁討論士兵的性慾問題,且於報紙上披露這消息。冰瑩腹中一塊肉亦不知究竟是何人負責云云。聞黃維特已為冰瑩之第五個丈夫,維特告訴張純明時,神志很為頹喪,且認為這是他家中的醜事。其實維特亦太傻了。 四月十一日 星期四 晴 天氣晴朗,草木欣欣向榮,山川皆充滿活潑潑的生意,這是重慶不易得的日子。吳紱徵來談,徐景薇想把行政學會奉送與戴季陶,改變組織,請戴做會長。鑄秋以前曾對我說,景薇的為人可鄙,鑽營不擇手段,此事真足證明鑄秋的批評不錯。 下午四時半又和唐文爵登浮圖關,參加22組的工作討論。這是工作討論會的最後一次,也便是參加第七期訓練工作的最後一次。討論題目是「地方警察團隊如何整理」,討論的情形也很不錯。散會的時候,學員又有人提出共同攝影留紀念的事來,也只好答應他們了。我在結束這一次會的時候對他們說「各位同學在這六次的討論會中給我的益處不少,可是我所能幫助各位同學的實在太少了」。雖說是謙話,其實也是很實在的。 四月十二日 星期五 晴 中央信託局壽險部的主任羅北辰來院晤談。這人雖見面只兩次,似極富於正義,與一般營業商人不同,且處處為政府政策著想,不斤斤於營業的盈虧,[是]青年企業家中之不易見的。談一小時余始告別,將來政府舉辦公務員保險時,此君大可協力也。十二時半又到浮圖關和22組工作討論會各學員同攝一影。為《中央日報》寫社論一篇,討論縣各級民意機關的設立問題。 四月十三日 星期六 陰雨 蘇松芬邀往關廟街廣東酒家午飯。席中有黃同仇、陳錫珖,均廣西參政員,這次從桂林來渝開會的。陳錫珖曾到過桂南邕欽等處戰場。據他說,敵人的武器優越,我們暫時沒有克復邕寧的可能。他們兩人又談了一些關於徵兵的情形,說每一次戰事的結果,死傷的固多,逃亡的更不少,認為是目前一個嚴重問題。他們兩人都是中央委員,都是廣西政府的代表。其實兩人的見解極為淺薄,意志尤為薄弱,這種民意機關的代表,亦只能充數而已。 核了一批院長機密費開支的賬目。孔院長請客的開銷最大,每個月總在二三千元,每一次請客每桌筵費多者七八十元,少亦四五十元,水果菸酒還不在內。今日接到國防委員會蔣委員長的命令,限制公務員宴會:此後非機關核准,認為公務上必要者,不許宴客;經核准的,每客所費亦不得超過二元五角。將來各機關和公務員是否能切實奉行自然很成疑問,長官如不能以身作則,更行不通。孔院長這種請客能受限制嗎?我想決不會有所變更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政府許多法令之所以行不通,這也是一個原因。 四月十四日 星期日 陰 上午沒有出門,下午到城內南京飯店訪羅隆基。他把他們參政員五人向財政部孔部長提出的詢問案和孔的答覆文見示。詢問案共四項:一為財次徐堪的夫人到美國使用官員護照的事;一為監務署署長朱庭祺提倡道院,日夜扶乩的事;一為稅務署長吳啟鼎赴滬被日人綁架,以二百萬元贖出的事;一為財部職員在港因行為不檢被港政府驅逐出境的事(這一件據羅自己說是指孔的兒子令侃與盛某之妻姘居的,但沒有把名字寫出來)。答覆文件對於第一項說:徐的夫人隨同某官員同行,並非自己使用官吏護照;第二項說信教自由,不應加以干涉,且朱某已經辭職(據羅說是提出詢問後,被免職的);第三項說:吳之赴滬是因為公務的必要,被綁是事實,現在已經免職,另派人員接替;第四項說:財部對於職員風紀向來注意,詢問原文件既未提出姓名,故亦不必答覆。羅又說這詢問案系用書面送交議長,照例要求在會場中當眾宣讀,但議長不允。答覆又亦只用書面送交原署名之五參政員(傅斯年、羅隆基、錢端升、余兩人已憶不起)。周烈洪請晚宴於廣東酒家。 四月十五日 星期一 晴 約羅北辰到上清寺小館子吃午飯,討論公務員的保險辦法,請他代擬一個公務員保險綱要,采現在中央信託局的六十歲壽險辦法加以改良擴充,希望將來能由政府命令,普遍實行於政府機關的公務員。我認為此乃促進文官制度的一個好辦法。 院裡的科長簽呈秘書長院長,說他們所負的責任很重,現在物價高漲,生活困難,請改良待遇,一律加津貼一百元。他們這種只為自己的待遇著想,把一般的公務員生活情形擱在一邊,是很難得人同情的。不過公務員的生活困難,引起不安的情勢,確實又漸漸起來了。幾個月以前二百元以下收入的公務員補助二十元的辦法,已經不足以應付這日在高漲的生活程度了。 金毓紱【黼】請晚宴於老萬全,席間有段錫朋、端木鑄秋、馬衡、衛聚賢等。衛談最近發掘江北漢墓的事,眉飛而色舞。考古家有考古家的的【 】趣味,非門外漢所能領略的。 四月十六日 星期二 晴 襯衫都破了,不得不添補兩三件。到上清寺的店子裡問了一問,很平常的布襯衫也取價十元左右,在戰前最[多]二三元的。出二十七元買一件較好的。經濟部這兩天在市內貼了許多標語,宣傳平價的道理,勸商人勿高抬物價,勿壟斷商品。平價是不是靠宣傳所能收效的?並且事實上許多東西愈平價,價格愈漲。恐怕我們不免有一天和上次歐戰時德國和俄國的情形一樣。申科長慶桂請宴於魁順,客人均系院裡的同事,吃酒談笑甚歡。在那裡遇最近在《國家至上》一劇的女主角張瑞芳[5],果然名不虛傳,活潑天真,得人憐愛。公琰、之邁尤為傾倒。 四月十七日 星期三 晴 中央訓練團的學員把共同攝影的照片送來,一張是郵政寄來的,另一張是一個學員親自送來,並且說了些很客氣的話。中午李秀然來寓午飯,談粵省政局的實際情形頗詳。他現在是粵省參議會的秘書,所說自多可信。效率會調查員的報告[稱],現在的粵省府主席李漢魂,刻苦淬勵,省政大見進步,秀然所說亦足以證明。 平群說,鑄秋最近與封禾子形跡甚密,火一般熱,兩人常關在領事巷康公館裡一個房間內,至數小時之久。鑄秋常表示與女友往來雖頻繁,但絕不至於亂。以此事觀之,有誰敢信其不亂呢?彼曾送女詩人徐芳小姐從桂林至龍州,孤男寡女,數日長途,同一小汽車,耳鬢撕【廝】磨。果為魯男子,坐懷不亂,亦殊難令人相信的。 聞陳逸雲小姐最近曾面折新任駐蘇大使邵力子,此事甚趣,亦極有意義。中蘇文化協會徵文,有某君投稿,其中論及蘇聯侵略芬蘭。邵看見以為不當,他說蘇聯盡有理由解釋她的行動不是侵略。陳說:邵先生的話如果不錯,日本也盡有理由解釋她對中國的行動不是侵略。邵大不為然,嘵嘵置辯,陳最後對邵說,如果邵先生同情蘇聯對芬蘭的行動,也便是同情日本對中國的行動,蘇聯不是侵略芬蘭,日本也不是侵略中國,說日本不是侵略中國的便是汪精衛一流的漢奸。邵為之面紅耳赤,氣憤至於不能出聲。邵這次所以被任為駐蘇大使,當然是這兩三年來極力主張親蘇的結果。他們親蘇的理論,大抵都是蘇聯對芬蘭的軍事行動並不是侵略一類的道理。有一個朋友說,邵不過因為外交上的理由說我們不應該說蘇俄侵略芬蘭而已,並不是替蘇俄辯護。另一個朋友說,既然如此,為甚麼不直捷說出來?這可見這位新大使實在太不善於詞令了。 四月十八日 星期四 晴 炎熱如初夏,處處可見新綠,桐樹和槐樹的白花已經滿布這山城了。下午主持一五一區分部的黨員大會,並且作了一個半小時的黨務報告,指出現時黨的組織上的缺點,和黨員訓練的缺乏諸點。這區分部的黨員十之九是行政院的職員,現時全數八十一人,占全數職員差不多二分之一。不過黨的實際工作並不多。 晚間黎民任請宴於兩路口金城別墅他的寓所。好些陸大畢業的同鄉都是沒會過面的。粵省專員何春帆倒談了不少的話,並且對吃了好幾杯瀘州大麯。回來時差不多醉了。 四月十九日 星期五 陰雨 昨日已似初夏,今日忽又變為深秋矣。下午南洋僑胞回國慰勞團來院晉謁孔院長及各部會長官。孔院長致歡迎詞,莊諧均備,甚為得體,對於三民主義的解釋亦切合華僑的文化程度。歡迎詞首從行政院現在辦公地址的歷史說起,說這是三四十年前準備做成渝鐵路車站旅館的一個舊建築,後來成為教會辦理的小學校舍。政府遷渝,才由教會以每月一百五十元的低租,賃給政府,為辦公之用。這些話頗能引起僑胞代表深刻的印象。 劉自切來院,給一份黨員監察綱[要]的辦法我看,並且說中央已決定,要我參加這工作,把應該填寫的誓詞和表式也留下了。我要從此為黨多做這一份工作。這工作在黨的機構上確是一種含有極大的意義的新設計。看其中總裁的訓詞,頒於去年四月,成效如何,現在在表面上似乎還看不見。不過從事這類工作的黨員,必須具有相當的道德修養和相當的學識見解的人【2】,否則用意雖善,結果未必甚佳。不肖之徒假藉此種辦法報復私怨,捏造是非,則更不免發生相反的作用。這工作在原辦法上規定是絕對秘密的工作。其實所謂秘密也者,不過因為公開則失卻作用而已,也不是如何不可告人的秘密的。 四月二十日 星期六 陰 院裡的科長因要求提高他們的地位和待遇,上午他們【2】開了一個會,請我去參加。他們說明這種要求的原因,說不只因為現在物價高漲生活困難,更因為現在各機關對於科長的待遇太不平等了。他們說交通部是「無簡不六,無薦不四」(簡任的全支六百元,薦任的全支四百元),鹽務署一個科長可以掙到一千多元。這種不平等的待遇固然是事實,但他們都是重要的幹部,他們不為一般的人打算,只為他們幾個人打算,實在難於使人同情。 晚間和張純明、陳之邁、黎公琰、謝耿民、關德懋同到魁順吃便飯。那裡雖然是個小館子,菜卻相當的好,燒鴨子尤出名。禮拜六沒有甚麼地方消遣娛樂,只好大家吃吃小館子。 四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晴 昨夜太太們開了兩桌的麻將牌,一直到今早五點才散去。 中央信託局的專員羅北辰上午來寓,共同研究公務員保險辦法綱要,歷四小時。這綱要將來若果政府能夠實行,對於文官制度的推行必有很大的影響。不過保險制度現在注意的人不多,且許多關於專門技術的設計,一般人也不容易了了。要推行這辦法恐怕還要費許多的唇舌,經許多的曲折。下午四時,乃光來寓,又和之邁夫婦、振姊打牌。自己始終還是一個旁觀者。 訪朱大姊夫婦。朱大姊新病初愈,據她說宋氏三姊妹這次團聚重慶,好些地方可以看出兩位姊姊不免對於妹妹有些妒意,大姊更為利害。我想大姊有妒意也許是事實,二姊應當不是妒,是感慨是傷心。朱大姊又盛稱蔣夫人如何善體總裁的意思,如何侍候總裁,如何博總裁歡喜。她說,總裁沒有夫人在旁便悒悒不樂。總裁的副官們說,最怕是蔣夫人離開總裁到甚麼地方去,他們便會逢到總裁不斷的脾氣,責罵。蔣夫人在便一切祥和了。我說,這固然是蔣夫人的聰明所在,同時也是美國式教育的結果。 四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晴 上午十時大家正在埋頭伏案的時候,忽從遠處飄來警報聲音。已四個多月沒有聽到這種聲音,突如其來,不免有些生疏震愕的神氣。不久緊急警報也發出了,但敵始終未到市空,經過兩小時警報解除。下午五時半又發出空襲警報,六時半緊急警報,敵機也始終沒有侵入市空。不過解除警報一直到十一時左右才發出。人人都沒吃晚飯,經過五小時的焦灼,又疲又餓,有些人簡直挨不下去了。這一次警報,是今年頭一次,時間拖到如此之長,不知是否預示今年的空襲要比去年更多。 收到一份《南華日報》,汪精衛在南京廣播,拿廉潔勇敢努力六個字來做偽府的口號。陳公博對日本廣播,一開口便呼親愛的日本人民,希望日本尊重中國的尊嚴。兩個人平時都是擅於講演的,但是現在的講詞,不只是空虛無物,並且可以看出他們內心的慚愧忸怩。從前張自中【忠】說過,沒有做過漢奸的不知道做漢奸的痛苦。我想現在汪陳必然感覺到做漢奸的痛苦了。不過張自中【忠】還有機會脫離漢奸的羈絆,變成一個堂堂的抗戰軍人。汪陳現在雖覺痛苦,也永無脫離敵人掌握之日了。 四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晴 今天雖沒有放警報,但預示將有警報的紅球已經掛起來了。下午庶務科和檔案股的職員舉行小組會議,前往參加。他們對於防空洞的秩序問題說了許多話,都說高級職員不遵守規定,弄到秩序紊亂,要整頓必須從高級職員做起。這些話都很不錯,許多法令規章所以行不通,往往是先由上級的人員破壞的。 公務員保險辦法綱要已經由羅北辰擬好送來。但有一極大的困難,即保費過高,推行不易。非將此困難解決,恐無實行的希望。今天研究了大半天,仍未得到若何好辦法。 四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晴 第四個奶媽今日又自動退職,和振姊鬧了大半天。雇奶媽殊不易,小孩子只好多進代乳粉了。 廿八年年終考績結果昨日才宣布。照規定須送銓敘部審核後送還,始能宣布執行。本院考績表於一月底送銓敘部,至今已過三個月,尚未審核完畢,不能再延,故於昨日宣布。檔案股人員因考績結果沒有人得到獎勵,股主任冼季昂今日來辦公室大發牢騷,費了一小時的唇舌才把他勸走。人事問題近來愈覺麻煩,不易處理。人事的處理固以公允為原則,但事實上決不會有絕對公平的處理。不是一機關內有此人與彼人覺得不公允,便是此機關與彼機關的待遇不能公平。公務員制度未確立的今日,這種不公允之事實自然更難避免。 讀梁啓超的《戊戌政變記》。西太后當勢力東漸的時候,竊權弄柄,對中國近百年來的政治影響甚大。假使沒有西後,清廷恐不至即行覆亡,維新政治能樹立相當之基礎亦未可定。西後的出現不只是清廷的不幸,亦即中國的不幸。日本維新之所以能成功,積極方面世人固多歸功於當時的維新諸臣,消極方面亦可以說日本因為沒西太后這樣一個人,所以守舊派無從抬頭,維新派得漸次發展勢力,貫徹主張。否則日本的維新亦不見得不和中國一樣,曇花一現,便歸熄滅,非俟皇室推倒之後,不能再起了。 四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晴 昨晚十一時正想掩書就睡的時候,嗚嗚的空襲警報又發出來了。大家很怱忙的奔往曾家岩防空洞。到那裡時,蔣處長和他的夫人被警衛阻止,未得入內,另外有兩個科長正在那裡咆哮。因為前天防空洞的秩序不好,昨日從新訂了四條辦法,沒有行政院證章的不許入內。蔣處長和這兩位科長都沒有證章,所以警衛的人不讓他們進去。蔣處長不說甚麼,兩位科長倒暴跳如雷起來。中國人最喜歡要他人守法,自己例外,自己方便,兩位科長便是一個例子。小職員倒好,高級的人員是最感覺到一守法規便於自己的尊嚴有礙的。法之不行自上破之,真是今古如出一轍。 昨夜的警報一直到今晨三時半才解除。既疲且餓,回到寓所,才入夢鄉,不到多時又給嗚嗚的哀鳴驚醒,第二次的空襲警報又來了。急爬起來,恰好是清晨五時。天已放亮,又躲往防空洞。七時半警報解除。前後兩次警報,共歷七小時,疲憊不堪。敵機雖到市空,燃放照明彈,但未轟炸,今日上半日因此而全部停止辦公。 四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晴 袁道豐來寓午飯。 下午三時行政學會假座外賓招待所舉行理事會議,全體理事不下三十人,僅到七人。屢次開會都如此,這個會實在大可以解散了。但是外面有幾個熱心的人,並且他們現在有一個專門研究行政學的刊物的,想加入來,願意把他們的刊物做學會的刊物。會裡的人都不願意,說恐怕喧賓奪主,恐怕他們把持會務。自己既不肯努力做出成績來,又恐他人來努力。這種心理真是要不得的,這樣的組織還會有甚麼希望的呢? 徐景薇邀往李子壩交通銀行晚飯。之邁、子青均在被請之列。臨出門,沒有汽車,之邁大不高興,說「這般辛苦去吃一頓飯太不值得,不去了。」這位先生是提倡安樂才能夠有效率的道理的。(常常要我派汽車,最令我心煩。)他說「蔣委員長是提倡吃苦才有效率的」,自然他大不以蔣先生的道理為然。他聰明,有見解,寫文章尤比常人敏捷漂亮,惟一的短處便是受美國自由主義和享樂主義的影響太大。身體不大好,有胃病,不能吃苦。 四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陰雨 上午院裡組長會議,討論到防空洞的秩序問題。多數人都說應該依照規定,由警察切實執行,那些咆哮分子是不應該寬恕的,是反映我們中國社會的弱點,不肯遵守法律,只顧私人便利。這種現象出現在最高行政機關,而且是科長這一階級的人違犯,真是一件最可注意的事。決定下星期一紀念周,請蔣處長出席,對於這一點加以訓誡。為《中央日報》寫社論一篇,討論關於考察調查工作問題。 晚間蕭鼎華、李偉伯邀晚飯於學田灣十八號他們的寓所。被邀的多系院裡同事,只有兩人素來沒見過面。飯後打撲克牌,深夜一時才散。 四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晴 上午陳書農來寓晤談,下午回院把《中央日報》的文章寫完畢。謝晨光來,問人事行政的大要,具以所得告之。把文章送到乃光寓所。那裡正圍著兩桌的麻將牌,一桌女,一桌男,乃光亦為其中之一,不暇看文章。我們寓里也是一桌,牌聲遠近都可以聽聞的。 四月二十九日 星期一 晴 蔣處長廷黻在院裡紀念周提出防空洞出入證的事,對那天不服警衛人員檢查出入證,大肆咆哮的科長們很痛切的告誡一遍。這[樣]也許以後不至再有同樣的事情罷。 羅培英、甘紹霖給乃光慶祝生辰,邀往作陪。他們這些人偏有記憶力,很清楚的將長官的生辰時[日]牢牢記著。乃光露著很疲憊的樣子,說今天又開始戒紙菸、戒酒、戒麻雀牌了。這不知這【 】是第幾次的事,也許是永不會成功的。岑有常寫信給他的親戚,來對我說,他已久不談政治,現在在香港做小買賣,生活勉強可以維持。他的用意大概要表明他並不曾做漢奸去。此公膽子雖小,氣節似乎還不錯。 四月三十日 星期二 晴 昨夜夢中給警報驚醒。從二時半起躲防空洞,一直到天亮將近五時,警報才解除。回來再上床的時候,已經紅日滿窗。敵機雖曾到市空,但沒有投彈。 鑄秋告訴我,蔣作賓做了國民大會選舉事務所的主任,還沒到半年,他的汽車已經修理了三次,每次修理費總是二三千元。總幹事張道藩因為這一類的事氣不過,已經提出辭職。他說蔣做皖主席時也有許多貪污的事實。這次他奉派做雲貴的政務巡視團主任,最注意的,便是出巡的經費。他對鑄秋說,不只每日十二元的出差費不夠開銷,每日三十元恐怕也不夠開銷,髣髴他要乘這機會發一筆小財似的。這種典型的貪污糊塗蟲,政府給他負政務巡視的責任,又如何能有好成績,不過徒耗公帑,徒增地方招待的麻煩而已。 五月一日 星期三 晴 上午院裡舉行國民月會。處長蔣廷黻做主席,講戰時的經濟問題,見解頗深入。惟說到敵貨,主張分別種類加以禁止,如系軍需品或民生必需品不妨准予入口,理論雖說得通,事實恐怕走不通。聞說他曾以這點意見在中央訓練團對學員演講,大受學員的非難,是不無理由的。 下午主持了公役的國民月會之後,到外賓招待所參加歡迎新同事史世珍參事,及歡送關德懋秘書出國茶會。主人都是院裡的同事。因為政府最近頒布禁止公務員宴會的命令,所以舉行茶會。但這茶會亦殊未見省錢,每人化了三元多,已經超過每人不得超過二元五角的規定。並且茶會雖舉行了,宴會仍未能免。政府執行這法令似乎也未見認真,將來恐怕也會變成具文的。第一是物價太貴了,二元五角的規定固不易遵行,第二是習俗移人,也實在不容易矯正。 晚間與振姊進城看「白雪公主」五彩卡通片,是英大使夫人為贊助我們的難童事業籌款開演的。看兩小時左右的長卡通片,這還是第一次。 五月二日 星期四 晴 上午和庶務科長齊次青同到芝麻沖的鄉間辦公處,計劃遷移一部分的辦公人員前往辦公,並且計劃撥出一部分的建築供職員家屬的【 】居住。 晚間在寓所里為袁道豐、關德懋兩人餞別。袁將赴巴黎做總領事,關將赴駐德大使館任秘書,陪客有蔣廷黻、端木鑄秋、郭斌佳等。酒席費是五十元,連酒費小費總在六十元以上。不止禁止宴會的法令沒有遵行,每客不得超過二元五角的規定也是違反了。這其中不純在公務員奉行不力,取締不嚴,習俗的難於破除也是極大原因。 五月三日 星期五 驟雨多次 昨夜大雨傾盆,今日又驟雨若干次。中午散值時到中央銀行支取存款二百五十元,交P.C.代買克寧代乳粉十二磅半。小孩子每月約計須吃代乳粉五磅,現在每磅二十元,每日以吃三次計算,則每次須吃一元。這時候,養孩子真不是一件易事。 袁道豐邀吃午飯於外賓招待所,被請的大部分為院裡同事。馮先敬小姐說,院裡婦女工作隊舉行茶會歡迎魏秘書長夫人鄭毓秀博士,鄭堅辭不來。聞鄭對於一切集會及應酬均不露面。有人推測鄭曾被國府通緝有案,雖事隔多年,案仍未了,不肯參加酬酢的理由或在於此。這推測大概不會有誤。鄭本以善交際著名,這兩三年來魏任行政院秘書長,地位亦非不應交際的,居然處處謹守緘默,謹慎行藏,大反她的夙昔作風,必定有一種不得已的苦衷在。 五月四日 星期六 陰雨 晚間院裡九位同事還宴袁道豐和關德懋。時間已到,才發覺酒館裡並沒有送酒席來。追查起來,才知道庶務科經手辦理的人請了假,又沒有交代別人,急派人到酒館去設法。直到八時才得入席。一點小事,稍不留心,便會出岔子。 五月五日 星期日 晴 鑄秋奉孔院長命赴北碚參加復旦大學的某種紀念典禮,因乘便和他同車作北碚游。到重慶將近兩年,近郊勝境南溫泉及北碚均未曾遊覽,常以為恨,朋友亦多以為怪。這次卻達目的了。上午八時動身,十時左右便到了北碚。先訪吳景超夫婦及梁實秋。他們正預備打麻將,此外又無一人可以作陪同游者,不得已只好自己獨游。由北碚乘滑杆到金剛碑,改坐小船到北溫泉,在那裡遊覽一遍。午飯後再坐滑杆到縉雲寺。寺為明代建築物,門前尚有萬曆十年建築的牌坊。寺前後古木參天,境極清幽。聞寺後有獅子峰,風景更好,惜未及登臨。下午三時回到北溫泉,四時半回到北碚。景超等的麻將牌尚未散場,見我回來,皆盛稱神速。這一天的獨游,雖沒有朋友的交談共賞,興味亦殊覺不薄。人生旅伴本不易得,獨來獨往的精神實不可少。 五月六日 星期一 晴 上午八時從北碚動身返重慶,景超、鑄秋均同車。到政院時已經十時半,趕不及參加紀念周了。下午參加小組會。一個魏姓書記作讀書報告,說漢唐時代中華民族的全盛概況,大體甚佳。結論謂中華民族的式微由於科舉,所見稍嫌淺薄。因告以近百年來我國衰弱的根本原因在乎我們的文化缺乏科學的質素,今後救亡建國的方法非著眼於此點不可。 五月七日 星期二 晴 下午參加庶務科及檔案室小組會議。庶務科近添一朱姓科員,年已五十上午【下】,迷信風水,日持羅盆【盤】與同事一二人在院內各處大談方向風煞之道,實看不過眼。因於今日的小組會互相批評一項秩序內,提出我們到了現在時代不應再有看相、算命、看風水這類的迷信舉動,尤其是一個全國最高行政機關之內,更不應有這樣迷信的人員。不知彼能否因此而有所改變否。談相談命的在院裡職員中也大有人,所謂聶半仙、王鐵咀的便是,加上這位研究風水的朱地仙,可以謂【稱】為三大怪物。 晚間,關德懋邀請宴會。客均院裡同事,繫辭別出國之意。 五月八日 星期三 陰 因為要遷一部分辦公人員往龍井灣辦公,又要將龍井灣的辦公房屋劃出一部分做職員眷屬住所之用,今天做了一天的計劃,大致弄好了。晚飯後訪乃光於棗子嵐埡49號。彼患發冷症初愈,精神殊不佳。財政部鄒次長汝琳【玉林】[6]亦來談,一小時許才散,歸途遇雨。 五月九日 星期四 陰 英國在挪威南部的軍事失利,將遠征軍撤退。首相張伯倫出席國會說明原因和理由,議員大起辯論。反對派攻擊政府不遺餘力,投票結果以二〇〇票對二〇一票,擁護與反對相差僅一票,張伯倫仍可繼續做首相。張伯倫演說時說:有人勸他不必將挪威的軍事向國會詳細報告,他說民主國家不應如是。於此可以看出民主國家舉國團結之精神。看來有些地[方]雖較獨裁國家遲緩,但團結的堅固,力量的深厚,實非獨裁國家所能企及。 平群忽私問我,他近謀隨邵大使力子赴俄,曾向孔院長示意,又曾托鑄秋向魏伯聰轉向王亮疇關說,均沒結果,是否他們懷疑過去與汪有過關係,不能放心。我說:我不敢隨便憶【臆】測,因為我並無若何可資推論的根據。他又說:他有志於外交已經五六年。徐道鄰、關德懋已先後出國,獨他始終未能達目的,言下不勝感慨。 五月十日 星期五 晴 院裡一部分職員遷往龍井灣辦公的命令,今日宣布了。一個姓管的科長再三再四的說,他不願意去,解釋了許[多]話,還是不肯接受,實在令人生氣。他既沒有充足的理由,又不肯接受勸告,這種人除了命令強迫執行之外,實在沒有別的辦法。 今晚的消息:德國的軍隊已經侵入荷蘭和比利時,中立的小國一個個牽入了戰爭的漩渦,歐洲真正的大戰恐怕要開始了。這幾天法幣的對外匯率又復大跌,對英鎊跌到三便士左右,對港幣跌到每港幣一千元可以換法幣五千九百多元甚至六千元左右。振姊因為我把僅有的港幣一千元,在港幣每千元值法幣四千二百元的時候(兩個月前),便去換掉,大為反對。到現在更為埋怨,說我的做法十分不對,十分愚笨。其實我的做法,是我完全相信法幣,便是因此有損失,也毫不懊悔的。抗戰以來物質的損失何止一二千元的法幣,便是將來一個錢不值,我也決不懊悔。自然我的做法不止振姊十分反對,許多朋友也以為是不聰明的。 五月十一日 星期六 陰 午飯後步行回院,途遇陳克成,他現任中宣會宣傳委員。他告我中央組織部總務處長陳某與事務科長朱某通同作弊,屯【囤】積食鹽,假公濟私,已被發覺,扣送法院的經過。黨部的待遇甚低,自是造成貪污原因之一,黨部的組織不健存【全】,於此也可以得一證明。 晚飯後之邁再三嘆息,因為無可消遣,感覺無聊。因同往平群寓,打了半夜的朴【撲】克牌。後來他們繼續打麻雀牌,直到天亮。 五月十二日 星期日 晴 昨夜我雖不打牌,也陪他們到了天亮。上午睡了半天,下午太太們和先生們又分別集成兩桌的麻將,一桌在我們的寓里,又一桌在甘寓里。我自己卻於下午五時往武庫街匯利飯店,參加林棟的結婚典禮。新娘子是一位學音樂的大學畢業生,人甚漂亮大方,儀式也甚簡單,證婚人是魏伯聰秘書長。 五月十三日 星期一 晴 許久沒參加國民政府的聯合紀念周了,今早又去參加了一次。主席是蔣總裁,報告是蔣作賓,報告國民大會選舉事務所恢復工作後的工作情形。總理的稱呼,最近改為國父,總理遺囑,也改為國父遺囑,向總理遺像默念三分鐘也改為國父遺像。這一次的紀念周是「國父」二字第一次的當眾正式使用。 編審金華肺病久未見愈,請假已半年多。想勸他自動辭職,並請伯聰秘書長,改由院聘他為咨議,這實在是公私兩全的方法,想不到他還不肯。一個人只知替自己打算,一點不顧慮人家辦事上的困難,也不為公家打算,這還有甚麼可說呢?除了徑行免職之外,還有何法呢! 五月十四日 星期二 晴 晚間孔院長宴請幾個從蒙古新疆來的男女首領,我和之邁夫婦、純明夫婦、平群夫婦被邀作陪。孔院長自己沒有來,請蒙藏委員會的趙副委員長(丕廉)代主人。女首領中有奇司令,是伊克昭盟某旗的首領,穿著黃呢的軍服,真是男不像男,女不像女。之邁說十足四等窟子裡的王八,倒有些像。新疆和碩特旗的札薩克,面圓圓,眉彎向下,鬍子彎向下,和清宮所藏的歷代帝皇像蒙古諸帝皇的像倒是一模一樣的。 袁道豐明早飛香港,前往歐洲赴巴黎總領事任。晚飯後來寓和之邁、乃光、張梁任作最後一次的麻將牌戲,夜深一時才散。道豐此道素以過人稱,今夜又贏了若干萬和。 五月十五日 星期三 晴 中午史參事世珍邀請院裡同事二十人在外賓招待所午飯,因為大家請過他茶會表示歡迎,他因此還席致謝。晚間請章篤臣參議、何科長霜梅、吳科長士渝來寓晚飯。篤臣年已六十,健談喜酒,是一個有趣的人物。 公務員役保險辦法綱要草案的說明書今日寫畢,不知何日可以提付效率會的委員會議,更不知何日可以提院會討論。羅北辰對這事甚熱心,不斷問訊,逢人便談,有時反使人覺得他太熱心了。 鄂北第二次的勝利消息雖來了兩三日,但歐洲的大戰消息太動人了,所以沒有人十分注意這事。大家都談德國的降落傘部隊,德國的秘密新軍器,和比利時前線的坦克車大戰新聞。 五月十六日 星期四 陰有雨 荷蘭的軍隊投降了,比利時也有支持不住的樣子。德國軍隊已經迫近法國的邊境,馬奇諾防線有被德軍突破的消息。德國人真利害,希特勒真有本事,這樣的口氣幾乎一見面便有人這樣說。之邁說我從前是反對希特勒的,現在不得不服他了。甚至有人懷疑,英法是否能夠支持下去的,又有人說法國恐怕快要遷都了。總之這兩天的心裡大家似乎相信德國已經占了優勢,英法似乎要失敗似的。我自己卻不相信德國能夠得最後的勝利。英法的舉動流於遲緩是有的,如果以為這便足以致英法的死命,那是太粗淺的看法。上一次的歐洲大戰,開始的時候,還不是德國處處表現優勢,但結果如何呢? 居住於職員宿舍的單身職員七八十人聯名請求增加他們的伙食津貼。幾個月前他們的伙食津貼是每月二百元,他們自己大概每月化伙食費每人十二元。但在物價日日上漲,每人化十四五元,也幾乎維持不住了,所以他們要求增加每月三百元的伙食津貼。他們還說了許多其他的困難話,說他們每天輪流去採買糧食,廚子如何作弊,伙食的如何惡劣。這種戰時的生活,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不過我們已經抗戰了三年,比起歐洲各國,他們才打不上一年,情形似乎還要好些。我們的物價雖上漲,但這不過是最近一年也【才】漸漸利害起來的。而且物價雖貴,尚不至於十分缺乏,這不能不說是我們的幸運。 一大批戰區經濟委員會的主腦人物來院裡請見秘書長,請求指示工作方略。有好幾個都是熟朋友,他們的任務是對付敵人的經濟封鎖和封鎖敵人的經濟。換言之是經濟戰爭。現在這問題的一個重要問題【關鍵】,便是是否敵貨一律禁止入口,抑或分別性質,有些可以入口,有些不能入口。這事在半年以前,幾乎是不能討論的,也沒有人敢於說出口。現在似乎大家都急於要解答這一點了,怎樣去分別性質,怎樣去分別禁止,便在這一批主腦人物的身上。我指著我身上緊窄不堪的舊洋服對一位主任委員說,請注意我這一套衣服,大家相視而笑,現在我們的衣料實在太不足了。 五月十七日 星期五 晴 許多要人涉及錢的事,往往不肯自己說話,以表示清高。其實他心裡先自不乾淨。陳立夫、蔣作賓奉派做政務巡視團的組主任。他們自己做預算,超出原來規定的預算很多。他們不肯自己出面說為甚麼要許多錢,只派人來院做規定以外的要求。被派來的人說這是小事,他們不肯自己說。我不知道要從規定預算之外動支公款,為甚麼是小事,為甚麼做長官的不可以開口說話。 五月二十日 星期一 晴 五月十八日星期六下午將離院的時候,忽然空襲警報來了,自下午六時三刻起,一直到廿一【十九】日清晨二時半才解除警報,前後歷七小時多的長時間。許多人還[沒]有食晚飯,這種防空洞的生活真是苦極了。不過敵機也並沒有侵入市空。十九日院裡的同事數十人本來準備到南溫泉旅行的,我自己也是一個渴望能夠成行的。因為警報的時間太長了,整夜沒有睡眠,所以旅行也取消了。上午大家都從睡眠中過去,下午回院裡趕寫了一篇《中央日報》的社論。和之邁、純明於下午四時往訪陳炳章。 正在大家玩朴克牌,頗為高興的時候,空襲警報又來了,又是從下午六時一直到深夜十二時才解除警報,敵機也沒有來到市空。今早還沒有起床,女傭人又來說,對面山上的紅球已經掛起來了。七時半警報的笛聲即大鳴,急往防空洞,但並沒放緊急警報,八時半便已解除。中午得到消息,原來晨間敵機到梁山,給我們打下了七架。晚間月色特別清輝,大家都知道小鬼一定要來搗亂的。果然晚飯才畢,警報便鳴,但時間很短。九時半全市的電燈已經從黑暗中忽然大明起來,敵機也沒有侵入市空。這幾天敵機都是利用月色來襲的,大概明後天還是不可免的。 蔣廷黻出巡去了,警報的時候,沒了汽車來接兩位太太和小孩子。因此我和之邁兩人每人買了一副滑杆,平時坐去辦公,警報時專為接送太太和孩子的用。藤的坐位,草綠布篷子,兩位太太抱著小孩子坐在上面,一直送到防空洞口,頗令人注目的。 中午傅汝霖(沐波)請吃午飯於重慶村,談到歐洲的戰局,和他作了一次的賭博。我說二十天之內德國的軍隊可以攻入巴黎,他卻站在反面。我勝他請一次客,反之我請一次客。這兩天英法的軍事情形很不好,駐軍的統帥也換了Weygand,法國有遷都到Bordeaux的消息。我的預料也許真會實現的。 五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晴 昨夜雖有警報,所幸解除尚早,仍舊得飽睡眠。今早八時前,即已回院。十時忽又發警報,時院會正在舉行,各部會長官均在二樓會議廳。據防空洞司令部電話,敵機已到長壽,緊急警報即將發生,各部會長官怱怱閉會散去。但緊急警報終未發出,十一時半解除警報。 下午參加庶務科、檔案室、醫務室各部分工作人員小組會議。庶務科的人員報告,近來警察因生活費太低,生活困難,多見私逃,憲兵及各機關勤務也有此種情事。物價高漲的影響已漸見深入,漸見嚴重了。記到此處,空襲警報又鳴了,從下午九時半起,直到深夜二時半,躲防空洞內共五小時。敵機到市郊投彈,市內的人並沒有聽到炸彈的聲音。 五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 陰 昨夜三時,天快亮的時候才回來就寢。睡得正濃時,警報忽又從夢中把人驚起。看看時計,才是清晨六時半。雖然疲累不堪,也不得不跑到半里路以外的行政院防空洞去,一躲便又是四個多小時,到十時半才解除警報。敵機雖沒有在市區投彈,但經過市區的高空。上半日便完全不能辦公了。 重讀《浮生六記》。沈三白的文章雖很輕鬆,到底是宗法社會下的一個可憐蟲,一生給他的父親的威權壓迫到惴【喘】不過氣來。 余職司人事的管理,但對於全部工作人員的才能與個人願望,往往未能十分明了,予他們以合理的解決,以至有些職員感覺失望或見異思遷,實為余最疚心之事。例如薦任科員中陳主懋最近求去一事,雖責任不全由我負,而我平日之不能詳察,實[為]大原因,思之殊為慚忸。此後如何設法補救,確為不可輕忽的一件事。 五月二十三日 星期四 陰雨 敵機一連來擾四日夜,大家都感覺到十分困苦。昨今兩日未聞警報聲音,精神為之一快。 英法的軍事似仍無辦法。德軍著著進展,已至英倫海峽。一向稱頌民主政治,醉心自由主義的學者,到現在也不得不懷疑民主政治,主張限制自由了。其實英法是否便會根本失敗,德國是否能夠完全勝利,尚在未可知之數。所謂學者的思想轉變,也似乎太早了一點。 五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雨 終日淫雨不停,氣溫亦驟冷,有如春寒,敵機可以不來,大家更覺安心。鄂北豫南敵人正在反攻。如此天氣,對於我軍亦必甚為有利。 下午主持院裡服務隊和防護團聯席會議。這本是一種於正規工作之外,為社會服務的工作。隊員和團員是用命令指定的,其中固然有熱心參加的人,但許多都是不願意的,不是敷衍了事,便是故意不到。今日的會議,是用來鼓舞他們的精神,並聽聽他們的報告。幾日敵機來襲,他們有些很能按時出動,但也有始終未曾參加的。今日會議席上,一個隊長說:「我們很慚愧,好幾次我們的總領隊已經到了服務地點,我們還沒有到。」可見領導的人能夠鄭重其事,則下面的人也容易振作起來,否則不免散漫因循,甚至於完全置之不理。機關里的公務員大多數已養成一種休閒享樂的官氣,對於流汗勞力,為老百姓服務的事情,真是沒有幾個人願意做的。要在這些官氣十足的隊伍里引起一些熱烈的服務精神來,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五月二十五日 星期六 陰 上午院裡舉行組長會議,討論到公文辦理遲緩問題,尤其是各省政府的行政計劃和預算案,送院審查的往往半年不能夠完畢。譬如廿九年度的行政計劃和預算,現在還沒有送還各省政府。追究起原因來,一大半由於各部會的審核延緩,一小半由於秘書處的催促和注意力的不足。大概現在各機關行政效率之低落都不是一機關單獨負責的,是互相牽連的。討論的結果,以後凡是須經過各部會核議然後能央【決】定的案件多取審查會的方式,以求簡捷。因公文來往,往往易流於擔擱的毛病。 鑄秋來寓晚飯,飯後打了八圈的麻將牌。 五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陰半晴 多日陰雨,今早微露晴意,雲層仍甚濃。想不到這樣的天氣竟有警報發出,敵機居然大批來襲。上午十時半,正坐在外賓招待所理髮室里,電話報告,紅球已經懸起,將十一時便聞空襲警報。怱怱把頭髮整理好,半小時後緊急警報也發出了。延到下午二時左右,高射炮紛紛放射,並且遠遠聽到轟炸聲。敵機多至六七十架經過市空,被炸地域聞為化龍橋。下午三時解除警報。 阿恩快滿半歲了。之邁的歌女在六個月的時候,似乎活潑得多,阿恩現在實比不上。吚啞沒有歌女那時候多,手足的搖動彈跳也沒有歌女那時勤,看來緘默穆然的時候多。因和之邁笑說,阿恩大有賈梨古柏的風度。賈梨古柏是一個冷靜沉默的美國電影明星,我很愛他那種富有哲學氣味的態度。阿恩將來要不是比不上歌女的聰明智慧,便是天生的冷靜沉默的派頭。 五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陰 夢中又給警報驚起。看錶才知道是清晨四時半,天色已經魚肚白了。走到曾家岩求精中學門前,在那裡參加服務隊工作。過了半小時警報也便解除了。回到寓所,再登床就睡,九時半坐轎子回院。途中許多人互相傳告說,「紅球球又掛起來了」。到院不久,警報便大鳴起來。一小時後,緊急警報發出,一直到下午三時才解除警報。敵機一百六十餘架分若干隊,有兩大隊先後侵入市空。高射炮曾經猛烈射擊,天上朵朵黑雲,穿敵機群而過,可惜沒有一架命中的。敵機沒有在市區投彈,不過五小時多的防空洞生活,而且過了午飯的時間,人人都疲倦不堪了。傍晚有人報告,敵機今日投彈的是北碚和化龍橋、小龍坎。北碚被炸的情形很慘,實情到底如何還不知道。北碚既沒有軍事設備,建工廠也不多,純粹是一個教育和住居的區域。敵人的濫炸至此,除了激發中國人的同仇敵愾心,還有甚麼作用呢? 五月二十八日 星期二 晴 敵機今天竟來狂炸市區了。去年下半年到現在,差不多沒有在市區投過彈,一般人未免大意,不躲進防空洞去,所以今天的死傷特別多。雖然沒有去年五三、五四那兩次利害,大概也不下一二百人。被炸的地點是兩路口和川東師範為最利害。空襲警報是上午十時發出,一直到下午三時才解除警報,經過的時間也是五個小時。敵機分兩次侵入市空,每次從二十餘架到三十餘架。昨日化龍橋、小龍坎一帶許多工廠被炸,今天只是一些政府機關的房屋被炸。 敵機狂炸過後,我和三個服務隊的同事往上清寺國府路一帶巡視。這時候警報未解除,救護隊和服務隊之外,馬路上沒有甚麼人來往。到幾處被炸的地方,雖有死傷,情形並不是十分嚴重的。 下午五時蕭漫留忽來院[7]。近兩年沒有他的一點消息,相見之下,頗為驚詫。問他兩年來何處去,原來他奉命留在淪陷於敵手的南昌,已歷十四個月,最近才奉命來渝受訓的。他把潛離南昌和潛伏南昌的經過說了一遍,真是一篇很好的冒險小說。他潛離的時候帶著太太和兩個小孩子,黑夜偷越敵人的警戒線尤為危險驚人。他說,以他在南昌所見所聞,敵軍不論上下,確是滿布著一層很厚的厭戰反戰思想。 五月二十九日 星期三 晴 敵機又來襲,化龍橋、沙坪壩、小龍坎等處被炸,重慶大學又隨復旦大學和中學受殃。警報從上午十時發出,下午一時半解除。最近兩星期來,算是時間最短的一次了。王式典邀往外賓招待所午飯,正在解除警報之後,大家飢腹雷鳴,所以飯吃得特別有滋味。 今早路上看見報紙第一段大新聞,便是比王下令比國軍隊無條件停戰。這一來給予英法聯軍精神上和實力上的打擊實在不小。英法能否操最後勝利的把握,似乎真有些疑問了。 連日躲避警報,精神實在疲倦,需要些刺激的東西了。晚飯後適張純明來,便同往陳炳章和張平群寓,在那裡打了半夜的撲克牌,深夜一時才散。他們那裡前天敵機來襲的時候,不知甚麼地方飛來巨石三塊,把屋頂打破了一個大洞,牆上也穿了一個洞。我們便在這創痕斑斑的屋子裡,歡笑呼喝了幾小時,這也是戰時生活中的一件趣事。 五月三十日 星期四 晴 今天的空襲警報上午九時半便發出了,解除的時間是下午將近一時。時間不算很長,敵機也沒有到市空。敵人的軍事發言人說,敵機以後要逐日來重慶轟炸,直至中國人喪失抗戰的精神為止,真是等於放屁。敵軍人【 】可以有這種無聊的發言人,也可以見敵軍的無人了。 防空洞外遇陳樹人。據他說,陳公博曾往見敵國天皇,天皇穿的是海陸軍大元帥的禮服,公博穿的是便服,敵國輿論認為不滿。樹人又說,「公博自以為如此可以表示他的態度,天皇並不放在眼內。其實南京偽組織這班人,一著已錯,全盤皆錯,再不會有是處。」這話實在不錯。汪自以為偽組織成立後,必定會有重大的影響。現在看來,汪的組織與王克敏、梁鴻志等的偽組織何異,不論為公為私,了無分別,連敵人的承認手續也還辦不到,其他可知。汪一世聰明,這一著真是枉作小人。 五月三十一日 星期五 陰 一連五日的敵機肆擾,今日竟停止了一天。不知是因天氣不晴朗,抑因為敵人覺得這樣的轟炸對他們並無甚麼好處的原故。敵人昨天才宣布要不斷的逐日轟炸,今天竟不再來了。敵人說話的無價值,立時便為事實的【所】證明。 下午院裡區分部舉行執委會議,討論關於改進本市黨務的意見,預備本市區分部書記談話會時提出。現時大家都嚷要注意黨的基層組織,可是對於基層組織的會議和工作,黨里稍有地位的黨員都不肯認真參加,因此無形中形成一種輕視基層組織的心理,這樣基層組織是永遠不會鞏固的。因此今天的會議決定,必須打破這種心理,去做推進基層黨務的基本工作。 因為連日躲防空洞,洞內外的溫度不一致,並且空氣不流通,時間又往往在四五小時以上,小孩子的感冒咳嗽愈來愈利害。我們這一代不用說了,下一代的中國人也身受敵人侵略的苦處了。 六月一日 星期六 晴 昨日敵機未來,始終沒有警報,大家以為或因天氣陰霾之故。今日從清晨至傍晚晴朗無雲,陽光皎麗,也始終平靖過去,倒有些令人稀奇。敵人不是正說完要按日來炸重慶,直至中國人消失抗戰的情緒為止嗎?何以便一連兩天不再來了! 上午院裡舉行六月份的國民月會。魏秘書長做主席,領導全體職員宣讀國民公約和誓詞,隨後對於目前的歐戰形勢作一分析的演講。魏公到底是不善於講演的,聽眾不免有些疲倦。下午公役的國民月會仍是我自己去主持。 姜書閣不願意調充院裡的編審職務,來對我說了許多話,不外是「本人過去曾經做過科長秘書的,現在再到科里辦事,面子實在難過。朋友看見也以為這是沒出息的表現,為甚麼愈來愈低了。並且自己過去是做核稿督導工作的,現在要科里做擬稿擬簽這類呆板的工作,也實在無聊,不感興趣。」青年人便是這樣的好虛榮,不務實際。機關里這種人實在不少,大學畢業生這心理尤為普遍! 六月二日 星期日 晴 才是清晨五時,紅日已經照滿了床,起來不得不早。為了一件事回到院裡,這事沒有實現,卻把市黨部徵求改進重慶市黨務的意見表填寫完畢了。 午飯過後,之邁給陳炳章拉去打牌了,兩位太太各人忙著照顧小孩子。午睡醒來,特別覺得無聊。到下午五時請兩位太太到外賓招待所吃茶。那裡碰著了許多熟人,張純明夫婦也來了,說說笑笑,才把一肚子的悶氣消除淨盡。純明夫婦並同回到良莊吃晚飯,飯後還打了四圈的小牌。他們夫婦兩人對於這個玩意還是初出茅廬的生手。 六月三日 星期一 晴 因為空襲警報的原故,各機關的辦公時間改為上午六時半到十時,下午三時到六時半,今日是實行的第一日。全日的辦公時間,現在算起來是七小時。以前曾經規定過,非常時期辦公時間須每日十小時,到現在便無形取消了。 下午參加繕校股和收發股的小組會議。我在自我批評和互相批評的項目下,作了一篇簡單的批評,批評那些以求上進為口實,而要求調換清閒一點的工作,或自行怠工的錯誤。 六月四日 星期二 陰有雨 昨日酷熱,今天忽又轉涼,重慶天氣便是如此反覆無常。因介松往陳家壩之便,上午到龍井灣走了一趟。一部分辦公人員已經遷往,大家對於那裡的風景清幽,都很讚美,只是房屋還是太少,不敷分配。龍井灣全部辦公房屋的建築費是八萬元左右,孔副院長在那裡附近建築的官邸全部造價也達四萬元左右。這樣的分配似乎是不很合理的,說起來便有人說「我們中國的事情不合理的多著呢」。 這兩天盛傳日本人將大舉轟炸重慶,這消息並且由政府的高級人員鄭重的說出來。許多人因此把貴重的東西遷藏到鄉間去,孔院長也遷了許多東西到龍井灣。其實這消息是否可靠不必說,日本人所說的大舉轟炸也不止一次了。每一次的威力如何,也嘗過不少,結果也不過爾爾。這兩天德國大舉轟炸巴黎,飛機多至二百多架,投彈一千多枚,日本小鬼便不會有這樣的魄力的。 下午參加庶務科和檔案室的小組會議,又對他們說了許多話。一個人要自己能忠於職守熱心服務易,要自己所部的屬員也能夠人人忠於職守,人人熱心服務,卻不容易。自己任勞任怨易,要自己的屬員也能夠具備這種精神更為不易。這是近來的感想,今天對他們說了個大概。 六月五日 星期三 陰 上午下班的時候,到春森路探鄧承秘書的病。他現在已六十以上的人,面部和腿部都腫了,恐怕是不容易治癒的了。和他談話的時候,眼光露著焦急失望的神氣,著實有些可憐。 晚飯後到川東師範市政府的禮堂,參加重慶市各區黨部和區分部的書記談話會。到的人不少,大概在百二三十人左右。主任委員陳訪先主席,他先說了許多話,後來各區黨部區分部的書記發表意見,空氣始終是沉著莊重的。陳訪先也是一個有經驗有見解的老同志,比以前的主任委員洪蘭友似乎來得切實些。不過一般的書記,大多數都是熱心有餘,能力見解不足的人。我始終沒有說話,聽過了他們的言論之後,更覺得我們的建議,要設法使有地位有學識的黨員參加區分部會議和工作,實在是切中事實的建議。其次我們建議除了縱的組織之外,還要注意橫的聯繫。例如各區分部談話會、聯席會之類,看來也是十分必要的。散會的時候已經十一時過將近十二時了。 六月六日 星期四 陰 出乎意外的,陰陰的天氣,竟有空襲警報。敵機雖沒有到市空,大家仍過了四小時左右的防空洞生活,從上午十一時半左右到下午二時半左右。因為連日盛傳敵機將大舉轟炸市區,所以行政院的防空洞也特擁擠,要求發給出入證的更陸續不斷,應付好不容易。 晚飯後和之邁同往重慶村陳炳章寓,打了幾小時的撲克牌,回來已經十二時過了。 六月七日 星期五 陰 山東省立劇院送來兩張音樂會的入場券,請之邁同去參觀,不去。介松、鑄秋、平群均說沒興味去,只好自己去。坐了兩三小時,真的沒有甚麼精彩的節目。 上午主持院裡的合作社籌備會第二次會議。第一次的會議是新年前後的事,因為缺乏房子,始終無法進行,一直延擱到現在。現在房子是有了,辦理的專人和資金的籌集,還是一件大困難。今天雖假定下個月成立,到底能否如願,還是不敢說的。 六月八日 星期六 陰 派院裡的服務隊到李子壩和相國寺兩處醫院慰問上次空襲受傷的同胞。他們回來報告,這些受傷的大多數都是貧苦的老百姓,並且都是因為沒有躲進防空洞,在洞外受破片打傷的。其中有兄弟兩人都是開鑿防空洞的工人,開鑿了不少的防空洞之後,這一天想躲進一個洞去,給人家拒絕了,便在洞外受了傷。現在兩條腿已成殘廢,再不能做工了。 平群靜靜的告訴我,他和他的太太康彰彰【 】小姐性情實在合不起來,打算和她分居,問我好不好。看他的神情,似乎感覺很大的痛苦。我勸他不必如此,容忍些,再過些時候,也許可以好轉的。汝典來信,仍然是怨天尤人的話,始終以為我不肯為他幫助。行將嫁女,要我借給二百元。因回一長信,告訴他,他弄到如此潦倒落拓,完全是他自己的責任,怪不得人,錢也不能借。其實便借給他,也不知他是否用到嫁女上頭去,或者用來抽鴉片也未可知。過去不知給他多少次勸告,他始終不悟。如此兄弟,也只好聽其自生自滅矣。 六月九日 星期日 陰 天陰有疏雨,以為可以在寓所里好好過一天。想不到竟有空襲警報,又須跑到馬路上服務兩小時。不過敵機並沒有到市空,僅[數]小時便解除警報(從上午十時至下午一時),回來午飯後,不再出門。 六月十日 星期一 陰、上午疏雨 雨聲淅瀝,雲霧低迷的天氣,在過去的經驗是絕對不會有空襲警報的,今天竟破了成例。上午十一時於疏雨聲中發出警報,這時候大家都不相信敵機會來。延至下午一時左右,雨停止了,緊急警報忽然來了。許多人倉皇跑到防空洞去,有些人還沒有達到目的地,已經遠遠聽聞敵機投彈的聲音。又過了不久,大批的敵機已經來到頭上,炸彈轟炸聲和高射炮聲,同時大作。洞裡的人感覺很大的空氣壓力,知道被害的地點一定不很遠。幾分鐘後恐怖的聲音已過,但見國府方面和兩路口一帶煙塵瀰漫,上沖霄漢。急偕服務隊分隊長章斗航,前往視察國府附近。學田灣、大溪別墅、下羅家灣、棗子嵐埡等處落了不少炸彈,多數落在空地上面,有些房子倒了,有些房子只是屋頂弄成稀爛。敵人的目的是在國府的,可是國府的建築毛髮未傷,縱橫幾里的災區之內,也沒有一個死傷。算起來,敵人確又是得不償失的。下午三時左右解除警報。今天院裡的江邊防空洞,蔣院長以下,孔副院長、宋子文、王寵惠和英國大使卡爾通通都躲進了,開有洞以來未有的盛況。 友人陳芷町的房子完全粉碎,旁邊張平群的房子也差不多沒有了屋頂。好幾處馬路都炸成了大坑。良莊的大門口落了一個炸彈,後面幾十碼的空地也落了一彈,附近好幾處房子毀了。我們的寓所,窗門房門差不多都震破了,滿地玻璃碎片,滿地灰土。屋頂不知如何,種上了一顆【棵】小樹。也許將來有一天,從防空洞回來,只看見一堆破瓦殘磚,不見了屋子,和芷町的房子一樣的。敵機今天還放了不少傳單,說他們不願和我們打仗,只是蔣某某從中作祟,如果中國人還是聽蔣某人的話,非把重慶炸成平地不可。敵人這種舉動可憐亦復可笑,無聊極矣。 六月十一日 星期二 晴 敵機繼續來襲,時間仍舊是上午十一時左右,到下午三時才解除警報。今天被災的區域也還是新市區兩路口、羅家灣一帶。昨日沒有投燃燒彈,今天卻起了四五處的火頭。敵機投彈的時候,我和鑄秋、公琰均躲在院裡辦公室前的防空洞。恐怖的聲音已過,出洞一望,看見遠處煙塵沖天。不久黑煙陸續冒發,便知已經著火了。昨日敵機給我們打下五架,敵人真是得不償失。今天雖未聞把敵機打下,我們的損失也不會很大的。 蔣委員長這兩天均偕同夫人躲到行政院的江邊防空洞。今天緊急警報放出後約十五分鐘,委員長的汽車來了。他首先下車,著的是深灰色長袍,頭上沒有帽。跟著蔣夫人下車,蔣夫人身穿洋服,頭戴大草帽,把帽邊往頰下卷著,帽上滾上一條紅色的帶子。下車後拖著丈夫的手,很快活的跑到防空洞邊的休息室去。許多人稱讚蔣夫人,說她善於體貼委員長的意思,即此一點小事,似乎可以看得出的。 上午六時半開始辦公的命令已經發出多日,事實上各機關多未實行。委員長昨日到某軍事機關察看,大為生氣。回來自己記自己的過一次,把一張紙寫上,說自己領導無方。因此魏秘書長要我告知全體職員,明天起必須認真實行這命令。之邁聽到了,又大為動氣,牢騷到了不得。說委員長為甚麼在這時候下這樣的命令,髣髴公務員犯了甚麼大罪,為甚麼要我們這樣受苦?是不是要公務員受苦才稱心快意?這樣我辦不來,我教書去,我不幹了。他的話雖不一定是認真,今天他確是認真說的,並且說了好幾次。這充分表示美國式的自由主義學者的派頭。 六月十二日 星期三 晴 兇殘的敵機,今天對重慶市施行了一場空前的慘炸。歐洲正在瘋狂的殘殺中,所以敵人也敢於不顧一切的來發揮他的獸行。慘炸的時間也和以前幾天一樣,是上午九時以後,敵機的總數是一百五十多架。我和鑄秋、公琰躲避到辦公大樓前面的防空洞裡。晴天烈日,洞裡很不好過,坐到洞口樹蔭下,這時候放過緊急警報已許久。正談笑間,遠處晴明天際,忽見烏鴉一般的大隊敵機直向面前飛來,急忙奔入洞內。不到幾分鐘,高射炮聲和炸彈聲已經大作。煞那間一聲巨響,同時看見一道火光從洞口閃進來。洞裡的人登時紛亂起來,知道最近的地方已經被炸了。約十分鐘後,跑到洞外一看,首先看見滿地的泥土,左邊的圍牆已經倒下了。再往前看,大門外的馬路,中了兩個巨彈,炸成深約丈余,闊五六丈的巨坑。附近的公共汽車站倒塌了,馬路上縱橫歷【零】亂的破磚木石電線電杆。我們急急跑到江邊防空洞去,告訴他們,院裡雖然中彈,屋子並沒有大損失。他們看見我們,都說替我們捏了一把汗,以為我們一定遇了險,並且責備我們說,我們不應該跑到不甚安全的防空洞去。 警報解除是在下午三時左右。振姊和小孩子先坐轎子回去了,我和公琰從曾家岩過國民政府的小道走回去。原來國府也被炸了,大門的四柱石坊上面「國民政府」四個金漆大字已經不見了,裡面的房子也中了好幾處彈。心裡想這一次敵人一定自詡他們的技術高明了。一路回來,看見昨天已經被炸過的地方,有些又加上了一度新的創痕。將到寓所,看見附近的房子有兩所昨日沒有受害的,現在已經倒下,門前的坡道石階也多了一處彈坑。心裡想寓所該沒有事罷,急從大門跑進去,原來已經變成了另一個樣子。庭前濃綠的樹蔭花草都完全沒有了,剩下滿地的灰塵破瓦。屋子已倒塌了一塊大牆,我的臥房完全破了,屋子裡已經不成一個樣子。 振姊和小孩並不在那裡,幾個女傭人正在那塵土亂木堆中扒取被埋葬著的行李雜物。他們說兩位太太和小孩都到甘先生寓所了。原來寓所的前面和後面都落了巨彈。前面朱大姊的寓所全毀了,她正在殘破堆中呆視著,看見我來到,大家苦笑一陣。昨日的轟炸,寓所附近沒有甚麼大破壞,今天卻大不相同。拖著憊軟的腿再跑到甘寓去,那裡也是一幅滿眼創夷的景像。屋頂也是稀爛的,屋裡也是泥土玻璃滿地的,不過情形略為好些,還可以弄飯吃,還可以有小孩子睡的地方。一進門看見滿屋子的人,楊公達也在那裡。他們都說:「怎得了」「怎麼辦呢」「好兇呀」。我說:「現在才輪到我們,許多人早已嘗過這滋味了。」公達說:「對呀,你這話。」大家苦笑了一會,並且互相安慰互相鼓勵。我們現在只覺得人生又多經歷一次不易經歷的滋味!這樣滋味在當時也許不十分好過,在未來,回憶起來,必然是別有意義的。人生必須這樣才覺得豐富,才不會流於單調呀! 家雖然毀了,一家大小仍然走進這傾斜欲墜、凌亂不堪的破巢中過夜。燈沒有了,水沒有了,蚊蟲臭蟲這時候也特別欺負人。小孩子一點沒有感覺艱辛的滋味,依然酣睡。甘太太送來晚飯和茶水,大家胡亂吃些。連夜收拾沒有破毀完了的殘餘,準備明天一早脫離這個破巢。 六月十三日 星期四 陰 天有雨意,一似老天爺還有一點恩慈,把雲幕遮護這幾十萬的無辜人民,使他們得從容逃難。敵機在這樣的天氣之下竟也終日不來,平靖過去。不知究竟是因為天氣不好,抑或昨日受了相當的痛創,給我們打下了七架,暫時不敢再來。這一場浩劫,死傷民命雖沒有去年五三、五四利害,但敵人的狠毒卻超過去年。投彈的地點幾乎遍布全市,炸彈的重量也多是幾百公斤的。城裡好多地方著火,新市區雖沒有大火,但大部分的屋宇都受了傷。從高處一望,幾乎看不見幾間完好的屋子。 振姊和小孩於上午六時半便乘坐院裡派來的車子,載同破碎的家俬雜物,遷到龍井灣行政院的鄉間辦公處去。去年辛苦經營的遷建區,如今到底用得著了。之邁太太、蔣太太和他們的小孩子一概同行,之邁隨車送去。他們走後,回到院裡一看,各辦公室已經收拾乾淨,辦公人員也大部分回來。但屋頂的破碎,一時無法收拾。以五元一日的工價也雇不著工人,工人的需要實在太多了。同事中和我們一樣毀了巢,無家可歸的,大概十人左右。其他機關這樣的人還不知有多少。疏散、救濟,又成了政府目前一件負擔了。 家沒有了,吃飯睡眠便成了問題。中午到公琰家吃午飯,晚飯到純明寓里做「難民」,夜間把臥榻遷到國府路留園蔣處長廷黻的寓里。蔣太太走了,他又出去巡視政務,房子是空著的。兩天的疲勞飢餓,到了留園,把滿身汗臭污濕的襯衣褲襪完全脫下,倒頭便睡。牙齒沒有刷,鬍子沒有刮,鏡子一照,幾乎另換了一個人。 六月十四日 星期五 陰有雨 昨夜半夜裡醒來,聽聞淅瀝雨聲,便想到屋頂破爛的辦公室明天如何辦公,想到現在仍然睡在破屋中的朋友如何過夜。清晨起來雨聲未止,昨夜脫下的襯衫襪子,都不能夠穿在身上。小箱子裡,翻來覆去,找不出一對襪子來。襯衫雖有,卻是破了領子的,牙刷沒有,梳子沒有,外套只有前天穿在身上的一套破舊的黑色夾洋服。只好把破領子的襯衫穿上,學時髦女郎不穿襪子。鬍子兩天沒有剃,長得很難看。這樣跑回行政院辦公室去,到處都滴洽【嗒】漏水,辦公桌東倒西歪,全院都無法辦公,情形是十分尷尬。 幸而近午雨晴,這才漸漸恢復常態。不久魏秘書長回來了,邀請了幾位參事秘書討論今後的辦公方式應否改變的問題。大前題是假定敵機如果繼續來狂炸濫炸,把我們的辦公房子完全毀壞,我們應該怎樣?討論了許久,都得不到很完滿的結論,最後還是決定:(一)選定各部分的主要人員四五十人,組織混合的辦公室,髣髴漢口時代,一切主要事情由這幾十個人負責辦理;(二)一部分人員遷移龍井灣辦理那些無關重要的公文;(三)龍井灣外另行覓取相當的屋宇,容納那些可以不必辦公的人員。政府初到漢口時經過兩次疏散,那時秘書、政務兩處人員為數最少,不過八十餘人。到現在不過兩年多,又澎漲【膨脹】到二百二十多人了,所以其中有許多確實是無須設置的冗員。 之邁從龍井灣回來了。大家都到純明家裡吃午飯,又談了許多關於這一次敵機濫炸的事。飯後同去添置一些日用品。牙刷一枝兩元,粗襪子一對兩元四角,短褲一條兩元半,物價真漲到驚人,可是大家還是一些【點】不吝惜的拚命購買。 六月十五日 星期六 晴 從早到晚,太陽都是很好的。大家心裡都想著,今日敵機准來,可是事實並沒有來。因為天晴,避往鄉間的人特別多。院裡開往龍井灣的大汽車竟因為人[和]物太多,開不動。沒辦法,只好由我做醜人,把一些職員罵落了車,把一些行李硬取下來,這才開了出去。 我們的宜昌在兩日前失陷,法國人的巴黎昨日也失陷了。我和傅沐波的猜賭,我說巴黎在六月十日以前失陷,現在雖過了幾天,也可是不幸而言中了。敵機的濫炸固然使我們心理不痛快,這兩件事同時發生,更令人對於國家和世界的大局發生茫然之感。 因為我受了一點空襲的損失,朋友都很同情我。有些好言安慰,有些送我襯衫,有些送我襪子,有些送我手帕。他們的好意自然可感,可是這點小損失算甚麼呢?前線的將士生命的犧牲還不較計,我們這點物質的小損失,好意思去張揚申訴嗎?所以【雖然】他們送東西我都設法婉謝,聽到他們安慰的話,心中實在有些不安的。中午回到良莊破巢一次。附近幾家破屋都已寂然無人,只有看門的張鬍子還在那裡,朱大姊夫婦在瓦礫堆中自己弄飯吃,大有叫化子破廟棲身的神氣。 六月十六日 星期日 晴 敵人今天又來做一次大規模毀滅重慶的工作。上午十一時已過,沒有半點消息,大家都以為又可以安靖一天了。但還沒到十一時半警報已經發出,第一批敵機竄入市空大概是下午二時左右,最劇烈的轟炸是下午三時左右。防空洞裡也感覺到很大的空氣壓力。解除警報後,出來一看,知道敵機今天的毀滅路線是從曾家岩起,經過國民政府、大溪溝、張家花園、觀音岩、七星岡,以至城內的。在這一條路線內的房屋差不多都毀滅淨盡了。立在高處一望,但見五六處的大火,滿眼破瓦頹垣,罩上一層灰土,通行大道變成了巨坑或小丘。 晨間我還在那吃早餐的整潔清雅的外賓招待所,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堆凌亂的木石。國民政府比前兩天更為破爛,幸而主要的建築依然存在。居住在外賓招待所的外賓,都茫茫然的在國府路上往來徘徊。信步回到留園,蔣處長的寓所,我和之邁暫時寄頓的地方,原來那裡又中了彈。屋子塌了一半,我們的臥房,也是門窗巔倒,灰土木石滿地的。扒梳了半天,把我們僅有的殘餘衣被從灰土中檢【撿】了出來,幸而沒有甚麼破損,可是房子是再不能居住了。 勤務把鋪蓋送到椿森路四怡山莊公琰的寓所。沒有床,沒有燈,在地板上胡亂睡下。公琰沒在家,全城皆無電燈,一個人躺下髣髴入了墳穴。臨夜只聞各種車輛的叫聲,人們都紛紛乘夜逃避,把財物遷移。鄰近地方,還可以聽到一些麻將牌的聲音,好整以暇,殊可佩服。 六月十七日 星期一 晴 今晨七時,國民政府舉行黨政軍各機關聯合總理紀念周,蔣總裁訓話。兩三年來,每遇時局緊急或困難叢生的時候,蔣總裁必定對黨政軍負責人員作重要的訓話。現在歐戰法軍敗績,巴黎失守,我們的抗戰也遇著困難:宜昌被敵攻陷,並且連日敵機濫炸市區,公私損失不輕,人心難免影響。這時候確實需要領導者的指示了。今天因為去得遲些,站立的地方離主席台稍遠,有些話聽得不清楚。主要的意思:(一)歐戰的變化不論如何,對我們都沒有壞影響;(二)宜昌失守因為江防空虛,但很有把握可以克復;(三)敵人濫炸的目的在威脅政府和民眾,使我們投降,這是敵人的夢想;(四)連日我們的空軍以少勝多的戰績;(五)政府各部門的人員應該以空軍作戰的精神應付各部門的工作。訓話的時間約一小時。講到我們空軍戰績的時[候],如果是在歐美的國會裡,一定是掌聲如雷,或大聲喝采的了,可是我們只能夠始終肅靜恭聽。收復宜昌的話,到了下午已經有消息,夜間便確實證[明]了。去年五三、五四敵機大施濫炸以後,五五總裁訓話,是很嚴厲的責備。今天卻是獎勉的話多,而責備的話少。我們的組織,我們做事的精神也是有了進步了。 今天敵機仍然再來,可是時間改到了下午四時以後,並且沒有向市區投彈。警報解除已經是下午八時。四怡山莊也不是安全的地方,所以今天遷到辦公室里。夜間把鋪蓋打開,日間收起。連日許多同事都變成了破巢之鳥,因此辦公室不能不兼為職員宿舍。 全城還是沒有電燈,也沒有自來水。 六月十八日 星期二 陰 昨夜在辦公室里好好過了一夜。才起來,兩個職員因為搬遷行李的事口角起來,鬧到面前,又好氣又好笑。大家都是三十多歲的人,還和小孩子一樣,爭不相干的閒氣。 法國竟向德國投降了。前次大戰的首領貝當元帥竟做了降班的首領,更令人有不勝今昔之感。這樣看來,這次的歐戰恐怕很快便會結束了。歐戰這樣的急劇變化,法國這樣的一蹶不振,都是大家始料所不及的。中飯和晚飯都到純明的家裡吃。因為法國的失敗,吃飯時,不少人預測敵人將仿效德國對我們采閃電戰的進攻。純明尤為悲觀,以為我們是抵擋不住的。其實敵人固比不上德國,湘鄂粵桂的戰場也不是法比荷蘭的戰場。總裁昨日在總理紀念周說,我們對付敵人的戰爭是磁鐵戰,是很有道理的。這一次敵人退出宜昌再來反撲,如果仍然失敗,便可證明敵人無法施用閃電戰。 今日安然過了一天,始終沒有警報。自來水和電燈都恢復了,我們的復興能力很是不弱,這是一個證明。 六月十九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敵機也沒有來。 中午和之邁、鑄秋、平群同到純明家裡吃午飯。沒有家的人太多了,老是到朋友家裡吃飯,心裡實在有些不好意思。天氣熱,小館子的飯不放心吃,也是沒法。之邁每到吃飯差不多都要叫苦,說這樣的生活怎樣過,實在吃不消;又說「我不是吃不得苦,不過這樣吃苦便不能夠工作了。」 下午和鑄秋同車入城。連日做事睡眠都在一處,心頭覺鬱悶,所以便到城裡跑跑。先到國民大會選舉事務所,晤張道藩、洪蘭友,說了一會。張道藩請吃晚飯於匯利飯店,福建菜甚覺可口。飯後又一同閒逛。連日市區雖遭敵機濫炸,市面情形依然不見蕭條,燈光如晝,熙來攘往,一若沒有過去那幾場慘劇一樣。敵人如果見此景況,恐亦覺得濫炸為無意義的。 六月二十日 星期四 晴 今天仍然沒有警報,有些人不免認為敵機不會再來,緊張的心理也鬆緩下來了。中午到一個小館子吃午飯,最簡單的吃法也非一元以上不能果腹。飯後到良莊故居徘徊了半天,再到乃光寓,探視他的夫人。他兩口子因為另一女人,鬧傷了感情。丈夫到了鄉間避敵機轟炸,太太都不肯去,寧願冒危險。 晚飯仍到純明寓里吃,鑄秋、之邁同去。飯後擺龍門陣,喝咖啡,極為快意。月旦院裡的同事,對梁秘書子青批評最為不好,不只笑其膚淺,笑其志大材小,更鄙其為人卑劣。 上午參加庶務科檔案室工作人員小組會議。庶務科某科員發了一場牢騷,氣憤憤的。不免要我說一長篇安慰鼓勵勸勉的話,告訴他們要任勞怨,要以增加做事的效率為前提。另一科員前日與人衝突,大事口角。因於小組會中,懇切勸勉,激勵他改過遷善的精神。他甚為感動,立起來說了一場悔悟的話,幾至於感極落淚。小組會在這些地方,已經顯出作用來了。 六月二十一日 星期五 晴 上午八時赴浮圖關中央訓練團,參加第九屆的訓育會議。開會的地方仍然是四維堂,不過那裡已經給敵機投了一個炸彈,房子毀了三分之一。會議是在沒有倒下那三分之二的房子舉行的。訓練團的建築好些地方都中了炸彈,因此這一期的受訓人數也不能不減少。上兩期是八九百人的,這一期只二三百人,時間也從一個月減為兩星期,便是精神上恐怕也不能不大為減色的。 下午區分部開了一次會議,討論一些關於黨務的問題。最近這兩[個禮]拜空襲,黨務也無形停頓了。 六月二十四日 星期一 晴 因為替行政院找房子,預備給職員眷屬居住,上星期六(廿二)和鑄秋乘汽車前往北碚,今日上午才從北碚回來。化了兩天的時間,房子並沒有找到,白跑了一趟。去的時候車子擠了七個人,回來也是如此。鑄秋之外還有之邁是到龍井灣的,還有謝耿民夫人和王外長的女看護是到石橋立法院的,加上一個庶務科的科員和汽車夫總共是七個人。回來時換了兩個女的,一個《中央日報》平明[副刊]編輯兼做電影明星的封禾子,和機要科女書記冼小姐。戰時的交通便是這樣的令人不能夠舒服的。 昨日又乘便和鑄秋、禾子再游一次縉雲山。由北碚鎮直坐滑杆登山,因為戰時的關係,不只滑杆的索價高了,並且很不容易僱到。鑄秋生了一場氣,罵了好幾個人,才能夠成行。走了約莫兩小時才到縉雲寺,沿路所經的都是農人勤苦種植山坡,滿布著玉蜀黍和桐油樹。玉蜀黍快可以收穫了,每一根樹上都抱著幾個豐滿膨漲,帶著紅穗子的包粟。桐油樹上的桐子也是累累滿樹的,綠油油很有些像無花果,還要再過兩三個月才可以收穫。我對他們說,這是我們的外匯和糧食,也便是我們的抗戰力量。因此大家一路上談了不少的抗戰問題。上一次獨游縉雲,沒有登獅子峰,這一次卻登了獅子峰。峰在寺後,攀登頗為不易。登峰之後,縉雲攬勝可謂盡了心事,若說風景也不是甚麼了不得的。從縉雲寺取道北溫泉回北碚,到北溫泉每乘滑杆給資四元遣散,午飯後才坐小船回碚。天氣甚熱,到北碚後,大家都覺得疲憊不堪。 這次到北碚,看了多年未見的詩人朋友梁宗岱,頭有些頹了。聽朋友說,他那種暴燥【躁】的脾氣依然未改。便是在我會見之前,還打傷了一個女傭人,害到他的夫人躺了半天床不肯起來。此外還探問蔣必為【碧薇】、方念如兩位女文化人,又訪候過鑄秋的夫人。鑄秋夫人因為上次敵機襲碚,幾乎送了命,寓所毀了。現在帶著五六個孩子,陪著老太太,住在兩間矮濕污臭的小屋子裡,情形十分狼狽。 來回經過龍井灣,看了振姊和小孩子他們遷居後的生活。那裡現在住著二三十家行政院職員眷屬。設備雖然差些,但是風景清幽,泉水清旺,無須受敵機的驚擾,無殊世外桃源。小孩子的身體也茁壯了許多。 上禮拜一敵機來過之後,一直到今天才再來肆擾,從十二時發警報到下午四時才解除。曾家岩、大溪溝一帶又被投彈。電燈又斷絕了供給,自來水也有了障礙。敵機並且帶來了無數的傳單和報紙,都是南京傀儡組織方面印刷的。 六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晴熱 最近一星期天氣酷熱,且略感缺雨,如此繼續下去,農產品必受害不少。上午十時半又發警報,直至下午四時才解除。天氣酷熱,防空洞內外溫度相差過多,易於生病。大部分防空洞,人多洞狹,擠擁不堪,空氣惡劣,時間又長,苦處更不易說。敵機今日兩次侵入市區,投彈想亦不少,地點相離頗遠,耳朵聽不出來。 之邁整天叫苦,發牢騷,說睡眠不夠,天氣太熱,沒電風扇,如何工作,情願做魏秘書長的隨從,可以每日乘汽車到鄉間去,過清涼的夏夜。敵人的目的便是借轟炸來動搖我們的精神的,這樣看來,敵人確收了相當的效果。 六月二十六日 星期三 晴熱 敵機又連來了三天。今天從九時半左右發空襲警報,下午一時左右解除警報,被轟炸的地方是春森路、上清寺和城裡許多地方。孔院長居住的范莊也完全被毀了。天氣這樣熱,敵機不斷的來肆擾,使得大家的生活既沒有秩序,又生許多困苦,確是給某些人以精神上的威脅的。不過還有許多人並不因此而短氣【氣短】。便以中央訓練團來說,大部分的房屋雖然炸毀,一種艱苦嚴肅的精神依然不減。 今天下午是我參加小組會議的時間。關下的房子被毀了,改到關上舉行一切的活動。其實關上的屋宇也毀了不少,學員三百多人,吃飯不只沒有飯堂,並且沒有桌子,大家都蹲在操場的地上,圍著菜饌聚食。吃過飯,舉行小組會議,也是分散在大操場的四邊,十五六人一組,一團一團的圍著指導員,於暮色蒼茫中進行討論。沒有椅子,沒有桌子,也沒有燈,可是大家都很認真很嚴肅的討論。指導員十幾個人,有些居住南峰的,也不因天熱,不因警報,而有一個人不依時到來。峻險高踞的古關,下臨多災多難的渝市,儘管風濤險阻,屹然不動,這便是復興民族的大精神。這兩天大家都為法蘭西的民族悲哀。以一個世界一等強國,不到兩個月便給人家滅亡了,確是歷史所沒有的。不過我們一方面為法蘭西民族表同情,一方面更覺得我們自己的責任重大,我們過去的抗戰經驗之可貴。 六月二十七日 星期四 晴熱 今天空襲警報仍舊於上午九時半放出,敵機侵入市空大概是十一時左右。被轟炸的地方是化龍橋、小龍坎一帶,想是因為那裡有許多工廠之故。十二時半解除警報。 下午四時四十分再到兩路口乘汽車登浮圖關,參加第二次的小組討論會。許多指導員雖然很熱心的登關,但叫苦的聲音是仍然不免的。天熱喝水不容易,便是一件苦事;連日因為空襲,好些人不能夠好好的按時吃飯,又是一件苦事。鄭彥棻說,他在三天之內只吃到三碗飯,幾乎疲勞到不能夠支持下去。 六月二十八日 星期五 晴熱 敵機繼續來襲。已經五天不斷的肆擾,留居在市區內的人,生活上確感到很大的痛苦。第一是糧食的來源,價格飛漲,幾乎有錢無處買。第二是飲水的缺乏,自來水雖沒有完全斷絕,因為連日救火,耗水太多,許多地方點滴都無。僱人向江取水,也因為人工的缺乏,並不容易。因為沒水,洗澡、洗面、洗衣服固然非常困難,在這大熱的天氣之下,想喝一口清潔的沸水也不容易。許多人訴苦說一星期沒洗澡了,滿身的汗臭,衣服也沒法洗換。張純明夫人說,今早出盡了力,才從大溪溝挑來了一擔水。 今天被害的地點是上清寺一帶。考試院監察院的辦公房子都完全毀了,好些商店倒塌。被害的老百姓於警報解除之後,滿身汗水的,從殘破土木堆中撿拾他們僅有的衣物糧食。他們雖備嘗痛苦,可是他們從沒有半句怨言。一個青年的女子勸慰她的父母說,這只是我們的倒霉到了,沒有甚麼了不得的,她的父母也只是一笑。這確是我們不會給敵人瘋狂濫炸的政策脅服的表現。昨夜仍是燈紅火綠的鬧市,今日已變成了廢墟。不過廢墟的周圍仍然是電燈明亮如白晝,復興力量的不弱,是可以看出來的。 下午四時四十分第三次登浮圖關,主持第九小組會會議。會議舉行於關上的大操場,俯瞰嘉陵江,天際紅霞,夕照風景至為美麗。這一次小組會是這一期訓練團的最後一次,下星期還有三次的工作討論會,便告完畢。 六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晴熱 已經近二十日沒有雨,天氣燥熱,實在令人難受,更加上不斷的敵機來襲,這滋味難以筆墨形容。今天敵機也是在上午十一時左右侵入市空,便在曾家岩的嘉陵江兩邊投彈。我們躲在洞裡的感受極大的空氣震動,炸彈的聲音髣髴便在頭頂上一樣。彈聲停止後,大家都吐了一口氣,僥倖自己沒有受甚麼損傷。但誰知道自己的辦公室和自己的寓所還能夠完好無恙呢?誰知道自己今天夜裡在甚麼地方過夜呢?防空洞裡有孔院長和許多高級的公務員,還有年高碩望的中央委員吳稚暉,兩個美國的新聞記者。炸彈隆隆震耳的時候,雖然大家靜靜的不說話,可是炸彈的聲音一停,笑謔的聲音便起了。孔院長有名歡喜說笑的,加上一兩位年青的小姐太太在內,喜歡說話的先生,如之邁、鑄秋之流,說話便更多了。洞內的空氣不甚流通,坐久了很覺辛苦,這種笑謔談天也是很適合需要的。 六月三十日 星期日 上午雨 下午晴 老天幫助敵人來磨折重慶的人民似乎已經滿意了。今早東南天際慢慢的聚起黑雲來,到九時前後居然下起雨來。這時候雖然有過一個【 】會子掛起紅球子,但不久便卸下去。敵人到底敵不過天然的力量,不敢冒險來襲。經過了不斷的六天苦惱生活,今天才得一整天的休息。幾十萬的市民無不同聲稱慶。尤其是苦旱了二十天,許多農作物差不多快枯死了。有了這一場雨,人心的安定更為緊要。老天雖然有些地方似乎助紂為虐,到了緊急關頭,似乎還是幫助我們這一方面的。 十二時半到菜園壩,浮圖關下長江岸邊玩了半天。那裡是木材堆積區域,同時也是米船的碼頭。敵機這一個月來,不知在那裡投了多少炸彈,彈痕很多,被焚毀的房子也不少。但大體說起來,我們的損失和敵人的耗費比較,還是我們合算的。那裡的工人和船戶仍然若無其事的在那裡照常活動。那裡有一堆大石欄從峰邊伸入江中,當地的人名為大石盤。夕陽西下,煙霧浮山際,據坐石欄,望大江東去,風景之美,尤足醉懷。 七月一日 星期一 雨 繼續下雨,人心大慰。上午參加國民月會,對全體勤務說了半小時的話。下午赴浮圖關,主持工作討論會。回來時雨仍未止,道極泥濘,又無路燈,從兩路口步行回院,鞋襪均為泥水所污。 七月二日 星期二 陰 因為找房子的事上午到南岸前驅路走了一趟,並無結果,白流了一身汗。兩所茅草蓋成的平房,沒有天花板,沒有地板,破爛不堪了,房主人居然敢於索賣價九千元,這也是戰事景象之一。 下午四時四十分登浮圖關,主持第二次的工作討論會,討論的題目是縣財政問題。參加討論的多數是各縣的縣長,所以發言都很切實際,不過其中仍有些頭腦糊塗,見解膚淺的。 七月三日 星期三 晴 下午有雨 在這事變頻仍,生活不安定的時候,每一個人的脾氣都很容易變壞。不是容易流於悲觀消極,便是容易發怒暴燥【躁】,罵人打人,都是常見的事。院裡的同事便不斷有這類的事情發生。一個效率委員會的調查員林棟先生,便是在這種環境之下和公共汽車的司機打起來了。打人總是不應該的,所以更因此而被免職。林先生是英國的留學生,不知道為甚麼沒有學到英國人的紳士風度。 下午再登浮圖關,參加第九屆訓練團最後一次的工作討論會。在登關的大汽車裡,聽到好幾個指導員在罵孔院長,說如果中央能夠對孔院長加以撤職處分,則前方馬上可以打勝仗,人心必為之大快。其實他們所指摘的都是些捕風捉影之談,孔院長即有些可議的地方,也斷不至和他們所說的那樣罪大惡極。在許多人極力攻擊誹謗之下,蔣總裁對孔的信賴似乎始終不改,這也是一件極不容易做到的事。 七月四日 星期四 晴熱 今天又在防空洞內過了四小時多的苦生活,從上午十一時半發空襲警報,至下午四時左右才解除警報。敵機雖曾到市空,但並未向市區投彈。 午飯和晚飯都是到曾家岩五十號張純明夫婦寓里吃的。張太太余瓊芝女士招待我們實在太客氣了,有時真使得人極感不安。張太太人生得大方漂亮,談吐也很得體,之邁、鑄秋這兩張油咀,有時會使到她臉紅的。他們夫婦兩人感情很好,只可惜結婚多年,膝下猶虛,實在是美中不足。 七月五日 星期五 晴 入夜大雨 今天警報雖然發出,敵機卻沒有到市空。掛紅球的時候恰好在乃光寓所里,因此隨他夫婦兩人乘車到郊外十幾里的覃家崗某機關的防空洞躲避。沿途各種汽車擠擁前進,男女老幼紛紛各向他們的目的地逃避,在火一樣的烈日下,更令人增加對敵人憤慨的心理。解除警報已經是下午三時半。因為小孩子的代乳粉快吃完了,到城裡跑了一次。從觀音岩一直到小十字,這一段最熱鬧的精華地帶,現在已經十之九變成瓦礫場了。在純明寓晚飯,飯後閒談未散,雷雨交作,歷一小時未歇,為半年來最大的雨勢。冒雨歸院。 乃光說,今天的七中全會,總裁報告抗戰中我們現在的軍事外交局勢,認為敵人現時的苦悶焦灼已達極點,我們只要能堅持抗戰的政策,一切於我有利。乃光又述戴季陶在七中全會關於簡任官考績的提案。戴氏主張由文官長暨五院之長組織委員會,並且說明這是十年研究的結果。案提出後,首先給孫科嚴重批評,認為不合五院單獨行使職權的原則,其次給林主席幽默的反對,認為與國家體制不相符。戴氏這種頭腦,糊塗可笑一至於此,人事行政在他手裡,無怪十多年來毫無成績。 七月六日 星期六 陰 天明雨才停止,終日雲霧低迷,因此沒有警報。據情報機關的消息,共產黨準備在明日和「七九」兩日暴動。連日軍警機關已採取多種預防的措置,行政院附近的憲兵昨夜檢查行人,院內也將增加防衛的武力。消息大概不是完全虛構,共產黨人在這時候還來這一套把戲,真不知他們的居心是怎樣的。 午飯後和之邁同到蔣廷黻的寓所留園和我們的舊寓良莊走了一趟。良莊左右十數家依然寂寞無人,留園的破屋子裡已經給幾個軍人私行入內居住。之邁回來說「我們今天弔古戰場去」。 七月七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是抗戰滿三年的紀念日。共產黨要在今天暴動,到底沒有實現,敵人的飛機也沒有來。幾天前委員長曾經下了手諭說,敵人空襲期間星期日上午也要照常辦公,只准下午休息。所以今日上午是政府到重慶後第一個星期日照常辦公的。 下辦公廳後和之邁及院裡一些同事乘車到龍井灣,一面看看小孩子和振姊,一面規劃那裡的防空洞和添建職員眷屬居所的工程。在那裡和小孩子歡笑談天過了一宿。 七月八日 星期一 晴 大熱 和過去兩三個禮拜一樣,上午十時以後,紅球便掛起來了,不久便發空襲警報,又不久便發緊急警報。敵機於十二時左右侵入了市空。大膽些的人緊急警報後還是在防空洞外吸新[鮮]空氣或張望的。敵機出現在頭上了,大家才迅速的避到洞裡。洞裡的外國新聞記者報說,敵機轟炸的時間是二十秒,不過這二十秒鐘洞裡的空氣非常緊張,因為爆炸聲音便在頭上,空氣的壓力非常之大,洞內站著的人都倒下來了。爆炸的聲音停了,洞口外面已經罩了滿天的塵霧,泥土的氣息直撲鼻端,地面也滿布了樹枝樹葉泥土瓦片。 冒險到馬路上一看,原來政院前面,公共汽車總站左右面前都落了炸彈,並且有兩處地方起火。急急把政院的警察勤務疾聲的叫他們【2】來,一面把比連院裡房子的引火木料籬笆拆去,一面把一堵危牆推倒,壓熄了勢將燎原的火頭。很幸運的在半小時的時間內完成了這一件工作,並且給某機關搶出了兩部汽車。工作完了,警報還沒解除。回到防空洞裡,滿身都和水洗一樣給汗水漬濕了。這一次的轟炸,院裡房子所受的損害比上亠次更大,滿屋子七凌八亂的不成樣子。不過幸而不至全部毀掉,已經是大家同聲稱慶的了。警報解除後和鑄秋經上清寺、國府路、學田灣一帶走了一趟,新創舊痕,滿目皆是。敵人在這一帶地方不知投了若干噸炸彈。 七月九日 星期二 晴 昨日院裡辦公房屋受害雖然不十分利害,可是毛廁已經不能用了。一百幾十個職員今天的大便問題都感到異常的狼狽。 敵機和昨天一樣的時間來擾,不知道在市區附近甚麼地方下彈,聲音頗遠。空襲警報和解除警報的時間相距僅兩小時,大家都覺得比以前幾天輕快。兩小時比四小時的防空洞生活確是大不相同的。晚飯仍和之邁同到純明家裡吃。飯前飯後,之邁和純明不知發了多少牢騷,不是說小官不好做,便是說這樣的苦日子,長官還要想盡方法多給我們苦吃,大概想把我們苦死了才稱心。純明還再三埋怨我們的防空洞做得不夠牢固,做得不得法。他們兩個你一言我一語,不知說了多少話,埋怨、憤慨、譏諷、責罵。 我在旁邊靜聽,不能說一句話。我心中覺得難過,又覺得好笑。我們的官固然說不上大,也不能說是小。我們在這時候所受的待遇固然比不上大官,但比起真正的小官和老百姓來,我們實不應該說甚麼了。我們的苦日子不是長官給我們的,也不是我們中國人給我們的,是敵人給我們的。我們為甚麼不埋怨敵人,不憤恨敵人,倒天天埋怨自己的人,憤恨自己的人?並且我覺得他們之所以牢騷憤慨,完全因為自己個人感覺到生活的艱苦不便和生命之受威脅,並不是為著大眾。假使這兩天的轟炸不是在他們自己工作食宿的地方,是在別的地方,即使損害的情形更嚴重些,他們斷不會有絲毫的怨憤和感覺的。 七月十日 星期三 晴 有陣雨 空襲警報不到十點便發出了,解除警報也很早,是十二時半。敵機沒有侵入市空,大概是往成都去了。午飯的時候之邁、平群談起平劇來。之邁對此甚有興趣,一談便兩小時,倒勝於牢騷怨憤。因為敵機不斷的轟炸,政院的辦公室和職員寄宿舍大有朝不保夕的樣子。今日下午又開了一次組長會議,決定再遷四五十個職員往龍井灣辦公去。 六時半進城探訪朱瑞元[8]。先步行,後坐轎子,最後坐人力車,足足經過一小時才從曾家岩到了城內新豐街柏林旅館。全城沒有電燈,經過的地方差不多都是斷壁殘垣,繁華的市區已經變成一片荒涼的虛墓,全市上城下城十之六七都成為敵機瘋狂轟炸下的犧牲品了。瑞元已多年不見。他在廣西做了多年的縣長,態度很沉著,思想很切實,實際工作訓練出來的,到底另有一番真實的面目。尤其難得的,毫沒有怨憤牢騷的說話,沒有畏難苟安的心理,這真是抗戰中不易得的地方行政人材。 七月十一日 星期四 晴 大熱 終日沒有警報,平安過了一天。惟天熱仍不好受,整天汗流濕背,早午吃飯尤為難耐。回想去年良莊園子乘涼,不啻天淵之別了。午飯後之邁、平群、純明三人因為純明夫人去了南山,大談性慾哲學,歷三小時未能自已。所談的都是外國材料,無從答話,只有在旁靜聽矣。 七月十二日 星期五 晴 大熱 又平靖過了一天。沒有警報,但天氣太熱,殊不好過。 讀The Reader’s Digest。其中有篇林汝【語】堂的《生活的重要》,討論中國人生活的聰明,以知足與隨遇而安兩種人生哲學為骨幹,以為美國人的生活不及中國人的進步,其中實大有道理在。他論中國家族制度的優點,以為個人生命延續的意義實於中國的家族制度充分表現,亦不失為一種新的見解。這幾天來之邁和純明的種種牢騷憤慨,我只在旁靜聽,不大答話。之邁曾說「你這人與我不同,你是吃苦主義者,我不能和你一樣」。當時我不說甚麼,其實這便是中國的人生哲學和美國的人生哲學不相同的地方。他可以說十足的美國文化長養出來的,而我呢,確是受中國文化薰陶出來的,所以許多地方在做人方面的態度精神,我們是常常立在兩種[不同]方式上面的。 七月十三日 星期六 晴 酷暑 天氣殊熱,寒暑表在室內上達九十六七度,每一個辦公人員都是終日流汗浹背,濕透衣衿的。今天仍安靖沒有空襲警報。滇越鐵路已經因為敵人的威脅,法國人不敢給我們做國際交通線了。今日的路透電東京消息,英國人對於日本要求封閉緬甸和我們的交通,停止軍用品的輸入,也已經答應了。這樣我們的國際交通已經完全堵塞,只余新疆通蘇俄一條沒有甚麼用處的道路。敵人是否以為我們經這樣的嚴密封鎖,自然要屈降,所以不再來轟炸了呢? 七月十四日 星期日 晴 酷暑 從上午六時半辦公至十時。散值後,乘魏伯聰秘書長回山洞之便,坐他的車子到龍井灣,看看振姊和小孩子。車過老鷹岩,便覺天氣雖熱,到底比城裡清爽得多了。回到龍井灣寓所,休息半天。那裡有清涼的泉水,濃綠的樹蔭,洗過澡後,精神為之一振。午飯晚飯,沒有流汗,實兩三星期來所沒有的。 七月十五日 星期一 晴 酷暑 暑熱實在難耐,多日未雨,更為人心所焦慮。午飯時,之邁、純明、鑄秋又因為風扇裝得遲緩,沒有汽車坐等等問題,發了一大串的憤慨話。他們總覺得政府實在待遇太薄了,或者辦理庶務總務的人太看不起他們,只知巴結長官,不把他們看重了。午飯後,一個辦理庶務的科員又跑來對我發牢騷,並且表示不能再幹了。他說許多事都無法可辦,得罪了同事,又貽誤公事,非自己引退不可。在這時候,大家不肯互相原諒,互相容忍,只知互相埋怨,互相責備,事情真是愈來愈不好辦。 昨日董參議的夫人死了,今早鄧秘書承又病死於中央醫院。這兩年同事在職身死者真是不少,這都是敵人侵略的賜予。生活不安,醫藥不便,精神痛苦,那得不病,那得不死? 七月十六日 星期二 上午晴下午有雨 五日的安靖,今日又為敵機打破。上午十時左右發出空襲警報,下午一時左右解除警報。敵機分兩批在新市區和城內投彈。上清寺一帶的小飯館都燒精光了,公務員和沒有家的市民吃飯更感大困難。 今日的路透社電訊從新加坡和紐約傳來好幾段中日和平的消息。最先出於新加坡總督的廣播演講,美國政府方面也起了反應。雖然中日兩方還沒有甚麼消息,但這一次的和平消息,顯然和過去的許多次的謠傳不同。這一次的和平消息似乎是英國因為要全力對付德國,所以想設法了結中日戰爭。不只她可以集中力量,並且可以使美國也不至因遠東問題而牽制她幫助英國的力量。英國既然發動和平,美國似乎也相當贊成,目前的局勢似乎如此。在這樣的局勢之下,我們恐怕不能不受相當的犧牲。然而我們內部的困難也日見利害,繼續抗戰也不是容易的事,和平似乎到了不能不接受的時候了。 七月十七日 星期三 陰 大概因為天陰雲低,敵機沒有來。 蔣委員長發表聲明,我們的抗戰決不因為外力的壓迫而改變,外交部並且嚴重斥責英國對日妥協。中日和平似乎還沒有到時機,蔣委員長這種堅定英勇的精神,確是值得敬佩擁護的。我自己呢?因為這一兩個禮拜來許多不如意的事情,弄到頭昏眼花;說風涼話,和不顧事實只知批評的人更不斷的給你刺激,真有些不願意再幹下去了。不過看了委員長的聲明,又不[免]覺有些慚愧。 下午五時半平群夫婦邀往化龍橋康家吃茶吃晚飯,說說笑笑,換換空氣環境,心裡倒覺得輕鬆不少。同去有純明夫婦、之邁,共四人。 七月十八日 星期四 陰 連日陰雲不雨,氣溫亦降低,恍如初秋,至覺涼快。 齊次青說外交部總務司司長徐公肅已經躲起來,三天不敢和部里的人見面。在這日子辦理總務的事,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到乃光寓吃晚飯。他把給委員長做的一篇討論關於行政三聯制的演講稿[給]我看。全文甚長,約一萬餘字,看完後略加討論,已經快十一時了。他說是三天之內迅速寫成,脫稿後精神甚憊,心臟覺得不舒服。見面時正躺在床上。 七月十九日 星期五 陰 之邁的岳父來了,他要送他到青木關,他【 】托我向魏秘書長請假今日半天,明日一天。其實實際需要的時間,最多只半天。他說大家都麻麻【馬馬】虎虎,為甚麼我要單獨認真。許多人的心理都是如此,所以事情永遠辦不好。晚飯後訪朱大姊夫婦於上清寺街,談一小時回來。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陰 五日的安靜,今日又發出警報,時間是十二時半。但因天氣不好,敵機並沒到市空。 蔣委員長今早七時在繡璧街軍委會擴大紀念周的訓話,又是因為時局嚴重,鼓勵黨政軍工作人員而舉行的。訓話的時間歷半小時,最扼要的可以說只有兩句,便是「時局愈嚴重我們愈要振作精神,必須振作精神才能打破難關,獲得勝利。」參加軍委會擴大紀念周后,再到國民政府參加農林部長陳濟棠等宣誓就職典禮。 之邁平時喜歡說刻薄的話,歡喜挖苦人,今天卻生了反響。汪日章秘書因為給他取笑為甚麼不早日遷鄉,心裡極不痛快,不只當時說了不滿意的話,還向別人訴說。之邁聽到之後,似覺十分難過。 辦公時間又更改了,上午六時到十一時半,下午四時到六時。下午並且是輪流值班,不是全體辦公。下午一個人到國府路一帶散步,看被轟炸的地方。一些老百姓在瓦礫堆中檢【撿】拾殘餘竹木,蓋造焦黑的小窩,棲身裡面,極可憐憫。 七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陰雨 蔣廷黻處長從湘贛浙閩粵桂幾省巡視回來,對各地方的情形,表示很大的樂觀。他說各地方的人民生活都改進了,各地方的經濟都繁榮起來了,老百姓絕不至厭惡抗戰。反之,老百姓是歡迎抗戰的。他對於贛桂兩省的政治更表示特別滿意,我想這才是真正的愈戰愈強的證據。 終日陰雨,沒有敵機來襲消息。讀《施公案》。這書寫得很不好,因為那天之邁、純明、平群談連環套那出戲,頗感興趣,所以想把和這齣戲有關的小說讀一讀。 七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陰雨 十二時下班後,坐魏秘書長的汽車往龍井灣。他到山洞便下車,因他已經遷到那裡的新寓居住。往山洞再走十多分鐘的汽車,才到龍井灣。 正午飯時,忽聞空襲警報。這樣的陰雨綿綿,敵機竟圖來襲,大家都不相信,果然過了不久,便發解除警報。雨中領兩個庶務科同事到龍井灣辦公處附近,踏看加造職員眷屬住宅的地點。看準一處,系狹谷中,極宜於隱蔽,離現在的建築亦不甚遠。是夜便在龍井灣寄宿。 七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陰雨 七時汽車到龍井灣相接,雨仍未止,迷霧滿山。到山洞伯聰秘書長上車,一同下山,到院已八時。終日陰雨,下午不辦公,惟看報,讀《施公案》而已。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大雨,傍晚轉晴 和平群、公琰到純明寓午飯。飯後新任駐土耳其公使張彭春到那裡談了許多話。張彭春是南開校長張伯苓的【之】弟,身體強壯,健談,屢到歐美講學宣傳,亦是一個頗有本領的人物。晚飯後到上清寺街訪朱大姊夫婦。多日陰雨,天氣一日轉晴,自然想走動走動。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晴 中午蔣處長廷黻也到純明家吃飯。飯後蔣談他此次出巡所得印象甚詳,可記的有兩點:(一)抗戰以來,農村經濟大為進步,老百姓生活比較以前遠為優裕,絕不因戰爭而覺得痛苦;(二)政治成績廣西、江西最好,廣東最差,原因在省政府的人材不足。 七月三十日 星期二 上午陰下午晴 廿八日星期,上午辦公時間過後回龍井灣去。廿九日星期一上午六時半從龍井灣來院。因為小孩子消化不好,拉肚子,下去【午】又回去一次,今早來院。龍井灣那裡只得一間臥房,許多不方便。昨日因為代表政院和平群到珊瑚壩飛機場送陳嘉庚回南洋去,順便到城裡跑了一次,在大三元吃了一頓廣東飯。今天又和公琰到城裡吃飯,給小孩子買了三磅的勒吐精代乳粉。克寧代乳粉是買不到了,勒吐精也賣到二十四元一磅,比戰前大約貴了十倍上下。昨日吃大三元,據茶房說,他們買來的魚[每]斤五元,四個人吃便飯,便吃了二十五元。 昨日振姊說,今年母親八十一歲大壽的壽辰已經過了,我們沒有一點表示,實在太對不住老人家。今天特從郵政局匯三十元給克成,囑他隨時買些母親愛吃的東西給母親吃。希望明年戰事結束,能夠親自給母親做一次生辰的慶祝。現在有人看英德的戰爭必須在最近三個月內得個分明,中日的戰爭也將隨著結束。不過同時也有人看英德的戰爭不論結果如何,中日的戰爭決不會在最近的幾個月內結束。所以明年能否親自回到家鄉去給母親祝壽,實在難說。 七月三十一日 星期三 晴 半個月的陰雨今日才算真正的晴明。敵機也乘著天氣的轉變,再來肆虐。十二時將到,放出空襲警報;下午二時左右,敵機到了市空,在牛角沱、李子壩、浮圖關、江北一帶投了不少的炸彈。我們躲在防空洞的,無一不感覺到空氣的極大震動,耳膜也有些將要破裂的樣子。下午四時才解除警報。純明和平群在紅球初掛起的時候,賭了五元的注。平群說,敵機不會再來了,重慶沒有甚麼可以再炸的了,純明卻立在相反的方面,結果到底純明勝了。因此我記起一句話「這兩三年來不問是國內國外的問題,你是要朝壞的一方面想,必定不會錯的。」有人說外交部長王寵惠對於國際問題言必有中,便是守著這個原則。 葉勖成、岑維球來訪,同到外面的小館子晚飯。他們兩人都是奉禁菸委員會的命令,分赴西康、貴州兩省視察禁種情形的,最近才回到重慶。據他們說,這兩省的煙苗還是不少,今年雖是六年禁菸計劃完成之年,但是事實上去完成禁政的時期恐還相當的遠。 八月一日 星期四 晴 終日沒有警報,頗出意外。不知是否昨日擊落了敵機五架,今日敵機不能再來了。日本人便是這樣一個欺軟怕硬的民族。 平群又邀往化龍橋他丈人家中吃午茶,並且大家玩玩。下午四時和蔣廷黻處長、之邁、純明夫婦同坐廷黻的汽車前往。吃完西瓜和咖啡後,打了八圈麻將,不嘗此味已兩月了。晚飯後回院,已是夜間十時。 八月二日 星期五 晴 上午十一時半又發空襲警報,躲了四小時左右的防空洞。但敵機並沒有侵入市空,據防空洞司令部的消息,璧山和廣安被炸了。警報解除,已經是下午三時余,還沒吃午飯。和平群同到上清寺街東來順吃羊肉麵。小館子,蒼蠅多,地方髒。但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只好不管三七二十一,勉強吃下去。 鄭彥棻請吃晚飯。到棗子嵐埡反侵略會後,才知道他請的主要客人是廣東省政府的主席李漢魂,此外還有其他許多客人,有相識也有不相識的。 八月三日 星期六 晴 中午到張純明寓里吃午飯,之邁、平群、廷黻處長均同去。飯後正想乘車去龍井灣,便發警報,途中見避難老百姓絡繹於途,並無絲毫怨意。車到龍井灣,已放緊急警報十數分鐘。振姊和小孩子仍在寓所內。因在郊外,大家都較放心,所以有時也不到防空洞去。是日敵機沒有來到市空,聽說在銅梁投彈。 八月四日 星期日 晴有陣雨 星期日上午本來要辦公的,偷懶一次,沒有回院。其實雖不回院,許多同事還是跑到寓所,要我解決一些問題。一位女同事趙小姐和另一女同事口角,也跑來哭了一場,要我和她做主。離不開辦公的地方是無法可以偷閒的。這一次回來,住了兩宿一日。曾經到龍井灣附近五公里地佛耳坳看過房子,曾經探訪過齊焌夫婦。齊太太是一位德國女人,生了兩個孩子,能說中國話。他們的生活,在這時候要比許多公務員舒服得多。今天沒有警報。 八月五日 星期一 晴 清晨從龍井灣乘車回院。中飯和晚飯都到上清寺朱大姊家吃。終日沒有警報,到交通部寄宿舍理一次髮。 八月六日 星期二 晴 敵機沒有來襲,終日安靜。孔副院長患瘧疾,蔣院長今晨出席院會,主持會議。平常院會均系孔副院長主持,蔣院長差不多三四個月沒有到院了。 中午陳炳章邀往重慶村十四號吃午飯。蔣處長廷黻、張純明、陳之邁、張平群同往。飯後打Bridge,打麻將牌,直至六時才散。 八月七日 星期三 晴 天氣曾【雖】甚晴明,敵機仍不見來,也許敵人毀滅重慶的暴行,要從此終止或減少了。 中午張純明邀往他的寓吃午飯,飯後大家談菸酒的種類等等問題,倒為近來閒談中的新鮮題材。米、煤和其他食料仍繼續漲價。在政院寄宿舍吃飯的職員約八十人,要求增加津貼,從三百元加至八百元。這問題愈來愈見嚴重,一般老百姓的生活提高了[9],並無妨礙,公務員和薪給生活的人真是受不了。 晚飯仍到上清寺29號朱大姊那裡吃。不知怎樣,和莊靜、朱大姊、唐國禎幾個婦女運動者爭論起婦女問題來。我說,她們把養小孩子,管理家政這一類事看成不值得婦女用力做的事,以為這些事不必受高等教育的婦女去做,這種觀念和理論是錯誤的。她們大不以為然,爭論了許久。她們不肯接受我的意見,自然我不願意贊同她們的論點。 今早讀《新約·約翰書【福音】》第十章,很可以看出耶穌捨身救世的真精神。在佛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在儒所謂殺身成仁,捨生取義都是一樣的偉大。且把這一章最可表現耶穌偉大的地方節錄如下: I am the good shepherd.The good shepherd lays down his life for the sheep:but he who serves for wages,and who is not the shepherd,whose own the sheep are not,sees the wolf coming,and leaves the sheep and flees;and the wolf seizes them and scatters the sheep.Now he who serves for wages flees because he serves for wages,and is not himself concerned about the sheep.I am the good shepherd;and I know those that are mine,and am known of those that are mine,as the Father knows me and I know the Farther【Father】;and I lay down my life for the sheep.And I have other sheep which are not of this fold;those also I must bring,and they shall hear my voice;and there shall be one flock,one shepherd.On this account the Father loves me,because I lay down my life that I may take it again.No one takes it from me,but I lay it down of myself.I have authority to lay it down and I have authority to take it again.I have received this commandment of my Father. 八月八日 星期四 晴熱 中午到上清寺29號吃午飯。飯後吃西瓜甚甜美,每斤五角,兩隻十二斤,便是六元。西瓜也不易吃。下午四時和黎公琰進城,吃了晚飯才回來。到城裡東走走西走走,買了些另【零】碎東西。幾天沒有空襲,市面漸漸熱鬧起來了。途中公琰詳述汪狄浪秘書和某女子秘密同居的事。原來狄浪數年前隨蔣委員長到廣州,為馮某謀得一位置。馮某感激之餘,竟以自己的稚齡女兒送狄浪為酬,狄浪亦竟受之不疑,即從那時起與此女秘密同居。常讀小說,官場中有以自己的女兒為酬品之事,疑係作書的虛構,今始信而有徵。到這時代仍有此類事,亦殊可怪詫。狄浪為人庸而和易,竟有此種行為,亦出人意外。 八月九日 星期五 晴 五日的來【來的】安靖,今天又給敵機打破。今日敵機的數目很多,九十多架同時侵入市空,被損害的地方遍於全市。向未被害的南峰、龍門浩、海棠溪一帶也被炸了。行政院江邊防空洞內也以今日所感受的威脅為最大。空氣的壓力,爆炸聲音的巨響都是以前所未有的。洞內的男女一時震恐哀叫,紛亂非常。原來洞頂中了一彈,附近的房屋完全倒下來,進口處的茅屋也著了火,頃刻火光熊熊。回到院裡一看,辦公大樓雖然巍然如故,但屋旁空地,又被炸成了一個極大的土坑。炸彈看來是幾百磅的,和蔣院長住宅相連的圍牆也倒下了。最近這幾次的敵機來襲,我們的高射炮總是一聲不響的。當初以為是讓我們的飛機殺敵,現在看來,恐怕是因為滇越滇緬的交通斷絕,炮彈運不進來。這樣敵機可以任意低飛,敵人毀滅重慶的暴行更容易實行了。 警報解除了,行政院的辦公大樓和中四路的職員宿舍都安然無恙。大家都很覺安慰,都覺得又逃過了一次災殃。想不到警報解除後兩小時,忽然宿舍附近的小商店起火,頃刻便燃燒到宿舍的前樓。這時候消防隊和其他許多服務人員都在旁邊,但是沒有水,眼看著火勢蔓延,不能為力。後來水是有了,宿舍的前樓已經變成灰燼,幸而後樓還得保存。許多職員因為變起倉卒,行李衣物都來不及取出來。有些人竟從樓上的窗戶逃生,也幸而沒有死傷。數十個職員頃刻便成為難民,我從火場中看見大家已經平安脫險,把心放了下來,便趕緊回院,命令庶務科的人員,準備受災人員的晚飯,和住宿的地方。晚間八時火才救熄,他們陸續回來,有些提著行李,有些赤手回來。一位女同事,因為我慰問她,竟傷心哭起來了。一直紛擾到十一時,才安排完畢。戰時的艱苦生活似乎我們這些人也愈來愈不好過。其實平心說起來,我們這些人現在才算真正嘗到戰時生活的滋味。 八月十日 星期六 晴 辦公大樓充滿了受災的男女同事。發救濟費,清理未被燒的宿舍,整整忙了一天。宿舍後樓沒有被毀,依然可以居住,依然可以弄飯,大家都說是不幸中的大幸。敵機今天整天不來,似乎是讓我們整理休息的。不管怎樣,全市的復興工作,依然是到處分別進行。敵機是否再來,大家並不去理會他。幾日間瓦礫場中又建築起臨時房子來了。如火如荼的敵機濫炸才一【 】過去,人人又從洞中鑽出來,笑嘻哈的做著各種各樣的公私工作了。昨夜數十個被災的公務員,平時最受不起委屈,吃不了辛苦,最容易牢騷,怨天尤人的,昨夜竟聽不到半句不滿意的話,這也是意想不到的。 八月十一日 星期日 晴 十二時下班後,打算和冉科長勺庭乘公共汽車往小龍坎,再坐滑杆或步行到龍井灣。剛好坐上車,便掛上了紅球,預行警報來了。車立刻開行,並且開到新橋附近。那裡停了不少的車輛,都是躲避敵機的。再從新橋步行,攀登老鷹岩,先到山洞附近冉勺庭的寓所吃午飯。緊急警報這時候也發出來了。到門外一看,見敵機九十多架已經整隊的飛臨重慶上空,均作銀白色,在強烈的陽光下,閃閃發光。轉瞬間,市區內煙塵分三處冒起,隆隆的轟炸聲也隨著送來。雖然相隔數十里,因系居高臨下,被災的地區仍隱約可辨。 敵機轟炸後,從山洞又步行四十分鐘才到龍井灣,這時候警報還沒解除。 八月十二日 星期一 晴 上午七時乘蔣處長廷黻的汽車從龍井灣返行政院。十時半紅球便又掛起來了,結果敵機沒有來,但也躲了三四小時的防空洞。 魏鏡如出席院裡紀念周,報告視察陝甘寧青四省政務的經過。他不會說話,時間又長,聽者無不生厭。他說四省中寧夏的政務最好,倒出人意外;又說青海省政還不脫古時封地的色彩,省府人員均為主席的家屬,省府委員每月支月薪三十五元余。這種畸形的政治,也是很值得注意的。 八月十四日 星期三 陰 昨日和今日敵機都沒有來襲,也許是因為天氣的緣故。從今以後,重慶的天氣漸多陰多霧,敵機要來也不容易了。 住在職員宿舍的職員,現在又要求公家增加伙食津貼費。從前是一百元,後來增到一百五十元,再增到三百元,現在要求再增五百元,平均每人約津貼八元。米煤的價格還是高漲,他們的要求也是不得已的。他們除了公家津貼之外,每人每月還要自己負擔十六七元。換言之,即每人每月化在食飯上頭的要二十四五元。這數目看來不少,可是在物價高漲的現時,他們的食料依然是很不好的。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低級公務員和公役的生活實在很難安定,因此他們的工作也很受影響。蔣委員長很注意這問題,再三要主管長官設法救濟。但這並不是一個簡單的事,是不能夠從一方面求得解決的。 八月十五日 星期四 晴 沒有了寓所,最先到純明寓所里寄[宿],這個月上半月改到上清寺街朱大姊那裡吃飯。那裡有幾個很有趣味的朋友,不過那些女權運動家有時候又很令人討厭,並且有些不便的地方。所以今天又改到小同鄉劉建銘的寓所,振姊也是這意思。劉寓都【 】是岑溪的同鄉往來的地方,置身其間,耳朵所接到【都】是純粹的鄉音,髣髴回到了家鄉一樣。 在一本小刊物《戰國策》上頭看到一篇陳銓寫的尼采心目中的女性,很有些意思。他說現代的女權運動是削弱女子原有的偉大勢力的運動,又說結婚應該建築在男女的友誼上頭,不應該建築在戀愛上頭:友誼是永久的,戀愛是暫時的,都是很有見解的話。不知現在的女權運動家讀了作何感想。 八月十六日 星期五 晴,傍晚大雨 上午十時半紅球已掛起來了,不久便放空襲警報。不過敵機始終未到市空,兩小時左右的防空洞生活[後],解除警報已經發出。 效率委員會調查委員黃式典因為他的兄弟得補了省議會的參政員,請院裡的同事好幾個人到生生花園晚飯。一桌子的菜竟化了九十多元,客少菜多,許多菜沒有人下箸。抗戰三年,還如此浪費物力,真是一怪現象。這可證我們的組織不夠嚴密,統制不夠效率。歐戰還不足一年,他們早已計口授糧了。 吳忠信奉使入藏參加達賴喇嘛坐床典禮,近已返渝。隨從人員送了許多禮物給院裡主辦財政和報銷部分主管科長和組主任。大家都說他們的報銷一定是糊塗不清的,否則不會做這樣跡近行賄的送禮。向機關公開送禮在前清還是禁止的,現在受授兩方似乎都不大以為意,這也是吏治中值得注意的一件事。 八月十七日 星期六 晴,入夜雨 還沒到上午十時紅球已經掛起來了,大家又過了四個半小時的防空洞生活。雖然敵機依然沒有來,但天熱氣悶,又誤了午飯時間,飢腹雷鳴,苦處真不容易說出來。忍受不住了,頻頻打電話探消息。消息也不一定有,有時只得一句無確訊的回答,大家更焦灼失望。 李永懋從合川回來,說那裡被敵機狂炸的慘狀,令人不忍聽下去。敵人近日似乎專向這些沒有設防的小城市中【伸】出他的魔手。 八月十八日 星期日 晴 昨夜剛要就睡,空襲警報忽然響起來。這時候正是雷雨交加的時候,大家都不相信敵機能夠到來。果然到了十二時過後,警報便解除了。可是到了大家正要熟睡的時候,警報又鳴了。這時候雨止月出,所以敵機便乘機竄入,竟在市區投起彈來。第二次解除警報已是清晨三時了。上午十時半,乘陳介生的汽車去龍井灣。後天是我的生日,振姊便在今天弄幾樣菜,替我慶祝。和之邁夫婦大家吃了一杯茅台,飯後在屋子外,柏樹林下看月亮。月色特別清輝,偏有不知趣的科長管馭白來訴說他和徐科長家齊口角的事,絮絮不休,殊煞風景。 八月十九日 星期一 晴熱 昨夜夢中給警報聲音驚醒,時在深夜一時。因在鄉間,故未躲避,仍繼續入睡。歷兩小時,聞警報解除聲。敵機聞在重慶市區投彈。 清晨六時和之邁、蔣廷黻處長同乘汽車進城,七時到院。九時半懸掛紅球,十一時許發空襲警報。下午一時敵機侵入市空,濫行轟炸,市區內許多地方起火,下午三時許解除警報。今天敵機的數目很多,大概在二百架上下,為以前所沒有的。市區被焚炸的地方都是商業的中心地點,從下午三時許燒到夜裡十一時左右才撲滅,災情慘重不亞於去年五三、五四之役。這是敵人效法最近德國大舉空襲英倫的結果。德國以二千多架的飛機襲擊英倫,敵人也出動從來所沒有的二百多架飛機襲擊重慶。殊不知德國所轟炸的是英國軍事有關的地點,而敵人所轟炸的卻是殘破的市區,和殘殺無辜的平民,真可謂東施效顰了。 朱大姊、陳逸雲請到上清寺29號吃晚飯。他們說為我暖壽,盛情可感。但是因為空襲之後,菜餚不易預備,飯雖然吃了,並不能夠有甚麼熱鬧的場面。月色清輝,炎暑略退。登中四路小山夜遊,樹下清談,亦為平生一快事。 八月二十日 星期二 晴熱 敵機今日仍繼續來襲,機數和昨日相彷佛。殘暴的轟炸,中心市區又復大火。經此兩日的浩劫,殘破的市區,十之八九成為灰燼。敵人毀滅重慶的暴行,真是快要完成了。空襲的時間仍與昨日相同。遠望城中大火上沖霄漢,不知有多少同胞送了性命,多少同胞無家可歸,晚飯後火光才漸就熄滅。 張純明邀往他寓內晚飯。某處送他黃酒兩瓶,開樽各喝兩大杯,味甚醇美。過後才憶起今天是我生日,無意中得嘗美酒,也未嘗不是一種慶祝的意思。同吃酒的還有鄧介松、黎公琰兩同事。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晴熱 今天雖發過警報,但沒有緊急警報,敵機不知到甚麼地方去了。 整天耳朵里聽到的都是這兩天城內大火的慘狀。上城下城十之八九燒過【個】精光了。好幾處防空洞因為洞口被火封閉,死了許多人命【 】,無家可歸的市民不下一二萬人。加以這幾天秋陽酷烈,灼人如火,自來水枯竭了,好多地方得不到水喝,因此更增慘酷。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晴熱 整天沒有警報。讀了好幾期的《戰國策》。他們大概是因為時代的影響,極力提倡英雄主義,提倡尼采哲學,提倡戰爭。晚飯後到上清寺買了些食物,明早送到龍井灣去。臘腸一斤四元,麵包兩磅一元四角,蘋果兩斤五元六角,蘋果兩斤只得八隻,每隻便是七角。要不是為著小孩子,那真是不會買的。 八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晴 敵機又來肆擾。警報的時間較短,從上午十一時起懸掛紅球,下午一時半便解除警報。敵機來得快,去得也快,被轟炸的地方,大概還是江北、城區,和南岸。警報時間短,敵機走後又一切如常了。 之邁請逸雲吃晚飯,邀了好些人作陪。純明夫婦、蟬貞小姐均在座,還有一位張小姐和劉小姐是公琰代邀的。女客多了,說話也多了。席未終遇大雨,後來院裡派了一輛大客車來,才把大家接了回去。 八月二十四日 星期六 晴 整天沒有警報。馮小姐來訴說一個老女職員昨日對她誣捏是非的詳情。這老傢伙吃酒吃壞了,神經已經失常,可憐亦復可惡。這兩天聽了好幾件關於女職員的事,都是令人不快的。多用女職員做下級職員的政策,又不免添這些婦女特有的麻煩事,便是口舌是非。 晚飯到朱大姊那裡吃。飯後朱大姊述說她的父親朱顯庭怎樣從一個窮光蛋出關創業,後來做到駐烏里雅蘇台大臣,剩下好幾千頃的土地,做了關外的大地主的歷史。真是一段有聲有色的,令人興奮的歷史。 八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晴 上午辦了半天的公事,十二時隨伯聰秘書長的車子回到龍井灣去。 也整天沒警報。吃了午飯,休息一會。傍晚到附近田野散了一會步,打算在門前空地隨便談談,過這半天的休暇。那些不通人情的人,偏在這時候紛紛來打麻煩。有些是來閒談的,有些是說不打緊的小事的,有些人絮絮不休,簡直不肯走。一直到上燈吃飯的時候,還是此來彼往的。之邁氣到不得了,幾乎吃不下飯。 八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晴 六時半乘蔣廷黻的汽車下山,仍然安靜過了一天。 陳立夫率領的那一組政務巡視團,從陝甘寧青四省回來了。今天管理經費的人來院報告他們的開支情形:出巡時間兩個月,共用了六萬多,差不多七萬元。蔣廷黻率領那一組,出巡的時間和經過路程遠近,也和他們差不多,只用去九千多元。和介松、純明大家說及此事,都說這是浪費和不浪費的最好對照,用錢多的不見得成績比用錢少的好。大員出巡,都喜歡擺架子,裝體面。與其說是為政府顧面子,不如說是乘機浪費公帑。這些人不一定是侵【貪】污,飽私囊,[但]濫用公帑也是不應該的。 八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陰雨 孔子誕休假一天,晨七時到國府參加聖誕紀念會。張繼做主席,李文范報告紀念會的意義,奉祀官孔德成也登台說了幾句話。他雖年紀不大,還沒過三十歲,可是舉動卻很老成了。參加紀念會的人並不多,寥寥四五十人。未開會之前在休息室見王亮疇部長。他說本推他報告紀念會意義,可是他三代均系基督徒,以洋博士而說中國聖人的道理,不惟不稱,而且有辱聖人,所以改推文范。此公好說笑話,聲震屋宇,洋溢無所顧忌。 雨中鄭彥棻來院晤談。他即將赴韶關履粵省政府秘書長新職,談兩三小時,同到小館子吃午飯,飯後作別。下午讀《施公案》。此書除了依據許多神話作破案方法之外,便是靠偶然的事情來做幫助。這也是中國人生哲學的反映,所謂聽天由命。不肯用心思,不肯去努力,都由此種觀念生出來。此種書對於中國人的壞影響,不只迷信二字上。不肯用心,碰運氣的態度更是要不得。 八月二十八日 星期三 陰 院會散會後,大家都把取銷了十萬萬多的國民教育經費案當做一件大可慶祝的事。大家並且相信要不是蔣院長自己做主席,這個大案子是不容易取銷的。現在發放政費和軍費的鈔票還時時不夠用,若果再舉辦這十萬萬多元的教育事業,不知道金融和財政更要受到甚麼樣的影響。 昨日小組會議時一個書記起來訴說,現在每月二十元的津貼費已經積壓到兩個月沒有發放,對於私人的經濟影響很大,希望辦理會計人員早些發放。他不知道鈔票缺乏,國庫發不出籌碼來。前方的軍餉已經三個月沒有發,從重慶匯三幾百元到貴陽去,中央銀行也因缺乏鈔票不肯承匯。我把情形告訴了他,他也無話可說了。 八月二十九日 星期四 陰雨 上午主持一個審查會,審查全國寒衣徵募總會請求通令全國協助徵募的案子。這會徵募寒衣已經舉辦了兩年,成績如何,收支如何,沒有人知道,也沒有監督的機關,恐怕其中不免有流弊。因此今天的審查會,最重要的決議,是不許這機關經收捐款,和支配用途。 伯聰秘書長說,第二科的書記鄒某有給共產黨做偵探的重大嫌疑,囑即把他解職。不久以前這一科曾經遺失一件公文,與這人也有關,但確否實很難說。以其平日的言動看,似亦不能斷定。該科的書記官顧某,據說也有嫌疑,必須責令自動辭職。 八月三十日 星期五 陰 姓鄒的書記解職了。他接到命令之後,大為驚詫不滿,問是甚麼理由。沒有具體的答覆,他不免更為牢騷。向他的科長打聽,他平日也沒有甚麼言動是逸出範圍的。據他自己說,多半是因為得罪了庶務科的人,必定是他們誣裁【栽】他的。這話似乎很有些可信,大概他的處分,多半有些冤枉的。不過因為他的解職,人人都覺得空氣嚴重起來,有些人不免慄慄危懼。這對於保護機密的責任心,似乎不無幫助。 會計長鬍彥遠因為科長吳士瑜不十分聽他的話,尤其是不肯把他私人的賬作公報銷,他便向主計處設法把這姓吳的調到別的機關去。事還沒實現,可是消息卻傳出來了。胡是院裡的老職員,平時也很有些名譽,不知道為甚麼一做了會計長,到了有些獨立性質的局面,便漸漸往私字這上面走去?「不見可欲其心不動」,人性到底是不[可]靠的成分多。 八月三十一日 星期六 雨 淅淅瀝瀝的秋雨從昨夜開始,一夜一天還沒有停止,氣候突然涼起來了。這樣的幾天綿雨,無家可歸的許多受難同胞固然不知如何過日子,正待收穫的稻子恐怕也要受害的。 平群這幾天因為他的親弟堅決要辭去中央銀行的職務,苦於無法應付,問有甚麼方法。想不到今早中央銀行來急信,他的親弟竟墮樓自殺,傷勢很重,恐沒有生望了。大家研究起來,都認為這是他們血統上的一個問題,並不是社會的原因。 寫一篇關於人事行政的文章,差不多脫稿了。 九月一日 星期日 雨 這雨落了兩日兩夜還沒停止,正是秋稻收割的時候,很是有害。米價因此跟著上漲起來,鄉間的米每斗竟漲了四元,並且還沒處買。十二時乘魏秘書長的車回到龍井灣,振姊等還沒吃午飯。 九月二日 星期一 陰 雨停止了,天還是陰霾,清晨六時隨蔣廷黻處長的汽車進城。先到國民政府參加聯合紀念周。蔣總裁、孔副院長均出席,可是參加的人數並不多。司法院院長居正報告,沒有甚麼可以記錄的。回到院裡後,又參加國民月會,蔣處長作報告。 這幾天院內辦公室竟發生兩三次失竊案。之邁丟了一對皮鞋,還有人丟了衣服。查究起來毫無影跡,大概是院裡的勤務乾的。物價高漲,生活困難,自然是失竊的大原因。這一來難保沒有其他更嚴重的失竊,真是要十分留意的。 九月三日 星期二 半晴 整整十天的安靜。今天雖是陰霾的天氣,竟又發出警報,不過敵機始終沒有來到市空。這幾天糧食的問題,越來越覺得嚴重。米價高漲固不待說,許多人竟真買不到米了。並不是沒有米,有米的不肯出賣,原因是很複雜的,平價也是原因之一。在防空洞遇著糧食管理局的朋友,問他們有甚麼辦法,他們也只有搖頭而已。 警報解除後,和之邁、端木、露茜同到咖啡館裡吃茶。露茜小姐把自己親生的三個小孩子給別的人養,自己卻離開丈夫,找生活去,也不是普通的女性可以常見的。 下午五時參加檔案室的小組會議。討論的時間很長,把三個工作原則反覆和他們說:(一)分工一定要能合作,(二)要特別注意工作的態度,(三)要使檔案室成為一個科學化的和圖書館一樣的機構。 九月四日 星期三 晴 上午紅球曾經掛起來,不過沒有放警報,敵機沒有到四川境。 下午四時赴國際反侵略會茶會。一些認識的和不認識的朋友,隨便吃茶,吃點心。一個立法委員張西曼高聲談物價問題,忽然轉到孔副院長,肆口謾罵,毫無事實根據,自以為得意。聽者不置一詞,此種人適形其無聊可鄙矣。 米還是不容易買。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和行政院院長、副院長會銜布告,限囤積糧食的人一個月內,除留供自己消費者外,悉數出售,否則由政府備價強制收買。這布告今早送院用印,不知將來能收若干成效。這問題若果不從速解決,真不免要鬧出亂子來。 九月五日 星期四 陰 近來很有些謠言,說我們的軍事恐怕支持不住了。不是說敵人即將奪取長沙,更從宜昌一帶深入四川,直撲重慶,便說敵人即將假道越南,攻昆明,更從西北西南兩方面包圍重慶。又有說我們已經準備再遷都西昌,那裡已經趕築房屋的。今日路上遇著潘文華底下的人。他一見面便說,這戰事打不下去了罷,前方無法抵禦了,這個仗不能到四川來打的。四川的老百姓現在對委員長的觀念壞透了。這樣的情形,再不講和,不止是犧牲了國家的命脈,也恐怕內部會有變亂的。他這些話大概可以反映四川軍人一部分的心理。現在國際的形勢未能十分明朗,抗戰的軍事又沒有若何起色,加以糧食的問題越來越嚴重,這些謠言,聽了之後,確有些使人擔憂。 晚飯後到純明家裡閒談,廷黻處長和之邁均在座。中間說到滿州【洲】事變前後的滿州【洲】政治和人物,廷黻處長很有些掌故是外面不大知道的。當時滿州【洲】當局自張學良以下,那些誤國的思想和舉動真是令人憤慨。 九月六日 星期五 陰 對官職分離案交到我來審核,簽了兩點意見:(一)不宜用勳勞資格做任官任職的條件;(二)不任職的不支官俸。 米價還是續漲。農本局出售的官米也漲價了,從前四十元上下一擔的,現在漲到五十元上下,這問題真[是]不容[易]解決。晚飯後到中四路山上張忞的寓所談了許久。那裡有樹有園,居高臨下,上清寺一帶房屋全在腳下,風景頗為清幽。 九月九日 星期一 陰雨 一連兩三日陰雨,秋稻的收穫大受影響,米價益為高漲。昨日往龍井灣,今早回來。來往途中看見未收割的禾稻還有十之五六。這樣的天氣,穀粒恐不免都會腐爛的。夏天少雨,現在卻又苦雨,天意真是難如人意。 之邁說國社黨首領羅隆基的故事如下。抗戰前羅曾到桂林,彼時廣西還未與中央一致,並且聽說羅到桂林時,歡迎會上,主席的介紹詞第一句便說「這是反蔣最力的羅先生」。羅見白崇禧,對白說了許多恭維話,並且說「白先生你不應該是一省的領袖」,於是白送他二千元。後到南京見蔣委員長,又說了許多恭維話,並且說「蔣先生你不應該是一黨的領袖」,於是蔣委員長又送他二千元,這便是現在一般所謂文人政治家的作法。 九月十日 星期二 晴 午飯後到上清寺街29號訪朱大姊。值王星舟在座,談及高等法院院長焦易堂最近鬧的笑話,真是為【 】政府的羞恥。高等法院有下級職員兩人打架,焦竟效清代縣長坐堂辦法,於院內禮堂舉行審判,罰下級職員軍棍三十。事後下級職員提起訴訟,焦始則強顏說,彼系用中央委員的資格責罰他,繼又欲以賄賂和解。這種絕無法律常識,有類瘋人的行動,居然出於一個最高法院院長之手,亦可謂嘆觀止了。星舟又說及一打油詩,系挖苦焦的。焦素提倡中醫中藥,平時參加會議最好說話。自從續娶一青年夫人之後,竟乞靈西醫西藥,以為補養身體之具。充高等法院院長後,開會也不常說話,且表示沒有聽見。於是打油詩說:「焦公臉上為何腫,無乃中藥用得猛,法院一經高等後,從此聽話不大懂。」這樣一個混帳【賬】東西居然做了最高法院院長,亦無怪鬧笑話的。 九月十一日 星期三 晴 會計長鬍彥遠為一個科長不大聽他指揮,用些暗手段把他調離行政院。魏秘書長知道了,很為不滿意,事情弄得很僵。胡之所以指揮不動一個科長,因為他自己有些顧私,如果沒有私意,任何人都容易指揮的。這兩天我做了中間人,傳達胡、魏兩方的意見。弄得不好,說不定胡本人也要提出辭呈來。 九月十三日 星期五 晴 近二十日的安靜生活,一切都漸上軌道,昨今兩日又給敵機摧毀了。昨日於上午十時左右發出空襲警報,十二時左右敵機侵入市空,並且是驅逐機先來,飛行甚低,為從來所沒有的。在浮圖關、李子壩一帶投彈,下午二時解除警報。下午七時左右警報又發出來,九時才解除。大家心裡都想,大概日本鬼子要模仿德國空襲倫敦的技倆,不斷的空襲,使重慶的警報也歷八九小時不能解除。但重慶非倫敦,日本更非德國,日本鬼子到底做不到這樣的事。 今日上午十時紅球又掛起來了,半小時後即發緊急警報。十二時左右,敵機已到市空,曾家岩一帶落了不少的炸彈。行政院前後左右為敵機轟炸的範圍,炸彈最少落了一二十枚。行政院一部分的辦公房屋(穎廬)完全毀塌了,大樓幸得安然無恙。附近的汽車公司倉庫著了火,燃燒兩三小時。江邊防空洞泂口中了彈,一個洞口封閉了。洞內給空氣震盪,並且爆炸的聲音很悽厲,一時秩序大亂。婦女和孩子哭喊哀叫,好似瞬眼便要淪滅的樣子。幾分鐘後,驚魂稍定,幸沒有傷亡,只有一兩人略受皮膚破損而已。 穎廬毀了,四五十人沒有地方辦公,都集中到大樓來。房子固然擠擁不堪,一切辦公用的椅桌筆墨等用具,也一時不易得到,下半天便自然陷於停止辦公的狀態。誰又知道大樓會不會在明天或後天也被毀呢?鬼子毀滅城區的工作已經差不多完成了,大概要肆其凶焰到新市區來了。 九月十五日 星期日 晴 昨日上午十時過後便掛起紅球來了。空襲警報還沒有放,便隨蔣處長的汽車到了龍井灣。下午六時左右,院裡的大客車來了,探視眷屬的同事也來了,知道今天敵機並沒有轟炸市區。晚飯後月光如洗,正在房邊林下和之邁夫婦及其他同事多人閒談賞月,忽聞空襲警報。不久敵機來了,來回都經過龍井灣上空。我們沒有躲避,看著四處的探照燈搜索敵機不獲,最後飛向市區轟炸,炸彈爆炸聲隆隆震耳。 今晨六時半和阿靜步往龍井灣西五里的歌樂山下吃點心。歸途即聞空襲警報,時才七時半左右,時間之早為向所未有。八時許聞轟炸聲和高射炮聲,九時解除警報。十一時空襲警報又來,十二時左右,市區及近郊多處炸轟【轟炸】的聲音四起,高射炮亦隆隆相應。不久敵機復到處低飛,機聲悽厲,造成極大的恐怖空氣。雖身居郊外安全地帶,無不人人慄慄生懼。敵機去後,都互相詢問,不知今天市區何處受殃,留居市內的朋友又不知如何受驚懗【嚇】了。 警報於下午二時解除,庶務科科長齊敘忽乘汽車來。原來今日第一次的敵機轟炸,行政院的辦公大樓又已中彈,雖未完全被毀,一部分卻已倒塌。江邊的防空洞,又於第二個進口外落一彈。明天如何辦公,如何善後,都急待解決。不得已隨著他坐來的汽車一同進城。明日是中秋節,振姊很不願意我走,因為她已經籌備了好幾天,要在今天晚上,提前弄點好菜,大家歡樂一次的。但事已至此,也只好犧牲了口腹之樂了。下午五時到了辦公大樓,面目模糊,已經不像一所房子了。附近的民房商店已經完全倒塌,只見一堆堆的碎木磚瓦,許多的士兵正在那裡清理街道。幸而看不見一個受傷或死亡的人。大樓右邊那所蔣委員長居住的小洋房也僅受了一點小傷。 電燈沒有了。行政院前後左右,在月光明朗之下,但見破瓦殘垣,沉沉如死墟。幸而純明的寓所沒有被炸,和鑄秋到那裡吃晚飯。飯後回來,大家都早早就睡,準備夜襲的來尋。 九月十六日 星期一 晴 昨夜在破室灰塵里睡得正濃的時候,忽為人聲驚醒。原來紅球已經掛起,急起收拾鋪蓋,穿衣服。不久空襲警報便發出了,於皎潔的月光之下,從磚石堆中爬進防空洞去(防空洞的進口第二次中彈,所有的石階已蕩然無存,只見一個大坑和縱橫歷亂的磚石了),在那裡坐了兩小時多。敵機轟炸的聲音雖似不遠,究不知落在何所【處】。洞中新產的嬰兒呀呀哭不絕口,產婦奄臥呻吟,使人增加憤慨。日間敵機又來一次,但未侵入市空,在近郊數處投彈,爆炸的聲音清晰可聞。 院裡來了百數十個兵士清理這殘破的屋宇庭院,窮一日之力,還未完畢。經此一場災難,辦公人員必須大量移鄉。頒發了通告之後,於下午六時又乘車到龍井灣去,布置房屋。那裡的房屋已經差不多占滿了人,現在約計還有一百人左右須遷去的。如何分配,如何騰挪,遂成了一個極大的困難。晚飯後費了兩小時的力量,五六十人的住宿和辦公,總算有了相當的解決。然而要待解決的事還多得很呢! 九月十七日 星期二 晴 今天敵機沒有來,平靜過了一天。但是因為要遷移一大部分人員到龍井灣去,卻不免引起一些同事的怨言和嘲罵。這個說這樣的辦法如何如何的不對,那個說龍井灣沒有給女傭人居住的房子,吃飯沒有地方,這樣不方便,那樣不方便,我不能去。他們都是氣憤憤的,甚而至高聲說「這樣的政府真要不得,這樣的對待我們,我辭職,我不幹了。」差不多鬧了個整天。介松說他們把自己的利害和公事混在一起,所以愈鬧愈糊塗,這確是一針見血之論。這些人都是出過洋,留過學,平日對於政治理論研究很為不錯,做起文章來,也堂皇冠冕。可是到了這些和他們本身有半點犧牲或麻煩的事情,他們便變成了和小孩子一樣的可笑,一樣的不講道理了。晚間汪秘書荻浪邀到他寓所晚飯,好幾個參事秘書都去了。日間嘵嘵不平,牢騷滿腹的人,到此時似乎也漸漸知道自己的不是,借主人的酒向我表示歉意。 今天我在這些同事的熱嘲冷諷,明譏暗罵之中,心中初時覺得很為無味,很為生氣,後來也漸漸好了。國家的事本來是這樣的麻煩難辦的。我現在所遇著的只是一些芝麻一般的小事,負重大責任的人比我現在所遇的困難更不知大幾十百倍,我又何必為這些小事而生氣呢? 九月十八日 星期三 晴 今天是九一八,滿州【洲】事變九周年紀念日,敵機也沒來。上午和鑄秋進城,先到國大選舉事務所,後到七星崗訪封禾子,還坐汽車到城內各處災區走了一遍。昔日繁華地,現在都變成了廢墟,這真是中國的龐培城了。 昨日發牢騷的人已經不再說話了,遷鄉辦公的人員已經陸續動身。分地辦公,困難不少,不知那一日才能夠弄出一條軌道來。 九月十九日 星期四 陰有雨 天氣忽轉陰涼,與昨日比較,溫度相差當在二十度左右。終日平靜無警報。純明夫婦今日遷龍井灣辦公,中午約他們到匯利吃福建館子的午飯。鑄秋平群同去,五個人的便飯,會賬的時候,非卅元不能出門了。 下午四時赴浮圖關,參加【充任】第十屆訓練班小組討論會的指導員。第九屆的地點在關上,現在又回來關下。敵機炸毀的房宇,都已經修復,煥然一新了。這一屆的學員多數系教育界人員,共五百餘人。 九月二十日 星期五 陰 下午四時半赴浮圖關參加黨政訓練班小組會議,題目是「如何促進戰時經濟建設及如何調整物價」。學員平日對這問題缺乏研究,工作亦少關係,因此討論的時候殊少精彩。散會時已八時四十分,乘汽車下山,到院已經九時半。 九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陰 連日夜雨,重慶已到秋季天氣,陰霾多霧,想敵機亦不易來了。因物價高漲,低薪公務員又加了米貼房貼,連以前之二十元津貼,共可得津貼四十元。在目前的情況下,四十元的津貼雖算不得甚麼事,但比較前線流血捨生的兵士,則優越不知若干倍矣。 下午四時半和平群同到牛角沱,打算乘公共汽車回龍井灣。候一小時半,終因車少人多,無法擠進,廢然而返。吳科長士瑜行將離院,邀往小館子吃晚飯,飲大曲幾醉。為《中央日報》撰社評一篇,題為《應即推行公務人員保險制度》。 九月二十二日 星期日 陰有細雨 打算再乘公共汽車去龍井灣。上午十時便往牛角沱車站候車,候一小時余,僅得一開往半途的車,姑乘往小龍坎。又從十一時余候至下午二時,飢腹雷鳴,無處可坐,疲憊不堪,終不得車。不得已坐人力車到新橋,再從新橋坐滑杆到龍井灣,到時已下午五時許。車費及滑杆費約用至十元左右,交通困難之滋味可謂備嘗之矣。 九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晴 清晨五時半便爬起來,乘大卡車回院。午飯後,訪乃光於棗子嵐埡。下午四時半登浮圖關,參加訓練團小組討論會,題目為「如何增強抗戰力量,爭取最後之勝利」。學員對於兵役的弊端說得很多,補救的辦法倒沒有甚麼話。因勸他們觀察問題不應純看黑暗方面,應多看光明方面,方是革命青年所應具的態度。散會時許多指導員坐滑杆至大門乘車,我從不坐滑杆。劉叔模指著說「你是個好漢」,從大禮堂到大門,須登四五百級的石級,也實在不是容易的。 九月二十四日 星期二 陰 日本鬼子的兵昨日侵入了越南。越南當局已經向鬼子屈服,簽訂協約,允許敵兵假道。太平洋上從此更多事了。 銓敘部為中央人事管理機關。但現時的組織系統系脫離行政機關而隸屬於考試院之下,對於行政機關的人事行政不免隔膜,效率之差,恐癥結在此,似可改隸於行政院,或較為合理。從今日始,試行研究此事,看其結果如何。 九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陰 擬好了一個二百元以下低薪人員伙食房租補助的辦法,給魏秘書長核准了。依照這辦法,這些低薪人員每月最高可以得到四十元的補助費,加上以前的二十元生活補助費,總數便是六十元。支最低級四十元一月的,現在也可以得到一百元了。 九月二十六日 星期四 陰 上午參加考試院召集的,關於邊族人材甄訓案的討論會。許多機關的代表對問題本身並無若何的了解,隨便發言,做主席的又缺乏主持的能力,費時多而成功少。這樣的會議真是可怕又可厭。午飯的時間到了,還沒有結束的希望,只好先行退席。 下午四時半登浮圖關,主持第四次的小組討論會,題目是「如何推行新縣制及地方建設」。十多【六?】個學員中,沒有幾個人對這問題是完全了解它的意義的。他們平日因工作關係【性質】,和這問題並無直接關係,自然不去留心,不生興趣,也難怪他們的。 九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陰 浮圖關上黨政訓練班第十屆小組會議指導員的工作,今晚已經是最後一次的開會了。前後參加了五次,這一次討論的成績雖不能令人滿意,可是比起上一次(第九屆)在關上那種辛苦生活,酷暑之下沒有水喝,沒有屋子開會,蹲在曠場上討論,沒有電燈,搖搖欲墮的臘燭便是惟一的光明,便又覺得這一次整齊優裕得多了。四時半到兩路口坐特備的大客車登關。先在四維堂開一次預備會議,都是指導員和訓育幹事參加的,然後大家吃飯,飯後休息半小時。七時便開始小組討論,八時四十分散會。每一個指導員都袋著一百元的車馬費回來,這便是五次出席【任】指導員的報酬。 九月二十八日 星期六 陰 辦公人員大部分都遷到龍井灣去了。今天介松、曉樓【?】、世珍也去了,剩下來的已經沒有幾個人。參事秘書只余鑄秋、平群、叔章和我,底下的人員總數也不過二三十人。從前熱烘烘的辦公大樓頓成為冷靜【清】廖【寥】落的境況,辦公室的分配也從新調動了一下。悄悄的跑到各辦公室去看一遍,不免有些「人事無常」之感。 德義日昨日簽了同盟條約,精神是專為對付美國參戰的。國際風雲看來還是方興未已。 九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陰 起床後怱怱梳洗,七時過一些便到七星崗候搭疏建車,前往龍井灣。從七時半左右一直候至十一時過後,才買到票上車。在那裡,先取了買票先後的號碼,車到了,依次購票,大體上說,還算有秩序的。不過車少人多,終是擁擠不堪,並且沒有地方可坐。守候幾小時,真是一件大苦事。車到龍井灣已經是下午一時了。 九月三十日 星期一 陰 等候鑄秋從北碚回來的車,一同回院。到院已經是十二時,來不及辦公了。將要離開龍井灣時,之邁等苦苦勸說,不如吃過午飯後才走。我說,這樣會耽誤上午的辦公時間,他說「你只希望回去見了魏秘書長,他當面說,你回來了,你便滿足了。」這話雖是開玩笑,其實是挖苦人的。他們對於對自己工作負責的人,往往要以不肖的心事推測的。有時或是對於和自己不同態度,不同思想的人,也竟直認為是要不得的。 晚間汪荻浪秘書邀往嘉陵賓館吃晚飯,介紹他的「偽組織」廣東小姐馮女士見面。席間尚有鑄秋和耿民。這小姐沒有甚麼話和大家說,汪卻是始終含笑的。晚飯後訪乃光,談一小時許,回院。 十月一日 星期二 陰雨 《杜巴利伯爵夫人外傳》(Life of Madame Du Barry)譯本[10]讀畢。傍晚於綿雨中訪乃光夫婦。晚飯後還打了八圈麻將才回來。 十月二日 星期三 陰 中午從建銘寓吃了午飯,散步到上清寺街,訪朱大姊不遇。 十月三日 星期四 陰 德和日義雖訂了三國同盟,和我們在國際上立於一個敵對的地位,但現在我們政府還打算從陸地試運鎢砂,經蘇俄輸入德國。國際關係真是一件【2】極複雜,極難理解的一件事。 傍晚到甘寓洗了澡,吃了晚飯,又在那裡打牌。今天甘寓的情形特別熱鬧,打牌的人分做兩桌,一桌全是做婦女運動的女志士,譬如呂曉道、莊靜、陳逸雲、唐國楨都是現在最出風頭的女權運動家。另一桌是我們幾個男人。女同志們今天下半天已經努力了半天,夜間我們散別的時候,她們還是繼續努力,大概不到天亮是不會停止的了。 十月四日 星期五 晴 廿天的安靜,今天上午十時左右,警報又忽然狂叫起來。大家都很怱促的奔往防空洞,幸而空襲警報放過之後並沒緊急警報,到下午二時也便解除警報了。 會計科的科長吳士瑜到中央信託局去了。晚間請他吃飯餞別,並請齊次青、彭仰侯、羅味真、宓賢弼、申夢青、陳丹忱諸人作陪。雖是小館子,菜也很平常,到底吃了三十七八元。大麯酒飲了一斤半,出來的時候,有些飄飄然了。 參政員羅隆基在昆明當街調戲婦女,給人打耳光,以至於涉訟,對簿公庭。這些無行文人,越來越不像個樣子了。 十月七日 星期一 陰 五六兩天,天晴。一連放了兩次的警報,前天敵機沒有到市空,昨天卻又炸了市區通遠門一帶,災情並不甚重。 因為推行節約儲蓄運動和成立龍井灣區分部兩件事,前天上午乘院裡的大卡車到龍井灣去。當天邀了管歐、何霜梅幾個較為熱心的黨員談了一次話。昨天上午便舉行黨員大會,把區分部的委員選出來了。黨員大會我自己做主席,做了一個短短的講演。我說,我們做黨員的和非黨員有甚麼分別呢?我們起碼要有【 】比非黨員多做一些工作,多能夠吃些苦,並且能夠自動自覺的去做事,才算對得起黨,對得起自己。節約儲蓄運動的意義和方法也再三鄭重的和大家說了。 今天院裡沒有車,從龍井灣走到歌樂山車站乘開篷的疏建車回院。下午四時到觀音岩衛戍司令部,參加關於市區內各機關應行徹底疏散的會議。行政機關從去年定下了疏散計劃之後,到現在大部分可以說已經實行疏散【2】了。所未實行的,只餘黨務和軍事機關。做主席的是衛戍司令劉峙,這先生肥頭大耳,紅光滿面,腦筋卻似乎不大清楚。 著名的廣東小姐梁麗莉去年聖誕節和陳炳章結婚,昨日因為小產送了命。許多人都為他【她】惋惜不置,之邁和鑄秋,更為之不歡竟日。 十月八日 星期二 陰 下午邀幾個留在市內辦公的黨員討論關於區分部開會的事。平時辦公得力的人對於黨的工作似乎都不十分了解,更不十分熱心。這是黨對於黨員的訓練缺乏的證明。 下午四時主持一個審查會,審查中央大學和國立西康技藝專門學校要求補助米貼的案子。晚間章篤臣約往下羅家灣十二號吃晚飯,鑄秋同往。客人都是財政部和中央銀行的幹部人員,菜很不錯,酒也很好。這時候有這樣的酒菜實不容易。 十月九日 星期三 陰 遷到龍井灣辦公的參事秘書,有好幾個人每星期最多去辦公三兩日,有些簡直不去。前幾天有一個孔副院長的雙十節演講稿子,送去之後,便沒有人負責修改。魏伯聰秘書長知道了,很生氣,說要嚴重警告他們,不知道他們何以這樣的缺乏責任心。介松說他們實在太聰明了,看透了我們政府的現狀。本來用不著怎樣負責的,不負責也一樣做官,一樣升官,為甚麼要去負責呢?這是實在情形,我們管理人事的人,對於這些高級的公務員還沒有很好的方法去管理他們。 十月十日 星期四 陰 今年的國慶也和去年一樣懸旗,放假,沒有特殊的舉動。上午十時左右空襲警報大鳴,不久便來緊急警報。大家都以為小鬼要乘我們陪都慶祝國慶的時候,來和我們搗亂。結果敵機並沒有在市區投彈,不過兩小時也便解除警報。後來聽說北碚被炸,不知道情形怎樣。警報解除後和之邁同往乃光寓所吃午飯。飯後又在那裡打半天的牌,一天的休假便這樣的過去了。 十月十一日 星期五 陰雨 下午主持院內的黨員大會。會場空氣沒有龍井灣那天熱烈,大概因為人數較少,又有許多是警察人員的原故。 魏伯聰秘書長約我和之邁討論關於院內人員的工作分配問題。感覺到最不容易解決的,是人少事多,不易分配。不只科長和一等科員這一個【層】中級幹部有人材缺乏的苦處,參事、秘書的高級幹部也復如此。參事、秘書共十八人,真正能夠主持一部分[工作],勝任愉快的不過四五個人。並且有好幾個人簡直不知道把他們擺在甚麼地方好。不是為事擇人,而是因人擇事,大概是現在人事行政上一個最難避免的毛病。現在參事、秘書中,最不中用的是汪秘書日章和程秘書煜,都是因為特殊的人情進來,一事不能辦的。 又到甘寓吃晚飯,飯後打牌。甘先生和他的太太時常言語衝突,當著朋友面前【 】互相詛罵。你罵我「懶略【佬】」,我罵你「衰鬼」,你詛我死,我咒你亡,情形十分的嚴重。做朋友的有時真不知如何是好。 十月十二日 星期六 晴 上午曾發警報,敵機沒有到市空,下午二時解除警報。 鑄秋邀張歆子小姐吃晚飯,請往作陪。乘月色步行到嘉陵江畔半山上的嘉陵賓館,在那裡看山城夜景。薄霧滿江,燈光如星斗布天際,天然風景之美,實在看不出這是曾經有劫的災場。 十月十三日 星期日 晴 起個大清早,跑到通遠門。費了一小時多的工夫,候到了車,回到龍井灣半山上茅頂小屋子的寓所,才是九時前後。這一次的乘車算是幸運的了。將吃午飯,忽然聽到空襲警報,一會緊急警報也來了。為謹慎起見,大家仍舊到防空洞去,坐在洞口外面,如果聽到飛機的聲音,才進洞裡。過兩小時,始終不聞機聲,警報也便解除了。 下半天讀了一遍蒲松齡的年譜。以他這樣一個具有文學天才的作家,對於功名的事始終追求不懈,五十餘歲還是十分熱中,真不可解。 十月十四日 星期一 陰 經一場奮鬥和忍耐的工夫,又從新開寺乘疏建車回到曾家岩的行政院來。沿路看到好幾個旅客因為乘車不得或感到太不方便和人家衝突口角起來。非常時期弄到每一個人的脾氣也似乎非常起來了,很容易的生氣,很容易的罵人。 讀Konard 【Konrad】Heiden的《希特勒傳》(原名One Man Against Europe)[11]。 十月十五日 星期二 雨 昨夜雨聲終夜不斷,今天仍沒有晴意。這一天,全為院裡的人事問題把時間占去。待遇怎樣改良,工作如何分配,都是很不易解決的事。所謂改良待遇不能說把這個人或者那個人的待遇提高些便算解決。資格有高低,能力有強弱,一律的待遇,看似公平,實在不公平。 分為兩地辦公,效率顯然減低了。怎樣的把精神集中起來,這其中牽連的問題也很不少。和鑄秋、之邁評論了半天院裡的人物。張純明秘書以耶魯大學的博士,學問很博,可惜膽子太小,性情太懶。對於經管的事務純以敷衍的態度處理,以至同事長官都有煩言。他所主管的是關於經濟、財政、交通這一類案件,都是極關重要的,安能以視為不足重輕的態度來應付呢?他常常表示,做官是和【於】他不適宜的,他沒有做官的本領。又常常表示,政府對於官的待遇太薄,不及其他事業機關,甚而比不上大學待遇教授。這充分表現美國教育的缺憾【陷】,把金錢做評論價值標準的精神實在太重了。又說到科長羅理,他本是十五個科長中的皎皎【佼佼】者,然而他的缺點是太窄,沒有開展的氣象和能力。 十月十六日 星期三 晴 傍晚的時候各辦公室突然有些騷動,原來紅球又掛起來了。不久敵機果然於月色之下來襲。機數隻得三架,在市區內投彈後逸去。不足兩小時便解除警報,似乎是今年內最短的一次。不過敵機只得三架,我們竟讓他安然投彈,我們的空防也實在太弱了。 乃光、建銘邀幾個廣西軍人吃飯,我和之邁也被邀作陪。於解除警報後前往,這時候一切如舊,不知道是敵機曾經來轟炸過的。吃完飯,還打了八圈麻將牌。 十月十七日 星期四 晴 敵機又于晴朗的秋日來襲。上午十一時左右發的空襲警報,下午二時左右解除。大溪溝、觀音岩一帶被炸。入夜全市沒有電燈光,大概是大溪溝的電力廠受了損害了。 下午偷了半天的懶,沒辦公,和之邁同到乃光寓里洗澡。因為沒有充分的熱水,很不舒暢。洗過後,周身痒痒的,許久才平復過來。洗過澡後,甘太太又苦苦的留住打麻將,夜裡十點才散。 十月十八日 星期五 晴 之邁、鑄秋又向我發了一場牢騷,說他們的飯食得不好,公家的待遇不周。他們說話的時候雖然帶著些玩笑的態度,其實是很認真的。我有何話可以安慰他們,只有默然而已。我總覺得國家待我們實在不薄,我們是否已經盡了我們對國家的能力和責任,倒有些疑問。 上午景薇來院,和他一同到化龍橋交通銀行宿舍吃午飯。銀行行員的待遇總比其他機關好,在那裡也可以看出來。無怪許多人想到銀行做事。下午散值後請馮炳奎吃小館子,荻浪、之邁同去。安靖一天,並沒有警報。晚飯後乘著好月色,去看張忞和她的哥哥。 十月十九日 星期六 陰 滇緬公路昨日復開了。今晨的報紙又刊載了一大堆美國積極援助我們的消息,說飛機五十三架已經運來,還有新借款的接洽,這都是令人興奮的好消息。 午飯後乘公共汽車進城探朱大姊。他們新近從上清寺遷到儲奇門的羊子壩,她的妹妹露莎和她的小女孩這兩天也從江西來了。到那裡朱大姊沒在家,只露莎和少甫在那裡。回來順便給小孩子買了一張蚊帳。最稀劣的質料,最細小的尺度,也居然取價十六元。 十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晴 從星期日起下雨,一直到昨夜綿連不斷,今日才放了晴。這多日的秋雨,雖然免了敵機的侵襲,但陰鬱沉悶,也是令人討厭的。星期日冒雨乘疏建車回龍井灣,候車和車上擁擠的辛苦,每一次都會使你發誓,下一次不再來討這苦頭吃了。可是除此之外,又有何法回去呢? 星期一上半天在龍井灣開了文書科和庶務科兩處的小組會議,下半天又冒雨回曾家岩來。晚間甘先生來接往湖南小館子吃飯,飯後到他家裡打了八圈麻將牌。車子壞了,夜中冒雨步行回院。 星期二晚,又吃了一次小館子,因為和湖南人同吃,辣子太多了。這一夜,痔瘡便發痛起來,一夜不曾好睡。星期三、星期四兩天,都是在行坐不安的狀態中。這是生平第二次的痔瘡大發痛,大概因為吃了辛辣的東西太多,並且連夜睡眠不足,所以有此結果。 十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晴 昨日才放晴了半天,今天上午,便有警報了。從上午十時至下午一時,大家都從防空洞中過生活。敵機又在市區內投彈,聽說陝西街銀行區域遭了禍殃。敵機的數目不多,只有兩批,三十餘架,災區大概不會很廣寬的。 警報解除後大家都到上清寺一帶的小飯館吃飯,那裡的生意很好,情形特別鬧熱。 十月二十六日 星期六 晴 今天又是四小時左右的警報,敵機向市區投彈。殘破的市區為甚麼還要不斷的轟炸,我們也替敵人覺得無聊了。 痔瘡還是沒有平復,行坐都極感不便。到甘寓吃晚飯,飯後打八圈麻將牌,打牌晏睡都是於痔瘡的毛病有關的,便是下不了決心。 十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陰有雨,下午晴 大霧陰雨中,竟也發出空襲警報來,但敵機沒有來近市空,所以緊急警報始終沒有放。後來聽說,敵機到成都去了,警報於下午一時解除。 鑄秋近謀充安徽參政員。今日又對我說,仍想做中央銀行秘書處處長。他的最大的【 】動機是家累重,負擔大,這裡的薪俸不夠開銷,非得一較厚的職位不可。參事已支六百元最高級俸,尚難應付家計,固因戰時物價高漲之影響,也由於個人未能充分節約之所至,此為從政者所不可不知。否則職位之報酬有限,個人之支出無窮,決難有洽【恰】到好處之一日。 十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晴 每日到了上午九點左右,人人腦子裡都會髣髴聽到「紅球掛起來了」的聲音。如果有人說話大聲些,或者走路急促些,馬上便會引起誤會,以為有了警報的消息了。今天便是這樣的處處都起了誤會,說有了「消息」。忙亂了一些時候,才知道是假的,事實上是整天平靜過去。讀Louis Fischer所著的Stalin and Hitler小冊子[12],是分析德蘇協議的原因及其影響的。 十月三十一日 星期四 晴 兩三天來都沒有警報。昨日敵人退出了南寧,廣西已無敵蹤。雖然不是自己把敵人打出去,到底還是一件可喜的事。國際形勢演變未已,敵人也許有一天還要退出武漢、廣州乃至於上海、南京也說不定的。 禮拜二晚,到甘寓吃飯。飯後和張梁任和一位廣東姓趙的打牌。不久雷雨交作,澈夜不停。大家坐在客廳里,靠著椅子,候到天明,情形十分狼狽。繼續讀Stalin and Hitler。 十一月一日 星期五 晴 科長吳德馨前幾天要向出納科借支三千元,為期僅兩日。當時我曾經謹慎考慮,因為他情詞迫切,並且有相當的保障,便核准了。現在竟不能如期歸還,實在深覺自己輕率。這事也許將來要生出麻煩來的。自己對於同事間,有時不免動感情,聽信他們的話,對他們的困難表同情。這一次恐怕我自己要受累也說不定的。一個人為著減輕責任,有時真的要硬著心腸,扳【板】起面孔來,不顧別人的死活的。 十一月二日 星期六 晴 和之邁到乃光寓吃晚飯,飯後和我們的K.P.U.的首領徐恩曾打牌,他那位曾以做女間諜破獲共產黨人出名的太太也一同來。打完了牌出門的時候兩個保鏢在外面候著護送回去。我告訴之邁說,我們同這種要人一路走,有些危險罷,大家為之一笑。 十一月三日 星期日 晴 清晨六時起身,趕往七星崗候車到龍井灣。經二小時多的忍耐,一場的奮鬥,一小時多的顛撲【簸】擠迫,於午前回到龍井灣的寓所。 十一月四日 星期一 晴 上午九時從龍井灣回曾家岩。方叔章、滕固、張平群幾個人聚在辦公室內談起太太問題,大家都不滿意他們的太太,都說他們的太太妒性太重,並且說了許多憤激失望的話。天下的配偶根本沒有一對是真正滿意的。 王外長告訴人,最怕聽國際間對我國表示同情的話,他認為同情是要不得的。我說我們靠他人的同情是自誤,我們對他人的同情是誤人,國際如此,個人更是如此。 十一月六日 星期三 晴 這兩天天氣很晴朗,秋高氣爽的景象在這裡也居然可以看見。大家所擔心的警報也並沒有來。 我們對於美國的大選也用十二分的期待心理等候消息,恐怕自從美國有大選史以來,這一次是我們最關心的了。今天整天大家都以此事做談資。晚飯後於細雨中報紙的號外出來了,羅斯福連任的事實已經確定。這對於抗戰中的中國人民當然又是一件可以鼓勵和興奮的事。 晚飯後和之邁同往重慶村十四號陳炳章寓打牌,冒雨回院。 十一月七日 星期四 陰雨 米價又上漲,每斗漲至十四五元。平價米不易買,住在鄉間的這幾天鹽也買不到。經濟部的人說,某科員子女五六人,只能用鹽拌飯吃,買不起蔬菜,更買不起肉類。公務員的生活真是越來越苦,其餘的人倒不感覺甚麼樣的。公務員因此很不容易安心工作,有機會便跑到別的地方去了。 吳瑾符(士瑜)請吃晚飯於五芳齋。客人到的不少,共兩桌,多數是不曾見過面的。許久沒有正式上過館子,這一頓飯自然覺得特別好吃。五芳齋又是一家出名的上海館子,那裡的生意很好。 十一月八日 星期五 陰寒 經濟部部長翁文灝因公到貴陽去跑了一趟。忽然有一個人用他的名義從昆明來了一個電報給蔣院長,說要辭職。這事有人說是一個瘋子幹的事,又有人說是財政次長徐堪搗的把戲,是有政治性作用的。真相如何還不十分清楚。 陳逸雲的母親七十一歲壽辰,我和之邁送禮往賀。今晚在羅家灣廿九號請宴,到女客最多,大概都是婦女工作隊的職員。 十一月九日 星期六 陰寒 詹興香港來信說,陳公博現在以酒色自娛,已娶第三個姨太太。公博這種行為本不足怪,汪手下的第一名大將這樣的不爭氣,不知汪作何感[想]。汪之必不能成事,這亦可斷定了。 (詹興此函似與本年四月廿二及五月卅日兩日日記有矛盾——1972.7.13注)[13] 十一月十日 星期日 晴 上午給《中央日報》寫了一篇社論,論社會行政。十一時進城訪朱大姊夫婦於九道門羊子壩,便在那裡午飯。飯後閒談兩三小時。出城到乃光寓晚飯,飯後回行政院。進城出城都經過許多廢墟,但斷垣殘壁之中卻已長出新的生命來了。這無限的潛力,確不是飛機炸彈所能夠摧毀的。 十一月十一日 星期一 陰冷 下午三時半登浮圖關,參加第十一期中央訓練團黨政訓練班的工作討論會。我所主持的行政部分,第七組,今天討論的題目是縣各級建制問題。就發生的情形說,還算很好。 振姊從龍井灣來信,說米買不到,囑在城裡買好送去。今早囑人買來了半擔,值六十二元,每斗十二元多。這價錢不知還會再漲否?米價問題這幾天來又漸漸轉為嚴重了。 十一月十二日 星期二 晴 昨夜從浮圖關回來,知道龍井灣來過電話,小孩子病了,要我回去看看。所以今早乘居院長派接軍樂隊的便車(居院長為兒子娶媳婦,派車接軍樂隊到北碚去)回去。小孩子患的是瘧疾,打過針後,已經好得多了。看過兩次大夫,診金藥費便是一百元左右,這年頭生病也是一件最不容易的事。 十一月十三日 星期三 晴 遷移龍井灣辦公的人,因為設備不齊全,自然感覺到生活上莫大的不方便。想進城搭車子不易,想洗澡沒有地方。因此他們覺得,他們髣髴受了刑罰一樣,被流竄到荒島了,大呼待遇不平等,以為留在市內的舒服得多。他們以為辦理庶務的人故意把沒有錢來搪塞他們的要求,不給他們設備生活上的需要,不斷的發牢騷。不僅如此,許多人因為生活的不安定,影響到工作的效率了,又常常生病請假。繕寫校對的人不斷積壓公文,發生錯誤。今天伯聰秘書長提起文書部分的工作效率,認為要加整頓。其他的同事,不斷的提到鄉間辦公人員的不平之鳴,使你終日感覺窒息,感覺到事情再辦不下去了。 十一月十四日 星期四 晴 義大利攻希,軍事失利。大家以為德義既有同盟,大概德將出兵援義。想不到德官方竟發表消息,說盟邦的軍事冒險,德國無意干涉,又說德希關係甚為完滿。這真是天下的大滑稽,所謂三國聯盟的作用究竟何在呢? 下午赴浮圖關,參加中央訓練團黨政訓練班工作討論會。 十一月十五日 星期五 陰 夜間從浮圖關回來。之邁來閒談,知道孫太子最近的又一艷史。據說有藍小姐的與太子結不解緣,後來因事齟齬,小姐憤而赴滬。太子有某種字據存小姐手內,因派立法院的庶務科長,化了許多錢,才把字據取回來。不久小姐又由滬來渝,竟與太子續舊好。當小姐居滬時,曾給隨太子赴歐的立法委員凌冰函,備說在滬受太子原配夫人陳女士的壓迫,請轉訴太子。凌隨太子到法,以此函示顧大使夫人。顧夫人告知太子夫人,夫人大怒,與太子衝突,至動武。太子追查原委,知為凌所泄,於是免凌立法委員職。此事宣揚既廣,監察院院長於鬍子,囑秘書長程滄波代擬勸止太子的信。信發後,太子覆信說,我非藍小姐不能活,請勿干涉我。此事不知將來尚有若何變化。 又有人說孔院長也有一段風流事,說蕭振瀛的姨太太(在天津唱大鼓出名的)和孔院長有肌膚之好,所以蕭這兩年來在孔院長面前很有些力量,每月用甚麼名義挪[拿]錢便是好幾萬。不過這是一種傳聞,不敢說一定可信,也不敢[說]一定不可信的。 十一月十六日 星期六 陰 朱大姊送來一個手卷。第一幅是王右軍的墨跡,以下唐宋元明清許多名人,如王維、顏真卿、蘇軾、米芾、岳飛、董其昌、曾國藩等等,不下二三十人均有手澤。她說這是庚子之役外國兵從清宮搶出來,賣給一個當時在北京做官的人的。現在這人的子弟窮了,打算出賣,輾轉託她找主顧的。我拿這東西給滕若渠、方叔章看,稍加研究,便知道都是贗品。岳飛在政和三年還是小孩子,居然也題跋起來了,這造假的古董商人技術之不高明也可見了。 晚間和之邁、乃光到重慶村十四號陳炳章寓晚飯,飯後打了一夜的牌。 十一月十七日 星期日 晴 乘乃光夫人到龍井灣接小孩子的便車,回去看看小孩子。小孩子前幾天的發熱,原來並不是瘧疾,是出疹子。醫生糊裡糊塗打針,給藥,真是有些危險。好得疹子到底發了出來,現在已經將近平復無事了。 午飯後從龍井灣步往中央醫院,看劉秘書公潛的病。他腹部生癰,用手術後,已將痊癒了。出門時遇純明夫婦,又同去看南開校長張伯苓。他因膀胱病也臥病那裡,據說日間便須開割。六十高齡,實在有些令人擔心。同純明同去的,有一位長著羊牯鬍子的先生,純明夫人說這是聯大某學院的院長黃子堅先生。黃先生的夫人去年在昆明去世,夫婦感情很篤,黃先生為表示不再娶起見,所以養著長長的鬍子,並且每星期還到夫人的墳上徘徊,讀書,痛哭。這可謂天下的多情男子了。 十一月十八日 星期一 陰 乘疏建車入城,到山洞車子壞了輪胎,候兩三小時才得第二部車子來,到院已經是下午一時。米價已經到每斗十四五元,公務員真到了不得了的時候。國防委員會今日頒布了一個新辦法,每人最多可以得到四十元的津貼,並不限於低薪人員。委員長又下了一道命令,公務員、公役、教職員、學生、貧苦市人,一律由政府計口授糧。這命令明日要提院會通過,今日魏秘書長曾和我們討論了許久實行的方法。 十一月十九日 星期二 陰 曾養甫和甘乃光請我和之邁到他們那裡吃乳豬。曾養甫自詡他的廚子是一個數一數二的能手。菜確很不錯,難怪他自己吃得又肥又白。他說乳豬只不過幾元的價值,可是燒烤的用炭卻費幾十元,這也是一件怪事。飯吃完後,還打了八圈牌,十二時才回院。 十一月二十日 星期三 陰 武漢大學推了兩位教授做代表,來院請求解決他們的食米問題。靜女從北碚來信,也說復旦大學的米快沒有了,學校將有斷炊之虞。這米糧問題真到了不得了的時候了。 中午請董秘書的小孩子吃小館子。之邁、鑄秋、景超同去,共吃了十五元多,在現在算是便宜的吃法。在館子裡似乎沒有感覺到米貴的嚴重問題,蔬菜一樣的充盈,大家很隨意的吃喝,這又不能不說是一件怪事。 十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陰 因為有便車進城,和之邁、鑄秋同到林森路訪出名的女詩人徐芳小姐。後來同到大三元吃午飯,飯後又到郭斌佳那裡閒談許久。徐小姐雖以詩人出名,可是容貌並不美,她自己也知道肥胖得可怕,我更覺得肥胖到俗而且笨的樣子。 晚間董秘書又邀往吃魁順小館子。飯後到乃光寓打牌。他們都說十二月三日以後,公務員便要認真不許打牌了,在沒有厲行禁止之前,應多打幾次。 十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陰 給龍詹興主編的華僑刊物寫了一篇關於禁菸成績的文章。下午赴浮圖關參加十一期黨政訓練班最後一次的工作討論會。乘公共汽車到兩路口,在那裡候著的特定客車已經走了,想改乘轎子上去,轎夫都拖著手不理你。原來因為規定了價錢,他們不能漲價,所以改取杯葛的手段,不肯接招客人。這便[是]統制的一種結果。現在的糧食漲價也便有這樣的原因。沒法子,只好走路到關上去,好得並不很遠,不過半小時便到了。 讀吳鼎昌著的《花溪閒筆》[14]。這是他主黔三年的回憶錄,可供研究地方行政者的【 】參考的地方不少。 十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上午曾經掛過紅球,但沒有放空襲警報綠球便掛起來了。 這幾天米的問題還是很嚴重。聽說共產黨要乘這樣機會在四川各地方發動暴動。市內許多發售平價米的地方,都麇集著許多婦嬬,秩序雖然還好,情形看來實在嚴重。政府連日開會,也定了許多辦法,可是不見有甚麼效果。大家見面都是談米價問題。這問題如果沒有解決辦法,真會鬧出大亂子來的。今日下午院裡又開了一次糧食特別會議,孔副院長自己主持,許多重要人物都出席了,電燈放亮的時候才散會。散會後,參加的人說,嚷了半天,也沒有甚滿意的結果。 十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二 中央訓練團十一期,行政組工作討論會的六個題目,完全要我做結論,今日總算做完了。午飯後忽接蔣慰堂電話,滕若渠得急病,囑往商請醫生。和鑄秋同去,奔走了半天,才把他送到武漢療養院去。戰時凡事不方便,無可如何。經醫生診察,大概是急性的胃病。 社會部部長谷正綱和洪、王兩次長,請院裡全體參事秘書到嘉陵賓館吃晚飯,以示聯絡之意。前往參加的只得五人。黨老爺做了官,也慢慢學會官場應酬了。 十一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陰雨 中央黨部因為籌募寒衣金,在山東劇院排演平劇兩晚,送了五百多元的入場券來院。今晚和之邁、鑄秋同去聽戲。雖然是票友的湊合,唱做還算不差。到了重慶後,聽鑼鼓喧闐,管弦嘹亮,這還是第一次。深夜十二時才散場回院,疲勞單調的生活,也因此而得到一點新的滋潤。 十一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晴 米價漲到每石一百五十多元。國防會又定了一個公務員生活費補助辦法,低薪人員(二百以下的)以上的人員也在補助之列。每人每月可以拿卅元的伙食津貼,十元房租津貼。不過實行時,有許多枝節問題。關於本院職員的補助辦法,今日費了一天的考慮研究,還沒有得到很完善的解決。晚飯後,檔案室主任黻珩來訴說辦事的困難和生活的壓迫。[這]都是戰時的普通現象,有甚麼方法可以個別解決呢? 黔主席吳鼎昌來院,和他談了一會他的新著《花溪閒筆》。 十二月二日 星期一 晴 星期六晚與之邁到陳炳章寓洗了一次很暢意的澡,並在那裡晚飯。飯後還打了八圈牌。 星期日上午與之邁同乘炭卡車回龍井灣寓。中途遇警報,敵機雖到市空,並未投彈。也許敵人昨【 】卅日和南京偽組織簽了偽約,要來散散傳單也說不定。但並沒有人得到傳單。 今天的天氣和昨日一樣的清朗和暖,可是並沒有警報。伯聰秘書長請貴州主席吳鼎昌吃晚飯,邀往作陪。同席的還有衛戍司令司劉峙、外交部長王寵惠、重慶市長[吳]國楨、糧食管理局副局長何廉。王寵惠素有鼻疾,今日才用小手術,席間不斷的用手帕,臉面似乎很不好看。米價這兩天稍為低跌,席間仍以這事為談話中心,何局長似乎還是悲觀。 十二月三日 星期二 陰 給《中央日報》寫了一篇社論,討論目前的公務員生活問題。 鑄秋連日嬲往看鳳子等主演的《夜上海》[15]。今天我做了東道,買了六張入場券,之邁、乃光也同去。鳳子雖很以話劇出名,今天的表演,殊覺平凡。孫堅白、章曼萍、虞靜子、李芝幾個腳色倒是淋漓盡致,令人神往的。 米價雖然不再上漲,並且稍為下跌,但別的日用品仍然漲價。油條已經漲到兩角一條,麵包上星期每隻六角,現在已漲到八角。 十二月四日 星期三 陰 臨事不懼易,臨事不惑難。沉著鎮靜,經過考慮,而又能於時機急迫之中,迅速決斷,最為不易。臨事不惑,然後事後不悔。餘生平的許多大小事情之所以失敗與後悔,均由於不能不惑,既惑則亂,亂則敗。追求致惑之由,則又由於不能沉著鎮靜,不能於俄頃之間運用理智之所至。今後應於此等地方痛加針砭,庶或可免覆轍。 十二月五日 星期四 陰 院裡為涉建宿舍飯廳等工程,又須追預算十三萬餘。數目看來不小,其實以現時物價說,實際上等於從前之一二萬元耳。晚飯後不願再坐在辦公室里,又沒有地方好去,只好一個[人]跑到上清寺一帶閒逛一回。回來讀《板橋評傳》,倒得到一些舒慰。 十二月六日 星期五 陰 龍井灣來電話,小孩子又病了,振姊也不舒服。山中生活,許多不方便,加上孩子病了兩禮拜,振姊也實在太苦累了。 銀行家為募寒衣代金,演《明末遺痕【恨】》[16],和院裡幾個同事去看。取材本來便不合宜,有些對白簡直可以說是對抗戰[作]反宣傳的,技術的粗劣更不必說,等不到看完畢便走了。孔副院長也居然去看,並且登台作簡短演說。銀行家到底有力量,副院長也得敷衍他們,給他們面子。自然銀行家對孔院長也是極力巴結的。 十二月九日 星期一 陰 因為小孩子病了,所以禮拜六晚便乘便車回龍井灣去。原來小孩子因為吃魚肝油,不習慣,又吐又瀉,並不是甚麼大毛病。在龍井灣辦公的同事,禮拜六晚舉行遊藝同樂會,鑼鼓喧闐的鬧了一個【 】夜。米價騰貴,百物漲價,生活極端困難的時候,藉此消消大家的愁悶,當然是一件好事。 禮拜天陪振姊和孩子玩了一天。下午伙食委員會的代表來請示職員眷屬的伙食問題。下級職員的眷屬在公共食堂寄食的,只願每人每月出膳費三十元,再多便不願出,也不能出了。應怎樣辦呢?下級職員月薪最低的四五十元,加上生活補助費二十元,再加伙食津貼三十元,房租津貼十元,總計收入不過一百一十元左右。現在每人每月若果要繳費三十元以上,假定一家三口,僅夠餬口,四口便負擔不了。又據伙食委員會的報告,便是以平價米來計算,每斗六元,一人一月二斗共十二元,菜錢最少每人每日八角,一月二十四元,即每人每月至少三十六元。以現在的菜蔬價格日日高漲的趨勢來說,三十六元恐怕還要不夠。這真是一個嚴重問題,物價再不穩定,政府無論如何補助,總是追不上物價的。這些公務員便有不[能]生活下去的樣子了。 今天上午九時乘疏建車回院,擠擁不堪。晚間乃光邀吃晚飯於他的寓所,有傅斯年、曾養甫、吳景超、徐景薇等,都是些熟人。義大利愈來愈不像樣子,今日竟有國內即生變亂的消息,軸心國恐不免從此解體。晚飯時傅斯年說:義大利的失敗,可以給主張獨裁反對民主,以為獨裁才能立國的人,以理論的大打擊,的是確論。 十二月十日 星期二 晴 女詩人徐芳小姐力謀充中央銀行經濟研究處職員。伊既非經濟學[出身]而欲充經濟研究處職員,以待遇厚也。為伊奔走此事之人甚多,中央銀行總裁即行政院孔副院長今日於院會之後接見徐小姐,不知果能實現徐小姐之目的否。孔接見後,鑄秋、之邁復迎而飯之於小館子,女詩人的魔力實不小也。 秋高氣爽,陽光暖麗,重慶遇此天氣殊不容易。午飯後從牛角沱碼頭乘董家溪小渡,渡嘉陵江,於江邊沙灘,迎受陽光兩三小時。蜀江水碧蜀山青,此景令人難忘。 十二月十一日 星期三 晴 曾發空襲警報,敵機並未到市空。 僑委會委員長陳樹人因不滿意昨日院會中一個關於僑務行政的議案,提出辭職。伯聰秘書長囑我前往和尚坡勸止他,並解釋這案的經過。不錯,這案的精神是有些侵犯僑委會職權的,但昨日院會討論時,他一言不發,會後忽提出辭職,表示反對,這態度是很難得人同情的。上午九時到和尚坡,他的辭呈已經發出了,雖說了一番話,還沒有甚麼結果。 回到龍井灣午飯,併到中央醫院看滕若渠的病。說是肺內積水,情勢殊覺不輕。他的夫人當著病人和朋友的面前,大鬧家庭糾紛,說若渠愛上另一個女子。沒有智識的女人真不易對付。這樣的鬧,顯然是若渠病源之一,也同時會加重病勢的。我們簡直不能開口,只好站了幾分鐘,退了出來。晚間孫繩武請吃晚飯。 十二月十二日 星期四 陰 上午大霧,至午未嘗稍晴。曾發空襲警報,惟敵機仍未至。以此天氣,實際亦無法可來也。警報聲中,又奉魏伯聰秘書長之命前往和尚坡,和陳樹人接洽昨日之事。辭呈已退回給了他,案子也商定了修改辦法。兩天奔走,總算有了一點效果。 十二月十三日 星期五 陰 平群的猜疑心有時真來得令人可怕。任何一件小事,如果和他有點關係的,非再三再四向你追問,問到你無話可答不止。 晚間和之邁同到重慶村十四號陳炳章寓吃晚飯,飯後打牌八圈。外間或傳近日捉打牌的人很利害,不知是否事實。有人說某機關的職員被捉,已判徒刑十二年,又有人說某處因打牌被槍斃的若干人,都不免是言過其實的。 十二月十四日 星期六 半晴 夜九時與之邁同乘蔣廷黻處長的汽車回龍井灣寓。蔣今晚出席委員長召集的糧食及物價的會報會議。這是第一次專門討論經濟問題的會報,以後每星期六按時舉行。戰時經濟到了目前,敵人固然是筋疲力竭,我們自己也實在有些支持不住。假使沒有最近美國和英國的先後借款,恐怕真不免於塌台了。 本院職員和眷屬的平價米今日開始計口授糧,每人每月二斗,七歲以下的一斗,每斗以六元計算。 十二月十五日 星期日 晴 今天是小孩子阿恩的周歲生日,振姊打算不告訴別人,靜靜的過去的。之邁夫人卻於晨間提起來,並且送了一個紅喜包做賀禮,只好請他兩夫婦吃晚飯,做一個最小規模的慶祝會。小孩子也怪有趣了,已經會自己站起來,呀呀學語,大概也快會走路了。 上午和之邁同到龍洞灣中央醫院探滕若渠的病。據醫院的報告,病勢不輕,見面時似乎還不是治不好的樣子。 十二月十六日 星期一 晴 上午在龍井灣向各科室的主管人調查各書記的工作成績,備年終考績的懲獎根據。遷龍井灣後,工作人員的工作效率顯然退步了許多,原因雖不止一端,高級人員如參事秘書不能按時到院工作,精神散漫,實為最大原因。此又不能不怪秘書長之不能按時前往巡視。幾個月來他還沒有到過那裡一次。高級人員如此,自然影響中下級人員之精神。魏伯聰秘書長是一個最能幹的幕僚長,可是並不是一個能感人動人的領袖,缺乏領袖群倫的精神,這些事也是一個證明。伯聰秘書長病了,這幾天都要跑到友居他的寓所,請示一些關於案件的處理辦法。 十二月十七日 星期二 晴 新聞檢查處來電話,說蔣委員長上星期六給他們一道親筆的手諭,說以後關於糧食和物價問題的文章,非經他親手核准的不許發表。可見這問題的嚴重到了甚麼程度。委員長也實在太勞苦了,孔副院長有一篇關於物價問題的談話,也因為這道手諭而自動的不發表。買了一袋麵粉,竟漲到四十八元多。三四個星期前只不過二十八九元的。 晚飯後乘公共汽車進城訪朱大姊夫婦。他們談了一些關於賑濟委員會內部的黑幕,不知可靠的程度如何。不過賑濟委員會的名譽不好,確是事實。 十二月十八日 星期三 晴 晚飯後到棗子嵐埡49號甘乃光寓,談了三小時多。行政效率問題、國際問題、人事行政問題無不談到,並且談到蔣委員長的為人,談到他最近出版的《行政三聯制》的小冊子。這一本一萬多字的小冊子實際是乃光執筆的,但經過蔣委員長的親手刪改,是一本甚有價值的討論目前行政技術和原理的書。這雖是一本小冊子,大概將來對於行政上必然會有若干重大的影響。蔣委員長前兩天下命令,停止各方面送閱公文一星期。乃光說是因為他要在這禮拜之內集中精力對付物價問題,所以把一切別的公文都停止批閱。這是他做事的一種方法,恐怕沒有許多人知道的。 十二月二十日 星期五 晴 上午九時便看見太陽,下午還是很好的陽光,髣髴江南的初秋,在這裡真不是容易遇著的天氣。代乃光為《中央日報》寫了一篇社論,討論縣各級【?級各】民意機關的設立問題。 十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晴 侍從室今日送來了一個重要文件,要院裡即日油印分發各關係機關。這便是委員長一禮拜來專心致志,撥開一切工作去求解決的平定糧價物價工價的問題。這文件前面是委員長親手核定的五個原則,後面還有兩個重要方案,大概是有關機關或專家條陳的。方案共近三十頁,每一頁上都有委員長親筆修改的紅綠鉛筆的符號,還有眉批指示要點。看這文件可以知道這一禮拜內,他是如何為這問題苦心焦慮,也可知道他研究問題,解決問題是如何小心謹慎。前次乃光出示他修改那一本《行政三聯制》的小冊子,上面也是經過他親手批改,逐句逐字斟酌,滿布了紅綠鉛筆的符號,髣髴國文教師批改學生作文課本一樣。他這種對付任何問題,絲毫不苟,精密周到的精神,實在是平常人所難做得到。他一生之所以能成大功,建大業,這種精神當然是極大的因素。 晚飯後到重慶村訪陳炳章。他從孔院長官邸回來,十分快活,說了一大段見孔時的對話。中央銀行裡面人事上排擠傾軋的利害,都從他的敘述中表現出來了。他的個人卻是一個爽直正氣,不屑做那種卑鄙陰險手段的人。 十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日 晴 上午辦完了半日的公,午飯後到七星崗候疏建車回龍井灣,足足候了兩小時半才得回去。沒有坐位,在沒有篷子的廠【敞】車上站立於擠擁的人堆中,手上還拿著一大包東西,真是不好受的。 十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陰雨、冷 上午半天的時間都化於候車和坐車當中,沒有做半點事。回到院裡已經過了吃午飯的時間,一個人跑到小館子去,遇著兩三個低級職員。想不到我還沒吃完,他們倒先把我的賬付了。這種客氣也是很不容易對付的。 吃午飯時看報,朋友楊全宇被槍斃的消息突然射進眼帘。囤積居奇以至處死這是第一個,他是才卸任的成都市長,大川銀行的總經理,官不大不小,地位不高不低,這時候恰好做一個犧牲品。他囤的麥子雖不過三百石,處死的作用卻是不小的。 十二月二十四日 星期二 陰 下午主持一個審查會,討論平價米的分配問題。出席的有經濟部、教育部、軍政部,賑濟委員會的代表,有重慶市長吳國楨。重慶市的平價米每日一千石,以每石六十元的價格售給機關、學校和貧苦市民。現在感覺數量不夠,如就原有的一千石分配,必須將核給的標準提高;如凡有請求概行發給,每月約須增加七八千石。討論了三小時,結果確定了若干項核給標準。米量是否增加,還是留給院會和院長去決定。 替乃光寫《中央日報》社論一篇,題目為《撕去一頁恥辱史》。今年為禁菸計劃滿限之年,這篇文章將於本月最後一日刊出。 十二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陰雨 雇員七十五人的年終考績已經將懲獎擬好,給魏秘書長核准發表。這一類的事平常本可由我自己作主,因為是年終考績,鄭重其事,所以送給秘書長核准。 去年孔院長適於此時改為副院長,年終考績特別撥出機密費二三萬元,分別發給院中工作成績較優人員。受給的從簡任階級起至委任階級止,不下數十人,數目從一百至一千元參差不等。今年物價高漲,工作人員頗多希望仍有此款。但實際已不能和去年一樣普遍,只薦任和簡任兩級中若干人得受此待遇。既系少數成績優異的始能受此待遇,辦理不能公開,故此仍和去年一樣,要我自己一手辦理。 十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四 陰 這兩天忙於準備年終考績,好些人還是私自直接或間接來求人情,請幫忙,請提拔,請加薪,請晉級。他們還是不信任考績委員會,以為只要私人的門路打通了,便有希望了。 十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陰 范莊的陳秘書延祚在上午十時的時候忽然到院,說孔副院長要於今晚在嘉陵賓館請各部會的部次長和本院的參事秘書吃飯,是年終敘歡的意思,囑即發請柬。他老人家請客老是這樣時間迫促的。一面打電話一面發請柬,除了那些住在鄉間的人外,到時候大多數都到了。我和之邁、鑄秋早已計劃好今晚到國泰看《霧重慶》[17]話劇,因此到了嘉陵賓館之後,不得不託詞逃了出來,飯也不吃。張平群也買了話劇的入場券,他卻犧牲了不去看。侍候長官不得不把自己的娛樂撇開,做官的人便有這種苦處。 《霧重慶》比起《夜上海》來差得太遠了,大概是導演的人和編劇的人都不成,不只沒有給我一個好的印象,看完了簡直不懂他們的用意何在,其中許多地方使人瞌睡,看不下去。 十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六 陰 下午三時到六時考績委員會開會,蔣處長廷黻主席。秘書、政務兩處應予考績的四十餘人,應予考成的三十餘人,共九【七】十餘人。大家頗能切實發言,懲獎都頗公平。惟書記官一級人員多數未為考績委員所認識,討論不免潦草了。 會畢隨蔣處長汽車回龍井灣。到寓所時振姊正吃晚飯,小孩子已經熟睡矣。 十二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晴 上午查看龍井灣辦公處附近防空洞工程。該洞本系天然形成,不過加辟進口與裝置必需之設備而已。這類自然洞在遷建區內為數甚多,似天帝預為抗戰而設的。 午飯後從龍井灣步往山洞,為孔副院長約顧孟餘於下星期二進城午飯,討論國際技術合作問題。因誤會地址,未獲見顧面,空跑了一小時余的公路,兩腿發酸矣。乘四時半的公共汽車進城。山洞有林主席寓所,新開寺附近蔣委員長新居亦讓與林主席居住。前天問彭學沛顧住何處,答以山洞林主席公館旁邊,實系新開寺之林主席公館,相差數里之遙,遂至空走一遭。 十二月三十日 星期一 晴 上午十時曾發空襲警報,但沒有緊急警報,下午一時半解除警報。去年最後一次的敵機來襲是十二月十八日,不知今天的警報是不是今年的最後一次警報。下午四時前往浮圖關參加黨政訓練班第十二期第十二組的工作討論會。這一次的學員多系各縣的縣長,且多系大學畢業生,故討論的結果比較令人更為滿意。 之邁說,外交部長王亮疇最近預測,明年初夏我們便可以回到南京去。王亮疇素以悲觀論著稱,他的預測又多與事實相合。不知他這一次的預測是否也與事實相符。他預測的理由如何,未據【聞】說及,大概不是預言式的武斷罷。 十二月三十一日 星期二 陰 今天是民國廿九年的最末一日。許多事情都集中到這一天,要待辦理。因此從早到晚,特別的忙碌,時而要接電話,時而有客要待見面,時而院內的職員來請示。加上最近這兩天經濟部和農本局的高級官吏好些人被捕了,絕早經濟部長翁文灝來了辭職呈文,空氣弄得十分緊張,更覺得忙上加忙,人人的面部都露出非常的神氣。這些被捕的人有司長章元善,和處長吳聞天,此外還有十多人,聽說都是因為辦理平價購銷和糧食供銷有了弊端。並且聽說委員長的手諭,有一二人是應該立行槍決再行呈報的。我個人把一部分得力人員的年終特別獎金分別親手致送完畢之後,已經是下午五時,院會早經散會,緊張的空氣也漸平靜下來。這才和之邁和另外兩個同事,開了一架特別的汽車回龍井灣去。到那裡是【已】經很晚,慶祝新年的燈籠已經於漆黑的山谷中四處燃點起來。那裡的同事又聚來聽之邁敘述這兩天政局上的風波,又引起他們一場的驚嘆。到了八時左右才各自散去,換上一副異樣的心情渡過這廿九年的最後一天。 阿靜從北碚復旦大學回來了,阿恩咿呀學語,一家四人聚在菜油燈下,使著靠牆的半邊方桌子,吃著送年的飯。飯後,在平方一丈的竹壁牆斗室中,安上兩張臥床,振姊和阿靜、阿恩一床,我自己一床。四壁雖有許多裂縫,幸而重慶天氣不大冷,沒有火爐,也不甚冷。上床之後,自己默念,也許抗戰以來最險惡最困苦的時間已經隨廿九年的最後一天消逝了。廿九年是敵人轟炸重慶和後方各地最利害的一年,米糧和其他物價的高漲到了十一、十二兩月似乎也已經到了最高峰,生活的困難也應該以廿九年為最甚。好了,廿九快完了,一切的災難困苦也應該完了。大家都在這時候高呼迎接勝利之年,再過幾小時應該是我們從最黑暗的境界,漸漸轉入光明境界的時候了。 * * * [1] 除了1937年1月初日記提到的「啤啤」外,克文先生在香港居住年間(1928—1935)尚曾有一得急症夭折的孩子。 [2] 袁道豐,30年代外交家與學者,有下列多種著作:《最近國際政治問題》,上海:民智書局,1932;《最近歐洲政治史》,南京:正中書局,1934;《國際現勢》,南京:正中書局,1936,等等。 [3] 抗戰時期的復旦大學校長為吳南軒,留美教育學家,原為副校長,出任校長是在1940年5月,此前則由錢新之代理校長。當日與克文先生同席者,日記中留空人名,不知是兩人中的哪一位。 [4] 此當為蔡冠洛編纂《清代七百名人傳》,三卷本,上海:世界書局,民國26年(1937)。 [5] 老舍、宋之的合著四幕劇《國家至上》,上海雜誌公司,民國29年(1940)年底出版,但3-4月間即在《抗戰文藝》上連載,4月初公演,由郭沫若任團長的中國萬歲劇團演出,馬彥祥導演。 [6] 鄒琳,1888—1984,字玉林,廣東大埔人,1932—1940年間任國民政府財政部政務次長。 [7] 蕭漫留的事跡見附錄十一。 [8] 朱瑞元,1903生,字仲甫,號靜之,廣東高要人,廣東高等師範畢業,與克文先生交厚。1926年任國民黨廣東省黨部工人部部長、農工廳主任秘書,抗戰期間相繼擔任廣西橫縣、藤縣、柳州及廣東韶關等縣縣長,1944年任青年軍總政治部少將組長及中央幹部學校訓導處代處長。抗戰勝利後曾被任命為旅順市市長(未赴任),後任廣州市社會局局長。1949年赴台,其後到香港居住,從事國民黨海外黨務工作。 [9] 「生活」之後有塗去的「雖同步」三字。此當指以營銷、服務為業者受物價上漲影響不大。 [10] 此當為不知名作者著,伍光建譯述《杜巴利伯爵夫人外傳》,上海商務印書館民國17年(1928)初版,民國22年(1933)重印,原著未詳。 [11] 此書為企鵝叢書(Penguin Books)在1939年初版,1940年重印,中譯本未詳。 [12] 原書為Louis Fischer,Stalin and Hitler:the reasons for and the results of the Nazi-Bolshevik pact (Penguin,1940)。 [13] 此為日記主人在原本上的加注。 [14] 根據作者書末題跋,此書完成於民國29年(1940)8月,見下列影印本:吳鼎昌著《花溪閒筆正續集》,台北:文海出版社,1972;目前能夠查到此書最早版本為:《花溪閒筆》,二卷,吳鼎昌撰,民國32年(1943)貴州企業服務有限公司印刷所鉛印本。 [15] 《夜上海》為劇作家於伶(原名任錫圭)在上海「孤島時期」(1937—1941國軍退出之後)的眾多劇作之一。鳳子即日記中經常提到的封禾子,著名話劇演員。 [16] 此當是銀行家票友合作飾演傳統的老生京劇《明末遺恨》,但更可能是放演1936年拍攝的同名黑白電影,該片由張善琨導演,魏如晦編劇,梅熹、黎明等演出。 [17] 《霧重慶》為宋之的寫於1940年的五幕劇,同年年底由中國萬歲劇團首演於重慶國泰大戲院,導演為應雲龍;該書於1941年由香港文學出版社出版。 照片及日記、信函手跡 1.振姊與小孩在歌樂山,所居茅屋在左上角,1943年夏 (除另有說明者外,以下所有照片和製版文件均由本書編者收藏或拍攝) 2.在重慶寓所讓居 3.方正兒3歲時在歌樂山屋前,1943 4.方正兒在南京早期寓所公教二村前,1947 5.重慶行政院大樓外觀,1946 6.一家四口與李朴生游玄武湖,1947 7.靜女與梁蘊明(右二)結婚,1948年3月 8.張岳軍院長主持最後一次行政院院會後合照,先生在最後排右五,1948年5月 9.克文先生夫婦與方正兒、靜女夫婦,及外孫女梁其姝(左一)、其姿(右一)、其汝(左前)合照,1958年3月21日 10.與來訪學生在赤柱寓所門前,1960 11.在寓所前樹蔭下,1960 12.在赤柱寓所門前,1960年代 13.與中學同事在南華運動場,1961 14.在課室中,1961 15.方正兒大學畢業回家省親聚會,1962年夏。後排左起為方正兒、鄰居李振中夫婦、余舜華夫人、余淑本、靜女、表舅李先生;前排外孫女兒左起為其姿、其德、其姝、其汝 16.在香港知用學社聯歡會上演說,1963年元旦 17.在寓所門前沙灘上,1965 18.香港知用學社五十周年慶祝會合影,1972。早期的三位發起社友為(前排右四起)潘學增、蘇熊瑞、陳克文 19.在聖保羅中學宴席上致辭,右坐者為羅怡基校長,1970年代 20.在東山台寓所前露台上,1970年代 21.與長孫其一在公園中,1967 22.1945年8月8-12日日記影像,記獲知抗戰勝利時情況 23.生日慶祝會,1984年9月。(右起)前排:朱瑞元夫人、靜女、克文先生、朱瑞元、余淑本、婿梁蘊明、媳林雅尚;後排:侄孫女明娜、外孫女其姿、其德、長孫其一、外孫女婿潘展聰、次孫行一、外孫女其姝、其汝、方正兒 24.中央黨政軍機關代表志謝先生負責還都交通工具調配事宜紀念冊,簽名者共45人。其事見1946年8月22日日記 25.蔣介石致蔣夢麟秘書長(行政院)及陳誠部長(軍政部)手諭,命軍委會與行政院組織臨時會議負責接收工作,1945年9月11日 26.蔣介石致蔣夢麟秘書長(行政院)及陳誠部長(軍政部)手諭,命行政院各部擬定收容編餘官兵五年計劃,1945年9月11日 27.謝稚柳手書,請求早日批准某兩君機票,1945年12月20日 28.孫科致吳一飛函,要求向行政院蔣夢麟秘書長交涉,解決其與參事黎琬爭住宅事,1946年3月31日 29.居正手書,談故人近況及今後行止,1946年5月9日 30.翁文灝手書公函,批示所呈文稿事,1947年3月13日 31.1949年4月23日日記影像,記二度撤離南京 32.詞人龍榆生所寄贈百字令,1948年5月10日。相關情事見附錄十二(I)部的附志 33.吳鐵城手書,覆有關台米運印尼等建議,1952年11月6日 34.張國燾到加拿大後敘述近況,1968年8月29日郵簡 35.張國燾談健康狀況及有關彼之文章,1970年1月19日郵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