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克文日記 · 第二輯 顛沛流離1938—1939
一九三八年
一月一日 星期六 晴暖
晨八時與介松、彥遠渡江至鄂省府禮堂,參加新年團拜禮。蔣委員長為主席,登壇致訓詞。開端便說,去年元旦我們在總理陵前舉行慶祝,現在卻離開南京,望總理陵而不見了,想大家必有無限感想,言下神情極為嚴肅。我聽了這樣,幾乎要吊【掉】下眼淚來。以下他卻說了許多鼓舞勉勵的話,並且始終帶著微笑。我當時心中想,中國現在真是少不得他這樣的一個人物。有他這樣的一個領袖,國家前途是不會絕望的。訓話的時間不長,最後讀黨員守則。讀完後又說,過去的失敗,我個人深深感覺到學問不足,希望大家注意到學問的修養。正午十二時,陳芷町請赴味腴敘宴,邵力子、羅隆基、王造時、甘乃光、羅君強、成舍我、蕭同茲、周佛海,還有其他識與不識的朋友共十八人。下午四時,探張伯勉病,夜間與陟岩、露莎同至上海大戲院看電影,為抗戰五月以來之第一次,亦可謂為盡元旦一日之歡矣。
蔣委員長訓話大要是如此的:過去的革命,並沒有若何重大的犧牲,所以成就不多,基礎不固。去年抗戰五月,革命才像個樣子。立國固然要從政治、軍事、財政各方面著眼,革命則除此之外,最緊要的還是主義。國民革命在二十六年以前,是甚麼都沒有的。民十三以前,憑藉也很薄弱。現在軍事雖失敗,但一切革命的條件都比以前好,國際關係也特別優良。所以我們能夠牢牢守著革命的主義,發揮革命的精神,最後的勝利是必然屬於我們的。這一話報紙並不發表,所以追記其大要。
一月二日 星期日 晴
愛兒啤啤的殤逝,到今日足足一年了,一年光陰好不易過,心中仍不免常常記念著他。南京已陷敵手,不知何時始能重到彼土。兒骸寂臥廣東山莊之內,誰人為之祭掃乎。兒乎,汝如有知,其亦常隨你父耶。
政府機構改組及人事更動今日始見明令。有人說,老孔今日可謂志願達到矣。君強常罵孔為烏龜,昨日復以「義不帝秦」自貺。今日來書謂已向蔣院長辭職,亦見其對孔不滿之甚。現時罵孔者多矣,外間對軍則罵何,對黨則罵陳,對政則罵孔。其實應負責者不止彼三人也。昨見伯勉,謂有人傳,孔以一切公文交未滿十六歲之女兒處理,言下憤極,謂尚未有開苞資格的臭丫頭居然處理國事,我們尚何必再做此官耶?外間雖有此傳說,但信否未知也。伯勉又言,最近孔以向美定購飛機之權授其子令侃,所得均速率最劣之舊機,每小時不過二百八十哩以下,航空界大憤,但終無法補救云云。孔常於會議中嘆雲「如此中國安得不亡」,自己所做不滿人意之事多矣,不知亦念及此言否。
一月三日 星期一 晴
君強到四明銀行談唐生智最近曾匯四十萬元到香港。巨款何來,恐是奉命衛戍首都後所領軍費。首都守衛不足十日,居然撈了四十萬,豈不又是一件亡國現象。介松為唐親信,聞此言亦不敢否認。下午訪徐天璟、劉叔模均不遇,到怡和行訪吳景超、蕭芹,談半小時。旋與彥遠到中央銀行,擬向孔院長請示,何時發就職通電。晤譚光處長,知孔染少恙,臥床未起,只得將通電稿子留下而歸。
晚飯後,至仲鳴寓所德明飯店,與仲鳴、正綱、彥慈打牌。嗣仲鳴所呼之妓至,不便阻人好事,遂散去。汝珩、廣霖近日均盛談此道,想亦均過著風流生活。彥慈新買一鑽石戒指,值八百元。正綱問何需此,謂恐法幣將來變成廢紙,好將此變賣逃生。
一月四日 星期二
午飯時,忽聞空襲警報。到漢後聞空襲警報者,此為第四次。意以為此次或與前三次無異,敵機不至來到武漢上空。不意二十分鐘後,敵機嗡嗡之聲,已由遠而近,高射炮聲與炸彈聲亦旋作。從四明銀行三層樓下望,江漢路上避難群眾,倉皇奔馳,扶老攜幼,肩摩踵接,擾攘萬狀。幸彈落之處距離甚遠,亦只是一場虛驚耳。漢口地勢窪下,不適於挖造地下避難室。幸高大建築物如銀行貨倉之類甚多,均為水泥鋼筋所造成,底層即堪為避難之用。故警報一來,避難者均紛向此等建築物集中。晚間得訊,敵機來襲之結果,我竟損失六機,敵反安然逃逸。戰事初起,我空軍戰績甚優,近則竟似一無招架之力矣。火車上傷兵最恨空軍人員,見面即痛毆,謂空軍不能掩護作戰,令敵機肆意轟炸也。
一月五日 星期三
朴生姊丈易次乾邀往黃陂路適安俱樂部午飯。到陳樹人、甘乃光、王志遠、朴生及張岳軍之弟某共七人。菜極可口,酒亦醇美。樹人席中仍不絕自己稱揚自己,令人齒冷。天琛雲,樹人對有勢有位者則多方結納,失勢落魄者,則奚落萬端,聞者皆許為確評。其實亦不僅樹人一人如此。次乾尚為初次相識。
晚間約彥遠、介松到法界中央戲院觀《大地》[1]。因先受宣傳影響,希望過高,結果不免失望。所得印象是中國人乃完全的機會主義者,中國女人處男子統治之下,尤覺懾懦可憐。蝗災一幕較為可觀,亦僅為中國人機會主義之證明耳。主角黃龍不過一西洋化的中國人,女主角阿蘭淹淹無生氣,則描寫過當之結果也。
一月六日 星期四
今午敵機又來襲武漢。晨間曾約定,今日敵機來襲,如不能竄入武漢天空,或被我方擊下一架,則我做東道請到半仙樂晚飯。朴生在旁應雲,如結果相反,則彼做東道。不幸,我竟不能做東道:敵機毫無損失,我方反毀了許多房屋,死了數十人命。武漢防空實力遠不及南京。使在南京,敵機二十餘架勢難悉數竄入上空,即竄入亦難悉數安然歸去。下午六時半到半仙樂。同去者為彥遠、介松、朴生、子青。半仙樂為湖南小館子,地方甚不清潔,火煙油味,充滿室中,又非久候一二小時不能得食。惟調味有獨到處,故顧客無時不滿座。飯後訪陟岩、露莎,十一時歸寓。
一月七日 星期五 晴朗
敵機今日不來。午間譚宗輝來電話,謂孔院長囑問各部會長官,有無重要事件,如無有,則今日談話會停止舉行。撥電話機之結果,無法與各部長直接通話。教育部陳部長立夫,則間接通消息亦不可能。髣髴猶是秘密工作時代,行藏深恐被人發覺也。
晨間出門外立一人,持函請救濟。視之則從前政院勤務,自謂已被疏散,挈妻子來此,無以為生,情極可憫。公家既已不能錄用,無已只得私人給以五元,令圖別計。日來被疏散之勤務具同樣之情形到漢者甚多,若一一私人給資,亦不得了。李宗岳來四明銀行,共進晚膳。飯後至德明飯店,打麻將八圈。人笑谷正綱為六先生,不解其意。其後始知谷昨呼妓沈家的薦枕,一夜耗如意袋六枚,故有此號。
一月八日 星期六 陰
魏伯聰秘書長乘飛機往香港已一星期,今日始歸漢。秘書吳景超辭職,孔院長已批准。惟羅君強辭職,尚無准否消息。院中人事不免有多少更動,多少新官想正待喜訊中也。
徐穆如【和】來四明銀行,旋與朴生同至蘭陵路甘乃光寓晚飯。談及過去之教育,認為中國目前之失敗,食北京大學教育之果不少。北京大學對於中國現代之思想界雖有極大之貢獻,惟缺乏人格之訓練,實為極大缺點。中國近十年來,政治上之無條理,不著實,實由於缺乏人格訓練之幹部政治人材。而十年來之幹部政治人材,十之八九皆出於北京大學也。其實缺乏人格訓練,不止北京大學為然,其他學校亦何獨不如是,教會學校尚知注意及此耳。故與其謂為食北京大學之果,不如謂為食過去教育之果為尤切當。
一月九日 星期日 晴
與朴生、子青一同出門。先到「滋美」進早點,然後回到四明銀行。伯聰秘書長上午不來,下午四時始到。在辦公室里不是閒談,便是看書報,待辦的事很少。收發室報告,過去一周,收文只八十件,發文一百四十七件,不及以前一日之數,事之清簡可知。
下午三時到長江飯店,托露莎代向中宣部領《中華》、《南華》兩報補助費。晚間甘乃光餞張伯勉赴港,請至天星飯店晚飯。同席為朴生、區家偀【瑛】、羅君強共六人。其間有音樂與跳舞,男女雜沓,余等雖祗【止】於進餐,但熟人擁麗人婆娑起舞者,殊不乏人。淞滬指揮抗日作戰之副司令黃琪翔,與本院秘書關德懋均在其列。因憶及一月前蔣委員長所頒摒除逸樂,與本院禁止公務員從事不正當娛樂,出入舞場之命令,實同具文也。
一月十日 星期一 晴
平群來信,請設法恢復金華工作;景薇、若渠又來信,請設法恢復王肇裕、薛樹芳工作。此皆不易應付。一人開端,餘人援例要求,如何得了。如做不到,則眾皆以總務組為集矢之的矣。下午三時至阜東街見汪先生,拉雜談半小時。不見面已兩三星期矣。辭出後往中山路及交通路各書店,買期刊兩三種。下午五時伯聰秘書長始到四明銀行,狀似甚忙,怱怱一小時即去。關德懋秘書約往半仙樂晚飯。露莎來電話,《南華》及《中華》補助費各已領得一個月。
《醒世姻緣》已讀畢,末章以因果報應之說作結束,與開端一章遙遙相應,殊覺乏味。
一月十一日 星期二 晴
彥遠、介松列席院會,較早出門,因與子青、朴生同至「滋美」進早點。將次畢事,忽傳空襲警報,急返四明銀行。街上避難群眾方潮擁趨赴避難所。敵機三十餘架,整隊由東飛來,至飛機場投彈後又循原路飛去。高射炮竟無奈之何,殊令人氣結。警報解除已十一時半。陟岩來約午飯,飯後訪張伯勉於三教街四十五號。彼明日乘飛機赴港,托彼帶《南華日報》及《中華日報》之補助費八百四十元。彼密語余,到港後將赴華北,從事秘密工作。但察其語意,似未得長官之命令。君強又告余,曾笑謂伯勉雲「南人歸南,北人歸北」。到底彼此行之真正目的何在,恐尚須看將來事實之證明也。
一月十二日 星期三 晴
行政院之舊秘書劉泳闓以鑽營孔門之力,又來院復職矣。劉到院近十年間任總務組主任,引用私人,把持院務,為同寅所鄙厭。翁詠霓任秘書長,奪其權,自感勢孤,始引去。今崔護重來,不知其意何屬,或謀復其舊勢,亦未可知。念不如早日擺脫總務組主任,以免將來之磨擦。商諸彥遠、介松,均不同意,以為為避免院中腐化計,不宜出此。渝方景薇、平群、若渠諸人,夙厭劉氏,其不贊同,更不待言,擺脫之念因以取消。下午彥遠、介松復以劉之為人及其離院之經過告伯聰秘書長,近於排斥同僚。惟自問動機甚正,絕非不可對人言也。
一月十三日 星期四 晴
伯聰秘書長出示孔院長組織行政院警衛大隊之編制表及預算書,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大隊長是少將階級,人數五百人,全月預算兩萬餘元,一年近三十萬。每月擦槍桿用油一百五十餘元,士兵每年皮鞋兩對每對七元,鞋十二對,每對一元,汽車若干輛,汽油每月二千五百餘元,特別辦公費每月一千元。這編制及預算不見得是孔院長的意思,亦不見得已得其同意。但他底下人居然敢送來如此荒唐的提案,卻已可驚。我和彥遠、介松均已決心反對此案,無論如何不要使這「御林軍」成立。過去譚院長時代,院中警衛隊五十人,汪院長時代一百二十人,每月開銷一千五百元。蔣院長時代取銷警衛隊,調用憲兵七十人。到了孔院長何以便需要這許多的「御林軍」呢?
振姊來信,常常夢我娶妾,說是平日和我說笑的影響。心裡常常恐我娶妾亦未可料。
一月十四日 星期五 晴
孔就新院長。第一次院會,其女公子忽入會場陳事。孔指謂出席諸長官雲,此我女兒,常為國家服務,翻譯電報,代閱公文,未取國家一文報酬,外間竟有許多閒言,真是氣人。散會後,眾競以不要錢的女兒為題,傳播新聞。不知孔作此語時,亦想及其女兒身上羅綺與口中肥甘,果從何來也。國家設官授職,各有專司,孔氏又何以必須尚未成年之兒女過問公務耶。
財政部一高級職員來四明銀行,談財部腐敗情形。憤言云,只要孔氏一家,便足亡國而有餘。孔氏左右所謂副官隨從一類人物不下百餘人,彼等氣炎【焰】比較任何人都可怕。此次由京遷漢,輪船艙位都為此輩及其家屬占據,財部職員無敢正視此輩者。途中汽車夫膳費每餐五圓,猶嫌無下箸處,謂為不禁此薄遇,推桌毀器,大罵隨行之科長,科長亦無如之何。孔氏當不知其部屬之胡為至此,然平日馭下無方,可以概見。做官不難,馭下最難,大概長官之罪惡,成於本身者少,成於部屬者多,此不可不知也。晚間與朴生同到商業銀行,晤谷正綱。谷追述任實業部次長時,所發覺之部屬舞弊案多起。左派大將陳公博做部長,部務之糟糕,亦不減於孔氏之財部。不能不令人嘆「天下烏鴉一般黑」也。
張伯勉向華北做特務工作事據伯聰秘書長言,可以照辦,急寄航信告之。
伯聰秘書長晨間九時許即到四明銀行。朴生來電話告知,時尚未起床。怱怱趕到,始知蔣委員長來電,魯主席韓復榘已扣留查辦,改派青島市長沈鴻烈接替,政院須即密電派委。韓之扣留查辦又是一件快人心事。
一月十五日 星期六 晴
昨夜睡得早,精神很飽滿。未起床即聞空襲警報,盥洗畢警報已解除。到四明銀行警報又起,旋亦解除,敵機均未至。日來魯西及皖南戰事,似均略好。蔣委員長親往開封督師,並扣留擅棄守土之韓復榘,不無影響也。
寄冰瑩之《從軍日記》及《域外文人日記抄》給靜女。因為要她學作日記,故以此兩書讀【贈】之。又寫信與她,要她每日規定時間寫字、作日記、讀書、做家務(如掃地、摘菜、做鞋、澆花之類),不可習染鄉間不合理、不上進之驕養小姐生活,又囑振姊勤加督促,不知能否收效。湯良禮香港來英文信,因要作覆,不得不到世界書局買英漢字典一冊。以前所備之英漢字典一類的書,都連其他書籍在京焚毀矣。
和碩親王敏珠策旺多濟派人來約晚飯。莫是近來領取行政院顧問薪金,意我從中幫忙,以此謝我,亦太無聊矣。雖覺無聊,不好拒絕,依時前往,進三饌即辭出。據彼自稱新疆人,留新之時間不過十數年,大部分生活皆在平津。曾留學俄國四年,亦曾游日本,說國語甚流利,中國文字亦清雅流暢。貌清揚,體短小,梳洗甚潔,不類邊人,蓋漢化甚深矣。談新省近狀極詳,見解亦確。惜會談之時間短,不及為深刻之觀察。
一月十六日 星期日 陰
上午十一時到璇宮飯店訪張向華。戰事發生後第一次見面。我說你似乎胖了些,他說現在那得不胖,退出浦東後只打了一次仗,敵人追得快,我們退也退得快。以前在浦東很費氣力指揮作戰,聲也啞了。以後所指揮的部隊都是人生面不熟的,無從指揮,也無從出氣力。拉拉雜雜談了半小時才分別。
與陟岩午飯於「美的」飯店。飯後訪羅君強於一元路江漢工程局。陳春圃新從海外勸募公債歸來,與朴生、志遠、少岩、允文共邀至味腴晚飯,並請陳樹人、易次乾、謝作民、甘乃光作陪。飯後被仲鳴強邀至德明飯店,復為我叫來一位身體發達完好的姑娘,面孔雖不甚漂亮,豐滿的雙乳,卻極動人,年紀不過二十左右。他們要我帶到甚麼地方去,或者到那姑娘的家裡。兩個月的旅途生活,對於女人確實有些感覺需要,但不知為甚麼卻不應他們的好意。心裡覺得這太對不起振姊了,結果給了五元的鈔票與那姑娘,冒著雨回來中街睡覺。仲鳴、正綱他們差不多每夜都陪著姑娘睡覺的,很奇怪的問我為甚麼不帶她走。我說我沒有準備呀。他們各人身上都掏出一盒如意袋來,給了我一盒。雖然收了,卻沒有用。回來心安理得的就睡,到漢口後確曾為性慾苦悶過,輾轉不寐,但不知為甚麼到有了女人卻沒勇氣了。
一月十七日 星期一 陰雨
新秘書汪日章今晨來四明銀行就職,年青漂亮,原系蔣委員長侍從室的組長。君強說是內部排擠出來的,是一個留學法國學寫畫的學生。看樣子經驗是很少的,但並不是笨貨。劉泳闓來了,現在又加上這一位,聽說還有一位戈參事要來。參秘兩班在漢口的總共有六人,做甚麼事呢,恐怕更要空暇得慌。
晚飯時中街住所來電話,有軍隊一二百人要強占房子,十數人已不由分說,侵入室內。急與彥遠乘車回。到時軍隊已被警察勸阻他去,警備司令部旋來一副官查詢。這些軍隊番號未悉,不知屬何部隊。他們在這裡居然敢這樣不客氣,在別的地方可想而知。仲鳴來電話,邀往德明飯店,辭以不適,業已就寢。
一月十八日 星期二 陰雨
到漢後,昨夜氣候最冷。半夜睡醒,雙足猶冰,急加以襪,襟寒未已,不得安睡。下午五時約志遠、春圃、朴生同到滋美進揚州小點。閒談中,忽來一青年,立桌前,問尚相識否。朴生答雲,非彭展義君乎,始知為高師附小時代之學生也,已十年左右不相見。最近任鄧龍光部政治部上校科長。十二月十二夜,首都失陷,率工作人員易服逃生。初出城門,共二十餘人,其後皆衝散。僅孑然一身,匿地穴中若干時,為日兵所捕者兩次,一次幾被焚死。途中無所得食,有時乞得干豆,生嚼代糧,渴則掬飲田中窪水。娓娓道來,恍如一篇冒險小說。
終日陰雨,氣候極寒。振姊一月七日來信,謂所接航空信,時間與普通信無別,鄉間交通不便,無可如何也。來信又言,到家後身體始終不適,當為子宮症未愈所至。鄉間缺乏良醫,苦哉苦哉。夜飯後,訪李聖五於發利飯店,談一小時。彼明日即飛赴長沙矣。
一月十九日 星期三 陰雨
燒餅夾油條同食,其味甚美,今晨子青購以共食始知之。以前在住所買素麵作早點,或到滋美,所費每人最少在一角以上,油條燒餅或數人共食,亦不過一角耳。基督將軍馮玉祥提倡食燒餅,謂勝於外國麵包,此語不虛。
與到港之張伯勉接電話,未通。彼所擬之特務工作計劃,據伯聰秘書長說可以照准,惟內容如何不得知。來函有利用英國軍艦通訊之語,大概是諜報工作。候陟岩未至。晚飯後訪甘乃光,君強亦在,談至十時歸寓。乃光鄉間建屋計劃,又重新實行。
一月二十日 星期四 大雪
起床後推窗外望,見雪花飛舞,遠近屋頂已白。將近黃昏,雪始晴,風雪懷人,念振姊不已,因作一函告以生活近狀。此時若在南京,苜蓿園賞雪,又不知有多少風趣也。鄧飛黃、范予遂柬邀味腴敘宴,客凡二十餘人,有陳真如、郭春濤、曾仲鳴、谷正綱、黃少谷、胡秋原、劉叔模等。席散後私叩正綱,今夕聚宴,得非集各黨各派於一堂乎。正綱言,主人已為「各黨各派」之人民陣線分子,你言確也。鄧、范皆為以前改組派之中堅分子,茲又變為「各黨各派」之分子,良善變哉。又被仲鳴邀至商業銀行,打牌逾十二時始得歸寢。
今年雙腳竟生凍瘡,雖不甚苦,亦感不便,亦今冬生活變遷之一表征。
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五 晴
天氣放晴,陽光滿地。與子青、朴生由中街寓所步行到四明銀行。霜晨氣冽,步行後,四肢發暖,精神煥發,好處正未易為人道也。
四川軍閥劉湘病死漢口萬國醫院。人人見面,都道是國家一件幸事,與山東軍閥韓復榘最近之被扣留查辦,一樣的民心稱快。劉湘病死偏在今年今日,在川兵參加作戰之後,而又在軍事政治重心之漢口,則亦可謂死得其時,死得其所矣。韓復榘視之當嘆不如劉之有幸也。聞韓被扣留後,曾發覺有與劉勾結之事實。又劉病本已稍可,聞韓被扣而加重云云。得諸傳聞,不知信否。魯韓、川劉、湘何,素以雄視一方,不聽中央命令稱。今劉死,韓拘,何亦已離湘,中央統一之勢,當更為鞏固,惜已恨其過晚。
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六 晴
因加入共產黨而幾至喪命,逃亡多年之朋友劉燧元今日忽來訪,談一小時。乃光幾因彼受累,故怨彼獨甚,劉亦似不敢往見矣。
陳芷町約晚飯於蜀珍,同桌者有羅隆基夫婦、羅君強、王平秋,並粵女孔小姐。君強言,孔小姐曾被某氏騙,茲已脫離某氏,急欲得一如意郎,於三個月內結婚。自言是上海中西女校學生,說上海話甚流利,態度輕浮,十足時下麼登女郎,將來必無好結果。晚飯後至羅隆基寓,賭十點半,輸六七元,十時半歸寓寢。
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日 晴朗
十五年冬到武漢,十六年秋離去,那時候住武昌多,到漢口少。現在住漢口不覺已兩月,到武昌僅兩次。從前的工作地方如閱馬廠、雄楚樓等處,都未經前往,不知究作何狀。細想起來,前後心境亦殊兩樣。從前那種傻忙傻干,抱著滿腔熱血,一似光明大路轉眼即到,只知工作,不知辛苦,不知疲倦,只知樂觀,沒有失望的興致,現在都不知落到何處去了。現在雖不一定悲觀,卻沒有從前那種勇氣了。自己的工作覺得失去了重大的意義,最少覺得大部分是無意義的。無聊的氣息不斷的透入心坎,不斷的反省,不斷的回憶。從前只有往前看的,現在卻不覺一步一回頭了。晚間羅隆基又邀至味腴晚飯。仍是昨晚的客人,但少了王平秋。孔小姐不斷的發議論,表現聰明的地方不少,表現傻氣的地方更多。羅太太不斷的跌腳道,這孩子真無法。
洪昇之《長生殿》今日讀畢,遠不及白居易之《長恨歌》。
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一 陰雨
晨起盥洗未畢,忽聞空襲警報,歷一小時余,始告解除。敵機亦未到武漢上空。再讀《桃花扇》。復社諸人對阮大鉞一度依附魏閹,死命攻擊,阮雖悔誤,亦絕不放鬆。當時黨人之意氣用事,不能不謂為明社覆亡之一大原因。
晚間輪到我做東道請客,主客仍為孔為明小姐,陪客仍為羅氏夫婦、君強、芷町共六人。飯後仍回到黃陂路羅寓閒談。以孔小姐之婚事及如何保持美麗為題材,談了不少正經話。他們都說有好環境,孔小姐必然會走上好道路的,不過一個弱質少女,遠離家庭,前途是很可慮的。晚飯時,君強報告,韓復榘已處死刑,大家為之浮一大白。
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晴
汪、劉兩位新秘書,要求列席院會,都得了特許。事實上是否需要,組織系統上是否應該,都沒關係,完全是一種任意的處置。中國政治全是人治的氣味,此等小事亦可表現。將近十二時,伯聰秘書長忽來電話,要我到劉湘治喪處去一趟,因為行政院的祭文,漏了副院長的名字。
給長函與平群,告訴他我在這裡有時免不了打麻雀。他來信對於國家現狀,很悲觀嘆息,得此函更不知作何感想。晚飯後到商業銀行,洗澡甚快。少岩深以仲鳴為妓美晴脫籍為失計,謂此是林汝珩「從君之惡」的結果,將來真不知此風流債如何清算也。
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三 晴
靜女來信,謂母親回家後,雖然很活動,但瘦了些,面色似乎亦不如前。女傭阿珍說,老人家極省儉,捨不得買好食品云云。我想家中人太多,尤其是小孩子多,他們都得不到好食品,所以母親也不願意自己享福。老人家一生為家庭奮鬥,為家庭犧牲,這精神真難得,真令人感奮。
晚間與正綱、允文到德明飯店訪仲鳴。美情【晴】已先在,態甚莊靜,身頎長,不類風塵中人,髣髴五六年前膾炙人口之香港女侍大阿玉。大阿玉亦仲鳴所曾賞識顛倒之尤物也。
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四 陰
昨夜歸來過遲,疲甚。床中朦朧聞空襲警報,情知敵不至在市區內投彈,引被再睡。俄聞飛機飛行聲、高射炮聲、炸彈聲,轟震窗戶,約廿分鐘始過去。敵機之來武漢也,從未受創,每次均安然回去。我方之防空射擊,好比當其來也,則鳴炮迎之,當其去也,則鳴炮送之,真是氣煞人。敵機去後朱綸來談,朱去後仍不願起,直至下午一時始起來。可謂半年來最不規則之生活矣。朱綸約至邦可晚飯,以藍衣社邀彼加入組織問題就商。余意國民黨現時不應再有小團體、小組織,以自削其團結及活動之能力。朱深然此說,謂將以此婉詞推拒,但不知彼中人能否接受矣。
一月二十八日 星期五 陰雨
下午四時至一德街九號樓上謁汪先生,以有關宣傳之事實及個人之意見報告。目前國民黨之宣傳能力殊覺薄弱,其原因似在組織之不健存,無政策無計劃,而黨內各派之互相疑忌,亦足以自己減削其能力。今後中央宣傳機關應加以改革充實,應有積極之政策與完備之計劃,更應注意黨內之人事問題。汪先生極以為然,談半小時辭出。
晚間朱綸來四明銀行托代少甫謀事。別後至蘭陵路訪甘乃光,又至青年會訪鄧飛黃、范予遂,歸寓時已過十時矣。
一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陰雨
會計人員已去重慶,此間會計事務非自行兼理不可。月底發薪,遂至大忙。孔做副院長時,不領薪,不領公費。今已真除,不能不送去,實支薪額五百五十餘元(俸額八百元),特別辦公費七百元(額定一千元),均於今早親自送到中央銀行,交譚光代收,不知結果如何。
滕若渠來信,深以金華、薛樹芳兩人不能復職為怨,大呼事之不平至此。鄭道儒函,亦隱有疏散不公平之意,因各覆一長函,說明事或有錯或有不公,但決無私意羼什其間。蓋二百六十餘人,疏散達三分之二以上,余適參與執行之職。平日對人事之熟習不深,事實又不容許從容向各方諮詢意見。處此情勢,無論何人,決難做出人人滿意,方方喝采之事。明知因疏散之故,個人已成眾怨之府,亦只好忍受之矣。是日又作一長函與振姊。晚間劉叔模邀至德潤里四十三號晚飯,客共兩席,多未謀面者。九時歸寓。
一月三十日 星期日 陰
今日為舊曆除夕。假使無敵國外患,此時在京過年,當是如何高興。今母親、振姊遠在家鄉,兩地牽掛,倍覺傷情。惟一念前線將士浴血抗戰,戰區同胞呻吟待死於敵軍鐵蹄之下,則又覺個人目前之安逸實已超過本分之上矣。讀《桃花扇》,適於晚飯前後至第十三出「哭主」,循誦再三,真不啻為國家現狀詠也。
晚飯後至商業銀行。曹少岩、陳春圃、陳允文等戲言,應學廣州俗,於除夕之夜出門「賣懶」,便共步行至江漢路中山路。難民充斥,處處討錢,那裡有半些過年景象。不願多在路上閒行,半小時即返。
一月三十一日 星期一 陰
昨夜在商業銀行過夜,被薄室寒,眠不得。早起出門,看門人向我作揖,說聲恭喜,原來今日是舊曆元旦。但走到街上,並無一點新年氣象。鞭炮禁止燃放,商店雖有閉門的,開門的也還不少。昨夜睡得不好,極感不適,中飯也懶得食。跑回中街,一睡睡到下午四時,始恢復過來。余愷湛從前線來漢,乃光請他晚飯。一同前去。談了許多前線情形,大半是不願意聽的。我近來最怕聽前線和後方一切只令人傷心頹喪的報告。根據這些人的報告,中華民族真是最劣等的民族,中國的抗戰只有根本的失敗滅亡,永無復興的希望。還有一種說話,批評過去的教育政治一切都錯誤的,過去做事的人都是誤國的。言外之意,髣髴只有他一個人所做的事不錯,並且不負任何誤國的責任。這種話我亦怕聽,常常掩耳而走。
二月一日 星期二 晴
與朱綸午飯於邦可餐室,飯後訪羅隆基夫婦於黃陂路。坐談未久,忽來空襲警報,但敵機並未來到。伯聰秘書長今日又提及政治情報問題,以為行政院應秘密派人分赴各省區,偵查地方之政治實際狀況,以為行政設施之藉助。余意秘密偵查雖有好處,但純粹之秘密偵查恐不免發生流弊。現在黨部之特務工作,即其殷鑑。故不如公開視察之為愈,且公開視察,亦可具秘密調查之作用也。不過此處尚有一問題,即過去已數次派人視察,伯勉、景超、君強同去一次,鑄秋、介松、有常又去一次。視察後書面報告之外,究發生若干實際之結果耶,此亦不能不加考慮也。
晚飯後與朴生同訪甘乃光,談兩小時。甘提議組讀書會,惟會員恐不易得,尚未確定能否成立。
二月二日 星期三 陰
露莎來電話,約到廣州酒家晚飯,同席的為朱綸、黃山農、葉蟬貞。飯後,朱綸到模範區明廬取東西,一同乘車前往。到那裡時,在門外隱聞麻雀牌的聲音。據朱綸說,這是婦女運動的大本營,婦女運動的領袖都集中在那裡,麻雀牌的聲音是無日無夜不聽見的。與朱等別後,至商業銀行,洗澡後回寓。
振姊來信,謂翻讀十年前我給她的舊信,其中一信還夾著我過梅嶺時所摘下的梅花數瓣。十年舊事重上心頭,十年前過梅嶺時,是何等心情,如今都恍如夢寐矣!
二月三日 星期四 陰雪
晨間從中街步行赴四明銀行,途遇劉景健,約午間到青年會午餐。席間范苑聲談湖北鄉村工作人員訓練班情形。謂學生中人材不少,惜無法分配工作,現每人每月只給生活費十元,而派赴湖北各縣者不過七八百人,尚有千餘人無法遣派。又某君談,外間給陶希聖一聯云:「見汪主和,見馮主戰,見蔣委員長和戰皆好;遇國罵共,遇共罵國,遇法西斯蒂國共都罵」。此人不一定是陶,此種人確是不少。
晚飯後至商業銀行,仲鳴又嬲作麻雀牌戰,歸中街寓所時,大雪紛飛,馬路上已積雪數寸矣。
二月四日 星期五 陰雪
一睡至十二時始起。方秘書叔章夫婦從湘來漢,亦來中街卅號寄宿。經月一見,覺彼兩人均憔悴蒼老多矣。平群來信,極以金華不能復職為不平,謂大官可以隨意增加,可以在家安坐而支厚薪,小官辛苦工作,反不許復職,不許挪【拿】錢。此確係事實,無怪其牢騷憤慨也。振姊及靜女來信,謂筋竹墟已劃為第三道防線,正構築工事。問戰事萬一發生,又逃往何處,真是戰禍漫天,全無一寸乾淨土矣。
晚飯後,訪甘乃光,朴生、春圃、志遠皆在。甘報告汪先生召集設立民意機關談話會情形。非常時期之政府組織又在醞釀改組之中矣。嗣復談設立讀書會,以每星期二晚八時為會期,各以所讀書之內容報告,別後步行回家。
二月五日 星期六 晴
天大放晴,惟殘雪未消,臨窗外望,處處屋頂,仍皆白色。鄭振宇新從河南回,為談該省政情近狀。謂地方現時莫急於壯丁訓練,徵兵,與維持治安。乃三者因辦理機關之不統一,命令分歧,不僅進行不易,且時時發生衝突矛盾。故主張首從統一辦理機關,去除分歧法令入手,則一切易於呈功。謂目前之軍管區、師管區、團管區司令部皆可廢;訓練、徵調、統率之工作皆可委諸省縣政府,此實目前急應注意之事,蓋不僅壯丁之徵調訓練如此,其他政令悉坐此弊。昨夜甘寓談話,亦嘗涉及,不論中央與地方,政治機構宜力求其統一協調,實今後惟一急務。
髮長函與振姊,覆一月廿二、廿五、廿八諸日來信。讀畢《桃花扇》上卷,設備忘錄分記每日應辦、未辦與辦理未完之事。
二月六日 星期日 晴
委員長發表三年前在廬山的演說詞,題為「抵抗外侮與復興民族」。這是一篇極重要的文章,對於全國軍人和全國國民,都會有極大的鼓勵,和極深的影響。讀後深為感奮。這一篇文章,不僅勝過千千萬萬篇無聊的宣傳文字,也勝過一兩師的兵。這真是抵【抗】戰思想和民族復興運動的結晶文字,無怪上海方面,敵人盡力設法禁止發表。
函岑有常,很不客氣的勸他早日赴渝或來漢,不要趨安全避危險,躲在家裡。這一信如果仍勸他不動,已盡了做朋友的能事,不必再和他有甚麼來往。公子哥兒,自私自利的面目已經明白擺出,還有甚麼希望呢?
讀《馬哥波羅傳》李季譯序及原序[2],極感興趣。此書預備寄給靜女。晚間朴生、志遠請宴於味腴別墅,到馬超俊、麥朝樞、甘乃光、易次乾、陳春圃、陳劍如。馬超俊容顏甚憔悴,不知是否丟了市長所至【致】。
二月七日 星期一 晴
中午劉公潛秘書請政院留漢同事午餐於味腴別墅。晚間君強、彥遠共同具名,請宴於冠生園(其實是為人作嫁),明日又有蒙古各盟旗聯合駐京辦公處請宴。這種飲食應酬,漸漸多起來了。回憶民十五六年來到此地,此類事是絕無僅有的。那時候不知那一個館子好,那一個館子壞,更不知道那一個館子最出色的是那幾種菜色,連有名的武昌回魚,可口的紅菜苔,也是這一次來到之後,才聽到名稱,才嘗到滋味。
天氣晴暖,隱然報道春來了。新參議曹仲植今日來晤。據談,新從接近前線地區回來,院長雖委以辦理服務團事務,惟本人頗不耐坐室中辦事。又言服務團已組織兩月,尚未出發工作,頗露怪意。
二月八日 星期二 晴
午飯後,在辦公室內忽聞街上人聲鼎沸,原來已發空襲警報。不十分鐘,即聞高射炮聲與炸彈聲,均在漢陽方面。振姊來信,從桂林到梧州時,民政廳長雷渭南曾派警長一人護送,急作函謝之。不圖一年前偶然與振姊在路上遇一桂林女子,其後遂與彼夫婦成朋友。又其後,彼夫婦因漢奸嫌疑入獄,由我保釋。今我家屬避亂,又得彼家多方照拂。人生緣遇,真多巧合也。
晚飯後,至蘭陵路甘乃光寓,參加第一次讀書會。甘報告所讀《皇漢醫學》之內容。書為日人所著,以發揮中醫為目的者也。會員計為甘乃光、李朴生、王志遠、錢乃信、陳春圃,並我自己共六人。下次會期,改為星期五晚。報告畢,復閒談若干時,十一時返中街卅三號。
二月九日 星期三 陰
今日竟來兩次空襲警報,惟敵機始終未到。
午飯後,往見牙科醫生尹兆康。右上顎一牙,每於進食時遇堅韌之物則發酸,冷水漱口,亦感覺極大刺激。診察結果,認為第三、四兩齒間因常用牙籤,神經包皮受傷。治法宜將該處神經堵絕,將該牙鑿成一穴,再行填補,需時間頗長雲。結果,暫時置之不理。患此已兩年,並無其他影響,想無礙也。
晚間易次乾再邀至適安俱樂部晚飯,饌極可口。客均粵人,惟張礪生為察哈爾人,察省府之建設廳長,北京政府時代之國會議員。九時半回寓,仲鳴來電話,邀往打牌。已解衣就寢,未往。
二月十日 星期四 晴
午飯後,再往法租界領事街,見牙科醫生梁某,請求診察。梁為德國留學生,其父亦在漢業此多年,器械頗為完備。診察結果,認為右上顎諸牙並無損壞,不過有一處牙面之琺瑯質較薄,故感覺特為靈敏。囑注意牙齒清潔,並以梳打粉開水漱口,或可漸次就愈雲。姑試之,看成效如何。
陟岩約赴邦可餐室晚飯。飯後至商業銀行,晤軍法副監王東成,已多月未晤矣。浴後,仲鳴又邀打牌,直至午夜,始獲歸寓。彭耀向在政院任書記官,助余之事甚多,今返粵兩月未來。曾去兩航函催促,亦無效。當此之時,私誼實難兼顧,只好請求下令免職。已經伯聰秘書長核准,彼將來難免怨余也。
二月十一日 星期五 晴
今晨三時始歸寓就寢,醒來已十時矣。午飯後忽聞空襲警報,炸彈聲甚遠,不知何處被殃。下午三時半與朴生驅車至金城銀行,意在聽汪先生之外交演講。國際反侵略大會假座彼處,請汪先生演說也。以未得請柬,招待員拒不納,廢然而返。便道訪郭威白、麥仲衡,皆不遇。至世界書局購字帖四本,寄靜女臨摹。
若渠屢來書,以院中某某數人系同志,宜設法保存其位置;頃又來書,謂實、鐵兩部某某數人,亦皆同志,請於服務團中代為設法。以國民黨言,則同志多矣,以過去之改組派言,則改組派久已解體矣。況在目前情勢之下,同志又安從為力耶!
晚飯後訪羅隆基夫婦,孔為明小姐仍在座。少頃連續來客十數人,某君謂孔小姐雲,你看,你來此後,平添了羅先生許多客人矣。此語殊可味也。
二月十二日 星期六 晴
草擬行政院非常時期調查員派遣條例,及調查計劃書草案。大致已畢,尚待斟酌修改。
《桃花扇》傳奇讀畢。侯公子與李香君同時出家,結局如此,以現在心情讀之殊覺缺乏積極精神。其實明室已亡,只好如此收束,總勝過後來《南桃花扇》之雙雙圓圓也。「入道」一折末段,外怒罵侯公子與香君道,「當此天翻地覆,還戀情根欲種」,「你看國在那裡,家在那裡,君在那裡,偏是這點花月情根割他不斷麼」,「明湯湯【蕩蕩】大路勸你早奔逃」,雖是勸他兩人出家的話,也未嘗不是一種積極精神,也未嘗不可看作匈奴未滅何以為家的意思。若渠來函說,「匈奴未滅何以為家,吾與兄可以自豪」,蓋謂吾兩人之家眷均不隨來也。其實去古人之義遠矣。到漢以來,報上刊載徵婚、征女友、結緡、訂婚之啟事,目不暇給,一似國難姻緣,更比平時來得蓬勃,古今人之觀點更不相同矣。
二月十三日 星期日 晴
昨夜臨睡,與朴生談行政院派遣考察人員問題甚久。
今早步行來四明銀行,途遇新從駐意大使任上回來之劉文島。多年不見,已落門齒兩三枚,立談數語即別。午間何淬廉次長邀同彥遠,同至金城銀行午飯。席間得訊,前線轉惡,鄭州吃緊,武漢尚能安住幾時,殊難言矣。振姊於舊曆除夕來信,謂將於初十左右赴梧,不知果否,近未得續信,殊念念。
二月十四日 星期一 晴
中午秘書方叔章、梁子青及朴生三人共同邀院中同事十數人於味腴別墅午餐。
晚間汪先生在商業銀行放映《抗戰特輯第三集》影片,囑往看。聞曾過目者言,片系敵轟炸首都慘狀,甚激動,至於流淚。不願因此流淚,辭不往。晚飯後在辦公室中方與陟岩談話,窗外月明如洗,晴天無雲。方共嘆今晚為舊曆元宵佳節,如此良宵,曷以遣興。不意突來空襲警報,街上人聲鼎沸,全市燈光立時盡滅。半小時後,遠近寂然無聲,推窗外望,惟見慘白月光,照耀屋頂,寒氣陣陣襲人。此為到漢後第一次之夜間空襲警報,歷一小時警報解除,敵機亦竟未至。
二月十五日 星期二 晴
上午李景泌從六安來,談皖政近狀甚久。彼隨鑄秋入皖民廳,任秘書兼科長,已兩月,所知甚詳。近皖省府改組,始卸任來漢。據述專員李風松貪劣事實,殊出意外。風松以內政部警政司長出任專員,平時滿口革命,不圖其所為乃如此。少壯分子,其墮落竟乃甚於老朽,中國政治之所以令人失望者亦在此。
午飯後,到商業銀行候柏生,不見。晚飯後,訪張向華、余愷湛於璇宮飯店。旋至大東旅館仲鳴等所預約之室內,彼間卑污齷齪之狀令人頭暈欲嘔。仲鳴、正綱、柏生及汪先生底下幾位秘書先生,均綣戀其間,亦一可嘆,可深長思之現象也。
讀《馬可波羅遊記》。宋室南渡後之杭州情形,已充分暴露宋室無復興之希望矣。
二月十六日 星期三 陰、狂風
今日辦一事,極不痛快。庶務科購置股主任楊崇銘以所購院長及秘書長應用文具送來,請檢閱。皆外國貨,價更奇昂:鋼筆一枝至三十元;象牙拆信小刀一柄,大不過一指,長亦相等,亦費十元;文具兩份共耗近二百元。此等文具實際應用既少(蓋鋼筆墨水瓶等,均書寫外國文時始應用也),價又奇昂,平時已覺浪費,此時萬無採購之理。介松、彥遠看見,均責余不當。此本為齊科長平日揣摩伯聰秘書長之心理,函囑楊主任以此標準採買。楊曾問余,余已囑不必如此,不意楊奉齊命惟謹,反置余言於不顧。不過此即浪費,所耗尚不過二百元,若擴充及其他方面,殊屬可憂。今後要如何限制彼等隨意開支,實餘責任之所在也。
中午何霜梅科長約院中同事等廿人,午餐於半仙樂。晚飯後,至商業銀行,與柏生談《南華》報擴充問題。仲鳴旋來,即圍桌打牌,余辭不加入。娛樂實無完全摒除之可能,不過汪先生底下幾個親信人,自仲鳴以下,似絕無事業欲望,一味追求娛樂,為可嘆耳。
二月十七日 星期四 晴
上午十時,因頒給越南政府法國人員勳章案,到德明飯店見外次徐謨。歸四明銀行後,即來空襲警報,前後兩次,結果敵機未到。晚間新委書記官張守謙又請院中同事十人於冠生園晚飯。小職員竟習應酬,非佳事。彼月薪不過百元,此一席費即不免廿元左右,去五分之一矣。
中山學社亦於晚間在普通【海】春[3]舉行敘餐會,因張守謙有約,未及終席即退。十六年,曾與振姊及農民部同事多人,於此舉行小宴會,慶祝餘生辰,已怱怱十年矣。
二月十八日 星期五 晴
午飯後又來空襲警報。從四明銀行辦公室中外望,見敵機十二架自東飛來,亦於郊外飛機場投彈,時間甚短。晚間得訊,敵機被我擊落三架;旋知被我擊落者,竟達十一架之多,為武漢防空空前之記錄。惟我方損失亦達四架之多,不無可惜耳。
晚間訪羅君強於三教街四十一號。旋赴甘乃光寓,參加讀書會。甘報告《皇漢醫學》一書畢,我繼續報告《馬哥波羅遊記》。此書適於今日讀畢,歷一小時,將書中大要,及馬哥波羅來中國之經過歷史,簡單敘述,聽者均甚感興味。十一時回寓。
二月十九日 星期六 陰
乃光、朴生中午請宴於味腴別墅,客皆粵人。過氣老官陳濟棠、李濟琛、陳銘樞均在座。我覺此種應酬殊無聊,不知朴生何以樂而為此也。真茹【如】[4]囑為《時代日報》想方法籌款,我何能為哉。
聞委員長曾下手諭嚴禁宴會,衛戍司令部更頒[堂]皇文告,嚴禁挾伎侑酒,惟酒館生意仍興旺如故。馬哥遊記中,宋室南渡後,皇帝依然生活於優遊山水,佃獵聲色之中。當年杭州士大夫之生活想更有甚於目前之武漢者。本來河山破碎,尚含嬉渡日,實為道理所不許。惟事實上,是否可以整個社會完全摒絕逸樂?且抗戰既入於長期,娛樂是否亦便長期摒絕,實大足考慮也。余不怪人之嬉樂,而怪人之只知嬉樂,不知做事,或以嬉樂,而誤其應做之事。
二月二十日 星期日 晴
未起床,鑄秋推門入,強起,同往德明飯店,見伯聰秘書長。鑄秋於去年十一月廿日離京赴皖,任民政廳長,於茲洽【恰】為三個月。自言不啻入三年大學。聽其所言,亦增余等終日坐辦公室者之智識不少也。
中午盧郁文邀往普海春午飯。到屈凌漢、李遇安、梁子青,盧、屈、李皆當年農民部舊同事。盧因余談及十六年將離武漢之際曾共醉於此,故特邀舊人,藉資回憶。當時李與蔡詠裳小姐醉後共臥一床,情事歷歷如在目前。蔡於十九年間,曾相見於香港,嗣後即無消息,不知是否因加入共產黨而喪生。此外尚有振姊及段哲人等,均當時與會者,茲亦離散。故席間雖亦飲酒,竟畢已無當年興致,並無醉者。凌漢談及個人工作問題,擬為盡力,但亦不知能否成功也。
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晴
振姊來電,已偕靜女到梧州,不知靜女能入學讀書否。
午飯後,訪劉叔模、胡秋原於德瀾里,旋送劉至海軍俱樂部參加歡迎陳公博會。劉邀同去,不願意也。晚間邀陳樹人、陳春圃、汪彥慈、曹少岩、林柏生、陳允文至半仙樂晚飯,均甚滿意。飯後返商業銀行,與柏生、允文、王東成打麻雀牌。聞衛戍司令部近數日內拘冶遊及賭博者為數不少。某君曾語衛戍司令官陳誠雲,打牌者何必干涉。此言不無道理,長期抗戰勢難人人完全摒絕娛樂。離亂中一般人之心理尤為苦悶,過於抑制恐為事實之所不許也。
下午四時,孔院長突然減從到四明銀行行政院辦事處,到辦公室內巡視一遍,旋到秘書長及余等辦公室中,語余等雲「原來疏散人員後,辦公人員之留院辦事者皆青年人」。復力言辦事處過於狹隘,此外無他語。
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晴
昨宵睡眠過遲,十時許始起床。
中午陳允文約赴德華樓午飯。樹人、乃光、正綱及昨夜共同晚飯諸人均到。飯後回四明銀行,叔模來訪,談從廣州運新聞用紙來漢問題。現時新聞用紙,漢口每令竟賣十八元,誠駭人矣。下午三時訪龍詹興於交通旅館。晚間與詹興、朴生同晚飯於後花樓暖記小飯館,三人共費一元六角。張向華對此小飯館極讚賞,謂有家常便飯風味。其實毫不足道,地方之穢污,更不待言。
飯後歸回四明銀行。詹興對蔣委員長最近發表之長篇演說詞,極表不滿意,謂為提倡用舊方法抵抗新方法,此次抗戰失敗亦根於此種思想。余則認為蔣之著重點並不在此,蔣非不知非新方法新武器不足抵抗敵人之侵略,不過認為萬不得已時,則舊方法亦可應用,如善於應用亦可取勝矣。此次演說,鼓勵軍人精神之作用多,不能謂為蔣之思想偏於保守一方面也。詹興似亦同意余言。
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陰
谷正綱又邀往蜀珍午餐。一周來上館子真太多了,很覺得厭膩,牙齒也很不舒服。午飯後往羅治旅館,訪蔣廷黻大使。彼新從歐洲回來,昨日才到漢。見面握手,態度殊冷靜,不似出國前之一團熱氣,不知是否受了俄國人那種冷酷無情的薰染。
遇安來電話,屈凌漢自星期日分手後,已數日不歸寓,不知何往。下午調查結果,原來因打牌被警備司令部於星期一夜間捕去了。躲在家中打小牌,真不知對抗戰有何妨害,有何法律根據加以隸【逮】捕。聞日來被捕者達二三百人之多,事實上不過徒滋紛擾。如謂因此可以增加抗戰力量,決不可信。許多人做事往往只訴諸感情,不計事實之利害得失如何,此類事即其一端。晚間邀朱綸、露莎、山農晚飯,飯後赴中央戲院觀電影。似已一個月不入影戲院矣。
二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陰
屈凌漢今午來四明銀行晤談,問被拘之事,笑而不談。午飯後至洞庭村十三號,訪山農、露莎不遇。彼等今午才遷至此處也。晚間陳樹人、陳春圃約晚飯於洪福齋,為回館子,又是一種滋味。飯後,至君強寓,旋同至羅隆基寓,閒談至十二時始歸寓。
十八日擊毀敵機十二架後,至今一星期敵機不敢再來武漢,空襲警報亦始終未放。敵欺軟怕硬至此,惟武力始可終止武力,止戈為武,殆此義也。
二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晴
午飯後到交通路書店,收集各種定期刊物寄港。便道訪龍大均,彼今晚即回九江,接家眷來漢轉往香港,作國際問題之研究工作。晚間屈凌漢約到林記晚飯。到盧郁文、李遇安、王玉川主客共五人。飯後到甘寓參加讀書會。王志遠報告長江編著之《西線戰事》[5],無可注意之處。嗣復閒談至十時半始散。
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六 晴
春暖風和正是江南好景最動人的時候,可惜玄武湖中紫金山下,正漫罩著敵氛妖霧,可恨可恨。陟岩、露莎、山農邀到洞庭村十三號新寓晚飯,山農自己動手制菜。日來饜膩館子,故殊覺適口。飯後同至中央影戲,已告人滿,失望而歸。旋至商業銀行,與王東成、汪彥慈、谷正綱打麻雀牌。外間正紛紛拘捕打牌人,余等竟敢於嘗試,不怕受三日飢餓之罰,亦可謂膽大矣。不過洗牌出牌,仍時時互相警戒「勿太用力」、「低聲些」,亦不是十分明目張胆也。
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晴
中午邀屈凌漢、盧郁文、王玉川、梁子青、申慶桂午飯於半仙樂,飯後至洞庭村十三號,與陟岩、露莎、山農同往中央戲院看影片。晚間伯聰秘書長約赴蜀珍晚飯,到江西民政廳長王次甫、浙江民政廳長王先強、陝西民政廳長李志剛、秘書長杜斌丞、內政部次長黃季陸。此外為院中同事,鑄秋、彥遠、介潛、介松。席間交換地方行政機構調整問題之意見,自省政府以至縣政府下之區鄉公所皆談到。省政府雖有人主張回復省長制,但多數意見仍主維持委員制;行政督察專員,多主張裁撤,縣政府之權力,則主張提高,且以為縣長應指揮地方武力。
晚飯後訪君強、乃光均不遇,旋至洞庭村訪陟岩、露莎、山農。
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晴
從中街步行至四明銀行途中,忽聞空襲警報。已十日不聞「此調」矣。與子青、朴生同避入內政部辦事處,歷一小時。敵機竟亦未來。敵對空襲武漢似仍具戒心也。
中午至洞庭村午飯,晚間赴君強約。席間有孔小姐、劉小姐、王太太、歐陽某、羅隆基,羅太太因病未來。劉小姐為中央黨部宣傳部職員,裝束摩登,燙髮塗脂粉,頗與中央黨部一般之職員不類。孔小姐聞頗屬意於君強,君強已使君有婦,有情人將為之奈何。飯後至商業銀行,又搓麻將,行動殊與心愿相違。以後當自限制,非星期六或星期不作此戲,每星期不過二次,不知能實行否。
三月一日 星期二 陰雨
舒文人譯述達爾文原著《人類由來》縮本[6],讀畢。此書分八章,其中理論大體上已成為現在的普通常識,甚合中等學生閱讀。第七章雌雄淘汰,論語言之發生雲「音樂的聲調實在比發音清晰的語言還要發達得早,大約是音樂的聲調的發生漸至發達為語言」,音樂發生於語言之前,此實大膽之論斷。
下午五時左右,陰雨雷鳴,為今春第一次雷聲。聲極宏大震怒,豈其像【象】征中華民族自今以後,聲威振奮,懗【赫】然作獅子吼,驅逐強敵,恢復國土,完成自由獨立之大業耶!
上午十時到四明銀行後,午飯以至晚飯均未出門。
三月二日 星期三 陰
午飯同席的只得子青與朴生,彥遠、介松、叔章都脫離了、他們回到中街卅三號,另雇廚子做飯,理由是因為四明銀行廚子所做的菜口味不對。他們都是辣椒的嗜好者,我們叫他們做「辣椒陣線」。午飯後到交通路買了許多定期刊物寄給柏生。
下午六時陪鑄秋謁汪先生於一德街九號。未見先生已將近一月,先生之容顏又憔悴蒼老了許多。比之前兩年,髣髴老了十年以上。精神也似乎十分疲倦,談話的時候,很見憊怠。談話歷四十分鐘,我不斷的看著先生的神情,不斷為先生的健康擔憂。見面的時候,突然問我,你也去了重慶嗎?我答並未去。又問,為何許久不見你面?確實已久不來謁,原因是並無事請示或報告,又不願做無事的獻殷勤。先生一面聽鑄秋的報告,一面嘆息搖頭。最後說「茫茫前途,真不知變化到如何田地!」這不是為皖省的局部問題發的,是為全國的問題發的。我真不解,先生的態度何以漸漸增加消極和悲觀的成分了。
三月三日 星期四 陰雨
昨夜半夜醒來,回溯過去三十八九年個人的生活歷史,甚感趣味。私念若能寫出一篇傳記,實在可以表現兩次大革命時代的一部分社會背景。
赴四明銀行,途經洞庭村,邀陟岩、露莎、山農、鍾明到滋美同進早點。至四明銀行時,龍詹興已先在,彼從九江攜眷到此,將赴香港工作也。行政院留在長沙之一部分人員及大小汽車今日均已來漢。初時以為政治軍事之重心將移長沙或衡陽,故大部分政府人員集中彼處,今殆已全數撤退。想像之事,到底與事實之推移不能一致也。
讀伍況甫譯,房龍著之《萬能的人類》,較《人類的故事》易讀得多,趣味得多,譯筆亦極暢達,饒風致[7]。
三月四日 星期五 陰
中午朴生約赴沔陽樓午飯,席間見譚平山[8],已十年不相見矣。十六年,譚以共產黨員任國民政府農政部長,武漢分共即悄然離去。時余任中央黨部秘書,受命為農政部秘書長代行部長職務。譚離武漢之前數日,尚相見於其寓所,不圖十年後仍於此相見,譚已鬚髮皤然,老態龍鍾矣,不知譚之視余何如。問譚尚相識否,答雲,君胖了許多矣。當年余誠極消瘦,但不足以此證譚之果能憶余名否也。同席者尚有陳公博、陳真如、龍詹興及平山之子。
晚飯後至甘寓參加讀書會,朴生及乃光均有報告,十一時歸寓。
三月五日 星期六 陰
上午九時到四明銀行,執筆代陟岩撰一文。未完稿,他事待辦,遂擱置。該文繫於十二日總理忌辰發表,不必急急也。中午約譚平山、陳真如、甘乃光、龍詹興、鄭彥棻[9]、陳公博及朴生午飯於半仙樂。公博未至,彥棻從廣州來,聞將辦理反侵略會會務,亦三四年未見面矣。
晚飯時,菜飯已陳桌上,但僅得餘一人,餘人均已不知所往。個人進膳,殊感寂寞。急至洞庭村十三號,陟岩方與山農共食,遂加入。飯後同至上海戲院看電影片,山農作東道。片殊不佳,十時半返寓。蕭和生言,汪公館曾有電話來,想是允文等邀往打牌。上星期日至今未到商業銀行,彼等或生怪矣。
三月六日 星期日 陰雨
起床後盥洗未畢,譚平山師來訪。與朴生同坐臥室中,談一小時。譚師述其脫離共產黨及組織第三黨之經過,十年來國內政治與人事之變遷,於短短一小時之談話中,實生無限之感慨。嗣復同至蘭陵路訪甘乃光。午間,甘復邀譚及余與朴生數人午飯於味腴。晚間正綱約至商業銀行晚飯,餞詹興赴港也。飯後打牌,直至深夜,歸途風雪甚厲,兩耳如割,不意舊曆已入二月,立春已久,尚有如此天氣。
譚師之脫離共產黨外間多知之,組織第三黨則多不知者。譚師謂未離武漢時,即與鄧澤【擇】生(演達)談及,余亦當知其事。其實鄧於離漢之前三四日確曾邀余夜談於其寓所,僅泛論當時之革命問題,以試探余意[10]。彼之組黨計劃,固始終未告余。彼離漢後始由丘學訓交餘一函,亦僅勉以繼續革命之意,未及組黨之事也。
三月七日 星期一 陰雪
天方曉,有喜雀【鵲】狂啄窗際玻璃,既去復來,至不能睡。起視窗外,已一片雪海,處處皆白矣。歸四明銀行後,不敢再出門。飯後寫總理逝世紀念文章,仍未畢事。晚間,介松邀鑄秋、彥遠、叔章同往半仙樂晚飯。席間偶談及湖南話中之「杇」字含義,凡人之好為大言,或炫其地位富貴,或行動之不切實際者,均以「杇」稱之。此語在普通話或廣州話中均無適當之語句或文字翻譯之。余雖數聞湘友用此語,又經此一席談話,似仍未能了解其全部之含義也。歸途仍見微雪。
三月八日 星期二 終日大雪
終日陰霾,雪花陣陣飛舞,地上積雪厚達數寸,入夜尚無轉晴之意。朴生等皆言昨夜曾聞雷聲。當此深春,尚大雪若此,天氣亦反常矣。為陟岩寫紀念總理忌辰文章,題為一個主義一個黨,主張在抗戰期間,只有絕對擁護三民主義與國民黨,始能把握最後之勝利。晚間甘乃光約往彼寓所晚飯。直至八時,始克抽身赴席,因伯聰秘書長來得太遲,彼未離辦公室,則我等亦不便先行。同席僅北大教授張忠紱系初次見面,余均熟人。
岑有常雖來電稱准於三月十日前到渝,忽又由桂主席黃旭初電請院長請以原資留桂襄助。彼或以為此是聰明辦法,其實淺薄可鄙,朋儕中更以此而輕視其為人。
三月九日 星期三 晴
上午八時半乘車到四明銀行。途中先接鑄秋,同到滋美進早點。雪將晴而未晴,路上積雪厚可盈尺矣。午飯後訪陟岩。中央黨部一部分工作人員,發薪三成五,陟岩等數十人亦在此列,均憤憤不平,拒不受薪,謂將與葉秘書長算賬。囑借款暫維生活,因借五十元。
晚間景超邀至蜀珍晚飯。席間顧季高談兩廣及中日金融狀況,甚詳盡得要。季高誠不愧為有研究有頭腦之金融家。飯後至君強寓,孔為明小姐又已先在。君強屢語余,彼與孔小姐間之關係極嚴重,以兩人之神態觀之,恐已不易開交矣。九時半至商業銀行,閒談兩小時,十一時半回寓。
三月十日 星期四 晴
今天做了兩齣戲的配角,頗覺有趣。上午鑄秋邀我陪他買點小東西,後來邀我到海軍青年會午餐。先到他寓所,卻有位張小姐在那裡相候。到了青年會,張小姐打電話給一位高先生,說是一個人候他來午餐。高先生來了,張小姐卻說,是偶然和我們相遇,但又與高先生另桌進餐。飯後,我與鑄秋說要走,張小姐也說要走,卻不起身。我們先走了,汽車在路上又碰到他們兩人,一同到了張小姐所住的旅館。到了門口,鑄秋說要在附近買點東西。過了十五分鐘,張小姐卻一個人跑來,和我們一道走。後來鑄秋對我說,這交際策略玩得很自然,我想那位高先生一定看不出甚麼來,一定以為張小姐對他特別有意。張小姐出紀念冊請我題字,我把桃花扇「從今後,戮力奔命報國讎,早復神京」兩句寫給她。晚間,君強請孔小姐看戲,要我作陪,只好從命。這樣一日便做了兩齣戲的配角。
三月十一日 星期五 陰
有常還來一信,要我向秘書長說明不能如期到重慶的苦衷。信中說了許多言不由衷的話,連朋友也想騙起來,好不好笑。停薪留職的命令,早晨已經用電報發出去。他和行政院的關係恐怕就此斷絕了,還有甚麼話可以和他說的呢。
克為侄[11]由甘國安帶來相見。他從廣西率部出發前方,路過漢口。已經近二十年不相見,一點不認得了。因為他明晚便要離漢,邀他到半仙樂晚飯。別時他還是小孩子,現在已經是一個青年軍官了。談話率直鹵魯,體格結實短小,十足十的廣西式軍人。振姊來信說,他以一個毫無憑藉的青年,居然在十年之內奮鬥到一個團長的地位,確實有些本領。這話是很不錯的。晚飯後到乃光寓所參加讀書會。錢乃信報告幾本行政法書籍的概要。散會後,王志遠邀往喝茶,歸到寓所,已十二時矣。
三月十二日 星期六 陰
今日為孫中山先生逝世十三周年紀念日,街上添了許多標語,報紙增出特刊,有少數隊伍遊行。紀念會不知在何處舉行,公務員並未奉令參加,仍然照常辦公。報紙上刊著「遙祭」字眼,令人發生無限感慨。
屈凌漢來詢兒童保育會內容,並徵求可否參加工作之意見。晚間因到商業銀行晚飯,向正綱探詢此事。同是保育兒童工作,現在竟有兩個組織出現,互相競爭:一個是蔣夫人主持的,一個是以黨部為中心的,大家都在競爭捐款,拉會員。仲鳴說蔣夫人對此事很生氣,他們的組織籌備在先,後來的不應有羼奪的態度。谷正綱卻洋洋得意的誇說,他們的組織參加的都是社會重要分子,籌款有極大把握,輿論界又如何和他們要好。
三月十三日 星期日 陰
起得遲,到四明銀行已十一時。午飯後訪陟岩、山農,代陟岩寫的紀念總理文章,已經用較大字體在《武漢日報》增刊上刊出,陟岩很得意。鑄秋邀陪張馨子小姐游中山公園。照相機已久不使用,因攜往,盡膠捲一卷。君強邀往蜀珍晚飯。以從軍日記出名之謝冰瑩小姐,遇於席間,貌丑而體弱,不類想像中之女文學家。飯後至商業銀行,谷正綱頹坐椅中狀甚悲慽。少岩言,日間谷往看相。相士言,彼服色已現,應多作家書。信以為真,即時下淚痛哭,歸來尚余悲未了雲。革命青年竟上相士之當。相士尚言,彼應克妻,年四十應任特任官,想彼亦深信之也。
三月十四日 星期一 晴
下午五時左右,忽聞空襲警報。雖不久即解除,繼著又來一次。飛機飛行聲已聽到,卻不聞炸彈聲與高射炮聲。但後來知道二次警報時,敵機已於暮色蒼茫中,侵入武漢上空,于飛機場投彈數枚即行逸去。警報解除後,鑄秋請我陪馨子小姐買行裝。兩小時內跑了許多商店,東西買好了,又陪她到冠生園晚飯。馨子明早即返桐城,聞為張某相國之後,人極聰明,有機智,喜弄手段,短短一兩次見面,已可看出。九時與鑄秋同訪羅隆基夫婦,君強與孔為明小姐在座。孔小姐明日亦返粵,觀其狀,似甚依依,不忍離君強者。邀往邦可喝咖啡,示送行之意,亦為彼與君強敘離別之情也。深夜十二時始與眾握別回寓。
三月十五日 星期二 晴
今日發空襲警報兩次,一次在上午十一時,一次在下午六時半。上午敵機未到,下午卻於月色朦朧中來敵機三架,向飛機場投彈,我方頗有損失。自六時半起,至八時半始解除警報。群坐辦公室中,藉窗際月光,互相敘談。談話既久,飢腹雷鳴,有疲極就睡椅中,鼾聲大作者。
讀威爾斯(H.G.Wells)著《未來世界》[12],預言中日戰爭部分,如果可信,則最後勝利必屬於我。此雖預言,與普通預言家之預言不同:凡所推測,根據事實,且指陳中國抵抗方法,亦極合理。此書託言為國聯秘書長拉文(Philip Raven)夢書,大概拉文因地位關係所得各國情報比較詳確,推測自多合理,但又不便率直發表,故託言夢書。
三月十六日 星期三 晴
若渠郵書鑄秋,附一詩,讀之甚愛其情深並其敘言,記之如下:
去冬在長沙得某某(民十五六革命時之女同志)十一月十五日自屯溪來函,告別後情形以及逃難至屯溪的經過,要我想想辦法。當時即覆一函並附一名片,介紹於鑄秋相機援助,恐她未去安慶看鑄秋也。今內人來渝,照例將婦女書簡一律焚毀,某某之信亦付一炬矣,因作此詩。「十年前事最相思,入鬢長眉絕代姿,夢裡酸甜余幾許,世間嘲罵欲何之。迢迢異地同喪亂,楚楚蠻書半信疑,撇捺嫣然焚不滅,猶從灰燼看多時。」
李景泌邀至味腴晚飯,飯後與梁直輪同至青年會,參加中山學社聚餐座談會。談話題目為「黨的機構問題」、「對黨外勢力之態度問題」、「本黨之民眾運動問題」。發言者甚多,要皆膚淺空泛或文不對題。談話中忽聞空襲警報,燈已滅,黑暗中仍繼續談話。旋聞彈聲與炮聲,僅十數分鐘。警報解除後又一小時始散會。
三月十七日 星期四 晴
徐道鄰秘書從重慶飛來,將從朱家驊出國,邀往半仙樂午飯。景薇來信,以余前信謂有常行止舉棋不定,頗不謂然。謂有常實取巧,取巧無永久不敗者,故彼個人行事待友,寧拙不巧雲。此語極有理,拙者雖有時吃虧,無害也。
王東成邀往冠生園晚飯。客僅六人,饌極豐侈。有燒乳豬一隻,僅噉表皮十之七八,余饌不及十之四五。客均極口讚美,余心中實嫌其浪費,嘿不一言。飯後訪陟岩,談甚久。
三月十八日 星期五 晴
少岩來電話,謂汪先生日來忙甚,不克見我,俟有暇再通知。星期日即請少岩約期,今始得復如此,不知是否託詞,或以何事不喜見我耶!以前本可無須約期,竟前往。後汪夫人傳言,以約期為好,無事又不欲數數往。久不去,則似見怪,今欲往,則又似不喜接見矣。政治領袖,本應有一定之時間,接見其黨徒,不應令其徒黨,存按時趨謁以候起居之心理。汪先生似未注意及此。晚飯後步行回中街卅三號。已登床入睡甚酣,仲鳴忽派車來,邀往商業銀行,作看竹戲,不得已前往。看竹未完,忽聞空襲警報,熄燈默坐,歷一小時,敵機亦未到武漢上空。
三月十九日 星期六 陰
八時半到洞庭村,與陟岩、山農、露莎同往中山公園遊覽,十一時始返四明銀行。寧國縣長黃式典來四明銀行會晤。黃是抗戰以來第一個正式受行政院嘉獎的縣長,狀貌質樸勤勞,誠一好模範也。陟岩等邀往洞庭村晚飯,飯後同至中央戲院看電影。
天雨甚。國琦來電話,汪先生約於明日晨九時往見,可見並非託詞不見。
三月二十日 星期日 陰
陰雨中乘車至一德街見汪先生。見面後,汪先生首言前數日忙甚,不克相見。見余服類軍服,問改穿軍服耶。答並非有意,漢口無從得其他鈕扣,暫用銅質圓鈕,故大類軍服耳。談話甚拉雜。曾以臨全大會,關於政治機構黨務問題之提案相問,均詳以見告。後復以鄭彥棻、徐道鄰及婦女團體代表陳逸雲、莊靜、朱綸欲來晉謁,請示期,均一一約定。談話歷半小時,一如平時之自然。將辭出,見仲鳴,又約於晚間到商業銀行。
道鄰將出國,院中同事餞於味腴別墅。飯後與鑄秋同至商業銀行,又作看竹戲。四圈不足繼以八圈,仍不足繼以十二圈。至晨五時,仲鳴尚有不足之意,誠其精力實超於平常。
三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晴
十時始克到四明銀行。孔院長來,對非常時期服務團第二次出發團員訓話。原定時間為十一時,近下午一時始到,至二時半始畢詞。詞冗長反覆,廢話甚多,時為激昂之演說,時又如憶舊之閒談。以政務叢集之行政長官而有此余時,亦可謂不知時間經濟矣。
因孔院長之長時間演說,至下午三時始午飯。午飯後到交通路,欲購詩韻,乃無處可得。蓋書店十之八九出售新書,線裝書已不見蹤影。最後至會文堂,始得一本,共四冊。雖不甚佳,亦無從選擇矣,以九角六分得之。
三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陰
在四明銀行的辦事處地方太小,不敷應用。想遷入敵人的正金銀行或台灣銀行去,與伯聰秘書長商量,[他]頗不贊成,以為這是敵人的國家銀行,既未正式宣戰,且慮報復,啟封手續又不容易,不如其已。其實我們的首都,我們的國民政府都被敵人占用了,為甚麼還有這種顧慮呢?這也是很難索解的。
宿舍門前櫻花數株已盈盈破綻。明陵櫻林,吳王墳桃林,此時已作何狀耶!為陟岩寫《恢復我們的自信力》,脫稿後即送去,意頗自得。歸途,將抵寓門,遇一犬,追余後,咬左腳小腿,並不覺痛,意可無事。燈下視之,始知新褲已破一大孔,幸肌肉無恙。
三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陰
步行來四明銀行,與朴生先到滋美進早點。王志遠來,述樹人意:對外間攻擊僑務委員會各點,甚願接納我意見,加以適當之處理;惟到底采何種方式尚未決定,日間當見汪先生,為此事陳述意見。
與鑄秋到積慶里本院職員宿舍巡視,某事務員十二時過後始起床洗面,此應急加注意之事也。晚飯後訪君強,復同探羅隆基。旋至乃光寓,偕同朴生飲咖啡於邦可,十一時返寓。
三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晴
前讀若渠詩甚愛其多情,茲又見某君致朱綸白話詩。詩雖不佳,亦復從心坎流出,題為「夜不成寐有憶」,凡三首。其一,詩做不成,夢做不成,枕上淒清,眼巴巴到天明。我的上帝呵,我要為你發瘋了!其二,說甚麼革命,說甚麼殺敵,憑著春光老去,一點不知珍惜。我的上帝呵,我的勇氣那裡去了?其三,法律捆著我,道德捆著我,咻咻眾口半點不同情我。我的上帝呵,這便是人類的文明麼?每首末兩句,不僅幼稚,而且有些肉麻。又舊體詩一首雲,枕上夢難成,長吟復短吟,未惜春光老,空餘殺敵心。亦不見佳,但頗見真摯。
午飯後訪陟岩,晚間復同晚飯。鑄秋約於九時半喝茶於慕爾。依時前往,竟不及見,十時返寓。
三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晴
常燾電話來,約於上午十時見汪先生。見面後,余以外間攻擊陳樹人之事詳為報告,並請囑樹人,必須設法聲辯。汪先生甚以為然,即以電話與樹人談。樹人似不為意,嘵嘵致辯。汪先生甚生氣,但未與樹人表示,囑余往見樹人。下午三時往見,樹人始終以憤懣之態度,向余作牢騷語,謂軍委會不應以外間攻擊之呈文交行政院;彼決非貪污者,行政院如何處置,彼絕不戒【介】意,凡有腦筋者決不宜相信此事云云。窺其意對余好意亦似有誤會,故不便說話,亦未表示意見,即告退。已將會見之經過,以短函報告於汪先生。余維護「局內」人之能事已畢,此後只有聽其自然矣。某君評樹人云,狗咬洞賓,不知好人,殊貼切。
晚飯後至甘寓參加讀書會。對政府當局應否提倡道德問題,頗有辯論。余立正面,餘人均立反面,十時散會返寓。
三月二十六日 星期六 陰
午飯後訪陟岩,為述其家庭狀況、幼年生活及革命歷史,實可歌可泣之傳記也。彼家遼寧,父曾任前清道尹,為東三省首屈一指之大地主,家中財產不下二千餘萬。「九一八」前私藏武器,有步槍數百枝,大炮若干門。股匪竊發,連破三縣城,竟攻其家不下。兩兄善射擊,首匪為之懾服。「九一八」後武器已悉為日人沒收,地產亦在日人監督之下。陟岩幼從其父之任所,父施刑訊,在旁觀看,至今歷歷在目,指繪當時殘暴之狀。又妙齡即習騎,其兄以帶縛之於馬背,馬尾系爆竹燃之,馬狂奔,陟岩伏不動,聽其所之。陟岩今日個性甚強,好勝喜動,得諸幼年之訓練不少,其後從事革命,入獄年余。
晚飯後,露莎邀往上海戲院看電影,山農、陟岩同往。影片甚佳,十時至商業銀行洗澡。
三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晴
前星期游中山公園未攝影,故今晨復往。陟岩、露莎、山農之外,陳逸雲、莊靜亦來參加。九時抵步【埗】,天氣晴朗,陽光和煦,湖光嫩柳,遠望長橋,大類北海公園。攝影十六張,復小憩於湖濱茶社,十一時始賦歸來。
伯聰秘書長餞別道鄰,邀往作陪。客六七人,均院中同事。飯後至君強寓,忽來空襲警報。廿分鐘後機聲嗡嗡,大異平時,想敵機之來為數必多,轟炸之聲哄然四起,亦與平時不同。事後聞徐家棚、南湖、橋口機場均被炸,敵機之數共四十餘架。
今日為露莎生辰,早間逸雲作東道,未及參加。晚間陟岩作東道,小敘於味腴,因購朱古力糖一磅送之。若渠從重慶飛來,參加全國臨時代表大會。
每日往來步行,路上遇情侶不少,大都系借國難成就。因作打油詩一首以紀之,原文如下:「國難姻緣幾對雙,暗澹黃昏兩道旁,憑肩笑語聽難辨,半帶嬌痴半帶狂。」
三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晴
午飯后街上「號外」聲忽然四起,急遣人購回,始知魯南我軍三路大捷,濟寧、臨城、大汶口相繼收復。抗戰以來以「號外」報捷者此實為第一次,故大公報號外標明第一號。屢敗之餘驟得喜訊,人心極為振奮,不知第二次之號外,又何日可發也。
晚飯後陟岩八時來訪。旋同往洞庭村,娓娓談過去從事革命歷史,感情激越,為之神往。彼一生事跡殊異平凡,能一一筆而出之,實大好之文學材料也。十時半返寓。陟岩又言,於南京入獄時,獄吏撻其手掌三四百下,咬牙忍痛,不吠一詞,此豈平常人之所能耶。
三月二十九日 星期二 晴
與若渠同車到四明銀行。十時晤陟岩於洞庭村,將星期日游中山公園之照片送去,每片都佳。晚間鑄秋、君強同作東道,餞別道鄰。鑄秋因奉命列席臨全大會,不到。飯後與君強同訪羅隆基夫婦。旋至君強寓。君強出示孔小姐廣州來信,字頗遒勁,一片深情,竟與君強結不解緣,亦意想不到。君強頻頻嘆息,此事如何了結,既不願欺騙夫人,又不能並娶同居。此亦國難姻緣之一也。
臨全大會開幕禮今晨於重慶舉行,正式會則今日夜間舉行於珞珈山武漢大學。敵如得訊息,恐不免大舉空襲。
三月三十日 星期三 晴
臨全大會昨夜舉行首次會議,今晨一時始散會。若渠、鑄秋回來,出會場中打油詩兩首,系挖苦外交部長王亮疇者。其一雲,外長外交本不強,一篇報告說來長,廣東官話真難懂,恐怕粵人也莫詳。又一雲,部長寵惠王,報告實太長,聽來無趣味,官腔。亦可見會場中對王印象之一斑也。
晚飯後晤陟岩。彼為談對於歌劇之嗜好,曾於歌壇中指出一字一音之誤,使歌者惶愧無地。又述其對於音韻之意見,亦殊令人心折,洵聰明多材藝者也。惜青年時代之訓練不好,復為革命之大潮流所誤,否則文學之造詣必極有可觀。
三月三十一日 星期四 晴
晨起後與若渠、朴生、子青、菊如同至滋美進早點。菊如言,去年黃秋岳被逮後,院中曾由庶務科檢查彼之辦公桌抽屜,抽屜本加鎖,特命銅匠啟之云云。其實搜查黃秋岳之辦公桌系由余發令,事實有之。檢查菊如辦公桌則絕無其事,不知此謠從何而來,有何用意。至陟岩寓午飯,飯後,為平群購物未得。
昨日購膠捲,極不易得,歷數店始得劣片三卷,價較平時昂兩倍。一二○之膠捲前時品質較劣者僅售五六角,今則售一元二角。據商人言,稍遲恐竟無從購買矣。晚飯後寫信寄振姊,旋至商業銀行洗澡,十時返寓。
四月一日 星期五 陰
陟岩自言於中學生時,即參加反對日本帝國主義運動,為張作霖所捕。日人指名處以死刑。教育廳長某見而憐之,私於獄後縋牆縱之,後復乞張妾向張哭情,得免於難。化裝為村姑,逃之北平,到平後又復從事革命運動。其後至武漢,至南京,又復以革命入獄。陟岩又述其到平後之讀書情形,亦至有趣:一極俏皮之聰明學生,不守規矩,不愛用功,而為師友所痛惜愛慕。當時有人斷言,彼將來非學者,亦非文學家,實為一活動之政客,其言良驗。陟岩滔滔為余述此,歷兩小時而不絕。余既為之增加敬佩,對於其為人之性格亦得更深一層之認識。余意革命與少甫實為陟岩一生之最大決定力,使無此兩者,陟岩決非今日之陟岩。閱人多矣,個性之剛強,稟賦之聰明如陟岩者實不數數見。然其所造就者,至今尚未能令人十分注意,殊可異也。余識陟岩六年於茲矣,今後若能以有限之力,助其前進,亦平生之快願也。
四月二日 星期六 陰
上午陟岩告我以昨夜臨全大會,選舉蔣委員長及汪先生為正副總裁時之會場情形。國民黨從此恢復領袖制矣,國民黨之精神能從此增進否乎?陟岩與露莎均言,昨夜汪先生與蔣並立一處,面容慘白,自己亦甚覺難過,幾於下淚。國民黨十年來之內部爭鬥,多由於領袖之未能確立,「九一八」後黨內鬥爭已較少。再經此次改革,領袖制已由事實之醞釀變而為法律之承認,多年杌楻【隉】,其將從此消滅乎?
午飯後至揚子江飯店訪羅紹徽、胡訥生,旋至璇宮飯店訪韋永成。晚飯後,陟岩來四明銀行,旋同出散步,十時返寓,下雨。
四月三日 星期日 陰雨
臨全大會的消息,今日始發表。慰勞蔣委員長的信,有「邁軼古今」、「大仁大勇」、「宵旰憂勤」等語句。記得七年前吳稚暉曾用最後一語恭維蔣委員長。當時汪先生在港,用假名字做了一篇《好個宵旰憂勤》的小品文章,極挖苦之能事。於今思之,真不勝有【 】今昔之感也。
晚間陳逸雲邀至四民街寓所晚飯。山農、陟岩、露莎同往,莊靜亦在座。飯後同至上海戲院看電影片,散後十時復至商業銀行打牌,直至深夜始散。
四月四日 星期一 晴
今晨五時始就寢,到四明銀行已十時矣。午飯後與鑄秋、道鄰至各書店,為平群查詢西洋現代戲劇選未得。旋同喝咖啡於美的,縱談院中同事之才能,嘆景薇之精密與道儒之幹練為不可多得之材。晚間院中同事十人宴請翁詠霓、蔣廷黻、何淬廉、魏道明、彭學沛、徐道鄰、許靜芝、滕若渠、吳景超(未到)於味腴別墅,均新舊同僚或上官也。
飯後與鑄秋訪君強於於【 】三教街。君強復娓娓談與孔小姐戀愛同衾之經過,甚自得,並言將以詳告其夫人。惟如何可使其夫人不至感受大痛苦,頗費躊躇雲。嗟呼,天下有情人安能一一皆成眷屬,又安有享受有情之幸福而不受痛苦,不受犧牲者耶!
四月五日 星期二 晴
今晨起來甚早,到四明銀行還不到八點鐘。從朋友口中知道今日為清明,愛兒啤啤之墓不知有人祭掃否。九時半陟岩電話約到美生餐室,談中央黨部工作事,歷時甚久。午間許靜芝邀往蜀珍午飯,院中同事外,尚有中央黨部職員多人。
行政院四明銀行辦事處從新用板壁間隔,大小分為十二間。以目前辦公人數言,勉強可以足用。自去年十一月遷入,不過視為臨時地址,不圖拖延至今,竟達四個月之久。晚間君強又邀往蜀珍晚飯。院中幾個熟人外,尚有史小姐夫婦、陳小姐。晚飯後,十時復至「美的」喝茶,羅努力【生】夫婦、仇小姐及共產黨婦女運動領袖劉清揚亦來加入。劉開口閉口談政治,談黨務,討厭之至。此即所謂革命情緒高漲之謂歟。
四月六日 星期三 晴
與朴生步行往四明銀行,未到八時即到,大部分職員尚未來也。若渠回重慶,六時半即起來送行。朴生語余,十年前之女學生陳婉慈,昨日於三教街遇余,未與招呼,謂為小覷她。其實她不先招呼,余無先行招呼之理。隨後聞人言,陳在中央黨部有長舌婦之名。
下午往謁王勵齋老先生未遇。晚飯後與鑄秋訪馬君武亦未遇。與露莎、陟岩同往中央戲院,時間已過,廢然而返。遂邀逸雲、山農、莊靜喝咖啡於美的,拉[雜]談一小時余始散去。
四月七日 星期四 晴
為陟岩寫一文,論兒童訓練問題。寫畢,於午飯後送去。談話中忽聞鞭炮之聲四起,疑是魯南前線捷報。少頃發賣號外者至,果為台兒莊大捷之喜報:俘敵萬餘人,獲勝利品無數。不禁狂喜,與陟岩相抱而舞。
趙、何、冉三科長近迭來訴苦,謂介松參事關於公文稿之刪改漫無標準,翻【反】覆無常,表示不願在其指導之下工作。因攜介松所改公文,赴德明飯店,為伯聰秘書長言之。伯聰亦深知鄧之固執偏見,且態度倨傲驕慢,惟喜其負責有勇氣。囑善慰諸科長,勿為介意。
鑄秋約至味腴晚飯,客有馬君武、羅隆基夫婦、李迪俊、羅君強、汪立群、徐道鄰、仇小姐、林小姐、劉清揚。飯後復喝茶於美的。街外祝捷之炮竹聲,遊行隊之高呼口號聲,相繼並作,故聚宴喝茶亦倍感興奮。
四月八日 星期五 陰雨
中午羅培英邀往味腴午飯,羅紹徽新從徐州回,為述最近台兒莊戰況甚詳。飯後訪新疆哈密警備司令堯樂博士不遇。訪陟岩,陪往牙醫梁家椿所,診治病牙。一候兩小時,拔病牙兩枚。歸四明銀行已五時半矣。
鑄秋言,曾與某女郎愛好,一日幾發生肉體關係。女郎已卸衣裳矣,一轉念間,急為之整裝,而禮遣之歸。又言,未赴美留學之前,在上海從事標金賣買,已負五千元。忽一日大捷,恢復所失,尚盈二千餘金,遂購票赴美。緊急關頭而能懸崖勒馬若此,非有大勇大智者不辦。鑄秋平時以幹練名,於此觀之,實大有過人者。
四月九日 星期六 晴
晨八時與鑄秋、朴生同至冠生園,約雷潔瓊小姐早茶。已兩年余不相見,不圖活潑潑之健康小姐,一變而為青黃之老處女也。午間約羅紹徽等七人於半仙樂午飯。鑄秋臨時拉馬君武及封禾子小姐來。封小姐聞為吾桂之文藝家,今晨始於桂林到漢,貌平常而善笑,與鑄秋交情似甚不薄。
周孝伯昨言,五日晚同晚飯吃醉酒之陳小姐,已與彼有肌膚之好,真所謂一見鍾情者矣。道鄰今日又言,外交部職員林小姐可以五十元易銷魂一度。嗚呼!非常時期,一切都非常化矣。為陟岩言此,極為痛憤。六時半,羅努生來電話,約至「美的」喝茶。至則馬君武、羅君強、鑄秋、張道藩、禾子、黃瑩均在,數人已微醉。混女人,吃、喝、跳舞,已成為這一群人國難中之生活矣,噫。露莎制咸雞,邀往晚飯,味頗似家中製品。飯後與陟岩於月下散步。
四月十日 星期日 晴
陳逸雲又倡議今日再游中山公園。八時驅車邀同前往,仍為前次六人。車中逸雲頻頻嘆息,最近中央婦女部不能成立,大概因此受氣。余笑言汝輩婦女短處,便在不能忍受閒氣。攝影、蕩舟凡兩小時,園中綠柳垂陰,已非兩星期前可比矣。
十二時農所學生顏退省、黃應乾、高崇智、蕭漫留、姚毓松邀宴於蜀珍,情誼甚殷勤。談十年前事,不堪回首。又競言余貌不獨未老,近覺年少,態度亦復如是。此恐是思想退步之表現,否則是瞎恭維也。晚間自己作東道,請雷潔瓊小姐、馬君武、封禾子小姐、黃瑩小姐、羅努力【生】夫婦、蔣廷黻大使、吳景超、甘介侯、朱林夫婦、李朴生,笑談甚歡。努生夫人且醉倒,九時始散。旋訪君強夫婦,別時君強私語云,彼與孔小姐之事,已告知其兩妹,惟夫人則尚未知。此一幕喜劇不知如何開演,如何結束也。
四月十一日 星期一 晴
朴生昨夜一夜未歸,又是從事看竹矣。十一時鑄秋邀往探封禾子,遂同往冠生園午餐,馬君武亦同去。此公年老心不老,喜與青年小姐游,認乾女兒甚多,封小姐亦為眾乾女之一。昨日中山公園所攝諸影甚佳,以示露莎、陟岩,均甚喜悅。甘乃光邀至蘭陵路晚飯,飯後與陟岩、露莎、山農游中山公園。將園明月,柳蔭煙籠,湖邊小立,一種蒼涼深遠之景,令人意遠,徘徊不忍竟去。陟岩謂大類北平三海,余中心所懷,則又在金陵之玄武湖邊也。
四月十二日 星期二 晴
上午九時半,陟岩來商如何加入青年團工作。勸以函上汪先生及汪夫人。彼原為民訓部職員,民訓部取消後應歸社會部,今不願歸社會部而願入青年團,則過去所謂C.C.黃埔改組派,種種派別觀念為之祟也。陟岩又言將往徐州勞軍,勸以不如勿往,亦以為然。
君強來電話,約於午後六時半至彼寓所。既至,則孔小姐已在座,蓋已由廣州來,準備與君強結婚也。君強因有他約,囑陪孔晚飯。至蜀珍。飯將罷,忽聞空襲警報,敵機六架於月色晴明中飛過,並未投彈。八時半解除警報,送孔小姐回寓,即赴商業銀行,浴後與春圃步行回寓。
四月十三日 星期三 陰雨
上午與陟岩敘談於美生咖啡店,歷兩小時。晚飯後九時,陟岩又來四明銀行,談一小時,旋同往江濱散步。雨後新月,愈見皎潔,終日陰雨,不圖於此時得月。誦汪先生雙照樓之句,不禁重有感焉。十一時各自別去。午飯後又來空襲警報,但敵機未至。往商務印書館,為若渠購史晨前後碑。晚飯後訪鄭彥棻,以《檢閱周刊》捐款十五元托代匯去。
景薇來函,張平群下月將結婚。此間羅君強亦將與孔小姐賦同居之好。余函若渠雲,有情人成眷屬了,政院同人可謂喜事重重矣,獨吾輩眼巴巴到天明,形同鰥夫之人為可憐耳。
四月十四日 星期四 晴
與鑄秋步行至四明銀行,中途訪馨子,怱怱數語即別。
成侄來信,立侄之婦與夫別十三個月而生一女,家中人多詈之,外間之指摘尤甚,已去函告知立侄,請示如何處置。當[即]覆一信,生理變態,孕十三月亦非不可能,平日既無不端行事,不能以此而妄加推測。應嚴禁家人亂說,外間指摘,尤應嚴詞駁斥,不能以毫無證據之事,隨便毀人名譽。
晚飯後陟岩來電話,約往中山公園賞月。驅車同往,月明如洗,湖光樹影,景色如畫,蛙噪蟲鳴,混和為天然音樂,尤令人心醉。且行且談,有時坐於疏林之下,枝葉間偷看嬋娟,此樂真不易得,歸來已十一時矣。
四月十五日 星期五 晴
午飯後與鑄秋出門散步,初夏天氣,已覺陽光之可畏。露莎來電話,約往晚飯。原來因中央黨部改組,托代向甘乃光說情,從民訓部調往秘書處工作,並請升級。中央黨部職員千人以上,大都無工可作,亦大都不能工作,今後之人事處理遂成為極大之困難。前此葉楚傖為秘書長,悉以敷衍了事,有葉婆婆之稱。今後豈尚能采此態度耶。
晚飯方罷,忽聞空襲警報,惟敵機始終未至。八時半至甘寓,參加讀書會,未有人作讀書報告。僅關於政府機關之用人問題,互相發表意見。若渠來信,徵求可否赴黔參加某實驗縣工作之意見。覆書不敢贊成,不知能否接納。
四月十六日 星期六 晴
上午九時到洞庭村,探陟岩病狀,已就愈矣。
汪先生自己來電話,約於晚間到商業銀行,看他幾次公開演講的影片,並囑多約政院幾個同事。因與鑄秋、道鄰、朴生同往。汪先生演講影片之外,尚有保護我們的國土一片,惜不甚佳。影片完畢,仲鳴邀作看竹戲。十一時許忽聞空襲警報,歷一小時始解除,旋又復發兩次,至不能回寓。就莎【沙】發臥,天明始得歸去。
四月十七日 星期日 晴
中午陟岩約至洞庭村午飯,下午三時露莎來電話,約往中央戲院看《盧宮秘史》[13]。天熱人多,殊不舒適。正待晚飯,又來空襲警報,解除後與鑄秋同訪羅努生夫婦。旋同至君強寓,與孔小姐、君強前往「美的」喝茶。未畢又聞空襲警報,候至十二時半始得回寓。方登床,警報又至,急引被倒臥,遽然入夢。夢中聞遠處炸彈聲甚烈,臥室窗門亦震震有聲,不知何處被炸,亦不知敵機來幾次,更不知何時解除警報也。
四月十八日 星期一 晴
羅努生邀往彼寓攝影,與鑄秋同往。封禾子已先在,努生夫人不知何故忽然不高興,很勉強攝了兩片。隨後同至蜀珍午飯,努生夫人還是不多說話。鑄秋言禾子本為努生戀人,努生夫人或以努生說話過於親慝【昵】,發生醋意亦未可知。
院裡又發表兩位簡任新官,幾位薦任新官。簡任新官一為秘書黎琬,一為參事曹仲植。晚間與鑄秋步行回寓,途中閒談,深以院長用人為嘆,鑄秋更浩然有去志。晚間到商業銀行洗澡後,應道鄰之約至美的喝茶,遇麥仲衡及劉穆夫婦。
四月十九日 星期二 陰
與陟岩會晤於美生咖啡店,談及中央黨部職員明日請願之事。陟岩為代表首領,因以大義勸之,勿徒為能力低劣之人保持飯碗。黨部機構之健存,與工作不力者之淘汰,亦宜注意。陟岩甚以為然。
午飯後與鑄秋同往購鞋,到南京兩年余,破鞋不及兩對,到漢未及半年,一鞋已就壞矣。晚間與羅努生、鑄秋同作東道,宴請君強、孔小姐、君強之妹三小姐、封小姐、柳小姐、林小姐、道鄰、吳小姐。本意為君強夫人接風,君強見名單,改以孔小姐為主客,囑另日再請其夫人。客既集,笑語甚歡。孔小姐尤興奮,猛飲數杯,酩酊大醉,散席已九時許。
四月二十日 星期三 晴
堯萬弟來長信,述鄉間二五減租之實行,及家中事甚詳。因復一信,不宜只知保存田主利益,亦須顧及田耕艱苦:未有田耕不能生活,田主尚能獨享安樂者。克立妻生女事,宜處以寬大,不應對一無依無靠之弱女子,過分壓迫,使走入絕路。
晚間與朴生、春圃、志遠宴劉蘅靜及其夫郭威白於蜀珍,並邀朱霽青、谷正綱、朱綸、李子青等作陪。蘅靜忽說「余太太」在此,意指威白也,威白為之大不高興。二人久不相得,至此形跡益為顯露。飯後訪羅努生,旋與君強、孔小姐、林小姐同至小美的喝咖啡。近來日生活於酒飯咖啡店之間,殊感愧恨。不止少數人如此,一般公務員與中上階級人士,幾於無人不如此,尤為可嘆。十時訪朱綸。陳少甫新從江西來,因送彼兩人到太平洋飯店。
四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晴
晨起,君強與孔小姐邀往中山公園,為彼兩人攝影。薔薇紅艷,綠柳垂垂成蔭,園中景色又大不同矣。陟岩來電話邀往寶利喝茶,談話一小時。
孔院長明早赴將官研究班訓話,囑於今晚以前代擬演講稿送去。時間短促,又時有別事相擾,至晚飯時始脫稿,甚不愜意。但為時已迫,只好令人抄好送去,不知能不見怪否。夜十時與鑄秋同往璇宮飯店訪封小姐,談至十一時始歸。雨聲淅瀝,又頓現暮春天氣。
四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晴
上午往舊日界河街四號中央黨部辦事處,見秘書長朱家驊,詢各省推薦國民參政會委員事。澄波、詹興均想做委員,托向汪先生轉達,已各去一信,不知能否生效。
午飯後,訪陟岩、少甫、露莎、山農,談一小時。羅培英、甘國安邀往蘭陵路晚飯。春圃、志遠不到,讀書會未舉行,參加分子似已意興闌珊矣。九時半訪劉蘅靜於黃陂路卅二號。其夫郭威白雖亦在漢,竟未同居。蘅靜獨居於此,夫婦感情殊劣,無怪蘅靜之無意居留漢口也。蘅靜告以欲在香港辦學,余甚反對其議,討論達一小時之久。其意已決,且已向教育部僑委會請款,則亦不能作罷矣。蘅靜又言,甚灰心於政治活動,過去雖不斷努力,不斷奮鬥,結果不過爾爾,殊為失望,始終不及郭威白一字。
四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陰雨
陰雨驟寒。上午與鑄秋同往理髮。中午陳逸雲、莊靜、黃山農、唐國楨、朱露莎邀宴於蜀珍,到者有黃仲翔夫婦、朱綸夫婦,及黃某、徐某,聞均曾為逸雲鍾情之人,今已情殊勢異,僅為朋友矣。逸雲、山農誤會余有意於露莎,席間作種種怪狀,殊覺可笑。其實露莎亦深知余決無他意也。晚間陳芷町邀宴於冠生園。飯後,陟岩來晤於四明銀行。
景薇函詢武漢近狀,余覆函有雲,中上之公務員大部分之時間,耗於戲院菜館及咖啡店,活動之狀視南京時代不啻數十倍,因為人人脫離家庭之束縛,而工作又不甚多,休暇與煩悶遂交織而成此現象也。
四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陰
上星期六注射防疫針一次,昨日又注射一次。今日發生反應,整天感覺不快,頭暈腿軟,若將病者。中午道鄰約周太太午飯,邀往作陪,殊為勉強。飯後陟岩來電話,約至太平洋飯店晤談,幾不自持,幸亦平安過去。旋至交通路購定期刊物若干種。晚飯時,仍極不適。飯後道鄰詳談其過去之戀愛史,九時即返中街宿舍就寢。
舊曆三月廿四為振姊生日,余已忘記。振姊來信,始憶及之,來信謂余在此際未必記得,真記不得也。
四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陰
午飯後,與鑄秋外出散步。鑄秋於途中購皮面中英文新舊約各一本,謂將以是為讀英文之助,本人雖亦為教徒,但並未具甚深之信仰雲。陟岩電話,約往晚飯,少甫亦在座。飯後閒話,陟岩甚愉快,為數月來所僅見。囑為草三民主義演講大綱,又為少甫介紹於陳樹人。飯後至商業銀行。聞允文言,樹人因被人攻訐一事,對余甚不滿,曾於汪夫人前短余。其實此事余實為樹人盡力,而樹人不知也,然余豈亦以此而憾樹人耶。陟岩囑為少甫介紹,則不敢言矣。
四月二十六日 星期二 晴
欲購三民主義一書,遍歷諸書店而不可得。昨見賣聖經書店所榜啟事,新舊約自一八七十【零】年(?)譯為中文後,至一九三六年已銷售至二萬萬五千萬冊以上,一九三六年一年竟銷九百餘萬本。三民主義之宣傳工作實太不足矣。晚飯後閱梁漱溟《致山東村鄉工作同人同學書》一小冊,批評國民黨及共產黨,謂為誤國之點,甚佩其有膽有識,亦殊值得兩黨之負責者及黨員之深切反省也。至其自為領袖,組織團體,以書中所言之原則論,恐仍不免再有一次之失敗。為陟岩寫《三民主義演講大綱》未畢。十時半,陟岩來同往散步,十一時半返寓。
四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晴
午飯後散步江濱,望長江滾滾東流,洪山寶塔隱隱林際,襟懷為之一暢。數月來跼蹐於辦公室中,幾等於幽囚之犯矣。晚飯後方埋頭於三民主義講稿,陟岩忽來電話,邀即至滋美晤談。一見面,即雲「打起來」,「一切都摔壞了」,茫然不知所措。旋乃知與少甫因小事衝突,感情激越,不可名狀。慰勸一小時,始別去。
十時半因道鄰、鑄秋之約,至美的喝茶。張道藩、甘乃光、羅隆基夫婦、徐堪、鄒琳均在座,此外尚有林小姐、柳小姐。喝皮酒,食冰琪琳,談天說笑,直至十一時半,茶房催客,始散去。初到漢口,美的甚寂寥,今則終日客滿,哄哄如鬧市矣。
四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晴
步行來四明銀行,途中遇露莎,約往午飯,辭不去。又言已買文華餅待我,約於午飯後往取。文華餅為武昌文華大學旁之小商店所制,以麵粉為皮,包以果子醬,余甚喜食之。午飯後如約往,陟岩、少甫均在座,談笑自若,絕不似昨宵曾大衝突也。以所草三民主義演講稿交陟岩。又閒談一小時,辭去,攜文華餅若干枚歸。晚飯後至商業銀行洗澡。訪羅君強不遇,即歸寓就寢。
四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晴
數日前風雨,得變涼快,茲又漸熱矣。曾函蘇熊瑞[14]勸勿出刊物,中有多作事少說話之語。覆書大發窂騷,並詆余為模稜滑頭。
午飯後與鑄秋散步,復獨訪陟岩、少甫,陟岩殊鬱郁。近二時,才欲辭去,忽聞警報。轉瞬敵機大舉至,空中戰鬥甚烈。庭中仰視,見二敵[機]被毀下墮。晚報消息,擊下敵機廿架,不知確否。聞蔣委員長近以空軍防守武漢無功,大震怒,嚴詞切查,果大奏捷,當是震怒之果也。晚飯後,至甘乃光寓參加讀書會,討論時事至十一時半始散。
四月三十日 星期六 陰雨
午飯後與道鄰、鑄秋冒雨至美的喝咖啡,旋復同往上海戲院。新聞片中有最近台兒莊之戰事新聞,睹戰場之殘破,難民之淒楚,令人淚下。當指揮戰事之長官出現時,觀眾均報以熱烈之鼓掌,至蔣委員長及白總參謀長,則掌聲尤大。回四明銀行已下午五時矣。晚飯後訪少甫、陟岩,旋同往中央戲院。散場後,遇陳逸雲、莊靜,遂同往美的喝茶。計今日一日,看電影兩次,喝茶兩次,亦盛事矣。
五月一日 星期日 陰雨
朴生邀往冠生園午飯,與桂同鄉黃同仇、李任仁晤。飯半辭去,復至蜀珍,道鄰有約必須往也。鑄秋為東道,道鄰、孝伯、君強之外,尚有一未見面之胖男子,余為女子八人,孔小姐、仇小姐為素識,六人皆未見過,似為初高中之畢業生。飯後,孝伯復倡議往觀電影,辭不同往。露莎聞余喜鹽漬雞,又親制一雞,邀往晚飯。味雖不惡,終不及家中所制者之美。飯後至商業銀行,仲鳴約作看竹戲,至深夜。允文獨與谷正綱賭撲克牌,負百餘元,宣誓不再參加,不知能始終信守否也。
五月三日 星期二 晴
絕早到四明銀行,為孔院長擬對校官訓練班訓詞。十一時半與孔為明小姐渡江至武昌冠生園午餐,應君強之約也。君強原藉此使孔小姐與其夫人會晤。席間自始至終,君強夫人談笑自若,惟對孔小姐則視若無睹。君強周旋於兩者之間,亦煞費苦心矣。飯後,一人乘車至閱馬廠文家巷,及雄楚樓,憑弔[民國]十六年間個人工作地之陳跡。雖原址依然,而整個武昌已大為改變,往事亦不可全憶矣。
晚飯後至商業銀行,打牌至深夜,犯了自定非禮拜六或禮拜不打牌之原則。因汪先生赴湘,仲鳴、彥慈等乘機快活,極力慫恿,無可如何也。
五月四日 星期三 晴
校官訓練班訓詞稿撰擬畢,送去。午飯後道鄰嬲往美的喝咖啡,談話涉及吾人之政治活動,深以如此混下去,必無是處。道鄰自言欲充行政專員,又言欲服務於外交界,不甘於永久做人僚幕。仲鳴邀往商業銀行晚飯,飯後又來打牌。因汪先生明晨回漢,仲鳴等須絕早渡江,故十二時即散。五月五日日記又停一次。
五月六日 星期五 陰雨
湯澄波參加廣東各界勞軍團體到漢,九時許同至滋美喝茶,劇談甚。午飯後道鄰又邀往美的喝咖啡,與鑄秋同往。出美的後,到維多利亞看《桃花恨》,五時始回四明銀行。晚飯後下雨甚,乘車至甘乃光寓參加讀書會。王志遠、錢乃信均未至,僅舉行談話。
午間曾以照片送孔小姐。見面時,述其與羅太太會見後情形。羅太太始終不與交談,並向君強表示,願回鄉間居住,以成君強與孔小姐之好。孔談話時殊有悽然之意。來日大難,此一幕風流史,將不知如何演變也。
五月七日 星期六 晴
與湯澄波、劉蘅靜、郭威白、李朴生、伍千里午飯於半仙樂,劉與郭貌合神離,夫婦之道亦苦矣。晚飯後到商業銀行,營印章字畫之商人,以印章字畫向仲鳴、彥慈兜售。仲鳴實為大主顧,正綱近亦欲充此類顧客,時時評談,並有時破囊出錢。其實大不相稱,以革命暴徒著稱者,豈亦欲附庸風雅耶。洗澡後打牌,又達深夜。
五月八日 星期日 晴
晨七時即與朴生乘車至黃陂路,接蘅靜夫婦、湯澄波同往中山公園遊覽。澄波初次到漢,未嘗一履此間名勝也。初夏濃蔭,園中景色,又是一番氣象。乃光邀至沔陽飯店午飯,澄波、蘅靜、威白、朴生、同仇同席。與道鄰兩人晚飯於林記菜館。飯後少甫約往洞庭村,欲謀縣長,托代懇鑄秋為介紹函。嗣陳逸雲、莊靜來,同往良友喝茶。
陟岩病,憊臥於床。謂曾吐血數口,當是喝酒過度所至。
五月九日 星期一 晴
絕早到四明銀行,將聘羅家衡為行政院參議之事辦畢。與鑄秋同往冠生園進早點,道鄰邀至呂欽使街彼之寓所午餐。午餐既罷,步往美的喝咖啡。鑄秋與仇小姐、朱小姐已先在。仇小姐再三懇為設法覓位置。此時覓位置,談何容易。晚間司徒德招宴於冠生園,乃光、朴生、澄波均在座。飯後仲鳴又以電話邀往商業銀行,八圈既罷始歸寓。
五月十日 星期二 晴
楊主任言,昨日孔院長因報章未見本人挽悼王故師長銘章之消息,大發脾氣,罵政院職員辦事不力,謂此等小事,竟須院長自己留神,歐美各國以內閣總理或首相兼攝部務者,決無須管及此等小事云云。其實此事早已辦了,不知報紙何以未載,伯聰秘書長近來極注重政院宣傳工作,想即由孔院長此種怪脾氣所至。院會散會,伯聰囑往見蔣廷黻,告以院會已通過,再任彼為政務處長。
澄波約往新燕酒樓午飯,蘅靜、威白、乃光、朴生、志遠之外,尚有莫國康及何姓兩小姐。晚間乃光又約往彼寓晚飯,歡迎新從香港來漢之幾位舊友也。飯後訪陟岩未遇。寓所蚊蟲甚多,終夜不得安睡。
五月十一日 星期三 晴
王志遠約午飯於民生路大同酒家,均說廣州話之朋友。陳逸雲、莊靜又邀晚飯於冠生園,客多未曾會晤者。飯後與少甫、陟岩同乘車游中山公園。到園門適汪先生亦於此時到,月夜中未相見。月下環湖步行一周,於十一時歸寓。
朴生今日數言樹人為人難與共事,樹人之病在一偽字,苟能處處以真誠相見,則雖平庸無長技,亦未始不足以有為也。曾與汪先生說及樹人之長僑務,昏憒胡塗。汪先生甚憤,謂不如令其辭職。即平時汪先生亦似深知樹人之庸而偽,不知此次海外部成立,何以又以樹人充部長之職。
五月十二日 星期四 晴
中午約少甫、陟岩、陳逸雲、莊靜、唐國楨、陳榮禮、朱露莎、黃山農、王星舟、鑄秋、道鄰,午飯於沔陽飯店。飯後與鑄秋、道鄰喝咖啡於美的。魏鏡如參議來四明銀行,談其侄為特務隊拘留兩月,迄未釋放,真令人哭笑不得。特務隊擅自拘人,不經法庭,不宣罪狀,橫暴等於蘇俄之赤卡,此決非國家之福。
君強之妹叔暉與胡澤吾舉行婚禮於普海春,與鑄秋、道鄰同往賀喜。旋至兩儀街周孝伯寓晚飯。飯後至明星露天舞場及天星舞場,因不能舞,意興索然,少坐即回寓。鑄秋、道鄰、孝伯興致甚佳。有資源委員會職員張某者,年可卅七八,攜其女來,令與鑄秋等同舞,自己則旁坐觀看。其女僅十七八,尚在學未畢業,觀其言語神態,已不止一次如此,真不知其用意何在。余女亦均在學之青年學生,日耽於交際,亦決非合理之事也。
五月十三日 星期五 晴
與朴生步行到四明銀行。天熱渾身是汗,入辦公室時,未及八時。學生黃應乾新從重慶來,彼現任廿五軍團司令部駐漢辦事處長,為述川省繼續出兵事,甚詳。晚飯後往乃光寓參加讀書會。天熱,改於大華球場開會,朴生未到,乃光報告青年團組織法。十時於六碼頭雇小舟乘涼。月色略帶朦朧,坐船頭,放棹中流。自然之偉大,自然之美,不覺與之融化也。十一時半登岸歸寓。
五月十四日 星期六 陰雨
終日下雨,到四明銀行後不再出門。晚飯後到商業銀行打牌八圈。
五月十五日 星期日 晴
少甫電話約往洞庭村午飯,席間有向小姐者。據陟岩言,系我方從事間諜工作之著名人物,曾謀刺殷汝耕,頃才從敵方回來。午飯後邀少甫、陟岩、露莎、山農同往上海戲院觀電影,片劣天熱,殊以為苦。晚間伯聰秘書長歡宴蔣廷黻處長,邀留漢參事秘書作陪。蔣最近免駐俄大使職後,始重膺此職也。晚飯後至商業銀行洗澡,又為仲鳴所嬲,打牌八圈。
五月十六日 星期一 晴
前方消息不好:合肥已失,徐州亦有不守之勢,大家心裡又塞上了一塊鉛。
澄波今午返廣州,晨間在滋美喝茶話別。君強約與鑄秋同至「天星」午飯,到時始知是彼生日。晚飯後至璇宮飯店訪雷麗瓊小姐。彼從廣州來,後日即赴廬山,參加蔣夫人所召集之婦女工作會議。十時陟岩於特一區第六小學講授三民主義大綱畢,前往接之,同散步於江濱。雨後層雲未散,皓月時隱時現,江中舟楫,靜臥浩波上,夜色甚美。
五月十七日 星期二 雨
氣候忽轉涼,寒暑表降到七十度,袷衣尚覺單薄。
五月十八日 星期三
劉復、劉泳闓、李景泌柬請晚飯于海軍青年會,與鑄秋、道鄰及院中同事多人前往。既至,始知被邀請的達數十人。此種應酬集會,至感無味,因與道鄰、鑄秋設法退去,另到北味香晚飯。
飯後回中街卅三號。接彥慈電話,知昨日電話中告汪先生,謂服務團聽講演人數僅二三十人。此語實大錯誤。汪先生今日見陳誠,陳曾去演講,謂有二三百人。汪先生因此大為生氣。二三十人系據乃光之言,又該團每次出發人數不過五六十人,故據以報告,請汪先生不必前往演講,不知竟因此弄出錯誤。太不小心,至有此失。接電話後,終夜為之不寧。
五月十九日 星期四 晴
褚民誼從上海來,顧季高從廣州來,因與院中同仁共同邀宴味腴別墅,談笑甚歡。晚飯後與鑄秋同訪君強。旋同至大華球場喝茶,打小哥爾夫,十時始分手。
前晚政院各部會長官為張副院長祝壽,集宴於鹽業銀行,主客共三席,開銷二百十七元六角六分。計宴席三桌九十三元,酒十瓶十元零六角,水果二十元零一角,香菸六元,汽車司機及隨員飯水五十五元,工役小費十五元,廚房小費十五元。
五月二十日 星期五 晴
晨間羅培英來四明銀行,與朴生同往滋美喝茶。午飯後與鑄秋、道鄰同往交通路購定期刊物。至洋服店,問定製衣服價格,比平時貴一倍或三分之一,不敢做。旋同往美的喝咖啡,歸辦公室已下午三時矣。
晚飯後至蘭陵路廿四號參加讀書會,僅王志遠、甘乃光、李朴生與余共四人到會。批評陳樹人已耗去一小時左右之時間,結論得偽、庸、懦三字。以既偽且庸懦如陳樹人者而居然得居高位,不可不謂為國民黨政治舞台上一怪現象。乃光報告討論青年團組織問題之經過。對於青年團之組織似有兩種觀念,一種以為國民黨已老朽無復生氣,青年團成,即以之代替國民黨;一種以為青年團與國民黨須互相聯繫,略等於C.Y.之於共產黨。將來究竟如何,尚未之知也。
五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昨日我們的飛機,飛機【 】到東瀛三島散放傳單,大家很奮興。有人飛馳汽車在馬路上,大放鞭炮。今晨報紙也大字刊載這消息,說是遠征三島,凱旋歸來。可是徐州失守,也在今日刊出來了。歡喜的情緒,到底敵不過失望煩悶。
今天又是一個可紀念的日子。
晚飯後訪陟岩,旋至商業銀行,作通宵之竹戰,大敗。彥慈為汪先生作東,招谷正綱敘宴。柬上寫明中央組織部張部長轉交。谷大不高興,以為如此,張會小覷他,甚至說與彼個人的人格有關,緘默不言,憤然作色者竟夕。黨老爺的思想,黨老爺的器量,其非平常人所能測度。駐商業銀行的朋友,都呼谷為黨痞子,是真有點痞子氣味。
五月二十二日 星期日 晴
鑄秋約於今晨七時同游東湖。先至孝伯寓,所約餘人俱不至,僅得三人。渡江後,從漢陽碼頭乘車經洪山前往。四年前曾隨粵港新聞記者團到此,風景依稀如舊。蕩舟湖中,綠波微漾,遠山隱約,大似置身於香港海灣之上。所惜河山破碎,偷閒娛樂,總感覺不能痛快。十一時返漢口。正午約農所學生黃應乾、顏退省、高崇智、姚毓松、蕭漫留夫婦,及劉德榮、劉清齋小敘於味腴。晚飯後到商業銀行,再參加竹戰。
五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晴
訪陶希聖不遇,便道到洋服店制白布洋服兩套。夏季衣服全在南京毀了,不得不從新做過。材料很貴,在平時大概是十元左右的,現在居然漲到十八元。並且這是布料,絨料的非四五十元不辦。午飯後到交通路買定期刊物,買蚊帳。因為沒有蚊帳,有好幾夜不得安睡。
五月二十四日 星期二 晴
上午九時訪露莎於四民街十一號,山農、蟬貞均同寓於彼處。午飯後黃同仇電話約往璇宮飯店晤王象明,得蔣委員長與李德鄰、白健生三人最近在徐州共同攝影之照片。蔣中立,白左而李右,精神甚為充滿,抗戰勝利之象徵也。
晚飯後訪甘乃光於蘭陵路,談及谷正綱。谷好揚人之短,於汪先生方面之人物,如陳公博、郭春濤則毀誹尤恐不力。以前所謂改組派之黨人,幾無一滿意於谷者,惟汪先生似甚倚之,亦難明其所以矣。九時半仲鳴又邀往竹戰。
五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晴
到四明銀行後與鑄秋往冠生園進早點。午飯後到艾新記洋服店試樣子。白布洋服兩套,每套十八元,在平時最多十二三元,現在漲三分之一或一半價格。讀愛狄密勒著,阿雪譯之《上海——冒險家的樂園》[15],一口氣讀了二百多頁。此書揭穿西洋人在上海之黑幕,以嘻笑怒罵之態度,挖苦所謂文明之西洋人,文筆暢快淋漓,佳作也。作者聞系墨西哥駐華領事,此書出版後已不能再來上海,可見所謂文明人者恨之之深矣。愛狄密勒系假名,真名不詳。
五月二十六日 星期四 雨
正午與鑄秋、道鄰到半仙樂午飯,飯後到美的咖啡館吃茶。道鄰想出國,到駐義大利使館做參事,對此事談了許久。新任簡任秘書之黎公琰,原與教育部長陳立夫同長大於蔣委員長家中,陳已任為部長,而黎反日見疏遠。道鄰謂公琰之學問人格均好,獨少活動力,故鬱郁久居下位。黎雖在院中任薦任秘書年余,其為人是否如此,未之知也。
下午大雨。王志遠邀晚飯於大三元,因梅哲之從上海來,故藉此敘談。飯後至璇宮飯店梅寓室,遇拆白能手之李焯賢,不屑與談。九時半訪羅君強、孔小姐。羅頻與孔開玩笑,謂苟能得回京,將再娶一太太。雖屬玩笑,前途之陰影,固已隱隱如見矣。
五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晴
午飯後到交通路一帶選購定期刊物,遇律鴻起,告以蘭封克復,號外已在印刷中。數日來苦悶失望之群眾心理,得此當足以稍為振奮。劉蘅靜赴牯嶺參加婦女工作會議歸來,急來問時局消息,並送茶葉兩瓶。
昨日談黎公琰,今日便從香港到漢。晚飯後到甘寓參加讀書會。僅到朴生、乃光並餘三人。乃光報告《陝北剪影》小冊之內容,共產黨之窘狀蓋於此書中見之。旋同往大華球場乘涼。余復報告《上海——冒險家的樂園》一書之大概。君強、孔小姐、羅努生夫婦亦於此時長揚【揚長】入場。彼等玩小哥爾夫,余等則繼續談天,十一時回家。
五月二十八日 星期六 晴
午飯後與道鄰、鑄秋至美的喝茶。彼兩人月旦政府同僚,縱談甚劇,余惟默坐靜聽耳。師長李必蕃追悼會,方秘書叔章為院長撰祭文,中有中國不亡,君名不沒之句,伯聰秘書長認為極不妥當。祭文已送去,又追回更改,不知所謂不當果何在也。伯聰好咬文嚼字,大都類似。
晚飯後,鑄秋堅拉同往明星露天舞場。公琰、道鄰已先在。有二歌女,道鄰甚惓戀。少坐即別,到商業銀行,與仲鳴、正綱、東成作看竹戲。東成接近軍事當局,談戰事甚悲觀,謂開封、鄭州遲早必須【然】失陷,武漢亦極危險。充【從】彼輩看法,只有亡國之一途耳。
五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晴
午飯後訪少甫、露莎,談一小時。秘書黎公琰(琬)來漢後,簡任級職員沒有固定工作者連徐道鄰為兩人,薦任秘書關德懋亦未指定工作。曾報告伯聰秘書長,亦想不出甚麼辦法來。小辦公室中本已有四人,每日下午,黎、徐、關三人又復來集,笑聲煙霧遂瀰漫室中。
麥朝樞邀晚飯,到朴生、哲之、章伯鈞、彭澤湘、李焯賢。章為十六年鄧澤【擇】生之秘書長,已十年不相見矣。
五月三十日 星期一 晴
八時渡江,至湖北省政府禮堂,參加擴大紀念周。蔣委員長出席訓話,中心問題系批評過去之黨部工作,及今後應注意改進之點。最動人處,謂過去各級黨部工作同志,只知爭取名位,不負責任,已變成特殊階級,有類於清末之旗人。針貶【砭】備至,語重心長,不知聽者之反應,至於何種程度。
道鄰約往大加利午飯。既至,始知彼挾一歌女在。飯後復至美的咖啡館,坐一小時。歸途訪少甫,陳逸雲、露莎、陟岩均在座。逸雲笑言要我請食冰結漣,又相偕往美的,再坐一小時余。天氣熱甚。
五月三十一日 星期二 晴
與朴生到璇宮飯店,邀梅哲之喝早茶。哲之從香港來,談香港政府切實助我抗戰之實際情形,殊令人感奮。近午飯時,方與君強言,敵機已一月未到武漢,忽突來空襲警報,相與大笑。歷一小時余,警報解除,敵機未到武漢上空。傍晚始知敵機被截擊於武漢近郊,毀十二架,為去月廿九日大勝利後之又一勝利,號外紛紛叫賣。惟徐州失陷後,歸德繼著失守,武漢漸受威脅,人心隨之不安,已有人遷避。空軍之勝利,到底敵不過前方之失利。大家見面,均以憂疑的眼光,互詢有何戰事消息,武漢尚能安住幾時。髣髴去年敵人在金山衛登陸時之南京情景矣。
六月一日 星期三 晴
今日轉涼,寒暑表與前日相差十度。露莎今日赴珞珈山受訓,函約前往午飯。少甫夫婦、蕭忠貞夫人均在。中央黨部未有工作之職員本有一部分無須受訓,露莎亦為其一。蔣總裁回漢,始改為一律受訓。因受訓問題,曾數次請願,幾於動手毆辱秘書長朱家驊。今總裁一言,均貼然不敢再聲,足見總裁之權威。午飯後,赴美的吃冰結漣。晚飯後,仍在四明銀行整理譯稿《日本之工業》一書。不知何故,竟失落最後兩三頁。此書稿幸得帶出,否則與《日本之外交》一稿同毀於首都矣。
六月二日 星期四 晴、有雨
應李景泌約,到服務團演講,歷一小時。
今日為端午節,門懸蒲艾,間或見之。大難當前,誰尚復有閒情過節耶。中午,學生顏退省、黃應乾等請午餐於某小餐館,討論聯絡農所舊同學,組織同學會。十年流散,所存已無幾人矣。晚間,與朴生、子青同在四明銀行照常用飯。子青又提過節之事,相與感喟。勤務兵、汽車夫、電梯司機者均已分別給與賞錢,亦不過循例行事耳。晚飯後整理譯稿,補譯遺失稿,並寫信與振姊。離辦公室向寓所歸來時,風雨蕭蕭,路上燈光黯淡,搖搖欲絕,益增感慨。
六月三日 星期五 晴
景薇離婚妻楊秀娟來漢。與鑄秋同作東道,請午飯於蜀珍,主客共十四人。晚間鑄秋邀往冠生園晚飯,到者多參加黨務工作會議之代表。晚間八時到甘乃光寓參加讀書會。甘報告連日黨務工作會議情形,及何敬之部長、陳辭修部長、白總參謀長在會議席上報告抗戰大勢之概要。前方消息日見不好,政府機關離漢之傳說亦愈來愈盛。離漢之後將何往乎,重慶呢,還是桂林貴陽,則全未決定。軍事當局之口氣,謂武漢至少尚可支持三四個月。但去年離京之際,當局亦嘗言首都最少可守六個月,結果不及兩周便已失陷,武漢到底可守至何時,誰知之耶。
六月四日 星期六 陰涼
與哲之、志遠、曹汝康午飯於半仙樂。汪先生約到一德街九號晚飯。與湖南黨務特派員賴璉同往,同席者為甘乃光、雷嗣尚、谷正綱、李朴生。差不多一個半月未見汪先生矣,見面時,汪先生問近來很忙嗎,何以久未見面,真不知如何答話是好。
席間談及我們的軍事人材,我說日本軍人有許多曾經日俄戰役的將校,我國卻沒有經過大戰爭的人材。汪先生說,「我們的人材真是缺乏。譬如蔣作賓是一個軍人出身,曾任德國公使、日本大使和許多國內要職的要人,居然說日本這次死傷了幾十萬人,真不得了,是歷史上所沒有的。他竟不知道歐戰時德國一國便死了二百多萬。還有我們的白參謀總長,向黨務工作人員演說,說死三幾十萬人算甚麼數,歐戰時那一個國家不死三幾千萬。這都可以看出我們的人材缺乏,連常識都很不足。」因這一段話,大家遂討論到這一次的失敗。許多地方可以證明是我們的戰略也很不成。
汪先生還說一個故事,去年十月唐生智和黃紹竑曾以敵人是否在金山衛登陸作賭。唐以為一定在此處登陸,黃以為一定不會,現在證明黃是輸了。許多次戰略上的失敗,事前不是沒有人看得見,但結果犯了一次又一次[錯誤],可見我們的指揮將領實在太差。飯後還閒談了一會始告別。到商業銀行洗澡,再到四明銀行,譯書約千字,始返中街寓所。
六月五日 星期日
未記
六月六日 星期一 陰
武漢逃難的人漸漸多起來了。到四川去的船位,在本月廿日以前[的]已經定購一空。政府機關雖然沒有遷移或遷移何處的決定,公務人員的眷屬已經紛紛撤退。但是這一次逃難,逃到甚麼地方去呢?到重慶,抑或桂林、貴陽?到了那裡是否安全,是否還要再走?這是許多逃難者最不易解決的困難。因此有些人簡直打算逃到敵人占領的北平、天津、上海這些地方去,以為到了那裡便可以不必再逃了。道鄰邀到又一村晚飯,請來一位南京的歌女張憶秋小姐。她便因為逃離武漢到何處去,發生困難,愁苦到不得了。幾個逃難到武漢的江蘇籍男女小孩子,手捧香菸糖果到我們食飯的地方來兜賣,有些衣服還乾淨,有些很破爛污穢。我們買了一些,又買一些,實在不能再買了,便邀他們食飯。他們亦不客氣,看他們的可憐情形,真是難過極了。晚飯後與陟岩游中山公園。
六月七日 星期二 陰雨
終日陰雨,氣壓甚低。戰事消息愈來愈壞,更使人增加煩悶。晨間打開報紙,首先觸人眼帘者為敵機在廣州之瘋狂轟炸,死傷數千人,真有人間何世之感。不久,中央通訊社律鴻起來,備述前線我軍潰敗,與指揮失當之狀。斗室中悲觀失望之空氣更為濃厚。往來室中者,均不外打聽船期,與詢問應往何處較為得計者。
雨沉沉不絕,路上遷逃之行李擠擠擁擁,大有去年十一月十七日以後那幾天之南京情況。中華民族之大播遷何時始告休止乎。晚飯後,心頭仍沉鬱難暢,雨亦未已。鑄秋邀往探張道藩,旋同往黃陂路訪楊秀娟、徐芳,均所謂女文學家也。楊最近以英文寫短篇小說,曾讀其中之一部分,殊不見佳。徐滿口北平話,極健談。五人相偕至美的咖啡館,賴熱咖啡與閒談,暫時消去心頭之重壓。
六月八日 星期三 陰雨
上半天雖晴,下半天仍雨。這是老天助我退兵呢,還是故意增加人心的煩悶,誰也不知道。午飯後代表行政院到青年會,參加歡迎國際學生代表團座談會。剛好陳之邁[16]代表教育部出席。兩人商量好,開會後,各做了十數分鐘的短演說,便退席。
晚飯後繼續下雨。把《日本的工業》一書最後那一節補譯完畢。譯此書時,大部分的時間有愛兒啤啤在旁。如今書已譯成,啤啤卻已不見了。人事如煙,不堪回首。
六月九日 星期四 晴
午飯後訪少甫、陟岩於洞庭村十三號。適露莎從珞珈山回來,談珞珈山受訓情況。中央黨部職員之受訓者六百餘人,自六月一日起至今,未及十日,因不能吃苦,私行逃避者竟達半數,亦大怪事。關伯勉、黎公琰邀往中街一百卅一號晚飯;王立哉、郭威白又邀往大加利晚飯。先到中街再往大加利。晚飯後晤文那於交通旅館,暢談始分手。六年闊別,不圖又得於此暢敘。烽煙滿地,今後飄萍何處,回首前情曷勝惆悵。
六月十日 星期五 晴
感人生之無常,傷國家之多難,終日心緒不寧。天氣晴朗,意敵機之必來襲,惟安靖終日。晚間至璇宮飯店,參加歡送黃山農赴川集會,八時半至蘭陵路參加讀書會。天氣過熱,改於大華球場。余報告葉青所著之《如何健全國民黨》一文之內容,並加以討論,十一時半始歸寓。
六月十一日 星期六 陰雨
十一時偕黃應乾、顏退省兩生渡江,應政治部副部長黃琪翔之約,至珞珈山黃氏寓所午餐。沉沉陰雨,途中景色,不克觀覽。同桌者除黃、顏兩生外,尚有張含清及萬某,均政治部設計委員。近因前中央農民運動講所學生刊登廣告,有組織同學會之意,故黃約余等往談,欲悉其中梗概也。其實十年星散,死難者亦復不少,雖有少數人熱心此事,恐不易實現。下午三時渡江返漢。船至中流,遙望漢口漢陽悉籠罩於愁風苦雨之大自然中。兩大之內,個人之榮辱得失,何足道乎。
重晤文那,此別不知何時再得晤敘。相勉相慰,珍重而別。陰雨迄無大晴之意,前線轉得安定,豈真天意佑華耶。使天氣晴朗,武漢三鎮恐難免敵機之肆虐矣。
六月十二日 星期日 陰雨
午飯於蘭陵路甘寓。吃荔枝,味雖不大佳,到底是嶺南風味。廣州方遭敵機轟炸,淒涼萬狀,得此更復不易。晚飯後訪君強及孔為明小姐。孔小姐堅不肯先行離漢,君強極感為難。九時半到商業銀行,與彥慈、仲鳴、陳皋作看竹戲,至深夜一時始罷。以籌碼計算,略有所獲。數月來只以籌碼作注,勝負記之於紙,已純為消遣時間之計,與普通之以金錢為博注者有別矣。
六月十三日 星期一 晴
振姊來信,責我不能省錢,在此非常時期個人用度不應比平常更多。話是不錯,但事實上許多意外開支,如接濟落難朋友,添置衣服等,都是無法預算的。來信又說,接濟朋友應先自己打算打算,其實眼見落難的人流淚嘆息的痛苦,則亦不容自己打算了。
午飯後訪陳少甫、陟岩、露莎。露莎新從咯咖【珞珈】山回,為述中央黨部職員山上受訓情形,令人噴飯。譬如教官問一個圓周的周率若干度,這班黨老爺,竟有許多人答不出來。有些答九十度,有些答一百八十度。蔣委員長說他們是八旗子弟,真一點不錯。
若渠受教育部聘,將離開政院,到湘西任藝專校長。張伯勉不知何去,岑有常教書桂林,鄭道儒、孫希文入黔,羅君強調軍委會,吳景超調經濟部,李釋堪遁跡上海,黃秋岳以漢奸伏法。回首去年政院同人之盛況,真不勝有今昔之感。
六月十四日 星期二 陰
下午三時到一德街九號見汪先生。大概因為大局吃緊,先生的態度很為沉鬱,不過比將離開南京的時候,似乎要好些。本來沒有重要的事情見,隨便談了一會,順口為朴生代請介紹入政院充秘書或參事。又為著個人有機會多研政治上的理論問題起見,請於中政會各專門委員會內予以專門委員之職。先生都一一應允了,談半小時辭出。
晚飯後到四明銀行。洗澡後,與仲鳴、彥慈、陳皋又作看竹戲。結果大捷,亦不過數字的記載耳。聞允文近戀一妓,誓同生死,常赴妓所,不見面。此亦國難姻緣之一也。
六月十五日 星期三 陰
公琰於今晨飛赴重慶,代若渠處理渝院總務組事務。若渠今日由渝飛漢未到。晚間接電,始知改期明日。景薇來函,亦以院中友好,日見星散為憾。
午飯後與鑄秋訪女詩人徐芳小姐,旋同到美的吃冰淇琳。遇孔光英小姐,自言明日訂婚,邀鑄秋參加典禮,並及於余。然孔雖數遇余,今日於見面之際,尚未憶及其姓名,則余又何必為此泛泛之交,而前往賀喜耶。晚飯後游中山公園,茂林綠蔭之下,泉水激石,如聞歌,如聽曲,漂渺幽遠,此心幾與大自然同化矣。歸途遇微雨。
六月十六日 星期四 陰雨
終日陰雨,不知何日始有晴意。若渠從重慶乘飛機來,將赴沅陵任國立藝專校長。晚飯後到阜昌街域多利亞紀念堂,參觀大公報主辦之《中國萬歲》[17]一劇出演,目的為籌募救濟傷兵經費也。話劇無可稱讚者,音樂略有可取。自八時起,至十二時半始散場,時間尤覺過長。
六月十七日 星期五 陰
上午訪梅哲之。到德鄰房子張道藩次長寓午飯,道藩與鑄秋同餞別若渠也。客人有陳立夫部長、顧毓琇次長、梁實秋、徐芳小姐、楊秀娟小姐、莫小姐、羅君強及孔小姐。飯後,小姐們各以方言讀詩,徐小姐之北平話,楊小姐之蘇州話,莫小姐之上海話,孔小姐之廣州話,均各有風趣。
晚飯後,甘寓讀書會。劉蘅靜夫婦適來參加。甘報告青年團團章討論之經過,劉提出農村婦女工作問題,討論甚久。劉生長城市,農村情形完全不懂,所擬計劃純出理想,不切實際。一夕討論,當可改正不少。
六月十八日 星期六 陰
少甫謀入政院工作,已得蔣夫人向魏伯聰說項。邀余午飯,商進行之策。魏亦首肯,惟名義未定。荷屬華僑代表黃某來見,詢華僑捐款,及如何參加戰時交通工作,詳細告之。晚飯後同鄉劉士隨來見。彼新從前線歸來,系桂省下級軍官,備述作戰之經過,謂我之失敗,在中下級軍官之指揮失宜,武器之配備較差尚在其次。劉甚注意國際形勢,及今後抗戰之推測,因略為分析,並加鼓勵。讀蔣總裁最近關於黨務演講之兩小冊,甚感奮。
六月十九日 星期日 陰
中午鑄秋邀往美的午飯,到若渠、彥遠、李倜君、龐松舟,聞亦有,及謝耿民之兄某。謝新從香港來,謂港報所【 】載武漢形勢異常嚴重,不意到武漢後,所見所聞,並不如報紙所載之甚。晚間教育部司長章益、顧樹森、陳禮江、吳俊升及秘書張廷休邀宴於冠生園。客人均為政院同事,有聯絡感情,俾部院間辦事利便之意。
飯後陟岩邀游中山公園。露莎從珞珈山回來,還所借錢五十元。據述受訓情形甚嚴格,苦不可言。中央黨部女職員中有大腹便便,行將生產者,初時亦不許免;又有因受訓而暗服金雞納霜,意圖墮胎者。
六月二十日 星期一 晴
劉蘅靜來,請代約謁見汪先生時間,又談及婦女運動。余主張吸收黨員應為目前國民黨婦女運動重要工作之一。國民黨自十三年改組以來,婦女運動始終不能開展,不能吸收有能力之智識婦女實為一大原因。
中央各機關又有全部撤離武漢,以利武漢之保衛工作說。蔣總裁今晨紀念周報告,對武漢保衛表示樂觀,謂有極大之把握,至少可以固守三個月。不知與南京可以固守六個月之說,是否確有分別。英史家威爾斯一九三三年所著之《未來世界》預言今年日軍大舉進攻武漢,結果歸於慘敗,此預言果能應驗乎。
晨間與陶希聖、若渠、鑄秋及高某吃茶於冠生園。希聖文章為時下權威文字,惟衣服不潔,亦異尋常,豈用腦子之人,一定不修褊【邊】幅耶。入其所住之宅,汗臭撲鼻,尤為難耐。陶近遷住於商業銀行,仲鳴每夜主持之麻雀局已不敢再往彼處舉行。仲鳴雲,陶甚骨鯁,恐報告汪先生,故遷移於德明飯店。陳皋、汪彥慈每日須在商業銀行與陶共飯,亦云極感侷促。晚飯後訪君強,旋往德明飯店。允文所眷妓心心與允文已先在座,貌殊平庸,年似甚稚,不知允文以何顛倒至此也。打牌八圈即回寓。
六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陰
才得一日晴朗,又變為陰雲滿天。晨間汪竹一約,到冠生園喝早茶,與若渠同往,旋胡澤吾亦到。談至九時,赴璇宮飯店,晤梅哲之,知張向華昨日從前線歸來,亦住此飯店內。同往晤談,相見之下,拍肩握手,順致預祝勝利之意。向華言前線甚吃緊,須立時出發。我說「待爾歸來,開歡迎大會」。向華搖手雲,「歸來則不好了」,其意蓋謂須有進無退也。現時保衛武漢之前敵指揮三人,張之外為薛岳與孫連仲,均抗戰以來身經百戰,鍛練出來之好身手。看向華那種亢爽快樂,強項勇往的神氣,我們對武漢保衛的信心不知增高了多少。哲之明日回香港去,向華親把一封寫好的信託轉給他的夫人。我想這一封信,必定有許多慷慨纏綿的話在裡頭。哲之說,向華曾對他說「這一次還是要吃敗仗的」,不知是確有此言否。
六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 陰雨
醒來已七時,窗外雨聲甚烈。朱綸昨言,今晨赴前線慰勞將士,想不能去矣。與若渠同車到四明銀行,鑄秋尚未起床也。仲鳴約與若渠同往德明飯店午餐,回來時道鄰又邀至美的喝茶。半月來,殊少全日看見太陽者,氣候涼如春末,不知是炎暑。有人云,民國廿年大水災便是如此氣象,今年恐又不免矣。江水已幾與岸平,敵艦活動更為容易。惟天陰雲低,敵機不敢來擾,亦有好處。讀《我的丈夫郭沬若》[18],頗感興味,寄一冊與振姊。
六月二十三日 星期四 陰雨
陰雨終日,不知何時始晴朗。鑄秋乘飛機去香港,謂數日即歸來。既無公務,私人亦似無要事,不知其原因何在。公家又為此多開銷一千元左右之旅費,殊非愛惜公帑,珍重時間之道。若渠見楊秀娟後,始知楊竟與平群鬧戀愛。楊自言與景薇離婚,亦為平群之故。今平群在渝復與康小姐談愛,故極悲憤,行將投身前線,為軍隊服務,求精神上之安慰雲。過去兩三年,彼兩人之行動,全看不出來,亦甚可怪。
晚間甘乃光約至蘭陵路晚飯,席間有李宗岳、林翼中、蔡孟堅、李朴生、陳芷町。飯後至商業銀行打牌。
六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晴
半月余,今日第一次全日可見太陽,敵機亦未來擾。午飯後,訪少甫夫婦,順便送咨議聘書去。少甫之得此,乃蔣夫人看重朱大姐,有意幫助彼家庭經濟,故囑伯聰給以此職,所謂靠太太吃飯者也。不知少甫得此,心中作何感想。孟廣厚夫婦旋亦到來。談到婦女慰勞總會之組織鬆懈,賬目糊塗,相與太息。其實無論任何組織都有此病。此是我國社會一般毛病,正是我國現社會之反映,不僅婦女團體如此也。
晚飯後參加讀書會,新增郭威白夫婦、高廷梓三人。報告及談話之中心集中於葉青及其近著有關黨務與抗戰諸問題之文字。王志遠遲到,罰作東道,買雪糕磚兩塊,相與共啖。
六月二十五日 星期六 晴
終日晴朗,敵機亦未來擾。半年來,因會計人員去了重慶,出納事務自己處理。日久賬多,漸感紛亂。連日加以清算,理出頭緒來,幸尚無虧短。審計部昨派人來查賬,亦覺記錄不得法,日久不免吃虧,勸設立帳【賬】簿。其實初時以為不過一月半月之事,故凡事從簡,不意拖延至此之久也。
吳至恭從貴陽來,述貴省府設施,及貴省現狀頗詳。讀張絢中之《三民主義與馬克思社會主義之關係》及鄭學稼之《論發展國家資本》,為現論壇不可多得之文字。張、鄭及葉青、柳寧均所[謂]「抗戰」派之健將,文字甚鋒利。國民黨之理論家似尚未易得此種人材,共產黨及其餘黨派更不足論矣。
六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晴
午飯後至大華飯店,參加前中央農民運動講習所一部分學生之茶話會。共到學生十數人,除幾個時常見面之學生外,其餘均不復相識。有些做了小學教員,有些做了公務員,又有些做了工會職員,都不是原來訓練的目的。與那些別後初次見面的學生個別談了一次話,再單簡的做了十分鐘演說,便與他們分別。以前在所里,雖沒有十分濃厚感情,到如今別後重逢,大家倒覺得有些依依之意。其中有一位劉益三,特地遠從信陽跑回來,尤為難得。
晚飯後至商業銀行洗澡,打牌。汪夫人明日即從廣州到漢,仲鳴、彥慈等恐難再有如許時間,夜夜作看竹戲矣。
六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晴
鑄秋從香港回來。據說香港那班朋友,夜間打牌跳舞,日間近午才起來,下午又是咖啡館和電影場的生活,無怪和他們函商事件,老是許久沒有答覆。同學蘇熊瑞來信,對於流寓香港的一般知識分子還是醉生夢死大為憤慨,亦不是無因的。
庶務主任楊崇銘病了,病勢很重。與鑄秋同去看他,裸臥床上,頻呼救命,可笑亦可鄰【憐】。昨日黃、方兩農所學生來會,均在戰時幹部工作訓練團受訓者。詢以受訓情形,但云體力較有增進,智識技能毫無補益。主持人惟知軍事訓練之動作操練,精神上之訓練全不顧及,言下太息不已。目前許多訓練班、訓練團大體同犯此病,有名無實,不知誤了多少國家大事。
六月二十八日 星期二 晴
君強來約午飯。彼老太太、太太赴重慶轉往貴陽避難,藉此餞行也。到大家在酒館見面之後,卻變了我做東道,因上次羅太太來漢,我已面約一次,以彼回湘作罷,故以此作抵。約兩星期不到酒館,情形已冷落得多,避難者不少矣。惟馬路上伸手索錢之婦稚難民,則日見增加,五步一遇,攀車追隨,哀聲呼號,慘不忍聞。
昨日盛傳馬當封鎖線已被敵闖破,大家心裡焦急。中央社記者律君鴻起來,據說並不確實,稍為安慰。惟報載戰事吃緊萬分,是否能堅守,仍然是大家不放心的。
六月二十九日 星期三 雨
醒來聞滂沱大雨聲。到四明銀行途中,多已為水所淹,有深尺許者。長江水漲,市內積水遂難宣洩。雨斷續終日不停,於前線作戰較為有利,惟士兵則更苦耳。
今日為炳芳與卉子結合情好六周年紀念,於大華飯店舉行小集會。際此烽煙遍地,兒女情深亦殊饒佳趣,謹為彼兩人祝福。炳芳雲,今日偏逢暴風疾雨,頗象徵吾兩之命運,前途坎坷豈其能免,過去艱辛固備嘗之矣。卉子應聲云:你豈尚迷信命運耶。余為之慰曰,暴風雨之後,必有光明,兩人為之解頤。仲鳴明日飛港,囑於晚間往商業銀行相晤。如約十時前往,十二時始歸寓。
六月三十日 星期四 晴
午飯後訪少甫。晚間蔣廷黻處長邀晚飯於四維小路廿九號寓所。到伯聰秘書長、陳介大使、徐道鄰、段觀海、何淬廉及一未相識之王某。陳介及道鄰行將出國赴任,此當餞別之意。飯後圍桌長談,至十一時始散去。席間談及節約運動。我說節約在我國文化上列為美德之一,惟現代之節約,不能以道德觀念做出發點,尤其是抗戰期間,更不能以道德為節約的理由。現在提倡節約的,不從整個抗戰的經濟問題著想,以為前線將士作戰很苦,後方群眾不應還過快活日子,非節衣縮食不可。這種觀念不能算錯,不過以這種觀念為出發的節約運動,是非失敗不可的。伯聰說,陳公博也有這種議論,可謂不謀而合。
七月一日 星期五 晴
為著院長要請參政員茶會,跑了許多地方,竟找不到很適當的地點,結果選了鹽業銀行。但是二百人以上的集會,這地方實在勉強得很。參政會要開會了,大家都懷著一種心理,以為會場上必定有人對財孔施行攻擊,大概他自己也有同樣的心理,所以近來很注意到宣傳工作,不斷的要院裡發表有關行政的新聞。其實宣傳無補於事實,現在才宣傳也嫌太晚了。
晚飯後到黃陂路羅努生寓,晤楊秀娟小姐,旋到乃光寓參加讀書會。讀書會自成立以來,以這一次為最有聲有色。第一,參加的人數最多,除了原有幾個人之外,還有幾個新分子,共十二人。第二,此次報告,系上次預定之題目,外匯問題。大家都有些準備,這題目又是目前最為一般人所關心而不易了解的問題(我報告谷春帆所作的一篇文章),所以內容充實,聽眾尤為熱心。
七月二日 星期六 晴
參政會六日開會。院裡今日忽於下午五時才決定把各部會的工作報告集合起來,印刷成帙。要在兩天之內,把十五萬字的報告印刷起來,付印之前還須加以刪改、編輯,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本來說工作報告無須付印的,不知何故,臨時又反過來,想又是孔院長要表示工作成績一個念頭的結果。介松、彥遠都因此留在四明銀行晚飯,飯後立刻又把筆提起來。到十點左右,才把大部分稿子送出去。還有外交、財政、教育三部沒有稿子送來,打了好幾次電話,依然沒有結果。兩三個人都弄到滿頭大汗,算是半年來最努力的一天。
七月三日 星期日 晴
工作報告的稿子到了中午才完全收齊。財政部的稿子,不知何故,忽又抽回去。忙了一整天,還是為著這個工作報告。將來送到參政員的手裡,不知能有幾個人將這十五萬字的東西,從頭看過一遍。每次有甚麼重大的會議都不免要編印這樣的報告一次,去年夏天以來已經編了好幾次了。災梨禍棗,多半是白糟撻【蹋】印刷材料,白化【花】人工的。
為陟岩寫一篇《抗戰一年的收穫》,刊於慰勞將士的專刊上。
王運炎來電話,說農所同學登記的已百餘人,多苦於無法生活,請為設法。其實我有何法可想。不該讓彼等登報,集合登記,真有些自尋煩惱矣。
七月四日 星期一 晴
行政院工作報告居然在今天下午出版了,雖然缺少財政報告,大體上還是滿意的。介松說這幾年來的報告,這一次內容最充實,最有價值,也是不錯的。不過其中許多材料與國防有關,是否不因此而泄漏出去,真是難說。雖然封面上加上「極機密」的字眼,恐怕也靠不住。中國人似乎素來不大能保守秘密的,尤其是現在,敵探到處深入活動的時候,真是可以擔心。
道鄰調任駐義大使館參贊兼代辦,已經發表,很得意。晚間邀院裡同事晚飯,月之下旬便飛香港登輪出國。他的學問和聰明都很適合做一個外交代表,可惜是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走路一扭一拐的,很不好看。晚飯後訪羅努生夫婦。努生不在,遇陳博生、鄒琳、梁實秋,同往美的喝茶飲冰,十二時始歸寓。
七月五日 星期二 晴
馬當失陷,湖口今日又有不守之訊。沿江戰事如此,武漢還能安坐幾時?下午四時孔院長、張副院長與各部會長官,茶會招待參政員於鹽業銀行。形式是西洋習慣,聚立而不坐,茶點全是中國式的廣東點心,包子、馬孖糕、白糖糕。到參政員百二十餘人。孔致歡迎詞,汪先生藉機會解答參政會組織法第五條,副議長張伯苓代表答詞,詞簡而意遠,極為得體。參政員均藉此為互相認識之機會,握手、候問、介紹,記住址、致仰慕,笑靨迎人,強為喜悅。此殆為政治教育之一課歟。女參政員僅來三人,得三分之一。
晚飯後,因候各部會對參政會提出之施政方案,與介松坐至十一時始得回寓。
七月六日 星期三 陰雨
晨到璇宮飯店訪馬君武,已赴國民參政會開會。遇梁漱溟、崔載陽,怱怱未及多談。終日下雨。晚飯後訪李聖五於發利飯店,彼亦為國民參政員之一,談一小時。彼對蔣委員長及抗戰前途頗多怪論,未與之辯也。
收到汪先生寄來之「救國通告」,即購救國公債三元,並照抄十份送朋友。以前收到此類通告悉付於紙簏中,以其中有不照此辦理者,即天誅地滅之語,最為可氣。今無此類語句,僅雲不如此者,則對不住朋友。天誅地滅不可怕,對不住朋友,才可怕也。
七月七日 星期四 晴
今天是抗戰建國的周年紀念,也便是去年廬【蘆】溝橋事變,中日戰事導火線的周年紀念,處處半旗素彩。前線消息更為不好,九江又有失陷之說,景象殊為淒涼。本來規定正午十二時全國默哀三分鐘,於十一時五十五分先行鳴炮亮燈,作為準備符【訊】號。到時並沒有聽到炮聲,從窗口俯視街道,行人依然來往。初時以為自己的手錶不準確,但過二十分鐘,仍無動靜。大概所謂默念,便於不默不念中過去了,不知全國其他城市亦是否如此。當我從窗際俯視之時,對門一家德國商店的德國老闆,亦於窗際注視街中情景,想亦為此事引起注意,益令我心中難過。我們做事,便是常常如此不準確,但有虛聲,而無實際。國家危亡在即,紀念抗戰陣亡將士與被難同胞,又何等隆重,何能如此輕心大意。只怪主持之人事前沒有考慮周詳,沒有布置完備,以至一個隆重的典禮,不完不備,兒戲過去。
下午四時代表行政院及所屬各部會公務員,送獻金十萬元到三民路總理銅像前之獻金台。那裡圍著許多人,有些獻一元,有些獻一角,還有些獻五分兩分的,都是些貧苦的男女,熱誠感人。誰說一般沒智識的群眾沒有愛國心呢。陟岩、莫國康在那裡擔任招待。我把十萬元的支票送到獻金箱去,左右前後的觀眾,大為鼓掌。蔣委員長夫婦也派代表向這台獻金。孔院長、張副院長知道了,孔獻一萬二千元,張亦獻三千元。
君強到四明銀行說:「最近軍政部簽呈蔣委員長,時局緊張,該部工作人員究應疏散到何處去,委員長批『成仁』兩字於呈上」。我聞此語心中大為激動,此兩字之預示,其意義果為何如耶。
七月八日 星期五 晴雨不定
院長獻金和行政院及所屬各部會全體公務員獻金,雖然報上已經發表,但地位不好,字體又細,幾於看不出來。大家都說孔院長一定又生氣,說我們辦事不力,宣傳做得不好。上午十一時半我才把孔院長和張副院長一萬五千元的獻金支票送到三民路的獻金台去。午飯後與鑄秋同訪楊秀娟,勸她早日離漢。她還是一套追隨婦女領袖,服務社會,造成自己地位,那一套話。晚飯後參加讀書會,討論與國民參政會有關的問題。對於民主是否有利抗戰這一點,討論特別多。散會後,雨勢傾盆,終夜不已。
七月十日 星期日 上午雨下午晴
上午為分派攤扣七七獻金十萬元,開了一次會議。行政院所屬各部會的代表都來了,假定攤扣的標準是特任官扣月薪二分之一,簡任扣三分之一,薦任四分之一,委任六分之一,聘任以薪額比照上列四種標準照扣,如此,各部會及附屬機關合算起來,恐怕不止十萬元。
下午到長江飯店與子封會晤,暢談甚久。晚飯後與少甫夫婦、露莎到域多利看《萬古流芳》[19]一片。此片前在南京看過,真有好書不厭百回讀之感。巴斯德不屈不撓,不矜不有【?】之精神,更令人起無限感奮敬佩之意。從戲院出來,到美的吃冰結琳,遇道藩、鑄秋、實秋、君強、博生等,又胡扯了一小時才返寓。
這一段是七月十日的事,九日缺了一天沒有記。
七月十一日 星期一 晴
還沒有起床,子封來電話,再到長江飯店,盤桓了半天。下午因為籌備參加明年紐約博覽會的事,又開了一次會。我們存在貴州、四川的國寶,故宮的古物,要藉此機會送到美國去暫時保存。可憐這些國寶到處搬藏,竟沒有一處是安全之地。晚飯後到商業銀行訪李浩駒,彼最近才從香港來,任參政會秘書,談至十一時回寓。
七月十二日 星期二 晴熱
萬里晴空,忽於午飯時突來空襲警報。從容把飯吃完,飯後疲倦欲睡,仰臥沙發椅上,朦朧將入睡,忽聞高射炮聲。急趨窗際仰視,見敵機六架沿江西行,復折而往武昌,飛行甚高,意其未必投彈。事後始知,武昌被炸,死傷五六百人。
晨間赴兩儀街上海大戲院國民參政會會場,出席旁聽。進門時,簽名後復經搜查,看有無攜帶武器始准登樓。旁聽席設於樓上,只看見議長及工作人員的坐位,余均看不見。聞聲不見人,殊覺無趣,坐半小時即退。這樣一個有意義的集會,總算親身到過了。晚間周孝伯為道鄰餞行,前往作陪。散席後與君強、孔小姐同赴美的喝茶。熱甚,雖有冷氣設備,仍覺汗流夾【浹】背。
七月十三日 星期三 晴熱
今日敵機沒有來。中午與介松、彥遠、君強、日章同做東道,為道鄰、陳介餞行,並請魏伯聰秘書長、蔣廷黻處長、李聖五、甘介侯(均參政員)作陪。席間聖五、介侯談頃於參政會所見之國共兩黨黨員言語衝突情形。聖五實為衝突之導火線,連日會場融泄浹洽之空氣,到底留下一些美中不足,此亦事實上所難避免的。
晚飯後到中央銀行,參加故宮博物院第三屆理事會會議。到理事十五六人,孔院長主席。故宮已無宮,古物亦在長期旅行中,大家對於國寶雖有十分珍惜之心,惟際此戎馬倥傯,到底沒有若何完善辦法。討論至十一時始散會。
七月十四日 星期四 晴熱
夢中忽為空襲警報警【驚】醒,時月光照床,朦朧中看手錶,似為清晨三時。不五分鐘,介松已立床前,再三把我拖起來,要我避到法租界去。勉強起身,梁子青也來了,呼車夫,將汽車開出。他兩人上了車,我一轉身又回到床上。介松平日態度極為從容,下班之際,同事已戴帽穿衣,候他動身,他還是一言不發,坐著看他的文件。催他他不說話。不審到了此時,為何卻如此倉惶失據。我回到床上,不一會睡著,直到炮聲炸彈聲大作,門窗震動欲墮,才又醒來。但不過十分鐘,又一切都成過去,復歸靜寂了。回來四明銀行辦公室。八時半左右,空襲警報又發,但敵機並未到來。
今日天氣雖熱,公文卻不多,讀完《抗戰與經濟》[20]一小冊,以備明晚讀書會報告。
七月十五日 星期五 晴
上午來一次警報,敵機卻未到武漢上空。晚飯後到蘭陵路參加讀書會。王志遠報告關於現代軍事學的文章,我報告的是最近廣東省已行出版的營業報告。此書對於廣東現在的經濟實情,有很好的說明材料。十一時回到中街寓所。朴生恐敵機夜間來襲,外間又盛傳敵機宣稱將炸日租界,已遷往蘭陵路。
七月十六日 星期六 晴
六時即起。先到發利飯店訪李聖五,彼今午將乘飛機返港。聖五介紹王雲五先生相見。此公年過五十,精神飽滿,體短而健,一望而知其富於乾材。商務印書館「一二八」後之所以能復興,非此公不能為力也。別聖五後,復至呂欽使街道鄰寓,送彼渡江至武昌飛機場。十時半飛機未至,忽來警報,乘客均奔避於附近樹林下。俄見敵機八九架,高飛漢口上空,旋又見兩機為多機圍繞,隱聞機關槍聲,轉瞬飄然下墮,不辨其為敵機抑或我機。有測為我機者(晚報未發表敵機被毀,當為我機無疑矣)。十一時警報解除,道鄰、聖五、雲五及參政員多人,始乘機南下。
魏伯聰秘書長又傳令,漢院辦事人員須全數準備於十日內離漢赴渝,不知尚有變化否。聞因公務員不離漢,則武漢疏散人口無法徹底實現,故有此決定。
七月十七日 星期日 晴
回到四明銀行,魏伯聰的電話跟著來了,要立時約各部會高級負職人員來院,商討「搬家」問題。打了半小時的電話,人都約好了。十時以後,陸陸續續到來。要他們於下午三時以前,把到重慶去的工作人員數目,及公物重量,行李件數等項,先行報告來院,以便統籌交通工具。這樣忙碌了一天,才把統計表做好,送給張副院長和何敬之部長。究竟何時動身,還是不知道。
在辦公室的沙發椅上,午睡一小時,醒來滿身是汗。旋到璇宮飯店,訪馬君武、黃同仇,都是廣西的參政員,明日即回桂。座上又遇陳錫珖、林虎兩參政員。晚飯後,屈凌漢來四明銀行晤談,問對於參政會的觀感。我說最少具有民主政治的教育作用,又舉副議長張伯苓「會而不議,議而不決,決而不行」的新意義以見告。此言為過去許多人批評過去黨政會議之最普通用語。張氏說,此語實具道理:會場中許多提案,許多說話,都是幼稚不堪,不能實行,或屬高調或屬幻想的東西。既不能不許他們有發泄的機會,則只好會而不議,或議而不決,萬一既議又決,則只好決而不行了。此亦可反映此次參政會之一般情形也。
陪炳芳、卉子游中山公園。炳芳即將離漢,卉子不忍離別,酒後感情激動,垂涕嗚咽,依戀萬狀。以卉子平日之剛強亢爽,而不能自拔如此,殊出意外,無辭足以慰勸。卉子亦自謂,理智不足以戰勝感情,但願盡情一哭為快。
七月十八日 星期一 晴熱
才六時許,太陽已來到頭上,混身是汗,不得不起。大家見面,都以何時入川相問。函振姊,告以奉命入川,並勸過大暑後,天氣稍涼,始行入川。惟伊入川之心甚急,不知肯聽此語否。晚飯後鑄秋強拉我一同出來,先訪劉蘅靜,想托她帶款交林柏生。劉不在寓,匯款到港,限制甚嚴。《南華報》補助費,經一兩星期,匯出不過一千元,真覺麻煩。旋至商業銀行,與曹少岩、李浩駒、陳春圃晤談。十時半訪君強又不遇。至美的遇陳博生及林小姐。不久,羅隆基夫婦、梁實秋、張道藩、羅君強夫婦及鑄秋均陸續來到,皆美的咖啡館中日必蒞臨之嘉客也。吃冰飲水,抽菸談天,直至十二時,侍者表示「打樣【烊】」,始分手散去。
七月十九日 星期二
介松、彥遠到中央銀行參加院議,我便乘車訪劉蘅靜,把《南華報》補助費托她帶去香港。談話未畢,忽來空襲警報,急驅車回四明銀行。廿分鐘後炸彈聲與高射炮聲轟動全市。遙望武昌、漢陽,均黑煙瀰漫,歷久不散。事後始知此次損毀比較上星期二尤為厲害。天熱不敢出門,在辦公室里將襪子除去,趿上拖鞋,客來則套上皮鞋,然後出見。
靜女來信,同學中有受共產黨宣傳,日日罵學校教育為機械教育,憧影【憬】陝北,以為理想之世界。覆信,宜多讀書,多研究,勿隨便作主張,勿隨聲附和。檢點文件雜物,準備入川,並函告振姊。
七月二十日 星期三 晴熱
派人到船舶管理處交涉入川船隻,未得結果。
炳芳與卉子苦離別,因改柳耆卿雨霖鈴後半闕贈之,原文如下:「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國破崩裂。昨宵酒醉心傷,憑肩訴,肝腸欲絕。此去萬里,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總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改得不好,可是很切貼現成。
湯良禮從香港郵寄香菸八聽,經一月余始於今日收到。煙價七元五角,納稅卻五元八角,我又不抽菸,只好送人。李宗岳邀晚飯於冠生園,到甘乃光、陳春圃、曹少岩、陳允文、汪彥慈、李浩駒、李朴生,均說廣東話的朋友。
七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晴熱
炳芳出示卉子酒後詩:「金甌破碎聳觀瞻,書劍無成只自嫌,莫補時艱空懊惱,難諧俗尚更矜嚴。題詩乍覺詩心苦,對客平教客恨添!不信疏狂如往日,酒痕淚點各沾沾!」詩不甚佳,數句須改易,但足以示卉子之為人也。
到商業銀行訪春圃,談到香港報紙統制問題。我主張於消極禁止入口之外,應每禮拜有一次編輯人談話會,交換意見,使中央宣傳政策能影響於編輯人,必較純粹之消極統制為有效。談話未畢,空襲警報忽來,結果敵機未到。陟岩約至美的午飯。晚飯後熱甚,到中山公園乘涼。坐樹下藤椅,清茶一杯,煩暑盡去。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晴熱
上午十時左右又來空襲警報。樓下避難男女老幼於烈日之下爭喧呼號之聲,令人慘然。卅分鐘後,始聞轟炸與射擊聲,相離甚遠,不知何處受害。
顏退省來寓所,謂與黃應乾等商過,川省建設廳長為眾所不滿,即將易人,請余活動。黃可向川省軍政要人疏通。年青人熱中至此,無可曉喻,陽諾而暗笑置之。晚飯後至蘭陵路甘寓參加讀書會。會員均以遷渝在即,精神紛擾,閒談半小時即散去。半年集會,從此風流雲歇,他日不知能否再聚矣。出甘寓,訪君強,相牽至美的咖啡館,坐至十一時歸寓。天雨轉涼,積暑全消。
七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陰雨
陰雨終日,至感涼快。鑄秋邀與女詩人徐芳小姐同品早茗於冠生園。徐小姐健談,平語腔調,尤圓潤可聽,詩佳否尚未讀過。與鑄秋頗見親匿【昵】。午飯於周孝伯寓,鑄秋、君強、孔小姐均在座。孔小姐婉戀於君強之下,服從有如日本女人。
關伯勉邀晚飯於中街一百卅一號,楊秀娟、徐芳兩小姐在座。此外尚有齊某、謝某及鑄秋,共進北方做法之麵條,飲威士忌酒。憶離南京之前兩日,亦於張伯勉寓進麵條,做法亦一樣。不意在行將離開漢口之時,又進此麵條也。
七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晴
與羅君強、孔小姐同往冠生園吃早茶。同事曹仲值邀午飯於味腴別墅,學生黃應乾、高崇智邀晚飯於邦可花園。曹貌似亢爽,好作大笑,其實虛偽,令人難受。午飯時,梁子青同在一處,兩人之虛偽笑聲,混而為一,更覺不好過,席終不敢作一言。
晚間九時半君強、鑄秋邀茶會於美的。到男女朋友二十餘人,為總司令(羅隆基太太王右家也)送別。總司令最後到會,鬢上束一小紅帶,臉帶微笑,入門加兩指於鬢角,作見軍禮狀。眾皆鼓掌迎之,旁觀者皆莫名其妙,有暗呼招謠【搖】者,笑談至十二時始散。
七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晴
雨後新涼,雖晴而不熱。介松看了一本偽南京維新政府的公報,李釋戡(宣倜)的名字赫然在內,為偽政府之印鑄局長,並且刊有他具名的呈文。想不到黃秋岳之後還有這樣一個李宣倜。李、黃本是好友,同為福建人,又同為時下之名士,以詩名,以書法名。名士之無氣節,無廉恥,一至於此,真把中國讀書人之臉丟盡了。晚飯後少岩、彥慈來四明銀行,旋同到市上買零碎物件,復到大華球場乘涼。頭痛,回寓早睡。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二
乘人力車從寓所到四明銀行。經法界,因路上修築障礙物,繞道江邊。至中央銀行附近,無數災民坐臥道旁,病者呻吟,幼弱者哀啼,鳩形鵠面,臭氣熏騰,流民圖不足以寫其慘,活地獄不足以狀其悲。此時行政院各部會長官正於中央銀行舉行行政會議,汽車環列門外。對此悽惶無告之同胞,其亦將有以安處之乎。
九江形勢不穩,恐已失陷,中央黨政駐漢辦事處人員已於今日開始遷移重慶。買不到船票,得不到車位的朋友,紛紛來電話請設法,應付至感困難。蔣處長今晨已飛渝,介松決定明早乘汽車先行赴湘,餘下鑄秋和我兩個人,待最後的命令。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陣雨
九江失守了,漢口的情形似乎仍不失其鎮定的狀態。不過許多房子的牆壁和門卻塗上了英德法比等國的國徽,法租界和特三區在交界的地方建造了鞏固的閘門,法租界的周圍更加上木樁和鐵絲網,到底有些戰時的意味了。
君強的孔小姐將乘汽車隨同鑄秋入桂。還有孔光英小姐想跟鑄秋走,鑄秋不敢答應,就商於我,我更沒法。這位孔小姐不到一個月以前才和一位王先生訂婚,最近已破裂了,所以發生這走不動的問題,真是郁達夫所說的「變亂時期,男女離合,本無所謂」矣。鑄秋說,孔小姐與王某破約,得賠償金一千五百元。這買賣在女方可謂很不錯,男方則太吃虧矣。
七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陰有陣雨
到四明銀行,想進早點未及,即聞空襲警報,直到十一時半始解除。午飯後,到咸安坊探劉叔模病。叔模聞孔院長宴黨外參政員,而不及黨內參政員,大不滿。謂孔不應抬高彼等之地位,而渺視黨員之地位。孔對參政員,尤其是黨外參政員,似具恐懼之心理,因恐懼而出以要好之手段。例如女參政張肖梅,要求一萬餘元以為川滇黔等兩三省經濟狀況調查及印刷費,即慨然允之,不問其計劃如何,成績如何,又不交主管機關審查,即此種心理之表現。請宴亦其一端耳。晚飯後,訪少甫夫婦,旋同往上海戲院,觀《富貴如浮雲》[21]一片。賈萊古柏之哲學家態度,別來久矣。
七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晴
才到四明銀行,汪先生親自來電話,問何日離漢。國民參政會開會以後,未嘗晉謁,因於電話中請示期謁見,答以明日再定。午飯後,購買定期刊物,並尋文藝作品,備赴渝途中,輪上消遣時光之用。
院裡總務組對於院長、副院長公館裡的事,向不過問,亦不應過問。君強忽來電話,謂副院長隨從多人,未得船位赴渝,責我事前不通知,辦事不力,真氣不過。吃國難飯的朋友孫繩武忽又從香港來漢,到院相見,衣服鮮美,舉動闊綽,開口要錢,持院長手諭,每月一千元。到底他們在上海、香港等處,做了些甚麼工作,不知道。院長這樣隨便批錢,也不是一個辦法。
七月三十日 星期六 晴
才起床,汪先生親自來電話,囑於十二時到一德街九號午飯。依時前往,只見汪先生、曾仲鳴、林汝珩三人在,餘人均已離漢。室中雜物雜亂,汪先生臥榻即設於飯廳對面之會客室中。進飯時汪先生說,尚留有紅酒一瓶,開樽共飲,各盡兩杯。飯中閒談,都無重要語。惟我偶提及,聞蔣先生言,院會不必一定在重慶舉行。汪先生即言,蔣先生對現代政治機構之運用,似欠深刻之認識。飯後汪先生就榻午睡,我亦離去。汪先生赴渝行期在三日後。
下午三時到大陸商場,購買零碎雜物,物價有漲至一倍以上者。遇章友三司長,同到美的吃茶。美的已大零落,平日熟人都渺不可見。沿途見電網滿布,行人稀少,相與感慨不置。學生王運炎等六人於大華飯店設宴為我餞行,敘談半小時余。因有他約,未終席即辭去。
七月三十一日 星期日 晴有陣雨
露莎請到蜀珍午飯,逸雲又請晚飯,都說是餞行。其實這時候還有甚閒情呢。午飯時只得少甫、陟岩、露莎並餘四人,晚飯卻有十人。飯館生意,似乎仍不錯,惟材料已缺乏,許多肴饌已經弄不出來了。午飯後大雨。五時鑄秋邀往天星飯店吃茶,說是努生夫婦為徐芳小姐送行。張道藩、楊秀娟小姐均到。席中聯句,共得十四句,雖是打油,卻是寫實。到七時送徐小姐渡江乘車。途中道藩、鑄秋再三嘆息這八個月的漢口生活。道藩說,這樣的生活惟一可以自解的理由,只是煩悶兩字。
晚飯後到邦可花園乘涼,遇何敬之、陳立夫、彭學沛、張道藩。他們平常不會到這樣地方的,大概以為公務員都走了,不妨也來享樂享樂。
八月一日 星期一 晴
起來後收拾行裝。門外來了一批軍隊,想占住這房子,過了一會便走了。住了八個月的東洋鬼子的房子,今天終不免要分別了。陟岩來道別,談了一會,便相將離開那裡。到四明銀行忙亂半天,一切就緒後,已經是下午一時。肚子裡雷鳴不已,急與鑄秋出外午餐。回來時經過許多商店,都已經貨空人渺,兩門深鎖,到底掩不住慌亂寥落的景象。不過日俄在滿邊已經開仗。大家焦急煩悶的心情,似乎已經減輕了不少,並且增加了新的希望。
去年八九月間如果有人說蘇聯不會出兵,便會被人指為荒唐;到了最近張高峰事件發生了,如果有人說日俄戰爭恐怕免不了,卻又被人指為幻想。這真是一個有趣的對照。羅君強邀往海軍青年會花園晚飯。到羅努生夫婦、孔小姐、張道藩、楊小姐、鑄秋。草地上晚涼拂面,新月在望,有點令人不忍離開漢口。飯後至德明飯店與魏秘書長告別。旋至洞庭村十三號與少甫、陟岩、露莎及少甫之弟,同至大華球場乘涼。十一時半登江安輪,少甫同船赴渝。陟岩、露莎到輪相送,至一時許始握手登岸。院中同事都已先到,我的艙位為大餐間一號,與關秘書伯勉同房,闊暢舒適。不僅視一般避難同胞內心有愧,即與諸同事較,亦覺忝越矣。陟岩、露莎走後即就睡。
八月二日 星期二 晴
醒來才六時許,苦力邪許的聲音,依然沒停止,船還沒有開。一直等到上午十時半,才聞鑼聲。鑼聲過後十分鐘,慢慢離開漢口,距離原定開行時間已過了十小時半。別了漢口,這八個多月的逗留,確乎有點出於意外,這八個月的生活,又確乎值得留戀。
船上看報,日俄到底打起來了。這一打對於我們的抗戰幫助很大。雖然離開了漢口,心情到底有些興奮,和離開南京時有些不同。到餐室里漸漸會見各機關相識的朋友,都是些中下級的公務員。高級的長官全都乘飛機去了。船里的情形並沒有離開南京的時候那樣擁擠。
少甫的大褂失掉了,褂【掛】在臥榻的旁邊失掉的。他的艙位是房艙二號,他來到大餐間一坐便走了,精神還是那樣的不振,那樣的令人看不起勁。朱綸為甚麼會和他結婚,真是難於索解。荻浪夫人與荻浪同行。陟岩昨夜和我開玩笑,說為甚麼不許帶家眷的原則不遵守。我只好說這是我管不到的。這年頭髣髴是,能在法度規定之外做事,才是幹才。就個人權利來說,能在法度規定之外享受利益,才足以表示個人的榮譽。許多事情之辦不好,或者難辦,便是這種心理作祟。
讀佐拉的《屠槌》[22]。船到了夜間便不走了,並且帶著一座鐵駁船走。何日才可以到宜昌呢。有人說五日,有人說一星期,真不急煞人。
八月三日 星期三 晴
進早點的時候,有人請簽名,做救濟難民慰勞傷兵遊藝會的發起人,並且推定我做了副主席。事前一點不告訴我。我不肯簽,結果朴生代簽算了事。午飯後遊藝員和籌備會舉行會議,分別進行籌備工作。入場券售了一百張,其中十張名譽券,每張五元,我自己買了兩張。晚飯後九點鐘開會,主席王綽然是一位東北籍的參政員。天氣很熱,大家擠在大餐室里,個個衣服都給汗水濕透了。遊藝員裡面有電影名星黎莉莉、陳波兒。遊藝中間還有獻金,連入場券,共得款四百二十五元余,成績很不錯。遊藝完了,已經十一點,我以副主席的資格起來說話,結束這一個會。
船走了兩天,自離開漢口那幾點鐘起,便看見兩岸農村的屋子田地完全浸在汗漫的大水裡。屋子有些浸了一半,有些只見一點屋頂。這些地方看不見戰事的痕跡,老百姓的受苦,比戰爭還要利害。
《屠槌》上冊讀完了。佐拉這傢伙確是一個寫實的能手,寫一間洗衣店裡的生活,寫一個筵席的進行,以極平凡無奇的題材,卻寫出有聲有色又有嗅的文章來。
床上作了一首別武漢的詩,錄之如下。
別武漢
綢繆八月意轉深 一朝握手共沾襟
國破何堪兒女淚 悲歌應作大風吟
拾襲愁懷新努力 鋪陳委婉舊方針
只有江堤柳楊月 曾教照澈別離心
廿七年八月三日江安輪上
還有一首絕句如下:
國破何堪兒女淚 大江西上我安之
叮嚀但祝王師捷 早復神京逐島夷
八月四日 星期四 晴
船又行一日,兩岸已經看不見被水淹沒的房屋和田地了。晚間九時半到了沙市,大家都歡歡喜喜的跳躍上岸。第一件事,是找尋報館,看這兩天的戰事新聞和日俄戰的消息。結果,和上午船上所接到的無線電報告大致相同,日俄還沒有大規模作戰。沿江的戰事,日軍已進到了湖北境內。令人歡喜的,是昨日打下了十四架寇機。出了報館之後,拉車的慫恿我們到中山公園去,果然是一個頗好的地方。可惜是夜裡,無從賞鑒。回到船上已經十二點,大家正在餐室里擁著讀報紙。
許多人不喜歡船上的西菜,改了中菜。西菜每頓一湯四肉,並不算壞,還有外國買來的咖啡。我們的船上生活,看來一點沒有受到戰爭的影響。下午五點鐘船上又舉行一次茶會,歡送昨晚唱歌的熊小姐。
八月五日 星期五 晴
醒來,不知何時船已開行。這一日船上所看見的又和以前三日所見的情形不同,兩岸不復是廣闊的原野,而是許多高低不一的小山脈,沿江有些茅屋漁船,錯落於山腳底下。下午五時船已經到了宜昌。適值下雨,雨過後,上岸寄信。街道污穢令人掩鼻,人力車夫都是些皮黃骨瘦,毫無氣力的動物。據輪船公司的消息,我們要等到下禮拜一才有船入川。這兩三日的光陰,在這樣的一個市鎮裡,如何渡過呢?
《屠槌》上下兩冊都已經讀畢。佐拉這傢伙對於貧苦階級是很具同情的。不過他並沒有階級意識,他並不攻擊資本家,和高爾基之鼓吹革命更自不同,這也許是時代的關係。不過他描寫下流階級的文章技術,確乎不在高爾基之下。最末那兩三章,寫一個患酒瘋工人的慘死,尤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八月六日 星期六 晴
夜間很涼,蓋著氈子睡。
上午九時和民生公司的人討論分配船位的方法。位少,江安船上的公務員不能全部乘一艘船入川,那些人先走呢?討論的結果,行政院秘書處全部不走,讓其他部會先行。他們都很感動,事情便解決了。我們要等到十一日才有船,大家仍然住在江安船上,還不至到不方便。
我和汪秘書荻浪做東道,請這一次同船的行政院同事在宣昌陶朱路一個館子裡午飯,共三桌,吃得很痛快。長途旅程中,借酒肉來鬧一鬧,是必要的。吃飯之先,忽來空襲警報,但沒有炮聲,也沒有炸彈聲,不知道敵機是否到來。飯後與申科長慶桂、楊主任崇銘乘人力車游東山公園,在那裡吃茶,坐了兩三個小時。開始讀高爾基的《夏天》。
八月七日 星期日 晴有陣雨
仍舊住在江安輪上,乘客去了許多,空氣也清靜了許多。
上午十時半乘小筏子游三游洞。同行的有汪荻浪夫婦、關伯勉、冼季昂、梁子青、楊崇銘共七人。洞在宜昌的上游,地曰南津關。筏子溯江而上,經宜昌市區。江邊垃圾堆積,臭穢不可嚮邇。中國人習於污穢,到處都是,新生活運動似尚未動盪到此也。筏子行三小時始到目的地。大江到此,忽入亂山中,兩岸壁立,江面亦陡見狹仄,與宜昌以下相比較,不啻小溝之於大河矣。洞在懸壁之半,仰望如貼紙制之屋於壁,不知其中尚有洞府也。洞之本身並不甚奇,前後風景,殊可留戀。惜亦處處臭穢觸鼻,遊興為之大減。歸棹將動,忽來「榮譽團」軍人十數人,強迫舟子載行,大起衝突。舟子幾不免於被毆死。我看不過眼,願以所乘筏子載彼等,彼等始羞慚斂手,余等亦解纜歸。
八月八日 星期一 晴
陟岩乘江順輪,於昨晚到宜。今晨與少甫同往晤見。該輪均為中央黨部職員,亦將與政院職員同輪入川。少甫、陟岩、劉清齋同至豆花村午飯。飯後重遊東山公園。太陽甚烈,憩樹蔭下,熱甚。待夕陽西下,始敢登山遊覽。其時遊人如鯽,十之六七為避難過客。園中江浙皖豫之難民,提小筐做小賣買者,尤所在皆是。中有蕪湖難民某,一家七口,去冬蕪湖淪陷,即徒步經安慶、武漢而至宜,以一元本錢,維持一家生計。其事甚艱,其志甚堅,殊可佩敬。
晚飯後憑船欄望月,見江中油燈,魚貫逐流而下。當地居民盂蘭節放燈,已數夕於茲矣。岸上焚燒冥幣,亦處處發見火光。迷信之俗,何時可破耶。
八月九日 星期二 晴
與陟岩、少甫、清齋、伯勉重遊三游洞,濯足於清溪之上,煩慮頓消。上午九時乘小舟前往,歸來已下午六時半矣。
防空學校某營長竟率部擅占預定輸送本院秘書處及各部會職員之民本輪。晚飯後與申慶桂科長同往該輪調查實情,旋復至招商局船舶管理處交涉,未得結果。欲見該營長,又不知已何往。聞該營長態度橫暴,無理可喻。此時尚有此種強占交通工具之軍隊,不惟軍紀可慮,此風一長,交通秩序更無可以維持矣。至十一時始歸江安輪,先以大概致電魏秘書長報告。
八月十日 星期三 晴
上午民生公司來了兩次人,談民本輪艙位的事。那個蠻橫的營長依然無可理喻,輪船公司方面也似乎不敢十分和他破臉。下午三時再到民生公司去,與經理李某又談了兩個鐘頭,結果僅得艙位五十餘,由行政院分配。至如何維持交通秩序,如何懲戒強占艙位的營長,則另行設法。到下午五時,才把事情辦完了,行政院及各部會職員仍然有五十左右留在宜昌,再等三四天才有船入川。
晚飯後,陟岩、少甫來談。相與倚欄望月,看滿江紅燈,隨流東下,較以前數夜,更為熱鬧,蓋今晚為舊曆盂蘭節也。水平如鏡,皓月當頭,忽動蕩舟游江之興,舟子取費每小時五角,沿江東下,可三四里,心頭繚亂,到底不感若何痛快,夜十二時登民本輪。
八月十一日 星期四 晴
好的艙位太多了,普通的艙位太少。院中薦任以上的人員都盡乘頭等艙位,也許外間要說我們的閒話,說我們太舒服了。但非常時期,是不能夠一一如意安排的。我仍和關伯勉秘書同住一號房間。船上乘客十分擠擁,處處是人,處處是汗臭,幾乎寸步不能行動。許多難童半睡半坐的塞在走道之上,一個母親帶著幾個小孩,坐在角落裡,啼啼哭哭,好不淒涼。我們好不容易才從吊橋走到了頭等臥房裡。頭等艙位幾乎完全是政院的同事,少甫和陟岩住二號,還有九號十號也不是院裡的人。
夜裡兩點鐘,躺在床上睡著了,醒來船已不知何時開行。從宜昌以至夔縣,足足走了一天。中間經過三峽,經過夔門和白帝城,風景以夔門和白帝城為最好。沿江奇峰絕岱,急灘惡湍,都是生平初次經歷。書本上所看到的蜀江風景,現在一一現於眼前了。乘客終日在船旁守望著,並且盡力把自己記憶所及的詩句背誦出來和眼前的風景即證。下午六時半到了夔縣江邊,船便停止,在此過夜。江行有感,成一絕句,如下:
江行盡日伴青山 麗峰秀岱共開顏
奇絕驚呼稱過客 只恨咫尺若天涯
今日開始讀高爾基的《我的童年》——林曼青譯《夏天》[23]已經讀畢,這是一本帶有宣傳性和工作訓練性的小說,完全不感甚麼興趣。
八月十二日 星期五 晴
昨夜舟宿夔縣,今夜宿武陵。午飯後經萬縣,船停一小時,登岸遊覽西山公園。萬縣處群山中,峰巒壯麗,不啻一大公園。萬縣上下,沿江風景亦至佳勝,有處處溪山盡畫圖之感。
今日為餘生辰,得兩詩,並敘文志之如次:
卅九生辰賦感
奉命入川,舟宿武陵,適為舊曆七月十七(八月十二)餘生辰日,夜月皎潔,與陟岩、少甫、伯勉(關德懋)、冬軒(劉風竹),步月江邊,感而賦此。
卅九年來感慨深 安排何處此身心
報國但期能一死 論交未許古非今
煙橫碧水武陵月 波歇豬頭石下吟(豬頭石在武陵江邊)
白首故園慈母淚 血腥遍地憶東南
前題
奉命入川,振姊來書,希望今年餘生日,在渝團聚,中途淹滯,余僅到武陵,振姊尚在梧州,是日適患瀉,晨起遇陟岩,致頌詞,余竟自不記憶,是夕步月江邊,陟岩再為余言之,登舟瀉更甚,終夜不寐,枕上成此。
卅九星霜易 空慚鬢有絲
關懷人幾許 離亂不相依
苒苒征途遠 淒淒猿鶴悲
月夜江頭靜 心逐浪東歸
八月十三日 星期六 晴
昨夜步月歸來,登舟復連瀉四次,且手腳發熱。以熱度計試之,體溫達卅九度。不知是因受涼致瀉,抑系食物不潔所至。今日終日淹臥不敢起床,亦不敢進食物。下午熱度已退,瀉亦僅一次。夜,船宿西界沱,明日上午可以到渝。
八月十六日 星期二 晴
十四日上午十一時半船到重慶,院裡許多同事來接。因腹瀉未愈,精神疲憊,一登岸,便乘車到上清花園政院辦公處,淹臥床上。請醫官楊濟民來診視,說是腸里有毛病。十五日又睡了一天,到今天腹瀉總算是停止了,雙腿卻酸軟無力。幾年來已經沒有發熱,沒有臥床,這一次算是一場小病。
重慶是怎樣的一個地方,現在還沒清楚的概念。朋友談話中知道第一是交通困難,從上清花園到城裡去,要一小時左右的人力車或轎子,並且隨時冒著危險。其次便是沒有房子可住,許多人整天為著這件事奔走發愁。陟岩來看我兩次,每一次都很憤慨的訴苦,說交通如何困難,如何危險,住居的地方如何不舒適,如何湫隘穢污,房子如何不容易找。並且說早知如此,決不會來的,現在真要打算離此前往成都了。
八月十七日 星期三 上午雨下午晴
今日起來,到處走動走動。因為還沒有照常飲食,兩腿依然酸軟無力。先就上清花園的各處辦公室看了一回,復到明德小學辦公室走了一趟。那裡地方比較寬闊,風景亦佳。登樓一望,重慶市差不多都在眼底了。因為建築過舊,正在從事修葺中。
漢口辦事處的人員不久便全部到渝,院裡的工作,又須從新分配。上午與景薇到魏秘書長那裡談了許久,把各組主任的分配大致確定。復與介松、彥遠、景薇商定各科科長的調動。人員雖多,可是分配起來,總覺得人不能與事相應。平日未嘗為事擇人,於此又得一證明。
徐雨法來晤,表示得余提攜,不至於國難期中受失業痛苦,不勝感謝之意。因念及彼被疏散者,生活不知如何維持,又不知如何怨余也。即日從上清花園辦公處遷居附近之都成飯店。
八月十八日 星期四 陰、下午雨
今日照常飲食,照常辦公。朴生來電話,說途中患感冒,荻浪今日也患腹瀉。從漢口來的朋友似乎無人不患些疾病的。
下午五時半到上清花園對面一小山上見汪先生。山上一座還沒有完工的洋房子,前瞰大江,風景甚好,汪先生便住在裡面。見面後,談了些川江風景,汪先生是從宜昌乘兵船到重慶的,故甚感興味。因為他正自己起草一篇演說詞,預備明早向警官學校的學生演講的,所以談話僅十分鐘左右,便行作別。臨別約定明日下午七時去晚飯。
入夜瀟瀟下雨,已有秋意。
八月十九日 星期五 陰有雨
上午隨景薇、介松、叔章、平群第一次入城。驅車直到理髮店,理髮完畢,即返上清花園,對全市仍缺乏整個印象。中午到中央圖書館館長蔣慰堂寓午飯,介松、乃光、平群、叔章均於此作臨時吃飯之所,余遂亦為其中之一分子。
汪先生邀晚飯於其寓所,到平群、乃光、景薇、仲鳴、冷傑生、林汝珩及川人丁某。席中談重慶及川省景物為多。汪先生興致甚好,互相舉杯,飲法國紅酒。此時尚有法國紅酒可飲,亦不易得矣。重慶有名廚「姑姑筵」(系商標之名)者,筵席費因受節約運動之限制,僅取八元。惟另取酬勞金:登門卅元,出門城內六十元,城外二百元,迎者仍不絕,可謂豪矣。汪先生聞此,對目前之節約運動,深致懷疑。
讀畢高爾基的《我的童年》。
八月二十日 星期六 晴
終日在上清花園辦公室里,把科長以下的人員工作,從新分配,列表公布。從水道入川的最後一批人員今晨已到。還有從湘西經貴陽,循公路入川的一批人員,共三十人,至今未到,極為可慮。彼等到沅陵後,先是車輛損壞,繼著來電報告,說湘西邊境股匪肆擾。迄今數日,再無消息,不審有無意外。
函振姊,告以腹瀉已愈,並問行期。甘太太陳杏蓉有同行之說,不知確否。彼雲在鄉間建築新屋,尚未落成,何以便能成行耶。乃光說及此點,亦甚不謂然。讀《科學的新背景》(琴斯著、邵光謨譯)[24],其中有些地方竟不甚了了。以前科學的修養,實在太貧乏了。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晴
景薇約游歌樂山,同行者介松、平群,乘院備汽車前往。此時乘車游山,實有些說不過去。景薇欲在山上休養兩星期,先往預定住宿所,只好陪同前去。上午八時動身,先經沙坪壩南渝中學,再登老鷹岩盤道,全程約半小時。至山腳坐滑竿登山,滑竿者極簡單之竹轎也,與故鄉之搪浪轎約略相同。山最高處為雲頂寺,寺之前後,喬木陰森,多新造小築,皆各方避難者之臨時住宅。峰巔遠眺,四面雲山,悉在腳底。風景頗類匡廬俯視,惟雄壯奇雋則不及匡廬之十一。歸途得一絕云:「老鷹曲折成渝路,登得渝西第一峰,眼底江山雲頂寺,分取匡廬半點容。」末句不佳。老鷹岩為成渝公路最曲折峻峭之處,歌樂山則適在成渝公路之旁。雲頂寺門額有渝西第一峰數字,故句中云云。末句或易為「只恨伊人不與同」,亦切合當時心境。歸都成飯店後,訪少甫、陟岩於瞰江飯店,共同晚飯,又共同至「新川」看影片。重慶市給我之印象,似不若一般人所說的那麼惡劣。到漢口八個月,每星期日照常辦公。星期日停止辦公,自余個人言,今日實為第一次,蓋重慶各中央機關,星期日素來不辦公也。
前詩始終嫌末句不佳,又擬改為「殘蟬淒咽夕陽紅」,雖較自然且為當時實際情景,不過又有些頹喪之氣。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晴
景薇來函,孔院長今晨出席國府總理紀念周,報告院務,問前往參加否。急盥洗前往,參加人數殊寥寥,孔報告詞亦雜亂無緒,東扯西扯,滿口「時候」、「時候的時候」、「所以的時候」,令人生厭。蔣處長本已預為擬定演說詞,不用。平時大悉如此,不知何故。最使人敬佩者為林主席,自孔長登台演說,主席即雙手垂直,取立正姿態,頭微俯傾聽,自始至終,歷半小時絲毫不動,毫無倦容。左右前後年事較輕者,雖取休息姿態,已均露跼蹐不安,搔首抓腮,咳嗽吁氣矣。
天氣大熱。晚飯後,循成渝公路,閒步嘉陵江畔,星光水影,波靜山沉,風景絕美。
八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晴
約朴生、惜芬到都成飯店,藉敘別後情意。林翼中臨時加入,暢談三小時。翼中極力慫恿游北碚[25],惟來往需兩三日,無此時日也。將離漢口時,張群副院長於行政會議席上演說,謂中央各機關人員遷渝後,多事遊山玩水,予川人以不良印象,此後須力加矯正。事實上遊山玩水之風不惟未減,反見增盛。其實休假郊遊,並非壞事,所謂川人印象不佳,亦未見即為事實。
振姊來電,問可否即來,覆電請即就道。惟住所至今未得,頗費安排。租屋難於造屋,即候一月半月,亦未必即能決解耳。天氣大熱難耐。
八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晴熱
上午與鑄秋、儲家昌到曾家岩明德小學本院辦公處察看修葺工程,並分配各組科辦公室。坐轎子前往,半途鑄秋所坐的轎子斷了轎槓。平群說坐轎子太不人道,這是不錯的。不過人人不坐轎子,轎夫便沒有飯吃,不見得便是人道。午飯的時候,大家又談到四川的問題。乃光說,外間有兩句流行話,四川是「山清水秀,土肥人瘦」,一點都不錯。那日去游歌樂山,沿途看見林木蔥茂,土地肥美。四川天賦甚厚,四川人應該特別快活過日子,但事實適得其反。「土肥人瘦」完全是過去軍閥政治的結果。聽說上清花園旁邊那所范師長的范莊,裡面的網球場是東亞第一的,耗費一百萬,都是從老百姓身上,特別抽稅建築的。一百萬或者言過其實,但四川軍閥,為私人享樂的目的,向老百姓抽稅的事,在過去司空見慣的。土肥人瘦,便是如此造成的。晚飯後,入城訪君強夫婦於至聖宮廿號,十時返寓。
八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晴酷熱
這幾天熱得真難耐,終日火傘高張,煙塵瀰漫,無處躲藏。從漢口遷到重慶,遷移費又要報賬了。鑄秋因為伴送徐芳小姐到雲南,繞道南寧龍州,走遠了好幾百公里,多費了許多汽油,旅費將近二千,也要報公賬,並且把徐小姐的名字也列在賬冊之內,這真難了。許多人平日批評他人,甚為明理,到了與自己利害有關的地方便糊塗起來,鑄秋也是如此。
因為修葺孔院長寓所和購置家具,耗費七千餘元。雖由財政部經手,他們卻不肯出錢,要行政院秘書處負擔。這事拖延了幾個月還沒解決,今日又談了許久,依然困難甚多。做大官的優厚薪俸之外,一切的私人用度還要仰給國家,薪俸似乎是另有用途的。並且這私人用度又漫無限制,這也是目前一種大不合理的政治現象。
八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晴熱
昨夜酷熱,起床三次才到天亮。財政部總務司長邊定遠來院,商討孔院長寓所修葺費報銷辦法,決定由行政院秘書處、財政部和中央銀行共同負擔,每機關負擔二千四百元左右。做公務員的,常常要為上官私人用費,設法作公報銷絞盡腦汁,否則上官要罵為無用之材也。
晚飯後乃光邀到上清花園彼之辦公室,亦即彼之寢室,談彼在中央黨部辦事所遭遇的種種困難。人事糾纏,使你無從著手做事,制度欠缺,更不成其為整個機構,其中三數人,操縱把持一切。彼雖為副秘書長,且代行秘書長的職務,竟有許多事無從過問的【 】。中央黨部過去之沓泄鬆懈,流毒至今,首腦部的不健全如此,安望黨務之能發展耶?
八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雨
一星期苦熱,今日得雨,午間傾盆,頓轉清涼。仲鳴在漢口所戀妓美情【晴】,忽出於對門一房中,問之則寓於此者。此為前兩日事,今始知仲鳴常秘密宿此,不意竟未嘗相遇。將離漢口時仲鳴告余,謂美情【晴】將嫁人,已脫離關係矣。今若此,恐無脫離關係之日矣。
讀《牡丹庭【亭】》,似較《燕子箋》佳。陟岩來訪,共午飯。校譯稿,函若渠、柏生,告以到渝後印象。振姊有意乘飛機來,惟中航機桂林號昨為敵機襲擊,航線已中斷,不知何日始能成行。
孔院長屢次公開說,國人不可避居香港,以現在避居香港的每月所耗金錢不下三千萬,影響外匯甚巨。禮拜一總理紀念周又復提及。不過他自己的眷屬卻已遷居九龍,院裡一個科員魯道熹,並已個別到九龍孔公館辦事了。
八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晴
上午仍到上清花園辦公室校閱譯稿。全部已抄繕完畢,共一百五十頁,約七萬五千字。這小書出版雖已兩三年,對於日本工業發展的經過,日本的工業政策,和日本軍人對於工業政策的影響及其見解,都有極扼要的敘述和批評,現在還是很值得一讀的。尤其是在抗戰的時候,更有參考的必要。書中預言日本軍人早已準備這一次的戰爭,但斷言不論這次戰爭日本是勝利或失敗,都一樣的對於日本的工業前途不利。這書曾經和李聖五說過,交商務印書館出版,不知能實現否。
上午十一時少甫夫婦來約游生生花園。山麓和一位馮小姐亦遇於園中。園位於嘉陵江畔,結構不差,風景亦勝,看風帆上下,水勢漫漫,饒有詩意。午飯園中,復納涼半日。夕陽西下,始賦歸來。復進城看電影,盡半日之歡。
八月二十九日 星期一 晴
到渝後今晨第一次參加總理紀念周。張群副院長出席報告,說明重慶行營成立之經過,過去三年在川省所做之工作,及今後暫時仍難將政治工作歸還中央各主管部會之原因,歷一小時。以彼行營主任的立場,措詞固甚得體也。
下午五時與鑄秋同乘車入城,至經濟部接洽某項公務,順便訪吳景超、翁詠霓部長、何淬廉次長。翁娓娓談部務,甚快。此公苟能久於其位,經濟建設必日益猛進,可以斷言。做事切實,不尚虛華,惟此公富有之。晚飯時談及重慶少魚,苟辟小農場,專事養魚,必可利人利己,因函劉清齋請熟籌此事。學生謝晨光、雷振源自香港來函,謂安居香港靜觀國難,心殊愧怍,請設法介紹救亡工作。此類青年多矣,安從為力耶。
八月三十日 星期二 上半日雨,下半日晴
譯稿《日本工業和對外貿易》抄錄校對均已完畢,今日郵寄香港李聖五,請於商務書館印行。譯此書時幼兒啤啤日日在旁嬉戲,譯將成而兒殤。今首都淪陷,河山破碎,兒骸孤臥於淪亡荒土之中。檢稿付印,倍增悲愴,因為跋語,以志吾兒。振姊來電,昨日乘車離梧入川,計程下月六七號可以到渝。因電貴陽鄭道儒,請於到築時加以照拂。
八月三十一日 星期三 晴
近幾日除了代秘書長及政務處長於例行公文之上加蓋印章之外,幾於無事可做。明德小學辦公地址尚未修葺完畢,諸事均未就緒,做事亦覺處處不便。
平群的未來太太康彰小姐忽柬邀晚飯,殊覺突如其來。席設於領事巷康公館裡,到鑄秋夫婦、楊子英夫婦、謝耿民夫婦、黎公琰、甘乃光,主客共十人,平群席終始到。康小姐健談善飲,體胖而貌平庸,與朋友口中所稱道而得之印象,迥不相同。平群曾以照片兩幀見示,亦覺遠勝其本人。穿黑色西服,長裙掃地,發上扎小白花,殊嫌其不相調和。平群之顛倒,蓋亦情人眼裡出西施者歟。
九月一日 星期四 晴,夜間大雨
回到上清花園辦公處,平群告余,昨夜一夜不曾睡眠。問其故,則康小姐昨夜之行動態度,已引起彼兩人如果結婚是否能得美滿之生活一疑問矣。彼更以余見康小姐後,印象如何為問。余答以時間太短,不敢輕易發表意見。其實余昨夜一見康小姐之下,印象即覺不佳,終席之後,更覺一無可取。惟男女愛情之事,第三者決不宜亦不能妄參意見,故不便以實告平。院中同事凡見過康小姐者,均不以彼兩人結合能得好果,今日亦日談論此事。惟彼兩人處目前狀態之下,似已欲罷不能,有非結婚不可之勢矣。下午劉清齋來,談辟小農場養魚事。先托劉作調查及計劃工作。讀《帕利小姐》[26]。
九月二日 星期五 終日陰雨
終日陰雨迄暮始少晴。政院取道湘西乘車入川人員昨日始到渝,離出發日期已一月又兩日矣。全部人員自【至】此已全數到渝。趙、冉兩科長今晨報告途中經過,並謂某某之兩車夫不聽命令,幾肇事端,請予開除。晚飯後,平群邀入城看電影,乘包雇野雞汽車前往,中途彼復以電話邀康小姐。彼今日洋洋得意,昨日因康小姐而生之氣,似已煙消矣。散場後余乘公共汽車歸寓,彼則護送小姐歸家。
九月三日 星期六 晴
政院辦公處從上清花園遷往曾家岩明德小學,全日差不多因此停止辦公。
平群於上午十時半邀同進城,要我約君強及孔小姐午飯。接了兩次電話,又到大梁子浣花菜館定好座位,下午一時半主客五人才齊。君強和孔小姐之外便是平群和康小姐。飯後與君強、孔小姐同訪羅隆基(努生)夫婦於沙利文旅館。敲門許久才開門,努生雖強作笑容,羅太太卻滿臉蒼白,愁苦可掬。聽說他兩口子最近感情破裂,鬧得很兇,有離異的趨勢。所以略坐一會便即告別。旋到青年會訪范予遂不遇,訪劉冬軒略談十數分鐘。五時與少甫溜畫店,購定期刊物數種。晚飯後復於唯一電影院看《紅海棠》,真是氣不得,笑亦不得,十時半返寓。
九月四日 星期日 晴
大概因為昨日吃了兩次餃子,看完電影,又吃了一大杯刨冰,今日肚子又瀉起來。上午兩次,下午又一次,中飯和晚飯都不喜歡吃。
上午和鑄秋步行到黃家埡口訪若渠太太。她不在家,據她的孩子說燒香去了。客廳裡面也供奉著一個小觀音像,香菸繚繞。滕太太如此虔敬祀神,在朋輩的太太中是很少有的。有一天滕太太說,若渠曾在某一處廟宇,許下一個願。現在因為要離開重慶,決定自己去燒香一次,大概今天是到這一個廟裡去的。
下午到曾家岩新辦公處。接振姊起行前的來信,說近來精神很不好,子宮後屈症始終未愈,前此來信說已經好了,想是騙我的。今日躺在床上差不多六七小時。《帕利小姐》讀畢,真是一本極輕鬆的好作品。
九月五日 星期一 晴
從今天起政院全部工作人員在曾家岩明德小學辦公。總理紀念周后,孔院長忽到明德小學辦公處巡視。到辦公室後,神情十分高興,絮絮說去年在歐洲時與德國和美國當局接洽的經過。後來介松說,借款已經成功了,或者因此事而高興亦未可知。鄭道儒來電,振姊與阿靜已到貴陽,候車來渝。廿九日從梧州動身,八日才到貴陽。
九月六日 星期二 晴
八時前從都成飯店步行到曾家岩政院辦公處,距離並不遠,十數分鐘可到。可是住在附近的同事絕不肯徒步前往,天天在我面前鬧車轎問題,這總務的工作真是不應該做的。午飯後午睡半小時,乘公共汽車入城(這又是同事們所不肯做的)。先到金台賓館訪劉叔模不遇,改到理髮店理髮,乘人力車回來。馬路斜度甚大,車夫多半是鴉片鬼,當下坡時,飛馳而下,實是危險。順道訪若渠太太,又不遇。留下一條子囑不要[退]房子,讓給別人租用。
晚飯後醫官楊濟民來都成飯店晤談,因與談振姊子宮後屈症。彼非專家,亦談不出甚麼道理來。翻讀郭沫若之《歸去來》及《囂俄情書》譯本。
九月七日 星期三 晴
昨夜臨睡時蔣廷黻處長從隔壁房間走來,囑我今晨早些到辦事處,替院長辦一信,送國防會議。因為病了,不能參加今晨會議,所以六時後起來,七時到院,把信辦好送去。許多人初到重慶,似乎都非病一次不可。錢端升來了,住在隔壁房間,也患瀉疾,鑄秋也患瀉疾。
汪先生約,與鑄秋同往晚飯。客人除了我們兩人外,全是外交部的職員:徐公肅、李滌俊、吳頌皋、劉師舜、段觀海、楊雲竹,此外還有一個仲鳴。席間談到重慶的路旁餓莩,談到國聯最近的大會,談到將來的重慶對外交通,談到政府機關往昆明設辦事處,還談到有關孔子和耶穌的笑話。飲的有重慶紹酒和法國紅酒,汪先生酒興仍然甚豪。
平群給他最近編的《月夜》三幕悲劇我看,說是準備南渝中學紀念日上演的,女主角便是他的康小姐。化了兩三小時看完了。結構命意都很好,有些小毛病,對話太多,動作太少。排演時觀眾是否不至生厭,很難說。科長管歐因耽誤一件公文至七日之久,給秘書長記過一次,再三來求說【 】情,一面說一面流汗,臉色發青,怪可憐的。這種處分恐怕還是政院成立以來第一次呢。這種人既不能忍受刺激,又不能勇於認錯,是不會有大用處的。好言勸慰了他半天,依然是那個樣子。
九月八日 星期四 晴
回到辦公處,接振姊桐梓來電,說今日可以到渝。鄭道儒電也說今晚或明晨可以到。午飯後乘汽車到儲奇門,再從那裡乘輪渡渡江至海棠溪車站。等了半天沒有消息。問站里辦事人,說本來貴陽來車兩天可到,現在新限制,不許兩天到,要延長到兩天半,恐怕要明天上午九時左右才可以到。這延長時間的原因還不知道。輪渡到了下午六時以後便停止了,只好候到六時便回來。朴生、惜芬、乃光都在都成相候。候振姊到了,同去晚飯,結果落了空。
九月九日 星期五 陰雨
終日陰雨,氣候驟涼,大家都改穿深色衣服。我來不及換,還是白斜布洋服,覺得有些不自然起來。晨起後正想出門,劉蘅靜來訪,少談即渡江到海棠溪。候了兩小時沒消息,問站里人,又說非下午三時不會到,心裡想又落空了。正想回來,忽兩客人說廣州語,似是遠客初到,問之果然,獨不見振姊等。以容貌告之,則說恐已渡江了,急赴輪渡,果在艙中。站前本少空地,人亦不多,不知何故竟不相值。相將渡江,回到都成才上午十一時。蘅靜來共午飯。靜女又長大許多了。寓所覓已半個多月,尚無頭緒,真急煞人。恰好都成尚有一空房,只得暫時住下。我和振姊一間,靜女和女傭人鄧珍又一間。晚間乃光邀往大三元晚飯。我們三人外,還有高廷梓、林翼中、張平群和康小姐。飯前割食中秋月餅。
九月十日 星期六 陰
朴生不日往南洋視察黨務,要四個月才得歸國。中午假座生生花園為他餞行,到乃光、廷梓、翼中、平群及振姊、阿靜共八人。飯後與振姊、阿靜到求精中學,問阿靜能否通融入學。據教務主任黃某說,該校因應淪陷區學生的需要,現在已舉行五次入學試驗,錄取學生已八百五十人,校舍及設備都不許可再增加學生。未見校長,希望尚未盡絕。此事並已托平群向南渝中學接洽,恐亦不易成功。少岩、彥慈於下午七時來邀振姊晚飯,因同到城裡國泰飯店。價不昂而味亦美,五個人共化不到六元。振姊因聽到好些朋友在國難期間有了秘密新家庭,又聽蘅靜說,許多太太失了丈夫,心裡著實有些恐慌,老是迫問我有沒有同樣的秘密。
九月十一日 星期日 晴
早起後再和振姊、阿靜到求精中學,校長於無意中遇見了。入學的事,依然沒有確實的答覆,約定禮拜二再去一次。將午飯時,君強忽偕孔小姐到都成飯店。急以彼兩人關係簡單告知振姊,然後介紹相見。別後振姊絮絮罵君強及孔小姐,謂君強對不起他的太太,孔小姐太不要臉,直到夜間,猶時時提及此事。午飯是到國府附近一間小飯館吃的,三個人只吃了八角多錢。下午三時坐人力車進城,到新川看電影,再到國泰晚飯。飯後到《新民報》,訪趙純繼、陳銘德、羅承烈,均未遇。
九月十二日 星期一 陰雨
重慶沒有馬車,我想是可以設法行駛馬車的。但這提議許多人表示反對,以為是不可能。他們的理由是,如果可以行駛的早應該有馬車了。自然這理由是不充分的,我必須設法實現這個提議。中午平群邀我和振姊、阿靜往生生花園午飯,還有戲劇家余上沅、萬家寶及王姓夫婦兩人。飯後與振姊訪胡彥遠夫婦,並同往看房子,接洽租取手續,仍沒有十分把握。租房子這事已經快一個月了,始終沒有成功。租房子髣髴比造房子還要難。陟岩來電話,約明午偕向小姐來與關伯勉見面,談桂永清的事,陟岩電話里強為歡笑,令人難過。
九月十三日 星期二 陰雨
十二時過後到生生花園,入門適陟岩亦到。與同車者為向小姐、史小姐、少甫。向小姐與桂永清同居已五年,生一女,亦四歲。桂有妻甚妒,故事情弄得甚僵。向欲訴諸法律,關伯勉為桂好友,欲從中疏解,故有今日之會談。結果,請伯勉函桂,務一個月之內,提出切實的辦法答覆。下午二時大家離生生花園,到都成飯店探訪振姊。陟岩力勸向小姐忍耐,發一番大議論,說情人在離別時,盡有許多怨恨,不滿意,一見面,談不到半小時,便煙消雲散了。向似不大注意,陟岩則又似另有用意的。陟岩今天的態度不很像平時一樣,勉強得很。
晚間林翼中又約到生生花園晚飯,到乃光、朴生、惜芬、廷梓、建銘和我們一家三口。席間因為一杯酒,開玩笑,弄到惜芬十分狼狽。
九月十四日 星期三 陰
向小姐的事未完了,現在又有羅隆基與王右家的事。王右家忽然失蹤了,這幾天鑄秋、君強、道藩、實秋都為著他們兩人的離合問題奔走談話。院裡一位同事曹立瀛先生也和他的太太鬧撇扭,他的太太準備起訴他。離亂時代,男女離合本屬無常,這話真有些道理的。
午飯和晚飯都和振姊、阿靜步行到清香園去。小館子能夠清潔安坐的,清香園算是第一了,那裡的菜也清潔可口。晚飯時景薇陪我們一同去,談了許多院裡的人事問題。管科長歐又到都成飯店,懇求設法取消他的記過處分,說了許多可憐話。
九月十五日 星期四 陰
離都成飯店時朴生來說,陳樹人第二個兒子陳興昨在香港游泳溺死。他第一個兒子給陳濟棠殺了,現在第二個又溺死,老景如此,殊可同情。途中遇鑄秋,同往訪梁實秋。張道藩適到,共談羅隆基和王右家離異事。羅之為人反覆無恥,不可為友,愈可證明。
下午四時舉行談話會,討論公文改革辦法。組主任和科長均出席,科長全體都集中意見,對介松施行嚴厲的批評。介松自以為富於改革精神,其實他的改革許多是不合理的,或者是不必要的,並且固執偏見,一點虛懷接納的態度都沒有,所以引起極大的反感。科長們常常有消極不合作的表示,而他還是一意孤行。今日他不愛聽逆耳之言,竟自中途退席去了。晚間劉蘅靜、郭威白邀往大三元晚飯,與振姊、阿靜乘公共汽車前往。
九月十六日 星期五 晴
午飯後與振姊、阿靜乘公共汽車進城,與朴生送別,並慰問樹人喪子。公共汽車擠擁到氣都喘不過來。先到九道門海外部見了朴生,再到青年會慰問樹人。此老雖精神稍見憂慽,但仍能鎮靜談笑,並未流淚,亦不易得也。
歸途買定期刊物數種。晚飯時,莫國康小姐忽從公博所住的房子內跑出來。他們兩人的關係已經成為公開的秘密了,但見面時,總有些不甚自然,很勉強的談了半小時的話。她連夜住在那裡,還假惺惺的說,夜間十時半便走了。
九月十七日 星期六 陰
陟岩邀往浣花午飯。振姊昨夜感覺有些不舒服,沒去,與靜女同往。除了向小姐、關伯勉系相識外,其餘都是陟岩的同學或者少甫的同學,沒有會過面的。飯後,至牛皮氹省立女師,為靜女登記,並領取集訓證。那裡不能完全做主。又跑到機房街商業學校集訓總隊部那裡交涉,他們說已經過期了,不能發證。幾經說明,才把入隊證領到。再跑回女師,問明入隊的日期和應該攜帶的東西。日期便是明日上午,攜帶的東西,愈簡單愈好,惟飯碗筷子臉盆必須帶去。一切完畢了,回到都成飯店,已經下午五時。
歸途沿路遇著向東開去的川省軍隊。人數很多,精神很不振,隊伍亦極亂,體格長短不一,大都皮黃骨瘦。這些軍隊開到前方去,我想不到怎樣能夠作戰。
九月十八日 星期日 陰
今天是「九一八」的七周年紀念,還沒起床便聽到遊行隊伍從馬路外面經過。
因為靜女今日要入隊受訓,早起後先請楊醫官來,為她注射一次防疫針。振姊恐怕她入隊後受餓,在飯店裡,叫了兩盤西菜給她吃了,才雇了一部野雞汽車入城。到了勸工局街,我給她提鋪蓋,她自己提著小皮箱,走了一段穢臭小巷子,才到學校。在裡面又打了許多灣,才見著大隊副蔡某。原來今日特別放假,一切無從接洽,要下午五時再去。只好把鋪蓋留下,把小皮箱帶走。出城來往大費事,就近到瞰江看陟岩兩口子去。這時已經十一時過外了,他們還沒起來。打了一回門,起來了。陟岩說左膊子痛,昨夜沒有好睡,所以起來遲了。「九一八」紀念,館子都關了門。找了許久,發現一家成都館子照常做生意,五個人在那裡食了中飯。跑到國泰電影院想看《八百壯士》[27],座位早已告滿,只得跑到中山公園去消磨消磨時間。這時候遊行群眾,和化裝演講隊,正在鑼鼓喧天的在公園裡外鬧個不休。陟岩說,如此紀念「九一八」與慶祝會何異,全失了原來的意義了,真是不錯。後來又回到瞰江,坐了一個多鐘頭,到下午四時半再動身到牛皮氹去。陟岩、少甫也爭著要同去。還好,一到便看見蔡大隊副,陟岩又發現了裡面的分隊長是她的武漢鄉干訓練班的學生,事情便容易得多了。蔡大隊副雖然說還要向總隊部請示,看情形是不會有甚麼大變化的了。給靜女找到了住宿的鋪位,一切停當之後,離開學校時,已經下午六時多了。
在公園裡振姊很感傷的說,靜女平常很不接受她的說話。在梧州學校里,休假日要她回來家裡住一宿,也常常不歡喜。我說,兒女長大了,便有他們自己的意志。此後,恐怕她越來越會堅持她的意思了,做父母的何必一定要勉強他們呢,又何必為這樣的事傷心呢?
九月十九日 星期一 陰雨
陰雨路極泥濘。離都成飯店時,本想雇一轎子到政院,索價比平常貴了許多。賭氣步行前往,好得路並不遠,毫無苦處。外交部亞洲司長楊雲竹來院參加總理紀念周,報告中日外交,殊不動聽。
公務員攤派的救國公債今日才發給債票,有人出價三成八收買,據說是某機關有人虧空公款,挪來抵補,不知確否。事實上是很可能的。少岩和彥慈的債票,馬上代他們賣掉。君強和公琰也想照樣賣出去,可是卻沒有人要了。在都成小客廳里晚飯,忽公博從他的房子裡推出來,大呼「進來,進來食牛白腩」。到裡面時,原來莫小姐也在裡面,把我的菜搬進去。他們兩人很親匿【昵】的共同進食。為甚麼要把我和振姊拉進去呢?飯完,適客來,不再阻礙他們的笑謔,急急出來。
九月二十日 星期二 陰雨
上午與陟岩會晤於大江通,在那裡臨江遠眺江北縣。隔江相望,屋舍儼然,適當嘉陵江和大江交流處,水勢浩瀚,風景甚佳。《新民報》總經理陳銘德、總主筆羅承烈、總編輯趙純繼邀午飯於國泰飯店,客十人。王潄芳、鄧文儀兩人系素識。飯後仍到大江通,與陟岩作長談,下午四時始握別。霪雨始終無晴意,馬路泥濘深數寸。交通既感困苦,天氣陰鬱,更令人難耐。
九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陰雨
函徐道鄰告以院中同事近狀。上午參加訴願審議委員會,出席的為景薇、介松、彥遠共四人,鑄秋因事未到。案中某釀酒商人停止營業後因所報空酒桶數目不符,餘五桶未報,被罰廿五元。不服,提出訴願,財政部駁回,再訴願到院。此事很類劉備禁酒,有家藏釀具者,處以重罰,那一段故事。想不到經過兩千多年的時間,我們的政治觀念還是一樣。那時遇有一個巧譬善喻的王后,以人懷淫具的幽默語勸阻王帝,現在連這樣的王后也沒有了。
下午五時,乘轎子與田雨時、羅君強到棗子嵐埡看房子。房子建築在山頂上,風景很美,可惜還要等一個月的時間,房子才得空。現在已經候了一個多月了,並且四川人說話,有些不算數的,一個月不見得靠得住呵。
九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陰雨
陰雨還沒有晴朗的意思,殊覺鬱悶。午飯時,平群與康小姐同往,仍吃清香園小館。飯罷,公博自己一人來到,又陪他吃大曲兩杯。鑄秋告我,羅隆基太太王右家對他暗示,她確有另外一個情人,這樣她和羅隆基這次的糾紛便更加複雜了。不過現在似乎她已經與羅重歸於好,因此大家對於羅氏的印象固然壞,對於右家的觀感也似乎不見得很佳了。還有孔小姐對君強那種絕無條件的追求,絕無條件的同居,據鑄秋說也是右家的指示。右家到底是一個有些可怕的女人。
九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陰雨
上午八時回院,九時參加改革公文辦法談話會,一直到十二時才散會。這一次會很有結果,許多應行修改的地方都有了切實的結論。
有女子陳靜宜的,忽從上海具呈郵寄行政院,控告宋子文部長遺棄她。大略說,她父親是四川巴縣人,僑商法國;自己留學法邦,去年抗戰回國,奔走勸募,認識宋氏;自後感情漸密,宋以暫行同居,戰後結婚相紿,並月給五千元生活費,一念之差,鑄成大錯,現已懷孕八月。宋忽於六月間,斷絕供給,立心遺棄,另與舞女汪曼麗同居香港,出資六十五萬元置宅於淺水灣道,為藏嬌之所。這還不夠,近復派人威懗【嚇】,欲以五萬元斷絕關係。除了向監察院控訴外,特請行政[院]作適當的處置,云云。長二三千字。這呈文發自上海白渡橋北禮查飯店,敵人的勢力範圍內,不知有沒有間諜嫌疑。文中所述,不見得沒有虛構的地方,不過這樣的要人風流韻事,也不是一件出人意外的事。
與振姊晚飯於清香園,遇陳之邁夫婦和甘乃光。飯後,同到上清花園甘的寓室閒談。
九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晴
昨日沒有日記。昨日下半日雨停止了,今日可以看見太陽。兩星期來的沉鬱到底得鬆了一口氣。靜女來信說,上午八九時可以回來。因約定楊醫官於十時來到,預備給她注射防疫針。到時沒有回來,直到十二時才回來。來後洗頭洗澡,用午飯,再請楊醫官,又請不到。直到下午四時半楊醫官來了,防疫針注射了,已經是下午五時。入城看朋友,看電影,種種預定的計劃都不能實現。送她到城裡吃了晚飯,趕著六點鐘回校。振姊因注射防疫針,發生反應,頭漲胃悶,七點鐘便回都成飯店。
預定的一日計劃不能實現,又苦坐了一日。晚間精神殊覺不痛快,立窗前,向遠處高高低低的燈光,出神了半天,頹然就睡。
九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晴
今日仍放晴,太陽光披滿了山城。露莎從漢口牽領女工二百人來渝,從瞰江來電話,說已經到了。因入城看房子之便,前往看她,午飯後才回來。
讀Emil Ludwing【Ludwig】著,孫洵侯譯的《人之子——一個先知的傳》[28]。楔子讀完了,文章很不錯。駱美輪來晤,據說三兩日間即往西康從事開闢交通工作,並有意謀西康改省後建設廳長。陟岩借所獲《漢留全史》[29]與我。「漢留」是三點會、哥老會等秘密會社的總名稱,四川的哥老會至今還很有勢力,陟岩也頗有加入的意思。
九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晴略熱
駱美輪後日入康定。約介松、鑄秋、君強及行營秘書馮飛到國泰飯店午飯,為美輪餞行,諸人均與邊疆工作有關係也。
李釋戡今日始被免行政院秘書職,任偽印鑄局長大概已半年以上矣。李任偽職後,聞因搬取家具,為敵軍醫兩人享以巨靈掌。李恬不知恥,事偽如故,漢奸之羞恥已泯,誠無事不可為也。鑄秋於午飯時,因馮飛為釋戡好友,語馮雲「假使政府不疏散李,使來武漢或重慶,李當不至事偽,又假使現時留在武漢或重慶的而仍留京滬,則我亦不敢保其不事偽。」士大夫之不可靠,確是如此,《漢留全史》里說,鄭成功痛明室之喪亡,當時士大夫多覥顏事仇,知讀書人易為清室的儒術牢籠,故組織秘密會社,專從下層社會入手,以廣植反清復明的勢力。三百年來推倒滿清的工作雖不是漢留這類的組織直接成功,但三點會、哥老會的組織至今依然保存很大的勢力,對於革命也盡了不少的任【義】務,不能不說創始者鄭成功之獨具隻眼。現在的民族精神也許較明末更為發達,可是士大夫之不可靠則依然如昔。《漢留全史》第八章載有一詩嘲諷當時的士大夫,現在也一樣的可以移贈李釋戡、繆斌之類的漢奸。這詩如下:「聖朝特旨試賢良,結隊夷齊下首陽,家裡安排新頂帽,腹中打點舊文章。當年深悔拋周粟,今日幡思吃滿糧,非是一朝偏改節,西山薇蕨已精光。」這詩挖苦當時的遺老遺少誠然十分利害,可是滿腔民族血淚的英雄如鄭成功一類的人物,眼見這樣的情形,心裡又是如何的難過呢。
午飯後訪陟岩。晚飯後蘅靜夫婦來談世界大戰似已不可避免,避居香港的老幼遷居何處呢。公博決派人回港。
九月二十八日 星期三 晴朗
冷傑生(融)、丁次鶴邀午宴到康寧路丁宅。丁為川康銀行經理,和冷傑生都是二十四軍劉文輝方面的人物,據說丁還沒出過夔門,談吐間也有幾分表現出來。丁家的廚子是重慶有名的,弄出來的菜色、口味確有獨到之處,公博、乃光都讚不絕口。同桌的還有樹人、汝珩和詩人曹襄蘅。曹和黃秋岳、李宣倜都是好友,所謂詩學名流。黃已處死,李已事偽,曹於去秋中日事變之始,亦頗有謠言,今幸以遠離戰線得保令名,否則鑄秋昨日所說的話,誰敢擔保呢。
午飯後到大江通,先與陟岩約晤,竟未至。晚間鑄秋、君強邀晚飯於國泰飯店。到的大部分系院裡同事。客共兩桌,頗有同樂性質,飯後訪陟岩,十時半出城。
九月二十九日 星期四 晴
歐洲第二次大戰,似乎是不可避免了。上海、香港都成了很緊張的狀態。日中常常見面的幾個朋友,都不期然的說及岑德彰,都說有常再跑到甚麼地方去呢?桂林已經被炸了,連昆明、貴陽這些地方,以為最安全的內地城市,現在都被敵機蹂躪了。有常這類的朋友,真不知要跑到甚麼地方去才好。
下午景薇和平群在辦公室里,因為某一件公文,大起衝突,聲色俱厲的鬧了半小時。平群的脾氣是大家知道的,景薇竟會這樣的鬧卻是出人意外。
九月三十日 星期五 晴
改革公文封套,研究了好幾天,今日算是有了結果。以前的公文封套是太過闊大,重量太重,並且加蓋機關大印兩個或三個,手續太繁。不過蓋機關大印有一個好處,是公文和普通文件容易分別,郵遞和收發都容易做工作。現在要廢除蓋機關大印,先要想出一種方法,使公文和普通文件容易分別。最先想用一種標誌,略如英國政府公文封套上的王冠和兩旁各畫一匹馬的樣子,但我們沒有這樣的徽志。普通所用的青天白日黨徽,既太普通,也不甚美觀。後來看見郵局所用的保險信封,和普通的信封大有區別,決定採用這種形式而加以改良,使成為一種政府機關專用的公文封套。大小尺寸和重量固然可以比原來的減少,並且可以不必加蓋機關印信,亦可一望而知不是普通的文件。這種封套若能推行到各機關去,不只辦理收發的公務員減少了許多工作,郵遞和傳達命令的機關人員也節省了許多人力物力。化了許多天的研究時間,決不是毫無意義的。
十月一日 星期六 晴
君強來都成飯店,請他午飯。振姊因為她的孔小姐,對他很不高興。表面上雖不說甚麼,背地裡老是說些鄙薄和嘲罵他的話。午飯過後,忽聞許多苦力邪許的呼聲從樓下馬路經過,原來是五六十個工人扛抬一座大汽鍋,朝國民政府那邊走。剛到樓下,便歇下了。過了半小時,大家準備再抬時,卻沒有一個指揮的人,這邊出力,那邊還沒有動身,那邊上肩,這邊還坐在地上,這邊笑,那邊罵。這樣鬧了半小時,才能齊一起來,共同上肩走路。這不是一幅很有教訓意義的圖畫嗎?
十月二日 星期日 晴
早點用過之後,和振姊步往棗子嵐埡訪羅承烈夫婦。那裡的門牌似乎沒有甚麼系統,登山下山,走了兩遍,還找不著。問那裡的轎夫,又是東指西指的,似乎故意騙我們走寃枉路。我對於一般四川人說話不算數的觀念,更加強烈起來。後來還是自己立定一個主意,把地方找到了。但是主人夫婦都不在家。於是再坐轎子到黃家埡口,訪滕若渠太太。滕太太恰好今天吃齋,據她自己說每逢三六九都是她茹素的日子。她把素包子端出來,要我們吃,只得勉強吃了一點。屋子裡供著小小的觀音像,香菸繚繞,滿屋子的煙火氣味。她現在和兩個女孩子住在一起,小樓三間,不僱工人,在小館子裡麵包一客的飯,母女三人共吃。每月包飯錢十二元,屋租十二元半,刻苦省儉的精神,也是儕輩的太太中所沒有的。
靜女十一時半由集訓團回來,下半天沒有出門。
十月三日 星期一 晴
陪陳公博到院裡參加總理紀念周。他報告最近行經桂滇黔川幾省後所得的印象,認為有些地方很可安慰,有些地方很可擔心。他認為最可擔心的是徵兵問題:以前應徵的人似乎很踴躍,現在卻逃避起來了。因為逃避,於是不得不出以強迫的拉兵。他舉例說,最近在重慶市上,我們常常看見手拉手的壯丁一隊隊的從馬路上走過,樣子似乎很親熱,其實並不是手拉手:他們的姆【拇】指是縛著的,迫他們做著親熱攜手的樣子,掩飾強迫拉兵的慘狀。
兩日內,《帕利安娜續集》和《大衛的神秘》[30]兩本小說都讀完了。這兩書都是Eleanor De【H.】 Porter著的,他的思想和中國的「知足不辱」、「隨遇而安」的人生哲學差不多。和鑄秋兩人作東,邀成都市長楊全宇和從前南京那班《社會》半月刊的朋友午飯於浣花菜館。到景薇、念中、梁棟、全宇、平群、頌皋、端升共九人。
十月四日 星期二 晴
回到院裡,坐下不久忽聞空襲警報的聲音。初時還不敢十分相信,不久便知是真的。到得上清花園,已聞炸彈聲,這是敵機第一次襲渝。十時半警報解除後,往見汪先生,談廿分鐘。
說到外交問題,汪先生說,孫哲生從歐洲回來,對於歐洲局勢的分析竟不清楚,以為英國會因捷克問題發動戰爭。他又對蔣廷黻的外交見解認為有獨到之處。
入城和陟岩會晤,暢談半日。歸來候公共汽車不得,只好坐人力車,足足一小時始到曾家岩。途中又看見許多攜手同行,看來很為親熱的壯丁,從馬路上一隊隊過去。他們的衣服破弊不堪,長短不一,眼睛張得大大的,驚惶四顧。
十月五日 星期三 陰有雨
上午又聞空襲警報,但敵機未到。天氣並不晴朗,大家都以為這是重慶的天然保障,到底也靠不住了。
參加訴願審議委員會,討論兩個治百日咳藥的商標是否近似的案子,費了兩小時。下午五時偕鑄秋、景薇同往見汪先生,談外交問題和宣傳問題,歷時四十分鐘。孔院長、張副院長宴請交通會議的出席人員於院裡禮堂,要我們作陪客,用的是都成飯店的大菜。節約運動中大菜宴客只准每客一元,但事實上我們是每客一元五角。賬單上寫的還是每客一元,因為客人的人數多報。那天和鑄秋在浣花請客,一桌共用去十九元,結果開了兩張賬單,每張雖超過了每桌八元的規定,但並不十分利害,菜館老闆不至受處罰。
十月六日 星期四 晴
昨夜終夜大雨,今晨轉晴。前兩星期的不斷陰雨,振姊甚為討厭,現在的一雨便晴,恐怕敵機又來,又是不滿。天老爺真是不易做的。
午飯後與景薇、鑄秋同乘汽車入城。先訪王藝圃於蔭廬,不遇;再訪楊全宇,亦不遇。遇程滄波,同到《中央日報》,談了半小時。隨後訪重慶市長蔣志澄,市府房屋陳腐發霉,會客室里似乎久已沒有人氣的樣子。蔣未做市長前曾任川省府委員兼教育廳長兩年,對於過去的川省政治很痛快和我們說了一些。過去的軍閥政治造成四川老百姓現在的顛連困苦,可是這兩年來已經比前兩年進步得多了,這是可以令人安慰的地方。蔣市長說,現在成都市上已經看不見跟著少婦滿街跑的馬弁了,這是四川政治進步的一個表征。從前大小軍閥在街市上看見年少標緻的女子,會隨便強搶回去的,所以有槍桿的朋友,他們的姨太太若果要出門,非跟隨幾個馬弁不可。還有一件事,以前四川的老百姓繳納錢糧是一點沒有限度的,一年若干征,誰也不知道。現在表面上是一年四征,事實上是六征與七征之間,雖然比江浙等省重得多,可是到底有了一定的限度,總比從前沒有限度的好得多了。這又是一個政治進步的表征。在市府談話約一小時。出門的時候景薇說,蔣的體態很像吳鐵城,說話的樣子很像王公弢,真是不錯。出市府後又到一江春訪貴州省府的建設廳長葉紀元和公路局長沈某。沈某年少精明,談貴州的公路運輸情形和他們的計劃很詳細。當時我想,我們的交通事業多幾個這樣的人材,一定是可以進步很快的。
十月七日 星期五 晴
關伯勉約向小姐到都成飯店和我們一起,談向小姐和桂永清的男女糾葛問題。向和桂秘密同居已經五六年,所生的小女孩已經五歲,現在要桂保證將來能不能結婚,並且負責母女兩人的生活和教育的維持。桂在前方打仗,向因為受人慫恿,想請律師打官司。最近經許多人勸解,似乎和緩了些。今天的談話,更看出來,不至於破裂了。
下午六時偕振姊與鑄秋夫婦,應羅努生、王右家兩人之約,到留春幄晚飯,男女客人共三桌。原來是他們兩人言歸於好之後,正式向朋友表示的作用。他們兩都很高興,但願他們經過這一番波折之後,能夠很幸福的生活下去。明日便是中秋,夜月特別清圓。想不到素以【稱】天氣惡劣的重慶居然連夜看到這樣好的月光。
十月八日 星期六
清晨四時大家還在夢中,忽來空襲警報。這又是重慶市民第一次的經驗。本待不起來,振姊頗不鎮定,只好將黑色中山裝蓋在睡衫之上,開門下樓。這時街燈已經全熄,飯店裡有兩處燈光沒人熄滅,馬路上的憲警大為咆哮,槌門呼叫,瞬息間一巨石向窗上玻璃擊來,跟著槍聲砰然,鬧得飯店裡的住客更加驚恐。我心裡想,這時候敵機不會到這裡來的,極力對他們說鎮定安靜的話。過了半小時,果然毫無影響,便又勸大家安睡。不久解除警報便發出來了。
因為陪重慶市長蔣志澄到魏秘書長住宅,下午一時才回都成午餐。推門陟岩已先在,正與振姊閒談,便同午飯。公博和莫小姐也同桌。莫小姐對公博的依戀親匿【昵】,雖在頗為生疏的朋友面前,也不甚避忌了。下午四時平群與康彰小姐在國際聯歡社舉行訂婚儀式。汪先生前往參加,院裡同事去的很不少。介紹人吳南軒對他們兩人的學問能力盛加稱道,主婚人康寶志對汪先生的參加典禮,認為莫大榮幸,溢詞感謝。平群答詞,也頗露此意。他們兩人看來都很歡喜,可是許多朋友背地裡還是說他們的結合將來必定不會有美滿幸福的生活。尤奇怪的[是]平群竟不把這事告知他的廿余歲正在學校里念書的妹妹。他的妹妹沒有來,待我告訴她,她才知道,對平群極為嗔怪。
晚間應楊濟民約,至暇娛樓晚飯。與振姊同訪陟岩、少甫於大梁子國粹醫館樓下。月色甚明淨,中秋佳節,亂離中只增人感喟耳。
十月九日 星期日 晴
上午訪駐意大使劉文島於大溪別墅八號,談半小時。談話中他發了許多牢騷,說中國的外交不好辦,政府的意見紛歧,現在自己想辭職,情勢又不許可。與劉別後,訪羅隆基夫婦。靜女從集團訓練回來,同到清香園午飯。
國慶節孔院長要發表一篇告國人書,一篇慰勞前敵將士電,一篇告各級行政機關人員電。昨夜深夜把第一篇發表出去,後兩電今日才拍發。第一篇文章是院裡好幾個人湊成的,又經魏秘書長的修改,文筆固然不一致,內容亦殊平凡。
十月十日 星期一 晴
起來很早,七點即乘車到國府參加國慶紀念會。院裡的簡任官僅我和汪荻浪秘書兩人到,餘人雖曾派車往接,都還未起來。紀念會儀式很簡單,但殊莊重,不到半小時已經完畢。參加人員約莫有二百人,汪先生及五院院長都到。想不到國民政府的第二十七個國慶紀念會竟來到這裡舉行也。紀念會完畢,與振姊入城,會同陟岩渡江游清水溪、汪家花園及黃山。從白象街口乘輪渡過江,到龍門浩,再乘滑竿一小時才到汪家花園。據說平常滑竿的價格來回不過一元左右,今天因為遊人過多,竟索價二元四角至三元六角。我們都大為生氣,罵他們不應該乘機敲竹槓。後來說好了價錢兩元二角,登山越嶺,差不多全是上樓梯一樣的路。不說是抬轎人辛苦,坐在滑竿上面的,也是氣都不敢多透的。我們才知道兩元多的價格並非過分,一元左右的平常價格卻是太便宜了。路上陟岩不斷問轎夫們的生活情形。他們說,我們現在有三種工作,第一是擰錢養家,第二是出錢救國,第三是為國服務。問他們出多少錢,每月要出壯丁費一元,轎租五角,還有保安費等等,總共每月五元。我想公務員每月薪金百元的,所得稅還不足五元,他們把肩頭給人做路走,辛苦擰來的最多每月不過四五十元,竟納給政府五元,真是太不公道了。可是他們說話時很慷慨,一點沒有不平的口氣。問他們服甚麼務,原來他們都是防護團的團員,空襲時各有職務。他們每晨要受兩小時的壯丁訓練,共五個月。
十時到汪家花園,是一座私人的大林場。景薇先在那裡候我們,同遊了一小時。下午一二時到黃山,四時下山,五時回到白象街口。那裡風景沒有甚麼可稱道的,只是山高氣爽,遠隔塵煙,令人特別感覺到輕快。回來時,從高山下望重慶全市,煙霧迷漫。夕陽反照之下,一似全城陷於大火後之殘燼中。轎夫言重慶市的地形,是金錢吊螺螄,甚為迫似。
十月十一日 星期二 晴
蘅靜到都成飯店,共同晚飯,不知與振姊談了些甚麼話,使振姊腦子裡裝滿了每一個男人都有一個或公開或秘密的女子收養著的觀念。床上絮絮不休。南潯線國慶節上得了一個小勝利,據說殲滅敵人兩個師團。市上便又鬧甚麼慶祝了,晚間舉行火炬遊行。其實這算甚麼勝利呢,武漢情勢很為危急,能否不陷落尚不可知,何必因這小勝利而刺激一般人民虛矯之氣呢。
十月十二日 星期三 陰
孔院長今日下午假座觀音岩對面山上財政部禮堂,設茶點招待外賓和中央委員、各部會長官,院裡秘書參事也被邀作陪。那裡是重慶市內一座最高的山,山顛一座墳墓,墓周圍有些房屋。園地共占兩百多畝,原來是四川軍閥王陵基的私產,墳墓是他母親埋骨之所,許多房屋都是他嬌養妻妾的地方。現在借給了財政部辦公,前臨大江,風景很不壞。因為恐怕損壞風水,主人不許挖防空地下室。茶點是中西合璧,有西洋的糕餅,也有中國的中秋月餅,還有熏蛋、冷熱肉食、熱點心。東西太多了,銷耗的恐怕不及三分之一。因為進中國式的點心,要用筷子,要用筷子,不得不設座位。一設座位,客人都縛束於座位之內,不能夠自由談話,完全失了茶會的意義了。有人說,孔院長招待的意義,是想把這個好地方給大家看看的。果如此,則設座位與否,到沒關係了。
十月十三日 星期四 陰雨
院裡寄宿舍,竟發生數百元的失竊案。據情勢推測,竊匪決不是外面的人,並且不是勤務,百分之九十九是職員。某科員平日廣交女友,喜歡跳舞,尤受重大的嫌疑。他們都說某科員從漢口到重慶後,宿舍里便不斷的發生竊案,以前是從來沒有的。可是事無左證,亦不過是一種推測而已。湯澄波來函,介紹譚姓學生來見,並囑作保人,保證入中央軍事政治學校。譚為花縣人,與澄波同鄉,已為之蓋章矣。晚飯後,與振姊出門散步,遇嚴繼光,談廿分鐘。
十月十四日 星期五 陰雨
雨中步行到政院,景薇適與王黻珩在辦公室中談相。據王說,黎公琰相財子祿都好,是享福的相,餘人各有差等,惟君強的相最不好。亦姑妄聽之耳。
敵從粵大鵬灣登陸,平山、淡水都失掉了。許多報紙評論偏重於希望英美出來幫助。這不僅是要不得的心理,恐怕也等於幻想。敵人登陸那天,廣東當局還發表談話,說是謠傳,說是敵人的虛偽宣傳。如果事實上,當局也信是宣傳,則這一次的敵人攻粵,恐怕更加容易了。
十月十五日 星期六 陰雨
蔣廷黻處長對我說,他現在正寫一本小說,名為《二十年後的中國》。他的目的在做出一個方案,說明實行三民主義的中國的情形是怎樣的,並且說明怎樣去實行三民主義。我說,要描模三民主義的中國是怎樣的並不難,但是如何實行三民主義,如何的逐步達到理想的國家,這卻不容易寫。他說這是不錯。
因為提及那天汪先生說的,蔣處長很有獨到的外交問題的見解,我又提及東北同鄉聯名向孔院長控告他的外交意見,認為是漢奸理論。他說,真好笑,這些東北同鄉,一面簽名控告我,一面又有人來和我說,簽名的事是不得已的,並非自己願意。這真是中國人最要不得的劣性根。
十月十六日 星期日 陰
上午靜女很早便帶同兩個同學回來了,她們在都成飯店裡洗澡。我回到院裡兩小時,和她們一起進城,午飯,看電影,買東西,整天的時間都給他們支配完了。晚間六時半,送靜女到學校後,才和振姊回來。城裡回來,帶了好些定期刊物。看了兩三篇關於中國經濟制度究竟採用那一種的爭論文章。陳獨秀、胡秋原的主張資本主義,實在是十分牽強。國民黨的民生主義,在理論上也還感覺貧乏。共產黨的社會主義更叫不起來。國家社會黨於是乘機出來,大唱其國家社會主義。論壇上可謂洋洋大觀也。
十月十七日 星期一 陰雨
今早院裡總理紀念周,請經濟部翁部長文灝出席報告。翁先生是有名的矮子,額際眉間因幾年前汽車失事,碰成了一個深大的凹痕,配上長長瘦瘦的青黃臉孔,舉動是那麼隨便,真是做了大官還不像大官的。他的報告是關於經濟建設的。他報告的大意說:西北的小麥和西南的棉花產量已大為增加,成績很不錯。關於工礦這一方面,淪陷區域和接近淪陷區的工廠和礦場設備的遷移,其中的困難艱難,真是外間所不能詳細知道的,敵人的牽制破壞,更處處使人氣結,不過努力的結果,總算差強人意。最後說到經濟統制。他說政府所給予經濟部的權力雖然很大,可是我們整個的機構還是不足以貫徹我們的政策,現在只能夠小心的做,局部的做。想把整個的國家經濟都放在政府的統制之下,現在是做不到的。他還注意到淪陷區域敵人所布置的經濟侵略的勢力。他說除非我們的戰事徹底勝利,否則將來如何對付敵人布置下經濟侵略的勢力,實在[是]一件極大的困難。這件事不能留待將來解決,現在必須先有準備。這段話具遠大的見解。現在許多人在那裡爭論我們應該用甚麼經濟制度,對於這些迫切的問題都沒人注意,我們的論壇似乎永遠是不敢接觸事實的。他說話一小時以上,對於經濟方面的情形和數字熟極了,和他做教授時對學生講書一樣的隨便懇摯,真是有見地,有辦法,肯做事的好官。假使政府里都是這樣的長官,建國必成才有把握。
十月十八日 星期二 陰雨
《政院報》復刊第一期,編輯的人初時說材料不夠,後來又說時間迫促,不能在原定的時間出版。我一再堅持非在原定的時間(十月十五)出版不可,指他們搜求材料的辦法,並且極力催促印刷商店,現在居然如期出版了。又今年一月間從漢口附郵寄來重慶的一包公文,到三月才發覺不知如何不見了。輾轉追查,證明重慶方面實在沒有收到,郵局也沒有遺失。科裡面的辦事人員著了急,今早把全部的經過送來請示。我想重慶既沒有收到,郵局也沒有遺失,那必然沒有從漢口寄出,於是要他們把從漢口帶來的尚未清理的公文檢查一下。果然沒有半小時,便檢出來了。鬧了半年多的遺失案,一句話便得了解決。這兩件雖小事,心裡頗覺高興。同時可以見得政府機關里的辦事人員實在是太因循,太不講效率,太不肯用心思了。
十月十九日 星期三 陰
晨間到政院後,與鑄秋出外散步,直到國府路羅隆基夫婦寓所。途中閒談,說到過去半年的漢口生活已成陳跡,相與嘆息。那時候不只各人的家庭環境不同,漢口市的一切環境也和重慶兩樣。那時候男女朋友很容易見面,很容易聚在一起,咖啡店裡的清談,電影院、食物館中的暢敘,這裡事實上都是做不到的。因為男女朋友時常見面,於是有許多關於男女間的新聞互相傳述,現在也沒有了。到羅寓後又談了一小時,才回院裡辦公。
晚間謝耿民約至春森路晚飯,振姊同往。外交部長王亮疇是謝的親戚,也在座。也許這一頓飯是專為亮疇而設的。亮疇嗜飲,以酒代飯,終席除威士忌四盅外,不進顆粒。飯後亮疇說話特別高興,奕【弈】象棋亦殊有過人的地方。
十月二十日 星期四 晴
增城、石龍失守,廣州似乎無法再守。長江敵艦已攻至黃石港,武漢亦岌岌可危。假使武漢、廣州都失陷了,抗戰的前途會變成一個如何的境地呢?共產黨的朋友說,必須到了這樣的田地,抗戰的最壞階段才算到了頂點。過了這一階段,才能入到逐漸變好,逐漸變強,逐漸得勝的時期。事實能否如此,誰敢預言。
下午參加訴願審議委員會。一酒商被罰二十五元的再訴願案,我們已經開了三四次會議,算是謹慎認真的了,但是還沒有結果,恐怕還要再來一次。改良公文辦法的草案,和公文用紙、公文封套的式樣等等都擬好了,送給處長和秘書長核行,這又是最近一點小努力的成績。
十月二十一日 星期五 晴
午飯前君強又邀往鄧家花園看鍾姓的房子。建築相當的好,地點風景都很不錯,可是租價卻令人吃驚。樓上下兩層,大小共十二三間房,每月租金竟索五百元,並且要先付半年。這又是藉國難發財的一種人。向小姐電話邀往晚飯。振姊極不願意去,以為這種人,不應相與往來。後來終於去了,陟岩夫婦、露莎也去。其實向小姐雖然和兩個男人同居過,心地並不很壞的人【2】。飯後唱京戲,更足以表現她是一個很聰明的女子。現在她和桂永清發生糾紛,也不儘是她的錯過【過錯】。飯後乘公共汽車回來,已經夜深十一時。
十月二十二日 星期六 陰
敵攻華南不過十日,廣州竟已失守。消息傳來,大家都不免喪氣,「廣東精神」是這樣的嗎?大家又不免埋怨所謂廣東三巨頭,余漢謀、吳鐵城、曾養甫。其實以整個抗戰局面而論,因為保衛武漢,粵防過於空虛,他們三人也不無可以原諒的地方。
中山學社社友周一志、梁棟、王星舟等歡送王漱芳赴黔,餞於留春幄,邀往作陪,主客共兩桌。仲鳴又邀宴於國際聯歡社,主客亦兩桌。先到留春幄再到國際聯歡社,後者皆以前改組派之中級干[部]人物。今政治情勢雖已大變,人事淵源仍時時保存過去的歷史關係。陟岩亦在被邀之列。陟岩到時已是進茶閒談之際,彼加入滿室為之頓增熱烈。到重慶後第一次打麻雀牌,輸數十元。
十月二十三日 星期日 陰雨
昨夜睡得過遲,今早十一時還沒起來。乃光來函,邀到大三元午飯,因為廣西建設廳長陳雄和商品檢驗局長王遜志日間返桂,特為餞行。大三元生意很忙,顧客都是說廣州話的。大家集中討論廣州失守的事,都說十天失守實在是太出人意[料]了。聽說廣東同鄉今日下午在某處開會,討論救國救鄉兩大問題。鄉已經亡了,國已經破了,現在才開會討論,會討論出甚麼結果來呢。午飯完後和振姊同往理髮。振姊燙髮費時兩小時多,回到都成飯店已經下午五時余。傷風鼻塞,殊感不適。
十月二十四日 星期一 陰雨
上午九時一刻孔院長忽到院,說要參加總理紀念周,但已完畢。於是巡視各辦公室一周,到繕校室,看見中文打字機三架,問是甚麼地方做的。告訴他有兩架是德國出品,他連說「德國人真可惡」(是說德國人真利害的意思)。伯聰秘書長在甚麼地方得到情報,說日本兵這次陷廣州並不施行屠殺,已改變他們的政策,以收買人心。齊雋從漢口來,說武漢的逃亡情形,和最近被炸的慘狀。這些令人苦悶不快的消息,真是不敢多聽。
蘅靜來都城共午飯,又談了一些不快意的時局推測。晚飯後,乃光以寄彼夫人函稿見示,並征意見。因他覺得岑溪現在也不安全了,想把家眷遷到河內或海防去,問余夫婦之意見如何,結果自然是不會反對的。他也決定再去一信,要他夫人搬家。他的夫人和兒女於抗戰後遷避澳門,後來覺得那裡不穩,要他們遷回岑溪老家。並為長遠計,在岑溪建造新屋。現在新屋還未落成,又要遷避了。天地雖大,何處是安身之地呢?他說,家眷在岑溪住一日,心裡便一日不得安寧。其實到了法國人的庇蔭之下,不見得便是百分之百的保險。
十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陰雨
武漢亦竟隨廣州而失守了。看見路透社電報說,蔣委員長夫婦已經離開武漢,不知何往,心中著實難過。廣州失守以來,朋友相見,雖然勉強說些互相安慰的話,其實大家都感覺十分的苦悶。大家懸慮的是:今後的抗戰局面怎樣呢,是否還能夠繼續抗戰?今日的路透社消息,日本人又在那裡大放和平的空氣,中華民族真的這樣便給日本鬼子征服了嗎?
給仲鳴打電話,適汪先生在旁接話。他問有甚麼消息沒有,聲音似乎是很不鎮定的。唐惜芬到都城探問時局消息,我說現在是不會有好消息的,不說算了罷。他的太太和小孩子現在避居連灘,也恐怕不安全,打算再遷到廣州灣去,也討論了一二十分鐘。讀《人之子》未完。我的傷風算好了。振姊又患同樣的病,並且更為利害。
十月二十六日 星期三 陰
這兩天真不敢看報紙,不敢讀路透社的消息,更不願意朋友在面前談廣州和武漢失守後的情報。明知是可笑的感情作用,也只好在感情上躲避一時的痛苦。曹少岩來電話,問院裡有沒有廣東方面來的報告。廣州失守後已經四五天,最高的軍政當局竟沒有隻字的報告來到。其他方面也全無消息,真是怪事。
靜女集訓完畢了,今日回來「都城」。寓所仍然沒有著落,夜間只好她和振姊睡在地板上,我一個人睡在床上。《人之子》譯本讀畢了。耶穌真是偉大,耶穌的偉大在他的革命精神。人類社會如果沒有這樣的革命分子,是永遠不會有進步的。在我們十四五年的國民革命運動時期,曾有過很熱烈的反宗教、反耶穌基督的運動。其實耶穌也是一個真正的革命者,決不是叫人安於現狀,麻醉人民革命情緒的。
十月二十七日 星期四 陰
孔院長忽然要宴請參政員駐會委員,時間便是今天晚間,地點是本院的禮堂。時間這樣的怱促,許多人不見得都能夠接到請柬,也不見得他們沒有先定的約會。果然到了晚間七時半,所請的四十二個客人中,有十個來電話不能來,來到的不過十七人,其餘都沒有消息。本來這一次參政員集會,曾有規定不參定【加】宴會的,不知道為甚麼還是要宴請。院長自己說,是參政員的希望。他們怨行政長官對他們太冷淡,沒有機會大家交換意見。說到酒饌,院長說,不要太好,也不要太壞,新生活運動規定每桌八元,我們可以要每桌十二元的;節約運動禁止使用的材料如海參、魚鰭【翅】之類全不要;酒要用川產的橘酒和大曲。我們不要請了他們(參政員),反受他們的罵。不過事實上庶務科定的菜饌每桌還是十六元的。
十月二十八日 星期五 晴
和黎公琰、齊敘到政院附近江邊,查看挖造防空室的地方。那裡臨江石壁,高可十丈,確是最適宜挖造防空室的所在。午飯後與振姊、靜女散步於都成飯店附近。回來政院後和鑄秋同步到求精中學,看他們的童子軍操練,看他們的幼稚生遊戲,處處都顯出學校當局辦理得不好,沒有一點可采的地方。校舍寬闊,風景亦佳,可惜遍地污穢,都白糟撻【蹋】了。下午四時和景薇、公琰、復年到政院附近練習放手槍。靶子相距不過兩丈左右,布朗寧手槍連放五響,竟沒有一響中靶。
晚飯後復與振姊、靜女散步,遇羅努生,因到彼寓少坐。彼乃參政員,談到今日參政會第二次集會的事,彼很感慨的說「參政員沒有提案,政府也沒有提案,其實到了現在,還有甚麼案可提呢」。
十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晴有雨
午飯時陳之邁來談,曾以三百元定銀,預先租定某新建築房屋。屋成,主人並不依約履行,因痛恨川人之無信。此類事甚多,大概因房屋求過於供,貪利之房東,往往不履行約言,非川人之特別無信也。余到重慶兩月余矣,初到之日即四出托人覓屋,口頭約定之屋不下三四處,至今無一處成就者,仍居旅店中。之邁到重慶較余更早,亦無怪其生怨也。
午飯後,與振姊到牛角沱一帶覓屋,無所得。晚飯後到中三路一帶散步。雨後路潔,空氣清鮮,頭上新月如鉤,夜景甚可愛。
十月三十日 星期日 陰冷
上午和振姊進城買布製衣。土灰布和陰丹士林藍布,均較戰前貴一倍以上,前者一尺三角五分,後者三角八分。後來到大梁子訪陟岩夫婦,同出午飯。飯後往羅家灣財政部,參加孔院長招待參政員茶會。一開始孔院長便把說笑話的態度說話,很簡短的宣布茶話會的意義。以下便是他老人家真正的說笑話,繼著是張副議長伯苓,張副院長岳軍說笑話,連提倡老子軍的老頭兒,參政員中年紀最大的張一麐議長、汪先生都說起笑話來了。前後一小時的時間,始終在不很自然的笑話中過去,沒有一個人說過一句正經話。這樣集會是近年來很少有的,大概在目前嚴重空氣的局面之下,只好說說笑話,輕鬆躲避嚴重問題,輕鬆一下各人心裡頭的悲觀和苦悶罷。可是散會後,卻有許多人很不滿意,以為不應該如此耗費時間,如此無聊。
十月三十一日 星期一 陰
這次參政會第二次大會,政府方面本打算不提案。今日孔院長忽心血來潮,堅持非有提案不可,以為無提案,政府的面子難過。他所準備提出的,是一兵役案,二財政案,三煙禁案,四省縣參政會案。第四案已頒布了組織條例,並已定期明年一月召集,或可打銷。其餘三案,實在沒有新辦法,意思是將過去辦理的困情【難】情形詳為敘述。至辦法如何,則徵求參政員的意見。這樣提案院裡自魏伯聰秘書長以下,均表示反對,以為政府不能提出這樣不負責任的提案。這種提案不只不能維持政府面子,反足減損政府威信。惟孔甚堅持,能否取消原議,不可知也。
午飯後與振姊進城,為靜女買教科書,並訪公博夫婦,不遇。
十一月一日 星期二 陰有雨
孔院長向參政會提案的意見取消了,改為分請各審查委員會委員便餐,以便交換意見。請柬如何寫法呢,換了三四次的格式,既不想拿請宴的意思做主體,又想避免召集會議討論問題那樣嚴重生硬的詞句。改去改來,足足弄了半天工夫。後來決定用座談會的名義了,請函準備發出去了,忽然院會裡又決定,改由關係各部會分別邀請,並且不用請函請柬,改由參政會油印一通知表分發。自中午至夜深十一時,差不多全為此事耗費時間。
靜女今日下午赴南渝中學,應明早入學考試。
十一月二日 星期三 晴
今天大部分的時間,還不是為宴請參政員這一件事耗費了。今天下午七時是財經交三部部長做主人,請第四審查委員會的參政員在本院便餐。第四審查會是審查有關財政經濟的提案的,故由財經交三部長出面。這個審查會的參政員有卅多人,財政部來陪客十人,經交兩部各來四人。財政部何以忽然來這樣多的陪客呢,原來這幾天參政會裡對財政部的空氣很不好,尤其是屬於財政部的對外貿易委員會更為眾矢之的。所以孔兼部長為應付參政員的質詢和解釋疑難起見,把財政部的重要職員通通都叫來了。下午七時半主客都到了,總共五桌約近五十人。他們上席後,我便溜掉。聽說一直到深夜十一時還沒有散去,不知道主客在席間交換意見的情形怎樣。
黎公琰在寓請晚飯,我和振姊於八時始前往。飯後關伯勉和謝耿民太太各唱京戲數出,關唱甚佳。
十一月三日 星期四 陰
庶務科長齊敘來說,院裡修葺工人昨夜被拉去九人,現留警署,其餘工人均不敢回來,請設法釋出。徵兵辦法到此田地真急待改良了。廣西徵兵初時較任何省份容易,現時亦聞有逃避和強拉現象,則又似乎並不純然關係徵兵辦法本身之得失了。
午飯後和景薇、公琰等到政院附近某墳場練習放手槍。因地方不大好,歸途感覺頭暈,有欲倒之勢,和廿四年初到南京的時候所患的頭暈相仿髴。請院裡醫官檢查,都說沒有熱度,也沒有甚麼毛病,不知原因何在。
孔院長連日上午均到院辦公。從前是沒有的,大概是因為參政會的空氣不好,所以回來和魏伯聰、蔣廷黻兩人商應付的辦法。現在的參政會雖說不上是真正的民意代表機關,對於政府卻有相當的刺激和制衡的作用,是事實已經表現出來的。
十一月四日 星期五 陰
丁文淵明日赴德,入駐德大使館任參事,與景薇、鑄秋、平群、耿民同餞於都成飯店,席設三層樓上會客室。曾關照樓上樓下茶房,丁來時即請登樓,不意約定時間已過半小時,丁仍未至。將進餐時始到,問之,則他在樓下已久候不見人,且進一湯了。於是大家同罵茶房,席間並因此而大談其四川人之不可靠。鑄秋說,他的女孩入某市立小學,學校已收制服費三元。過一月學校向學生責問為甚麼不穿校服,家庭反向學校質問,女孩子才從學校里持布五尺歸家,實不夠做一衫的材料。以市價說,五尺布僅值一元五角耳。由四川人不可靠,推而及於中國人之不可靠,於是又生出「中國如何不亡」之結論來。午飯後,與景薇等到附近江邊練習放手槍。晚間,乃光、君著、國安宴桂籍參政員於粉江飯店,邀往作陪。到馬君武、梁潄溟、黃同仇、陳錫珖、林虎五人。林虎大談過去作戰失敗之歷史,以為是氣數使然。
十一月五日 星期六 晴
靜女應南渝中學[31]的高中二年級入學考試,已獲取錄,明日即須入校。因與振姊同往生生花園午飯,飯後就做事、求學、交友三問題詳為靜女指示,歸結到做事要有決心,不達目的不止,求學要切實,不宜浮光掠影,交友要謹慎,要守古人「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訓誡。
下星期一,孔院長來院舉行各部會擴大紀念周。給各部會打電話,通知他們的長官來院出席。十個單位,足足化了兩小時才算一一通知了。夜間已入睡,忽國民參政會來函,明晨全體審查會仍繼續舉行,請通知院長及各部會長官出席。夜深已十一時,各部會長官並非家家均有電話,只好回到院裡,把主管科科長、監印、繕校、收發的人員,一一從被窩裡拖起來,漏夜辦好通知書,用汽車分頭送去。新式的設備不完【齊】全,行政效率常常會無法講求的。
十一月六日 星期日 晴
學生謝崇周請午飯於體心堂十二號寓所,與振姊、靜女同往。到七星岡換乘轎子,中間經過許多小街小巷,湫隘曲折,陰濕污穢,臭氣熏人,老幼男女,瑟縮其間,毫無人色,這些都是地道的重慶街道。這樣的市民生活,真是和糞堆里的蛆無異。重慶市政,今後惟一急務,應該是改進公共衛生幾個字。到謝寓午餐的還有顏退省、高崇智和潘幸章夫人,均以前武昌農所學生關係。
午飯後與振姊送靜女往南渝中學,往返汽車須四五十分鐘。南渝校車時常損壞,開行不能按時,其他公共汽車亦不易得車位,雇野雞車,則索價至六元半,不得已乃用院裡汽車一次。因遇星期,校里辦事人均不在校。先到平群父親寓所,將行李暫時卸下,與平群及其妹、其女,同游楊公橋,並攝數照片。下午六時返,與平群、康小姐同晚飯於冠生園。
十一月七日 星期一 晴
晨大霧,咫尺不見人。孔院長來院,舉行各部會擴大紀念周,各部會長官均到參加。這樣的紀念周還是近幾年來的第一次。孔院長報告,對抗戰前途有所說明。日首相近衛近發表演說,自稱日本為東亞霸主,東亞為東亞人的東亞。孔院長的報告系針對近衛的演說而發的,可惜他的報告太平凡了,聽的人都說,為甚麼說這樣的話。
院裡用某機關名義登報招考繕寫人員,廣告僅刊載一日,投函應考的一百五十人左右。先就投函字跡及履歷等項加以選擇,勉強取得七人,這七人今日來院面試,可以取錄者只三人耳。平常常說失業青年多數無工可作,認為嚴重問題,此固不錯,其實失業青年的工作能力如何,一般人都未注意。此一百五十人的工作能力,繕寫固不適宜,即其他工作恐怕也不見得很適宜的。晚飯後,與振姊訪謝耿民及黎公琰,兩處寓所均在竹戰正濃之中。
十一月八日 星期二 晴
上午十時半發空襲警報一次,至十二時始解除。下午一時又發一次,不到二時已解除。兩次敵機均未到重慶市空,看晚報始知成都首次被襲。
晚飯後顏退省到都成飯店,請為謝生崇周謀縣長位置,並言彼等曾為我將來政治發展計,請我和一些川省金融家、軍人往來。我很不高興聽這些話,很不客氣的批評他們這些思想和作法之不當。我說,青年人做事首應注重實際工作,不應存絲毫僥倖心理,攀援鑽營之風尤不可長。青年應有創作的精神,不應就現成局面吃現成飯。說了半小時這樣的話,顏才辭去,不知彼等能受些益處否。
十一月九日 星期三 上午晴下午陰
上午天氣甚晴朗,眾均料敵機必來,事實竟不來。午飯後到政院附近江邊,練習放手槍。我放的是左輪,五發中靶兩發,似有進步。
朴生自澳門來信,述廣州失陷前後的粵省情況,港澳的國民黨黨務情形,和派駐海外的公務員生活情形,讀後令人慨憤。軍事當局之顢頇植私,實為廣州迅速失陷之大原因。澳門黨部張總理遺像於龍母娘娘之旁,所謂黨務可以想見一斑。駐外公務員行為浪漫,生活奢侈,如孔院長公子令侃在港揮霍冠於一時。此皆抗戰期間,足為氣短之事也。因摘錄來函,呈閱於汪先生。
十一月十日 星期四 陰
朴生函摘要記之如下:
寇軍於十月十二日自大亞灣登陸,無抵抗情形殊出意料外,而昨午寇機械化部隊已馳聘【騁】廣州矣。港澳近因漢口抗戰,迭予敵創,盛行義賣,籌款極熱烈,愛國情緒,空前高漲。詎廣東如此無抵抗,精神之打擊甚大。……弟今日行市中,凡閱港報者,無不罵余漢謀,契弟衰仔之聲不絕。寇兵自大亞灣登陸之消息,六七號已喧傳,港西報亦有刊載,而粵當局毫不為備,且發表談話,謂倭絕無此能力。十一號晚七時《民族日報》(四路軍機關報)猶接余命令,通知各報,糾正登載寇兵準備登陸新聞。關於市民疏散,自不注意,大學及高中二三年級學生集訓,仍照常開始訓練。及十二日寇兵登陸,徑趨淡水,始愴惶應戰。故此次廣州市民之疏散極為狼狽。余近因要造成嫡系勢力,故鄧漢光等皆被其排斥去粵,而統率委員會辦理自衛團雖有若干宿將為名義之主持,而余實未嘗假以權力。故實際辦理者皆為二三等角色,且至今一年多尚不發槍。而陳修爵、練演雄諸陳炯明舊部,則以多年失意,不惜倒行逆施,一面與倭寇勾結,一面藉自衛名義,向鄉下要槍,招集舊部,圖謀不軌。此次淡水、惠州淪陷之速,皆由此輩為導。(十月廿二日)
下午見伯聰秘書長,談時局及院裡工作等問題,景薇後亦加入。伯聰對戰事甚表悲觀,以為此後淪陷省區愈廣,則政院之工作將愈見縮小。又言現時所做的工作多屬可有可無,無裨於時艱者。彼又提及擬派高級職員到各省視察實際政情,恐亦不過談談而已。晚間冼季昴請晚飯於耿民寓所,王亮疇和乃光亦到。亮疇發表飲酒要訣,謂不怕多,最怕快,意思是說,慢慢的飲,便可以多飲也。
十一月十一日 星期五 陰
明日為總理誕辰,後日為星期,均休假。介松及院裡同事廿餘人,想把院裡大汽車開到北碚去遊覽。我說我不贊成此事,現在汽油不容易購買,汽車零件更難配備,為愛惜物力計,不應使用大汽車遊覽。並且這時候大隊公務員遠到數十里外遊覽兩日,也有些說不過去。外間正紛紛指摘公務員,使用機關汽車前往娛樂場所,萬一此事給人知道,報紙喧揚出來,機關名譽,也不甚妙。結果他們遊覽計劃取消了,可是介松卻當面來和我大發脾氣,背地裡還罵了不少。替陟岩寫了一篇短文。
十一月十二日 星期六 晴
晨七時到國府參加總理誕辰紀念會,政院秘書、政務兩處到的,僅平群、日章、泳闓暨餘四人,紀念儀式甚簡單,歷時半小時。午飯後乃光以車來,偕振姊、靜女同到南開中學。歸途經化龍橋,下車參觀某農場。其地有小瀑布,風景亦清幽。晚間乃光邀晚飯於謝耿民寓,振姊以頭暈未往。
十一月十三日 星期日 晴
上午到政院,與景薇同擬院長明日出席中央黨部總理紀念周之演說稿。景薇主稿,余稍為附加數小段,十時許稿成。十一時半聞空襲警報。晚間讀報,始知是自己飛機從前線歸來,因誤會而發。
午飯後,與乃光、高廷梓步行入城,經棗子嵐埡、觀音岩而至都郵街,共歷一小時。靜女買鋼筆用墨水及練習簿,價比戰前貴四五倍,練習簿子以前兩三角一本的,現在竟貴至一元余,因囑靜女此後應多用毛筆。下午四時送靜女到通遠門乘車返南開中學。車少人多,學生百餘人,蜂擁搶登,有從車旁的窗子攀登而入的,秩序甚亂。供不應求,雖受訓練的學生,亦無從謹守秩序了。
十一月十四日 星期一 晴
謝生晨光由香港來,為《南華日報》作通訊員,到渝已十數日。今日又來請指示工作方法。謝為十三年余掌教香港孔聖會中學時之學生,曾留學日本,又曾執教於南洋,文字見解均佳,惟氣質似稍弱。自言此來目的,系脫離香港那種不痛不癢的環境,多尋師友,為吃苦來,非為享受而來。志氣殊可嘉許。
覆朴生、熊瑞函。熊瑞來函請代促僑會,香港知用中學立案,早加核准。香港知用中學亦為知用學社所創辦。知用學社為余等民國十三年間糾合同志,創立於廣州。社成,首辦知用中學,十數年來校務日見進展,校產達五六十萬,學生千數百人,為廣州私立中學之最早亦最成功者。此次廣州失陷,社友十數年之心血,當已悉付東流矣。香港知用中學成立,社友倘【 】能再接再厲,以保存十數年前之建社精神乎。
十一月十五日 星期二 晴
敵陷岳陽。長沙昨天大火,大概是我方準備撤退,故縱火自焚。報紙今日已無長沙電報,大概敵雖未到,我方已完全撤退。方秘書叔章、鄧參事介松均湘人,莫不憤慨萬分,罵湘省當局既不死守,即不宜縱火。聞前湘主席,今內長何鍵,罵張治中(湘主席)更為利害。軍委會聞即遷來重慶,委員長亦有不日來渝之說。大概以湘南、衡陽一帶為軍事中心的計劃,亦難實現了。
陟岩病了,昨夜以函詢問,說是胃病復發,臥床兩日。今午飯後,前往探視,適起與客坐談,已不甚劇。略為坐談,即辭歸。
十一月十六日 星期三 晴
敵並未到長沙。湘人明日要召集同鄉會,去電湘主席及委員長,質問焚毀長沙的理由。去冬今春曾有許多人對於焦土而不抗戰的行動,加以痛切的批評。現在不知道為甚麼仍然犯這樣的毛病。因為焚毀長沙,於是有些人根本懷疑,抗戰是否能夠得勝,是否能夠獲得國際的同情。這又未免看不清抗戰的意義了。
陟岩電話,說胃病很利害,因為平生吃酒過度,胃已有些變硬。醫生說,要絕對戒除菸酒辣椒和一切有刺激性的食物。這當然是根本的療治,但她自己卻說,戒酒不易,因為朋友會不相信她不能吃酒。我說,這完全要自己相信,不是要人家相信。晚飯後與振姊訪甘乃光於上清花園中央黨部。他又談到搬家的事。他說,已經去電貴陽禁菸總局,要那裡的專員葉勖成,親自坐禁菸局的大汽車到岑溪去,把家眷送往龍州。現在交通工具缺乏,本來是無可如何的事,但是利用政府的人員和汽車,到數百里之外,去專送私人的眷屬,到底說不過去。
十一月十七日 星期四 陰
上午與陳之邁、振姊同往棗子嵐埡八十三號看房子,決定與之邁同寓,將房子租下。小樓下層,臥房兩間,客廳一間,書房一間,下房一間。新式設備雖不甚好,也還齊全。可是行租,每月一百二十五元,押金五百元。照政府規定,押金已經超過定額,但供求不相應的現在,只好忍受了。樓上為政院咨議田雨時寓。房東是一個地道的四川商人,聽說已經破產,專恃幾所房子出租為生,更無怪他高抬房價。他是一位大菸癮很重的中年男子,手裡托著水煙筒,太太也是一位半新舊的瘦臉寡情的女人。明日便遷居,所以午飯後,又和振姊到城裡,買些家具,順便看看陟岩的病。晚飯後,偕振姊到黎公琰寓,振姊和他們打牌。
十一月十八日 星期五 陰
今日上午從都成飯店遷到棗子嵐埡八十三號,之邁夫婦也於下午遷入。之邁對房子甚滿意,抱著太太舞了好幾次。
譚仲葵、吳紱征等四人,又約於浣花晚飯,討論組織學會的事。有人主張用行政學會的名義,有人主張用實際問題討論會,或建國問題研究會的名義,這名稱問題便討論了兩小時。結果沒有解決,還是讓發起人決定,九時散會。為陟岩寫一篇抗戰時期婦女職業問題的文章。
十一月十九日 星期六 陰有雨
昨日我在抗戰時期婦女職業問題一文里,主張政府在抗戰期間,對於全國人力的使用,應該有一個統制的辦法,猶之乎統制對外貿易,和統制交通工具等等,一樣的歸政府統籌支配。頃讀敵國的國家總動員法案全文,其中第四至第六條,便有這樣的原則規定,但事實上恐怕這幾條還是沒有執行的。
張伯勉今日從昆明飛到重慶。離開政院已經十個月,去時雖說到平津從事特務工作,但除了間接來過不關痛癢的簡短電報兩道之外,甚麼都沒有。許多人說他閒話,院裡也把他停了薪,不知他這一次回來怎麼樣。
十一月二十日 星期日 陰雨
遷寓後回院辦工的交通太不方便了:馬路未通,房子建築在山上,小徑斜坡,天雨泥濘,簡直一步都走不動。重慶市一切公共的交通和衛生似乎一向沒有管理,沒有人注意,可是許多矗立路旁,巨牆圍繞的私人大廈,裡面則殊為浪費。這也可以反映過去的四川政治是怎樣的實際情形。下午和振姊進城理髮,併購買一些木器,東西貴得很,跑了好幾家,才買了兩三樣。右顎下邊牙齒昨今兩日均發痛,極感不快。這是生平第一次牙痛,也許是體力衰退的象徵罷。
十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陰
教長陳立夫到政院參加紀念周,擔任報告,對於教育部辦理教育的方針加以說明。說中國向來的教育,禮樂並重,禮即組織的訓練,樂即性靈的訓練,與西洋教育精神並沒有兩樣。到了近代,樂的教育漸漸失掉,西洋思潮傳入之後,禮的教育也打破。既無組織又缺乏生氣,這樣的民族情況好似沒有父母的孤哀子一樣,很為危險。這段議論很為不錯。
和景薇到美豐大樓,請韓文信牙醫診看牙痛。據說右下顎十二齡大牙,一部分朽腐,拔去可惜,敷藥少許,若不再痛,即無須拔去。
預防敵機來襲,重慶各機關,可以疏散到市外辦公的,即須疏散。上午和各部會打了一遍電話,和他們商洽此事。可以疏散的僅附屬機關十數處。
十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陰
參事曹仲植從陝北放賑回來,參事張銳也從天津回來。參事秘書已有十三人,人多事少,一部分人除了閒談,簡直無事可做。張伯勉(銳)從天津來說,湯爾和之所以做漢奸,是因為一千二百的顧問薪水,在黃郛做冀察政整會委員長的時候,聘湯為顧問,月送一千二百元。後來宋哲元做委員長,減為三百元,湯不受。後來又加為八百元,但此時冀東偽組織已成立,殷汝耕以一千元聘之,遂從殷汝耕事敵雲。
晚飯後,萬家寶夫婦到棗子嵐埡寓所訪之邁夫婦,相與談閒甚久。牙已不痛,但右邊額角血管時覺緊漲不寧,想仍是牙患結果。
十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陰雨
上午參加院裡的訴願審議委員會。
午飯後回到院裡,和庶務科的人員討論轎子的分配和管理,差不多一小時,才得到結論。院裡的參事秘書,在以前都是派汽車接送來院的。現在汽油短少,改乘轎子,汽車無法一人一輛,轎子也無法一人一乘。做官的先生是不容[易]伺候的,轎夫自然又笨又懶。於是坐不到轎子的,或等得不耐煩,不是下條子,便是口頭髮火,說庶務科管理不好,說非革除轎夫不可。有兩次革除轎夫一兩人,其餘的聯合起來罷工,差一點還要暴動。總之做官的先生們,平日作文章說話都很漂亮,惟有享受是半點不肯放鬆,自己的利益只有爭多,斷不肯稍為犧牲半點。對於辦理庶務的同事的困難,自然更是從來不曾原諒。這種現象,其他機關也是一樣。
乃光請徐天琛晚飯於冠生園,邀往作陪,九時返寓。
十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晴
上午為陟岩寫戰事【時】婦女教育一文。下午與陟岩晤,並把寫好的文章交他【她】發表。晚飯後乃光、伯勉到寓所閒談,至十一時始散。談話以討論平群與康小姐之結合為最多,仍以為彼兩人之前途未必有好結果。誠侄來信,敵機時時經過家鄉,有一次在村上盤旋頗久,雖未投彈,鄉人已飽吃驚恐。中國雖大,可謂沒有一處不受敵人之蹂躪或威脅了。
偶見靜女和她的同學張某通訊,寫好未發,似涉愛情。後問振姊,知張某系一女生,有共產黨嫌疑,現又得張某一信,從陝北共產黨所辦學校寄來。靜女前在梧州來信,曾提及共產黨所發之言論,似有人向之宣傳。張此次來信,有望你「努力學習」的話,用意隱約。決將此信沒收,不使意志未定的青年受宣傳而盲目以從也。
十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陰
上午十一時再到牙醫韓文信診所。診視結果,認為右顎上下牙齒作痛,系牙肉發炎,稍過數日即愈。惟全部牙齒垢積太厚,宜加洗刷,歷半小時洗刷完畢,手術費五元。韓並笑說,在南京時須費拾元,現在減為五元雲。中午戲劇家萬家寶夫婦來寓午飯,為遷寓後第一次招待客人。萬妻為之邁之學生,常相往來的。午飯後回院,與蔣處長、景薇同到江邊放手槍。蔣四發中二,景薇三發中二,餘六發竟未中一,殊可慚愧。放手槍後,復踏看防空洞工程。晚間中政校教授張彝鼎來寓晚飯,亦之邁的朋友。
十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六 陰
步行回政院,途中遇乃光,一同到院參觀。政院價買中四路房屋一所,準備供職員寄宿之用。但其中住客十數戶,因市內房屋缺乏,雖限令遷出,竟不能如約履行。現在又定一種補助遷移費的辦法,已有一家報告,即行遷移,其他能否因此生效,仍未可知。現時政院設在上清花園的職員寄宿舍,中央黨部又不斷的推請遷讓。便是院裡現時的辦公地址,也是不斷的嚷著地方不夠,連副院長的辦公室還沒有固定的地方。這房子問題,真不容易解決。
回寓途中,看見金黃的柑子,一擔擔的擺到馬路邊,不由自主的出錢一角買七枚回去。比較小一些的,一角可以買到十四五隻以上。這樣好的水果,只因為不易收藏,不能出口,所以價錢如此之賤。
十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陰
上午沒有出門,因為振姊要替阿靜趕緊編制【織】毛衣,只好在寓所里坐了半天。午飯後與之邁夫婦、振姊同到外面散步。順便到一家小商店購買靜女使用的練習簿子,不經意在貨柜上靠一下手肘,柜上的玻璃砰然碎了,是一塊很薄的玻璃。店員說,要賠償兩元,玻璃上面也寫明的。這樣的薄玻璃,根本便不應該做貨柜上的材料。我說你這該不是一種生意罷,店員說絕對不敢,只因為市上缺貨,買不到,不得不如此,只好給他們兩元。本來是買一元五角的東西,現在變為三元五角了,算是一場小倒霉。歸途訪萬家寶夫婦。下午四時與振姊同送靜女到通遠門乘車回南開。車少人多,擠擁無序,紛擾不可名狀。四時候至七時,靜女始得登車。
十一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陰
下午三時往謁汪先生,談半小時。先生贈以最近照片一張,親自執筆簽名。晚間平群與未婚妻康小姐同具名柬請,宴於領事巷康家。客人有汪先生、于右任院長、翁詠霓部長、魏秘書長、張伯苓校長、蔣處長、徐叔謨次長、彭學沛次長,皆達官貴人。平群說是酬謝汪先生參加他們的訂婚典禮,為他們作證人。席間汪先生飲酒甚豪,席散已九時半。
朴生澳門來信,廣州於十月廿一日失陷,廣東省黨部於廿五日尚發通告,謂失陷並非事實,殊顢頇糊塗。又以所作整飭駐外公務員風紀一文寄示,中引港粵間流傳甚廣之兩語云「爹爹在朝為宰相,人人稱我小霸王」,蓋指孔院長公子令侃也。
十一月二十九日 星期二 陰
中午羅科長理、顧科員葵孫【蓀】邀飯於粉江飯店,和胡彥遠同往。原來是他們餞別財政部一職員名王耀的,邀我們作陪。王耀在財政界服務廿餘年,在北京政府時代即入財政部,近調成都任主計處長。川省政令,在表面上統一於中央已數年,但主計處的設立則現在始實現。
新雇廚子今日到寓烹調,之邁大為激賞。余在外做事十餘年,雇廚子備膳,此尚為第一次,且亦因為與之邁同寓,否則亦無需雇專人做膳。廚子工資月給十元,每日以兩元,令包辦肴饌油鹽醬醋,米煤則另行購買。之邁雖年已卅,甚有童氣。每飯後,必四人圍坐閒談,甚相得也。
十一月三十日 星期三 陰雨
前日汪先生告以五中全會延期舉行,但消息須保秘密。不意此事今日已人人皆知,但未在報紙發表耳。中國大事之難秘密大都類此。
牙醫韓文信假戴家巷吳景超寓邀晚飯,客多院裡同事,此外有梁實秋、余上沅夫婦。飯後麻雀牌兩桌,屋外寒風峭雨,難民瑟縮街頭,戰士浴雨沙場,室中都不復有人記憶了。右顎上下十二齡牙兩枚,一年余畏冷畏熱,意必已朽壞。經韓醫洗刷之後,已全無畏冷畏熱之感覺,大概前此純系牙肉發炎所至。夜間十時半與景薇同乘院裡大汽車出城回寓,淅瀝雨聲迄未終止。轎夫三人尚在都成飯店外相候,寒雨中坐在他人肩頭上,安然到寓。
十二月一日 星期四 陰
一個院裡的女書記,去年因病,在京不及逃難,死在鼓樓醫院裡。現在幾個女職員,為死者請恤,未蒙准許。死者的父親老病侵尋,怪可憐的。午飯後,為陟岩寫答客問一篇,討論抗戰與建國須同時並進的意思。下午五時與景薇、公琰到江邊放手槍,五發僅中一發。又查看防空洞工程,石堅工慢,七十日恐難完工。
十二月二日 星期五 晴
久已不見陽光。下午忽大放晴,精神頓暢,與乃光、廷梓步行嘉陵江畔,如迎久別故人。
院長歡宴拉卜楞、百零寺[32]及藏僧族代表阿旺將磋等十四人,席設院內禮堂,用西菜,主客二十四人。阿等身穿醬色緞外套,形式略如日本和服,寬大、無紐扣、腰束帶。中有喇嘛數人,服裝相同,惟顏色為一邊黃一邊紅。彼等此來系代表藏民,授旗委員長,擁護抗戰,並慰勞前敵將士。
十二月三日 星期六 陰
晚間萬家寶夫婦及郭斌佳到寓晚飯,斌佳尚系初次見面,飯後閒談至十時半始分手。斌佳亦之邁的青【清】華同學,之邁說他的中英文均好,現為國聯同志會主編對外宣傳物。彼對於化裝品的智識甚豐富,與萬太太談香水肥皂,絮絮不休。道鄰自羅馬來信,說去年孔院長過意[大利],專車費五千餘元尚未清結,現在意國交通部屢次向駐意使館催領。這也是一件不大不小的有礙國家體面的事。
十二月四日 星期日 晴
晨八時與振姊、謝晨光到通遠門候車往南開中學。到十時車子才到,十時半車才開動,到南開已十一時,靜女已候於門久矣。便同到重慶大學、中央大學遊覽,午後陽光甚麗,不虛此行。午飯後復渡嘉陵江,游盤溪。那裡有小瀑布,風景頗佳。沙坪壩已成為文化區,重大、中大、南開之外尚有職業學校,學生總數不下三四千人。所以那裡的小飯館、書店特別發達。因為要保護這文化區,所以那裡住了一隊高射炮隊,高射炮四五尊,便裝置在重大的理學院對面。
乃光、伯勉到寓晚飯。飯後談行政效率問題,至十一時始分手。乃光極力主張分級負責辦法,發揮議論甚久。他的主張原則很對,現在各機關也不是全沒有分級負責的事實。不過照他的主張嚴格劃分職權,恐不十分容易。
十二月五日 星期一 晴
院裡紀念周請內長何鍵來報告。來過這裡做報告的部長,大概何鍵是頂不漂亮的一個了,不只自己對於自己所主管的事情沒有理論的解釋,沒有徹底的明白,[而且]說出來模模糊糊,吞吞吐吐,盡對著稿子不斷不續的讀。怪可憐的,連一句清朗明白的說話也沒有,始終滿口湖南土腔,「省」和「縣」這些字音說出來,竟難分別。誰也聽不完全他說的是甚麼。如此內長,誰說會能夠辦得好內政呢?
晚間請春圃、少岩、彥慈、允文、晨光夫婦到寓晚飯,九時半始散去。連日陽光很好,夜間月色亦甚清輝。懷念江南,並思卉子,恨未能攜手一游。
十二月六日 星期二 陰
午飯時與之邁月旦行政院各部部長。據之邁說,國民參政會的一般意見是經濟部的翁詠霓、交通部的張公權最好,兩人未可輕加軒輊。若從最不好方面來說,則教育部的陳立夫第一,內政部的何芸樵第二。我對這意見不能贊同,從好這方面說,翁張兩人是很不錯的,從不好那方面說,應該是內何第一,外王第二,教陳最多不過第三。原來參政會的一般意見是根據各部部長的出席報告來判斷的,教陳的報告敘述工作事實甚少,偏於政策的原則和他個人的教育哲學見解,所以會場中的空氣很不見佳。平心而論,以一部的成績和個人的能力而論,教陳絕不應在內何之下。之邁對這批評亦甚贊同。
下午三時進城,會晤陟岩,把《答客問》交她發表。
十二月七日 星期三 陰
上午吳紱征來院,邀鑄秋和我到都成飯店談組織行政學會的事。為這事已聚餐幾次,現尚在物色發起人之中。最先幾位發起人,除紱征外,都非組織人物,此事恐不容易成功。
午飯又和之邁談到陳立夫。他說立夫很有幾件可取的事,例如某一次會議討論中小學校德育綱領問題。有人說「陳部長所著的唯生論,便可以作德育綱領,不必再到別處去找尋。」立夫當時卻說,這是我個人的一種理論,決不能因我做部長,隨便把自己的理論變成國家教育的標準。他說這話時表示很不高興的樣子,這是時下的要人中很不易見的。下午回到院裡,大家閒談,說到各部部長的高下,仍一致以內何為最不成器,教陳雖不能說最好,絕不能說最壞。介松並且說,民國以來的教育部長,實以立夫為第一。晚間萬家寶夫婦邀往其寓所晚飯,之邁夫婦亦同去。
十二月八日 星期四 陰
蔣委員長今日下午到了重慶,這是武漢撤退後他第一次入川。他來了,於是有許多人起了敵機將不斷來襲的憂慮,但他自己卻從來沒有憂慮過。聽說他始終沒有入過防空洞,敵機狂炸武昌省府的時候,他所居住的周圍建築差不都炸毀了,隨從也炸死了好幾個,他卻安然無恙。
晚飯後與之邁談中華民族的進化問題,其後又改談在抗戰期間教育部應否遣派學生到國外留學問題。我是主張繼續派遣的,抗戰雖是長期,總不能沒有結束。我們的建國工作,我們的文化事業絕不能因抗戰而中斷。不過派遣怎樣的人,派遣學甚麼的學生,不能不從新加以討論,之邁亦表同意。讀谷春帆《民主政治運動和經濟關係的贍【瞻】顧》一文,頗覺有所創見,詳論現時抗戰亦殊中肯。
十二月九日 星期五 陰
因為要讓出上清花園的寄宿舍給中央黨部,在都成飯店租了兩個房子,請平群、介松、伯勉、景薇四位高級人員搬進去。那裡是一號和二號兩個房子,大小有些差別。他們四位都爭著要住一號,幾乎不得下台。平日說大道理大家都很明白,一到了和自己利害有關的事,便是最小的地方也絕不肯有一點犧牲,這真是極普遍的中國社會現象。
晚間乃光假座我們的寓所請萬家寶夫婦、羅君強夫婦、張伯勉、吳景超夫婦晚飯,景超夫婦未到。買的是頂好的四川紹酒,每瓶一元五角(每瓶說是兩斤),還有每瓶(一斤)二元五角的茅台酒。之邁、伯勉都是很喜歡好酒的,猜枚行令,說笑談天,一直鬧到十一點才分別散去。之邁還約他們下禮拜四再來一次。
十二月十日 星期六 陰
靜女來信,說化學一科極感困難。因給她一長信,說做學問必須有科學智識做根底,物理、化學、數學這些學科便是科學的基本智識,必須排除一切困難,弄個明白,萬萬不能敷衍過去,更不能存心輕視。聞教育部統計本年會考結果,中等學生數理化三科成績能達四十分以上的不及三分之一。戰事對於學生學業的影響可見一斑,此大可注意也。
晚飯後與之邁談目前的思想潮流。他主張國民黨應有一個機關專做發揮、研究、充實、光大三民主義的工作。他舉出幾個例,說明總理遺教中有些地方已失時效,有些地方亟待補充,很有見地。他又反對提倡舊道德,以為委員長也這樣的主張,很是可惜。我對此點,不能與他完全同意。我以為提倡道德是對的。現在的缺點,似乎是道德的內容如何,和提倡的方法如何沒有明白的指出,籠籠統統,空空洞洞的提倡,實在不會有甚麼效果。現在提倡道德,結果只落得一個形式,病根便在於此。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談下去,不知不覺已過了午夜。之邁太太出來叫我們就寢,方才停止。
十二月十一日 星期日 陰
星期日,上午沒有出門。十時以後陟岩和少甫、露莎、唐國楨、黃山農、葉蟬貞都來了,並且送來兩札鮮花、兩個花瓶,作為慶祝我們遷居新寓的禮物。留他們午飯,飯後下午三時才散去。他們都是我們的婦女運動工作人員。之邁說,他們和美國的婦女運動家很不相同,溫文得多了。
下午五時院裡送來行營的通告,明晨舉行擴大總理紀念周,各機關科長以上人員須一律出席,大概是蔣委員長要出席談話了。趕緊回到院裡,發通知給各部會和院裡應該出席的人員,一直弄到八時才完事。回到寓所,晚飯擺在桌子上不知多久了。
十二月十二日 星期一 陰
上午六時半回院,和院裡同事十九人一同乘車到行營。八時紀念周開始,林主席主席,委員長作一小時的報告。我站的地方雖遠一點,委員長發紅光的帶笑臉面,依然看得清楚。精神煥發,和去年在武昌省府禮堂作報告時一樣。他的說話很長,大要是:我們的抗戰潛在力量很大,敵人已疲竭了,今後我們是有辦法的。不過我們要做,我們各部分都要有一個兩年或三年的計劃,把四川建設起來,做我們抗戰的中心。大家不要只聽我的話,不去做,不去貫徹。前年今日是張學良把我困在西安的日子。張學良想威脅我的精神,現在日本也想威脅我們的精神,現在的日本便是當年的張學良。當年我對付張學良的辦法,便是不是我死,便是我生。我決不受威脅,決不接受他的要求,結果是他屈服了。現在我們對付日本也要用這樣的精神,決不受日本的精神威脅。
隨後他又說到青年黨員和青年中央委員的精神不振作,和各機關長官不肯負責任,不肯破除情面,都是有害於革命,有害於抗戰的。他的說話依然是從前那樣的誠懇有力,不過說話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和從前在南京和武昌的擴大紀念周的說話,一句一句的,很沉重嚴肅的說出來,有些不同。演說完畢,再讀黨員守則十二條,全場朗聲循讀。這一點,是現在其他各種黨政軍集會所很少很少看見的。他的說話既然十分誠摯,聽的人自然十分感動。有一個人竟因此哭起來,支持不住,另一個人把他扶出會場去了。
演說完畢後聽的人所生的感想各有不同。有些人說委員長現在的態度比從前溫和得多了,有些人說演說的內容很空虛,委員長以前的演說是不會如此的。又有些人說,委員長對於決心抗戰到底的話,為甚麼一句不提呢,外間或傳和平之說,是否和他這種態度有關呢?
十二月十三日 星期二 晴
景薇要脫離行政院的職務,到昆明去加入某大金融組織去工作。他是現在院裡頂得力的一個高級職員,院長、秘書長自然不願意他離開,同事間也是戀戀不捨。我因此想到,以現在的制度來說,公務員的進退雖然有許多法令規定,可是多不實行。事實上一個有本領的得力人員,除了自己設法往外發展之外,循其自然的工作下去,既不足以盡其才,也不足以酬其苦。惟有才具平常的人,才願一輩子躲在一個機關裡面。以景薇來說罷,他的簡任級支薪已經到了六百元,就參事的地位說,已再無可升級加薪了。至於退休養老和年金制度,現在也還沒有這一會【回】事。你想他會願意一輩子做這一個參事下去嗎?反過來說,院裡的確需要這樣一個有才幹有經驗的人。他去了,確是院裡的一個損失,這是現在文官制度的一個大缺憾。我順便把意見和魏伯聰秘書長說,他也只有嘆息而已。
下午七時院會散會。伯聰秘書長很焦急的請我到樓上辦公室去。一見面便說麻煩的事,麻煩的事。問是何事,給我一條子,原來是蔣委員長的手諭,上面寫道「行政院秘書羅君強行為浪漫,應即撤職查辦」,下面簽中正兩字。他說,這怎麼辦呢?這怎麼辦呢?看他一時沒主意,我說可援過去陳銳參事的例,請君強自行辭職好了。陳銳因無意泄漏秘密文件,委員長手令撤職拿辦,後來是自行辭職了事。君強的事似乎也可照此辦理。他說「好,就這樣辦。今晚便去和君強說去」。所謂行為浪漫,大概是指君強和孔小姐同居的事。此事在他家庭里並沒有糾紛,他也沒有因此而耽誤職務。這種私人生活,在歐美本不至影響到公務上的。現在委員長竟赫然震怒,大概是因為有人在他面前說君強的壞話,同時他想藉此整飭官紀,故有此舉。伯聰秘書長和院裡的同事,都因此和君強表同情,同呼「君強倒霉」。其實以行為浪漫說,比君強這種行動浪漫十倍的不知有多少人,而君強獨受撤職處分,非真倒霉嗎?晚飯後到至聖宮君強寓所,把消息和我們所想到的辦法秘密告訴他。因孔小姐在旁,不想使她知道,把他拖到房門外才說。他並不十分難過,表面上很鎮定,對於我們所想的辦法,也很贊成。他並且說,他早有計劃要到南洋一帶去,官做不做,沒有關係。十時半分手回寓。
十二月十四日 星期三 晴
伯聰秘書長說,君強之外,還有兩個軍事機關的人員受撤職拿辦的處分。黎公琰又得到一個消息,說張道藩和另外一個次長也幾乎受同樣的處分。委員長似乎要雷厲風行的整飭官箴,這一來便不免滿城風雨了。可是能否達到委員長理想中的結果,是很難說的。我不免又想到前兩晚和之邁談過那番提倡道德的話。
八時半到院,即和景薇到城裡就診於韓文信牙科醫生。右上顎一隻牙齒,前幾日不知怎的忽然於食麵包的時候破裂為二,從此每進食,都感覺極不便利。診視的結果,把裡面半邊拔了下來,醫生說如不作痛,其餘半邊可以不拔,還可使用一年或兩年。晚間院裡幾位科長和科員[為]顧葵蓀、曹立瀛兩人餞行,請作陪客。顧將到成都去任職某財務機關,曹則因為和太太鬧官司,借端離開重慶。
十二月十五日 星期四 陰
公務員考績去年停止了一年,今年又有再行停止之說。考試院來人徵求院方意見,我個人甚不贊成,伯聰秘書長也同此意。不過過去的考績並未達到預期的目的,在此非常時期,過去所根據的法令,顯然須加修改,這是不待說的。
陟岩今日生辰,晚間敘餐於粉江飯店,與振姊同往參加,並送絲襪兩對為賀禮。客凡四十餘人。陟岩因胃病初愈,不敢吃酒,惟賓主已盡歡了。向小姐因某事與我談話頗久,振姊竟因此見怪,歸來終夜絮聒不休。
十二月十六日 星期五 陰,下午有陽光
中午張純明、羅君強同到寓里午飯,談白話文的好壞標準。之邁甚推崇傅斯年,謂是奔野馬式的好文章,味淳而厚。胡適之文清淺明白,毫無蘊蓄,為他所不取。君強則甚崇拜魯迅、周作人。晚間之邁夫婦請乃光、伯勉、君強夫婦、鑄秋夫婦、家寶夫婦在寓所晚飯。飯後下棋打牌,十二時已過始散去。鑄秋得黃季寬電,邀往浙江任省府委員兼秘書長。鑄秋有意應命,尚躊躇未決也。
十二月十七日 星期六
景薇快要走了,請食飯餞別不只俗套,這時候也不應該,並且他也沒有時間。我和秘書參事等同寅說,不如改送紀念品,大家很贊同。因買冊頁一本,價五元八角,請叔章作紀別詞,介松繕寫,院中同人均於冊上籤姓名,送景薇作紀念。我並以西徙過宜昌時所攝照片一幅放大相送,景薇對此亦甚高興。
明晨各機關科長以上人員,又須到行營聽委員長訓詞。趕打電話通知各部會,晚飯後復回院一次,以臨時出入證分發本院人員。
十二月十八日 星期日 有陽光
六時起床,七時半到院,八時由院乘汽車到行營。候一小時委員長才到。事前大家都說:「這一次又不知道要怎樣挨罵了。」不錯,今天委員長的說話,又是批評黨政軍各機關公務人員的生活的,並且態度很嚴厲。他說,他到了重慶以後才知道,公務員的生活鬆懈浪漫,比漢口更壞。他已經懲辦了幾個行營的人員,以後還要辦,不論是那一個機關那一個人,凡是生活浪漫的都要辦。他說,宋室南渡的時候,苟安於杭州,當時的宋室並不是被敵人壓倒,是被生活壓倒的。他最恨的是跳舞。他說在這時候,無論如何絕對禁止,甚至不惜軍法從事。有故意違反的,槍斃他!
可是委員長今天的說話雖然十分嚴厲,卻掩不住他內心裡一團的高興。原來他今天之所以要召集各機關人員訓話,完全因為昨天已經發表的對美二千五百萬金元借款的成功。他說,我們這次借款為甚麼能成功,是因為我們過去一年半的艱苦奮鬥,犧牲流血的結果。國際間已經看出我們的抗戰是有決心有辦法的,這一次借款對於我們抗戰建國的前途關係很大。可是為國家犧牲最大的是誰,是前線的將士,是老百姓。公務員的生活這樣的鬆懈浪漫,對得起國家,負得起責任嗎?所以在這時候,黨政軍的高級職員應該特別振刷,特別努力。他反覆說明這意思,詞氣雖嚴厲,卻是從無限的光明前途,無限的希望中發出來的。他今天的訓話比十二日那一天更有力,更感動人。謝耿民回來說,他今天曾經因感動而落淚。在這時候,在委員長的地位,這一番說話不只是必要,而且是一定有影響的。不過仍不免有些人拿歐美自由思想的眼光,說委員長這樣干涉個人的私生活是不必要的,[那]實在太忽視了中國的目前實際情形了。
聽訓完畢後打算去剪頭髮,候振姊不來,未果。十二時回院,參加魏秘書長和蔣處長餞別景薇的敘餐。客人均院裡的參事秘書,只有三四個是外來的,下午三時盡歡而散。吳景超、張純明、張伯勉、羅君強來寓和之邁打bridge,十一時才散去。
十二月十九日 星期一 陰
昨日下午即感牙齒髮痛,夜間痛更利害,發熱不能入睡,輾轉終夜。上午急就韓文信牙醫請診。右上顎的破牙仍不免受犧牲,全拔出來。回到院裡,創口痛,頭漲,不能辦公。回寓奄臥半日,稍為休息。下午到院一小時即回寓。夜間已覺就好,能就睡了。晚間請齊浚、關伯勉、黎公琰夫婦、謝耿民夫婦、冼季昴夫婦來寓便餐。只振姊招待,因牙痛不作陪。
十二月二十日 星期二 陰雨
上午九時和振姊及院裡同事十餘人乘汽車到珊瑚壩飛機場,送景薇赴昆明。飛機要十時始起飛,不及久候。握手道別後,至韓文信牙醫診所,加藥於拔牙創口,韓診視後說,我怕你昨夜還要發熱,不發,大概因為身體好的緣故,可以不必再來了。問應給診金若干,只索前後藥資十二元,友義殊可感,握謝而別。下午會晤陟岩,談蔣夫人怎樣的為委員長調查各方面的人事情形,和兵役法的推行實況。這一次委員長手令懲辦幾個公務員,都是和蔣夫人調查報告有關的。
十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陰
汪先生突然於星期日秘密離開重慶。消息到了昨日,才漸漸透露出來。今早去問乃光,彼尚茫然。兩禮拜前振姊告訴我,說女傭人亞珍告訴她,汪公館的女傭人雇用了多年的,現在都已經一律遣散,汪先生不久到海外去,不再在重慶居住了。當時我得此消息,認為無稽,但心中到底有些放不下,待去打聽打聽,又因事未果。昨日魏伯聰以汪先生已到成都了,行期幾日問我,只好含糊以對。
今日下午七時,汪彥慈來電話約我往談,才知道不止汪先生,曾仲鳴、汪夫人都已經走了,連一些辦事人員也都隨去。彥慈、允文明早也飛往昆明,除了一些衛士之外,便全家無人了。照彥慈的推測,汪先生這一次的遠行,是因為共產黨問題和蔣先生意見不合。到底這問題的內容如何,兩方的意見怎樣,這是彥慈所無法知道的。彥慈並且說,汪先生這一次的行動是十分秘密的,沒有多少人知道。彥慈說話時十分黯然,約談廿數分鐘,於暮色蒼茫中,悄然握別於美專校街十七號汪公館門前。除了再三互道珍重外,還囑我不要把消息泄漏出去。
十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陰
汪先生秘密離開重慶的消息,知道的人更多了,傳說紛紛。有人說他尚在昆明,有人說已到河內,到了晚間才知道已到了香港。君強今午來院說,汪先生之所以遠行,確是因為共產黨問題。他說蔣先生最近要寫一篇國民黨的根本理論,其中仍主張民生主義,即共產主義,要汪先生負責。汪先生不肯,這是兩人對共產黨問題意見參商之一個具體的例。君強並且說,宣傳部長周佛海,和反共理論健將陶希聖,都有函電,表示引退。他又推測國民黨的容共政策便要復活。不過問題的內容到底如何,現在似乎還沒有幾個人知道。
晚間《益世報》總編輯羅隆基邀宴於國泰飯店,到客二十餘人。席間尚不敢公開談汪先生遠行的事,只用簡短的暗語,互相詢問耳。
十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陰
上午先到上清花園和乃光談汪先生遠行的事。乃光說,汪先生此行恐不止共產黨問題意見不合。這一年來,他在政府固然沒有甚麼地位,即在黨里,雖有副總裁之名,亦不過徒有其名,許多措施他從來不曾知道。這是大足以引起他的無名悲憤的。還有最近因參政員攻擊孔財政部長,蔣委員長在聯合紀念周上,罵攻擊的人是敲榨不遂,這也給汪先生以難堪的。據乃光的推測,汪先生遠行的原因很複雜,並且醞釀的時間也決不止一日兩日。這推測是很可信的。
給陟岩寫復興節文字兩篇,又代擬給蔣夫人函稿,慰問蔣夫人電各一。蔣夫人將舉辦青年婦女工作幹部訓練班,陟岩欲參加此項工作,故上書自薦。晚間鑄秋假寓所請乃光、君強、家寶晚飯,十時半始散去。
十二月二十四日 星期六 陰
汪先生遠行的消息今日報紙已正式發表,原因說是因為旅行昆明,觸發舊疾,已赴河內就醫,一時不能回渝。到香港的消息,似未證實。景薇給信他的兒子,恐怕重慶會因汪先生遠行,發生甚麼事變。以現在的情形看,恐不至有甚麼大影響,即有影響,想亦甚緩。在此時候,如對抗戰局面有大影響,汪先生亦斷不至於不顧一切掉頭便走也。
晚間學生高崇智、顏退省等邀晚飯於冠生園。
十二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陰雨
晨起綿綿下雨,與振姊乘轎到觀音岩轉乘人力車,到理髮店去。今日為委員長西安脫險紀念日,處處懸旗結彩,馬路上充滿義賣的男女學生,手持報紙書籍或人造花之類,殷懇求售。冬雨淋漓,寒風刺骨,他們的熱心殊為可感。回寓午飯後到政院一行,看院中參加今日下午慶祝會和火炬遊行的同事出發。四時回寓,雨勢益甚,不再出門,與之邁閒談。
晚間之邁邀蔣廷黻、萬家寶夫婦來寓小敘,祝民族復興節並祝耶穌節。飯後圍爐劇談,至十一時半始散。談話的中心,有之邁自敘他的讀書經過,和他的祖父陳蘭甫(澧)先生以來的家傳讀書方法,有北平遺老的生活思想問題,有曾國藩的子孫家庭生活現狀。之邁、廷黻均健談,大家極感興致。
十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陰
王亮疇來院參加總理紀念周,報告外交問題,對九國公約的作用有所說明。雖然他的廣東官話說來大家不易明白,但簡明扼要,大家很為滿意。十一時半忽聞空襲警報。這樣陰霾天氣,敵機居然入川,大家以來【為】是因為委員長來了重慶之故。委員長便住在政院緊鄰張副院長的寓所里。緊急警報發出後,還有人從政院裡看見委員長夫婦很從容的在樓窗上往外觀看。敵機到底沒有到重慶,下午一時半解除警報。
劉蘅靜來寓午飯,羅君強、張伯勉來寓晚飯,長談至十時半。
十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陰
午飯後到大梁子一〇八號探陟岩病。奄臥床上,談兩小時辭出。以外表看,似沒有甚麼痛苦,勸以多睡眠,多休息,興作以時,始為根本治療。她說,何嘗不想如此,但事實做不到。
與乃光談汪先生離重慶後所生影響。乃光說現在尚在醞釀中,看不出來。他又說,據樹人說,汪先生此行,確為兩個問題,一是對共產黨問題,又一便是對日和平問題。不過樹人是否知道內幕,甚是疑問。汪先生對抗戰悲觀,主張和平,似非一日之事。以前在京的時候,汪公館裡已經時常充滿悲觀失望的空氣。汪夫人甚至他們幾位小姐談話間,對抗戰軍事是時常採取譏笑嘲諷態度的。汪先生對他們的話似乎表示同意。例如戰事失利,報紙揭載,不說敗退,而說轉進,便是他們時常非笑,認為不當的宣傳。
後來到了漢口,一天我到阜昌街見汪先生。汪先生在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是他分析今後的抗戰形勢的。雖然是簡單幾條,字數無多,大意是說敵人占領我們的沿海沿江重要城市後,可以利用我們的人力物力來和我們作戰,我們今後的處境會更加困難。這文件雖沒有提出積極的主張,對於抗戰前途的悲觀,是很明顯。這文件是汪先生親筆自擬。他當時告訴我,要拿去和蔣先生討論,後來結果如何不得而知。這可見抗戰發生以後,汪先生的大體態度。乃光並說,彭學沛、陳公博幾位常和汪先生討論問題的人也是時常潑冷水的,所以說汪先生此次遠行因為對抗戰悲觀失望,主張和平,也不是絕無根據的話。
十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三 陰
上午先到上清花園訪乃光,談一小時。他說蔣委員長於西安事變脫險紀念之夜(廿五)宴請中央委員,席間曾論及宋明亡國之事。委員長說,宋明所亡的僅是朝代,並非民族。元清入主中華,且為中華所同化,其次宋明末葉軍事和經濟的力量均可抵抗外寇有餘,但因為一二當國的人精神為外寇所威脅,以至有兵而不能用,雖有抵抗的能力,亦等於無有。我們現在的抗戰,是民族的抗戰,無朝代之可亡。我們精神上苟能不受敵人威脅,決可發動人力財力,以支持長期抗戰,乃光說,這一段話是讀史最精到的地方,是很不錯的。
十二月二十九日 星期四 晴,下午有陽光
有些報紙對汪先生離渝表示很不好的批評。共黨的《新華日報》語更譏刺刻薄。汪先生此時既為時勢所禁,不能發表其意見與主張,人之誤會不免日深,誠可痛也。今晨以各報言論,及汪先生離渝後,此間情況之大略,航寄柏生,不知亦能轉達汪先生否。
中午平群到寓午飯。飯後陽光甚好,與之邁夫婦、振姊、平群同出散步,併到羅家灣看平群所定新寓。寓成彼即結婚。彼告我,結婚殊耗費,恐非數千金不辦。為籌婚費,津宅已出賣,口有悔言。這是締婚富室的結果。
十二月三十日 星期五 陰
關伯勉、黎公琰同到寓所午飯。飯後乘轎子進城,想買日記本子,竟無處可買。沒法子,到商務書館買了三本軟皮洋紙簿子,每本一百頁,價一元二角,比戰前約貴兩倍,並且遲些恐怕便沒得買了。順道探陟岩病狀,仍未見進步。昨晚今晨曾吐血,因胃中某部分破裂所至。病殊不輕,尚接見客人,處理若干事務,苦哉苦哉。
晚間平群和康小姐約到領事巷晚飯。除四人外均院裡同事,之邁夫婦、振姊均同往。飯後圍坐客室,平群擁康小姐於懷,引吭為外國歌,情極狎昵。彼殊自得,旁觀者不免有些人感覺肉麻。
十二月三十一日 星期六 陰
昨日陟岩說,人民陣線分子章乃器的老婆在某處茶會席上公開報告,說汪先生已到上海,受敵人一〇八響禮炮歡迎。並且加以批評說,這樣的行動不是比漢奸更壞嗎。這種惡意的宣傳真實可恨。今晨函告柏生,不知亦能轉告汪先生否。想不到此函發後,下午讀路透社香港電,汪先生昨日竟在香港發表主張對敵言和的電報。更料不到,他的電報是根據廿二日敵首相近衛的演說為立論根據的。朋友見面便問「怎樣,汪先生髮表了電報?」真不知如何作答是好。這消息到了重慶,各方面都受了刺激。
晚間和之邁邀請幾個沒有家的朋友到寓里熱鬧一個除夕。可是因為汪先生這個電報的消息,弄到大家心裡不舒服,不能夠痛痛快快的歡樂。一見面便談這個言和的電報。蔣廷黻和之邁都對於這個提議起相當的共鳴,可是廷黻認為這提議在目前的情勢之下不能夠實現,汪先生的提議只不過是在歷史上做一個「備案」的手續,表示他個人的意見和責任而已。之邁卻大讚汪先生的膽量。這問題大家談了差不多兩三個鐘頭,才轉到別的題目去。大家的心裡都掛著一個嚴重的問題,便是抗戰前途到底怎樣呢?飯後,廷黻、之邁、伯勉、家寶共為bridge之戲。我再到院裡發通知,請高級的同事明晨同去為孔院長賀年。十二時半客人都散去了,之邁再拉我談講和的問題,一談又是一個鐘頭。廷黻的觀察很對,如果有實現的可能,汪先生也不必離開重慶才說話了。
附記
寄靜女
1月:《救國日記》
1月15日:《從軍日記》及《域外文人日記抄》
2月2日:《原始人的文化》、《我們的史績》、《墨索里尼日記》
2月19日:大小字帖四本
2月25日:《化學奇談》、《馬可波羅遊記》、《科學的故事》(寄梧州西大國耀轉)
3月14日:《人類由來》、《人類征服自然》
3月21日:《愛迪生傳》、《宋慶齡傳》、《萬能的人類》
寄振姊
3月21日:《醒世姻緣》
* * *
[1] 電影《大地》改編自賽珍珠(Pearl S.Buck)1931年出版的小說The Good Earth,由米高梅(MGM)公司以高價購下改編權和拍攝,於1937年放映後大獲好評,並奪得兩項奧斯卡金像獎。此片到中國拍攝外景是經過米高梅與中國政府多番交涉,最終由於宋美齡的介入,方才得以成事的。
[2] 此當為馬可·勃羅述,李季譯《馬可波羅遊記》(上海:亞東圖書館,1936)。
[3] 普海春在武漢市中心,於20世紀初為有名且唯一的西餐廳,亦即今日揚子江酒店的前身。
[4] 陳銘樞,1889—1965,字真如,廣東合浦人,同盟會員,國民政府軍方元老,粵將領中的蔣介石有力支持者。一二八事變後反對蔣汪的妥協政策,與李濟深等發動福建事變,因失敗而失掉軍事實力。抗戰期間出任軍事委員會高級參議等職務,勝利後退役,1949年從香港回北京參加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
[5] 此或為與1936—1939西班牙內戰有關之書籍。王夢岩、孫玉珍著《西線戰事》(北京:經濟日報社,2002)一書或即本此。
[6] 原書為Charles Darwin,The Descent of Man and Selection in Relation to Sex (1871)。
[7] 伍況甫,為20世紀上半葉著名科學作家及科普翻譯家,作品至今仍然有再版。房龍,即Hendrik Willem van Loon (1882—1944),其所著《人類的故事》有三聯書店1988年的新版。
[8] 譚平山,1886—1956,廣東高明人,與高師以及國共兩黨都有深厚淵源:他於1909年入兩廣優級師範即高師前身,並加入同盟會,1910年畢業;1917年考入北大,後成為五四運動中堅分子,1920年畢業後返廣東高等師範任教,克文先生從其受業;共產黨成立後出任廣東支部書記,嗣以中共駐粵代表身份積極參加國民黨的改組,其後更出任農民部長。
[9] 鄭彥棻,1902—1990,廣東順德人。1924在廣東高等師範數理化部畢業,前此一年已經在鄒魯校長鼓勵下加入國民黨。1925年留學法國巴黎大學,獲統計師學位,嗣任職國際聯盟秘書廳多年,1935年回國,出任中山大學法學院教授兼院長。抗戰爆發後曾任廣東省政府委員兼秘書長、三青團常務幹事兼宣傳處長,系國民黨六屆中央執行委員、中央秘書處副秘書長、中央黨部秘書長、立法委員。1949年赴台,歷任僑務委員會委員長、「司法行政部」部長、「總統府」秘書長等職。著有《從制憲到行憲》、《五權憲法要義》以及《師友風義》、《往事憶述》等自傳性作品。
[10] 其事見附錄七克文先生回乙鄧演達的長文,特別是「我和鄧演達的最後一面」一節。
[11] 陳克為,1902—1990,別名炯,字毅夫,克文先生堂侄。岑溪中學畢業後投筆從戎,累升至團長,1927年入黃埔軍校,屬第六期,1929年畢業;1936年入南寧軍校高級班深造,嗣調任上校團長,抗戰時期軍功卓著,累升副師長(後升師長),1947年於萊蕪戰役被俘,旋獲釋,1950年赴香港依附克文先生,1953年赴台,後病逝高雄。
[12] 即H.G.Wells,The Shape of Things to Come (1933),此書當時(1938年)似尚未有中譯本。
[13] Anthony Hope所著小說The Prisoner of Zenda (1894)曾被搬上銀幕不下十次之多,其中由David O.Selznik製片,John Cromwell導演,Ronald Colman及Madeleine Carroll主演的1937年版本被認為經典之作,文中提到的《盧宮秘史》當即此片。
[14] 蘇熊瑞,1901—1974,字伯陶,廣東順德人。1924年廣東高等師範畢業(與鄭彥棻同班),與克文先生共同發起創辦知用學社,嗣赴美留學,獲華盛頓州立大學數學碩士。回國後任中山大學教授,併兼任廣州大學、國民大學教授。抗戰爆發後到香港創辦知用中學,任校董兼校長,香港淪陷後避居澳門,抗戰勝利後返港,以長袖善舞,經商致富。於1948年1月發起創辦香港知用學社,其後一直擔任學社總幹事,克文先生則任副總幹事,兩人衷誠合作,推動社務不遺餘力。又曾任珠海書院副校長。著有《新數初階》、《算學概論》、《集合論》、《書法幾何》等。
[15] 原書為G.E.Miller,Shanghai:The Paradise of the Adventurer (Gallant Book Company 1937),乃上海的墨西哥名譽領事Mauricio Fresco化名所作,影射猶太富商Edward Isaac Ezra的事跡。中文譯本為上海生活書店在1937年3月出版。
[16] 陳之邁,1908—1978,廣東番禺人,名學者陳蘭甫(澧)之孫。出生於天津,清華大學畢業後赴美國留學,獲哥倫比亞大學博士。回國後歷任清華、北京、南開及中央政治學校教授,嗣任行政院參事、駐美大使館參事(後加公使銜),其後歷任駐菲律賓、澳大利亞、日本及教廷大使,1978年回台灣,任「外交部」顧問,同年病逝。著有《中國政制建設的理論》、《政治學》、《中國政府》等。
[17] 1938年初《大公報》在武漢成立「大公劇團」,團長為唐納(即馬季良),他以三個月時間編成話劇《中國萬歲》,此劇由應雲龍、凌鶴導演,舒繡文、唐寶心為主角,1938年6月16日在維多利亞紀念堂首演。
[18] 此當為佐藤富子著《我的丈夫郭沫若》,廣州民力書局發行,黎明書局經售,民國27年(1938)。
[19] 即華納公司(Warner Brothers)在1935年拍的「The Story of Louis Pasteur」,由William Dieterle導演,Paul Muni,Josephine Hutchinson與Anita Louise主演,此片在1937年獲得三項奧斯卡金像獎。
[20] 此當為壽勉成等著《抗戰與經濟》,漢口:抗戰出版社,1938,「戰時綜合叢書」之一種。
[21] 即1936年哥倫比亞電影公司拍的喜劇電影「Mr.Deeds Goes to Town」,改編自Clarence Budington Kellan的連載故事Opera Hat,由Frank Capra導演,Gary Cooper和Jean Arthur主演。
[22] 原書為Émile Zola, L』Assommoir (1877),為其《盧貢—馬卡爾家族》系列一部分,此書名稱無論在中英文都很難翻譯,「屠槌」是從字面意思引申,如今往往翻譯成《小酒店》。中譯本版本未詳。
[23] 高爾基《我的童年》有可能為卞紀良翻譯,上海啟明書局1936年出版的版本,但此書尚有林曼青翻譯,上海亞東圖書館1930年出版的本子。至於高爾基《夏天》則僅查知有何素文翻譯,商務印書館1933年的版本,未聞有林曼青譯本。此處「林曼青譯《夏天》」一語不知是否有誤。
[24] 原書為James Jeans,The New Background of Scienc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33),邵光謨的中譯本為開明書局1935年版,內容涉及當時發現僅十年左右的量子力學,其理論至今仍以深奧著稱,故此理解不易。
[25] 北涪實為北碚之誤,以下多處均有此錯誤,悉徑予改正。
[26] 此為美國小說家Eleanor H.Porter 1913年出版的暢銷書Pollyanna,中譯本當為波爾德著,李葆幀譯《帕利小姐》,商務印書館,1935。
[27] 此片由陽翰笙編劇,應雲龍導演,袁牧之、陳波兒主演,1938年7月發行,以八一三滬淞戰役中中國士兵死守四行倉庫的悲壯故事為題材。
[28] Emil Ludwig為德國傳記作家,此書的英譯本為 The Son of Man:The Story of Jesus(1928),transl.Paul Eden,中譯本為孫洵侯重譯,徐霞村校《人之子:一個先知的傳》,上海:商務印書館,民國26年(1937)。
[29] 此當為劉師亮:《漢留全史》,1938鉛印本,星星書報社總經售,台北祥生出版社於1975年有重印本。
[30] 《帕利安娜續集》為Eleanor H.Porter,Pollyanna Grown Up(1915),即前引《帕利小姐》的續集,中譯本當為波爾德著,李葆幀譯《帕利小姐續集》,商務印書館,1937。至於《大衛的神秘》當即Just David (1916),為同一作者的暢銷書,中譯本不詳。
[31] 南渝中學為教育家張伯苓於1936年在重慶沙坪壩購地興建,七七事變後天津南開各校西遷,此校即改名為重慶私立南開中學。
[32] 拉卜楞寺在甘肅南部夏河縣城西郊,是格魯派六大宗主寺之一;百零寺當為處於綏遠百靈廟的百靈寺。
一九三九年
一月一日 星期日 晴
昨夜和之邁談到今晨二時,睡五小時即起床。八時著長袍馬褂到國府參加新年紀念會,蔣委員長也來參加。將校班內,蔣委員長站第一個,馮玉祥第二,都沒帶勳章,行營副主任賀國光帶著好幾個勳章,顧盼得意。儀式簡單得很,半小時即散會。
散會後到政院,和院裡同事會齊,同往孔院長公館,為孔院長賀年。大家在簽到簿簽名的時候,孔院長把我拉到一個房間裡,問汪先生髮通電的事。我有何話可說呢?只好說,汪先生這種意見,醞釀恐怕不止一日。我並且說拿近衛的演說做立論根據,實在很不好。孔連連點頭,說今早中央黨部開會,大家對此事很激昂,後來又當著大家,在會客室里談這事一會。不過十分鐘,大家起立告退,孔很為客氣,送大家到大門。
出孔公館後,和伯勉、鑄秋訪乃光,才知道今早中央黨部開會,已經有人主張開除汪先生的黨籍。這件事真不知要鬧到怎樣的田地,下午還要開會一次。乃光來寓午飯,飯後陽光很好,大家到附近散步。回寓後不再出門。晚飯後和之邁往訪乃光,不遇,不知下午中央黨部會議的結果怎樣。
一月二日 星期一 陰
清晨到上清花園訪乃光,已去參加紀念周。閱報,始知昨日下午中央黨部會議結果,汪先生已受開除黨籍,撤消一切職務的處分。乃光回來,相與談論此事。彼並出昨日會場中各中委發言記錄給我看。兩人相對,不免嘆息,更不免痛心。我不覺落淚,想不到汪先生竟會有此一著。汪先生的主張如何,不難得人同情,最難令人諒解的是,他的主和提議不先交給黨來討論,而遽行發表。以他的地位和他的歷史不是不能說話的,為甚麼不在重慶講話。在重慶不能說,到國外去,也未嘗不可。一到國外,便發表這樣可以瓦解抗戰的言論,這無論如何是說不過去的。
民十六他反對清黨,後來又反對特別會議,所持的都是黨的紀律問題。當時吳稚暉等諡以「黨紀先生」,可見汪先生是頂看重黨的紀律的。為甚麼這一次提議,對於黨紀半點都不顧慮呢?乃光的記錄,林主席對此點特別注意,蔣先生的說話也極為審慎,顧慮極為周到。大家都認為,為著抗戰,為著國家,為著汪先生個人,都非如此嚴正表示不可。乃光說,表決的時候,孔院長、陳樹人、于右任沒有舉手,他自己卻舉手了。這件事在我們跟隨汪先生十多年的人,除了痛心之外,還有何說?他的主張不說,他的作法,除了拆國民政府的台,或者鬧意氣,或者神經錯亂,似乎再不能有其他的解釋了。乃光說他在會場上感覺莫大的痛苦,現在雖因有過去的關係,不會公開的批評汪先生,或者隨聲罵他,但他對於言和的提議是不贊成的,所以他自己只好躲起不說話。和乃光談了差不多三小時,才回來棗子嵐埡寓所。
午飯後,與振姊、阿靜同到城裡散散悶氣。汪先生的事實在給人精神太痛苦了。順便探視朱綸的病。她又把這事提起,並問我,我們的進退如何,是否要一同引退?這話真不容易答覆。以私情說,當然可以引退,以公誼言,如果不贊成現在談和的提議,和汪先生這種做法的,當然不必和他一致的離開重慶,離開政府和黨。
下午四時半和振姊、阿靜同到新川電影院看《松嶺恩仇記》[1],人甚擠擁。
一月三日 星期二 晴
清晨乃光帶著他的兒子到寓所,述昨午見蔣委員長的情形。蔣告訴他這次對汪先生的處置實迫於情勢,不得不然,平時和汪先生接近的應該安心工作,不要灰心,不要生疑。
中午君強來寓午飯,又談汪先生的提議。他甚表贊同,他說照現在的情形抗戰下去,愈戰中國愈弱,共產黨則愈形得勢,愈見發展。要防止共產黨的禍害,非早日和日本講和不可。這又是另一種看法。他並且說,共產黨現在借汪先生的問題,拚命宣傳,說要肅清動搖分子,恰和十五六年,宣傳肅清反革命,打倒昏庸老杇【朽】一樣的故智,來分化國民黨,使黨內自相消減其勢力。這實在是一個可注意的事。
晚飯後和鑄秋訪彭浩徐於交通部,亦談汪先生的問題,他說他曾辭職兩次未准。後來說到汪先生何以把日本首相近衛的演說做他的提議根據。他說,也許事前汪先生和近衛有相當的默契。我因此想起,此說若真,則汪先生之所以急於發表他的提議,不先行密電中央的原因,可以得到解釋。因系雙方有約,則不能久待,非在一定時間之內發表不可。
訪浩徐回來,之邁又以汪先生會不會第二步自行組織黨的中央為問。我答這恐怕不會的,因為汪先生本人不是一個組織者,平日最接近的顧孟餘[2]是最反對有組織的人。加以[民國]十六年以後至廿年之間,汪先生領導的組織不止失敗,並且給予他以無限的麻煩和糾紛,曾經因此表示過以後絕不再幹這一套。所以我相信,他不會再來組黨這一類的把戲了。不過他第二步怎樣呢?[這]確是大家所注意的問題。
一月四日 星期三 陰、下午雨
關於汪先生的通電,現在不防【妨】假定系汪先生與近衛先有接洽,約定同時發表主張。近衛本有十二月中旬發表演說的消息,後來稱病,延至十二月廿二日。大概因為此時蔣先生到重慶,汪先生一時不能離開重慶,故稱病延期。俟得汪先生已離重慶的報告,然後發表演說。既雙方有約,故汪先生不止根據近衛的演說提出主張,並且立時將他的主張發表,以為近衛的演說響應,目的本不在向中央提議,故不必先行電達中央,然後發表。兩人均各主和,近衛為日本的精衛,精衛則為中國近衛。這樣假定,然後汪先生的行動才得到合理的解釋。事實是否如此,當然要待將來的歷史證明。現在汪先生固然離開了中國,近衛也宣布下野了,中日的和平恐怕一時仍然沒望。
函詹興,告以汪先生離渝後的感慨。函行營主任張岳軍先生,為學生楊國光以匪運嫌疑被押說情,請轉飭查明,如無罪證,准予保釋。張慧靈到寓午飯。
一月五日 星期四 陰
函汪先生,對艷電之提出有七疑點,但相信是忠誠為國,並無私意存乎其間的。此函由香港林柏生轉去,稿已擬好,尚未發出。報載郭沫若等所謂文化人者發起討汪肅奸會,又有金滿城者大呼其肅清汪派餘孽的口號,此等舉動當是共產黨分化和削弱國民黨的陰謀。然所謂文化人者,落井下石,反顏遂不相識。人情冷暖一至於此,亦可哀可恥矣。
靜女發熱,未返學校,請政院醫官楊濟民診視,說是受寒和消化不良。中午張平群來寓午飯。
一月六日 星期五 晴
致汪先生函今日抄正,由航空寄香港林柏生轉交,凡舉疑問七點。關於主張之本身的【為】一點,其餘為提議手續問題。汪先生聞尚在河內,此函不知柏生能轉到與否。另致簡札於柏生,說明此時雖不敢苟同汪先生之主張與其提議的手續,但亦只能效汪先生民國九年不贊成孫總理組織中華革命黨的辦法,消極不合而止。
晨間返政院路過上清花園,與乃光到牛角沱一帶散步,並以致函汪先生事,及函中大意告之。此事除乃光外,尚告知鑄秋、陟岩、少甫。中午乃光的兒子大元及伯勉來寓午飯。晚間與之邁、伯勉同作東道,請韓文信、李士偉、楊濟民、田雨時夫婦、王卓然來寓晚飯,談笑甚
附件 【此信手稿共三頁,夾1939年日記本內,以下照原文抄錄,標點段落悉未加改動】
致汪先生函
自去月十八 先生秘密離渝之消息傳布後各界人心大為惶惑,及艷電與中央決議同時發表,更如晴天霹靂,駭埧【詫】莫名。平日追隨 先生服膺 先生之言論人格者精神上尤感無限之痛苦。中央決議發表後,輿論攻擊不遺餘力,並有辱及 先生之人格者,人情反覆,世態炎涼,殊可痛心,然同志之中固多相信 先生赤誠為國,非有若何之私意存於其間。不過事之真相既不明了,且現時所發表者又只一艷電,故平日最信仰最愛慕 先生者仍不免對於 先生之主張及提議之方式發生許多懷疑,撮其大要約有數端:(一)和議之主張雖為 先生忠心為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之一種表示,惟此時敵方是否確具誠意,在現狀之下與敵言和是否可以保存我行政與主權之完整,是否不至為琉球朝鮮之續,此實大可考慮之問題,不過與此問有關之許多內外實情,非當局不能盡悉,故到底應否於此時主張和議實多無定見。(二)先生以上月十八日離重慶,日相近衛以上月廿二日發表對華演說,艷電主張全以近衛演說為根據,離渝之原因如為主張和議則艷電之發出應與近衛之演說無關,如近衛發表演說之後始覺和平之門徑已開,則 先生離渝之原因又將何以解釋耶?(三)如認為和議之主張確於國家民族之前途有利,以 先生在黨國之地位,應可正式提出中常會或國防最高會議討論,即退一步言,情格勢禁,先生之主張不能正式提出,且不能不於提出主張之前悄然遠引,則離開國土之後,似未嘗不可先以函電秘密提議於中央,俟中央不能接受,然後公開於國民之前,請求公斷,亦未為晚,何以艷電未到中央,即先行在港發表?(四)十六年先生反對清黨,反對特別委員會,均以維護黨紀為理由,其後歷年對於黨事主張亦無一不以黨紀為前提,至有人號 先生為「黨紀先生」,可見 先生對於黨紀之重視,惟此次發表艷電,似於黨紀毫未顧及,前後行事得無矛盾?(五)廣州武漢相繼不守,士氣民心亟待振奮,和議既毫未準備,艷電突然發表,影響所及,前線不難實時瓦解,後方不難根本動搖,以此言和,恐和議未成大亂已至,結果非予敵以更大之徵服機會,即須以永遠臣服之條件投敵求誠,戰固不能無備,和亦恐非立談可得,此理至顯,豈能不在洞鑒之中?(六)和議主張 先生既確信其有裨於國家民族之前途,(可以收復北方各省及抗戰以來淪陷之地區,可以用合理方式解決滿洲問題,並進而消除中日兩民族之仇視觀念)[3],萬一提議之後,中央不能接納,輿論表示反對,先生於發表主張之前果有何種計劃求和議之必能貫徹者乎?(七)或者和議主張在現時內外情勢之下,無論以任何方式,任何手續提出均無實現之可能,先生不過為良心,忠誠,與責任所驅使,不能不挺身而起,排除浮議,說老實話,不計毀譽,不問結果。主張提出之後,一聽國民與黨政當局及將來歷史之判斷,個人不必再有所舉動,亦不必再有所用心,故對於提出之方式手續無暇計及乎?
以上諸點不止文個人旦夕不能去懷,凡屬同志均不能不同深疑問,思得一明白之解答。解答不得,遂不能不妄相揣測,作為種種假定之詞。文追隨 先生十有餘年,突於報端看見中央決議與艷電主張,精神上所感痛苦實難以筆墨形容。廿四年冬得 先生被奸徒狙擊之訊,悲憤之深,尤不及此,曾與乃光先生論及此事,竟於不知不覺之間泫然落淚也。文深信 先生此次舉動純然為國家民族之前途打算,又深信將來必有事實可以證明 先生之用心,惟以上諸點苦於不能明了,雖不敢希望此時即能得覆,如鯁在喉,究不能不略陳所疑,以瀆清聽。雲山萬里,書不盡意,乞為垂察,肅此敬叩
健康
陳△△ 廿八年一月四日
廿八年一月六日掛號付郵
由香港林石泉轉交
一月七日 星期六 陰
正在寓所午飯的時候,忽聞空襲警報。這樣陰沉的天氣,敵機居然來襲,大家都以為異。不久緊急警報來了,飯已食完,大家仍然不願意到外面去,只躲到之邁夫婦的臥室里,算是心理上的安全。歷兩小時警報解除,敵機未到市空。據晚報說到某處投彈,大概是重慶的附近。
乃光請李任潮晚飯於冠生園,邀往作陪。王君謙請委員長侍從室的朋友晚飯於浣花,也邀同去,先到冠生園再到浣花。回到寓所,和之邁談共產黨和國民黨兩問題,一談便三小時,深夜一時半才就寢。之邁以為現時討論共產黨問題應注意蘇俄的真正態度和政策,即蘇俄支持中國共產黨的程度如何,此點頗為時論所忽略。之邁說陶希聖等因不滿意於中共,至蘇俄亦加討厭,這是不對。孫哲生等因希望蘇俄援助,遂以為對中共應加縱容,亦是不對。此論實頗有道理。關於國民黨的問題,他首先以為三民主義不應供一般黨員閱讀,因為孫先生的三民主義其中許多漏洞,許多不合現時的事實和新學說的地方。這純然是學者的眼光,未必盡然的。他又以為,要健存國民黨,應把省縣各級黨部取消。我以為國民黨的健存與否不盡在組織。他又對於宣傳發以下【2】表許多議論,都不外以純學者的態度來批評現時國民黨的做法。
一月八日 星期日 陰
晨間顏退省來寓。君強來寓午飯,與之邁共談時事竟日,大都為共產黨問題。君強主張聯日以反共反俄。下午謝晨光、張守謙均來寓。學生劉宗立邀晚飯於大三元,到內政部司長陳屯,余為顏退省、熊耀文、高崇智、謝崇周,皆農所學生。崇周大談開發雷馬平【坪】之計劃,雖甚動聽,惜俱空論。十時返寓,與之邁夫婦各下跳棋一盤,均失敗。
一月九日 星期一 晴
外次徐謨來院參加紀念周,報告《日本對中國要求的是甚麼》,詞雖慷慨,內容到底平常。午飯時學生賀莊公路及孫白情來寓晤談,甘紹霖邀晚飯於南園酒家。
下午六時將下班的時候,魏伯聰秘書長忽以各部會所擬兩年計劃付油印,今夜即須印刷完畢,明日提出院會。這計劃不下四五萬字,非得書記二十人通宵工作不能竣事。三星期前蔣委員長紀念周訓話,說各部會非有一兩年計劃不可,於是各部會即根據這一句話起草計劃。其實各部會長官並未注意此事,大都由科員或科長起草,故內容非極貧乏即雜亂無緒,長官不過循例過目,即呈送來院。院中倉卒審查,但將文字盡力刪減,到底是否切實,能否實現,是否為目前急切之需要,均不暇計及。明日提付院會,恐亦無人詳細寓目,便怱怱通過,通過之後也便了事。所苦者只是這些漏夜工作的書記先生耳。魏把稿子交給我時,亦頻頻說,大家都不注意此事,我們亦只求交卷而矣【已】。從南園酒家回來,再到院裡巡視,書記十數人正急急忙忙伏案抄寫,今宵終宵不能睡眠矣。
一月十日 星期二 晴
上午大霧,咫尺不見人。但十時過後,忽聞空襲警報,轉瞬又來緊急警報。敵機嗡嗡之聲已達市空,惟未投彈,亦未放高射炮。重慶賴天然之保護,時間恐怕亦不會再長了。
汪先生昨日又發表一電報,說去年德大使陶德曼居間提出的條件比現時近衛所提出者還不及,何以當時蔣先生認為可以作為和平談判之基礎,現在反為不可能呢?不過今日日本發言人卻說汪先生誤會近衛的意思,並且近衛已經下台。汪先生的提議,恐怕暫時不會有甚麼影響了。
回寓途中躺著一個死屍,黑暗中看不出是何等樣人。行人安然走過,略不顧視,髣髴一隻死老鼠躺在那裡。大概重慶市路斃的無名死屍太多了,所以引不起大家的注意。
一月十一日 星期三 晴
學生謝崇周來寓,談開發雷馬屏【坪】的計劃。彼雖為雷波縣人,但一文不名,如何去開發呢?彼竟發起一開發雷馬屏【坪】的會社,可謂膽大已極。彼如專心此事,從最小的計劃,腳踏[實]地的一步步去做,也未嘗沒有希望。因切切實實告訴他,並指示他從組織合作社和農村小本借貸兩事入手。彼似甚採納,惟彼政治活動的興味甚濃,不知能否捨棄一切以從事此事否【 】也。
讀鄭學稼著《中國與日本》[4]。研究歐美各國的公務員考績制度。現時銓敘部正為此事征各機關的意見,行政院各部會簽注舉出數項,大都[摸]不著問題的中心。
一月十二日 星期四 陰
李朴生太太來信,梁粲文因廣州失陷逃至西樵,被流彈擊中腦部致死。抗戰以來熟識朋友中因戰事而喪生者,此實為第一人,而且此人尚非直接死於戰事。無怪乎一般人對於公務員和智識分子之不滿也。君強來寓午飯,謂將離重慶而至貴陽,並矢言不願再做官。
之邁述蔣廷黻言「孫哲生曾於某會議席上說,行政院各部會長官頗多主和者,孔院長即起立說,『負行政責任的考慮和議並非不利於國家,亦為責任所當然』,孫無言可答。蔣委員長則微笑點頭」。可見和議之說自汪先生提出後,已引起相當的浪潮了。寫《公務員考績問題》,未完。
一月十三日 星期五 晴
和之邁談及粲文的死事。之邁說他熟識的朋友中還沒有一個人直接或間接因戰爭而死的。中午張伯勉來寓午飯。學生黃應乾到院,問許多關於汪先生主和的問題,真不知如何去答他好。范苑聲請晚飯於國泰飯店,飯後劉叔模亦以汪先生的事相問,均無從作答。不答,他們髣髴說「你知道的為甚麼不告訴我們一些」。
續寫《公務員考績問題》,未完。英相張伯倫聘問【訪】義大利,對義相墨索里尼說「英國的政策,寧與天下為友,不與一人為敵」,泱泱大國之風也。
一月十四日 星期六 晴
下午到行營參加軍委會召集機關疏散會議,出席的代表四五十人。據警察局長報告,重慶現有的防空室只能收容六萬人,將來計劃中的防空室工程完成,亦不過能容十萬人。重慶人口六十萬,尚有五十萬人沒有安全的處所,非急謀疏散不可。討論了半天,沒有很好的辦法。有人主張市內不許設立小學,事實上也辦不通。下午六時散會。
明日為之邁夫婦結婚周年紀念,提前於今晚舉行小紀念會。乘入城開會之便,到冠生園買一大圓蛋糕和一個裝糖的瓷製小孩為禮品。到蔣廷黻、張純明夫婦、張伯勉、萬家寶、羅君強、孔小姐,共十一人。飲酒,猜拳,打外國牌,直鬧到十二時半才散去。
一月十五日 星期日 晴
九時半才起床,因為行政院兩年計劃又須油印一次,[故]回到院裡。旋到上清花園訪乃光,一同回寓。
蔣廷黻來信,請往生生花園午飯。之邁夫婦因已約友人來寓,不能去,與振姊先往漁村何淬廉寓。坐下不久,正互談天氣甚好,敵機恐或來襲。話尚未完,空襲警報即來,相率避往聚興村秦次長汾寓內防空室。旋來緊急警報,又不久,高射炮聲與炸彈聲、機關槍聲雜然並作矣。室外空氣震動頗大,知被炸地點當相去不遠。警報解除,與廷黻、純明同步行回政院,知被炸地點即在政院與國府周圍附近。政院前面落一彈未炸,救護隊方紛紛於被炸區域內扶傷救死。這是重慶第一次正式被敵機轟炸,遠近男女老幼都紛紛向被炸區域集中觀看,他們早已忘卻半小時前被敵機威脅那一種恐怖情緒了。
下午三時才到生生花園午飯,腹飢幾乎不可忍耐。從這時候起,大家見面便反覆討論敵機來襲的事。有些還是初次經驗,有些從南京、漢口來的,卻已司空見慣。但重慶到底是初次,並且時間也隔得久了,所以也成為新題目新材料了。君強說他曾經躲到床底下,之邁說他也有些慌了。廷黻說他是初次經驗,純明說他的耳朵聾了許久。後來他們又來到寓里晚飯,一直談這事,談到十時大家分手才停止。我想以後敵機多來幾次,他們也許不高興再談了。晚飯後盧郁文來寓,約星期二到國際聯歡社晚飯。
一月十六日 星期一 陰
上午乘轎子到政院,路過國府,才知國府一部分房屋被炸毀。政院附近,淑德女子中學旁邊被炸死的老百姓,死屍陳在床上,尚未殮葬。蔣處長說院裡的檔案應設法移往安全之地方,但檔案是每日辦公必須查閱的,如何可以移往別處?只好遷到辦公室下的地底室里,亦較為妥當一點。
學生楊國光被拘押於行營軍法處。據多方調查,說是受「匪運」嫌疑,羈押兩月余尚未訊結。去一函與張主任,亦無消息。今日楊之夫人來院,持楊函來,謂已審訊,三日內即判案,請我證明其信奉三民主義,並無反動行為。因書一證明書與顏退省,囑再為查明交去。軍法審訊,延不判結,亂世做人真不容易。晚飯後萬家寶夫婦來寓,又談敵機襲渝之事。
一月十七日 星期二 陰
《公務員考績問題》寫畢,約五千字。提出兩點:(一)各機關應一律成立考績委員會;(二)考績標準應從新詳細規定,原來的考績表過嫌簡單。
下午盧郁文約至國際聯歡社晚飯,到屈凌漢、李遇安、段喆人,均從前農政部的舊朋友。此外尚有楊雲竹司長、梁子青秘書、鄭震宇司長、劉瑤章秘書共九人。飯後長談,十時許才分手。
一月十八日 星期三 陰
回到院裡看報,第一眼看見柏生在香港被人用鐵錘狙擊的消息。傷勢雖不輕,據報說並無大礙。這大概是和發表汪先生的主和通電和言論有關。即寫一航信給他表示慰問的意思。之邁今日乘飛機去了昆明。回到寓里,覺得寂寞了些。
鄭學稼的《中國與日本》讀畢。立論雖很不錯,可惜反對共產黨的情感太重了,理智不免有時被損。開始閱讀周筧譯,托爾斯泰著的《安娜卡列妮娜》[5],這是昨日G.Y.介紹的。
因為繕寫行政院兩年計劃,又忙亂了一個下午。下午八時把貳拾本兩年計劃親自送到中央政治會議才得回家。
一月十九日 星期四 晴
天氣晴了,有些太陽,大家擔心敵機來襲,可是沒有來。
行政院兩年計劃,繕寫不止兩三次。書記們做了兩三夜的夜工,寫了原稿,又寫節本,原稿全部七八十頁,節本也二三十頁。前天院長才批了定稿,昨日便要限期油印完畢。院長為此事發脾氣,說院裡的人做事遲緩,秘書長因此事和院長几乎吵咀,有兩天不到院長公館去。昨夜一切都趕好了,油印完畢了,裝釘成冊了。可是今日鑄秋見了院長,院長又說這東西沒有用了,本來打算向五中全會提案的,現在不提了。這真有些兒戲,人工物力的糟撻【蹋】不算,書記們的挨夜不算,一個最高行政機關的行政計劃這樣的隨隨便便的起草,隨隨便便的取銷,真是有些莫明所以。魏秘書長說「當初我對此事很感興趣,以為應該好好的弄一下。現在覺得麻麻虎虎算了。倒是蔣處長聰明,他說這不必太認真的」。這便是兩年計劃的開始和結局了,多麼可傷心呵!
汪先生的衛士長周烈洪來院見我,把汪公館的衛士繳械經過相告。他說他本人打算到香港去,道路遠,去本不易,不去又恐汪先生見怪。他說汪先生對這些事很小氣的。
一月二十日 星期五 陰
上午到縣廟街黌官小學「世界反侵略會中國分會」訪鄭彥棻。他方從香港來,談一小時,歸來已十一時半。下午因行營結束後有一部分業務和檔案須移交行政院,與冉勺庭科長同往行營接洽,便道到內政部,談護送班禪儀仗隊之安置問題。
君強邀往至聖宮寓所晚飯。同席的有羅隆基太太、張伯勉、端木鑄秋、周孝伯等。羅隆基太太因怕敵機來襲,日間即遷往昆明,君強太太亦於後日往昆明。譚仲逵、吳紱徵等所發起的中國行政學會今晚又舉行聚餐會於公園路瘦西湖。在君強寓所飯後前往,已散席,僅見譚吳兩人。出瘦西湖到青年會訪黃初錫不遇,順道訪郭威白、劉蘅靜,談半小時。
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陰
黃興的女兒黃振華很早便來寓所相訪,目的是想恢復院裡參議的地位。許多疏散出去的人員不斷的來,要求設法回院工作,最是不好應付的事。魏秘書長說「行政院兩年計劃,因為蔣委員長說,油印得不好,模糊不清潔,所以院長很不高興。現在要撤回來,另加漂亮的封面」。計劃的內容不講究,卻講究印刷,又因為批評印刷不好而不高興,這真有些令人莫明其所以。用油印,用土紙,當然不及洋紙鉛印的美觀,這些地方他們彷佛不再注意到節約運動了。要人們做事,是時常不願意把自己的行動計算在某種約束之內的。
伯勉來寓午飯,飯後同往羅隆基寓看房子。下午三時參加行政督察專員資格審查會。
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日 陰
行政院兩年計劃又改稱為「第二期戰時行政計劃」,並改裝封面。今晨回到院裡指揮裝釘的工人,下午又回去一次。裝好了五十本,先送院長兩本,其餘送到中央黨部去。
中山學社舉行聚餐會,每人帶份金一元,到四五十人。席中討論中山半月刊的充實問題,和社務如何發展(地點在模範市場永年春)。回到寓所,始知孔院長曾有事尋召,大概又是與兩年計劃有關的事。
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陰
昨日下午孔院長尋召,果然是關於兩年計劃的事,內容又要修改。本來是經他老先生核定的,為甚麼又要修改呢?他老人家把這計劃給幾個私人看了,他們亂出主意,於是便又要修改了。改得並不高明,這樣真太兒戲。現在不只內容有些修改,並且要把油印的東西改為鉛印,廢【費】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才求得印刷店的應允代為印刷,後日清晨,便須交貨。十萬字的東西,在目前重慶的印刷業,真是不易辦到的。本來是秘密的文件,交給普通的印刷店,也不暇顧及了。中國的政治是沒有秘密的。
晚飯未畢,伯聰秘書長忽派人來請。到得他的寓所里,才知道孔院長對於向五中全會報告的事,又出了新花樣。因為今日軍事的報告採用大幅的圖表,博得大眾的歡迎,並得委員長的稱讚,於是他老人家又要行政院各部會趕製圖表,明日晚便須交卷。設法傳達命令,只得坐汽車四處奔跑,找各部會的負責人。有些住址不明,有些不在家,從九時起,直到深夜十二時半,總算把行政院九個部會的負責人找到了,把命令傳達了,疑問解釋了。回到寓里,把緊張的空氣松下一口氣,倒頭便睡。一禮拜來忙著的報告,似乎還沒有得一結束。不止一人如此,也不只一機關如此。我們的政治可以說是報告的政治,一切似乎都是為報告而作的。
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二 陰
還沒起床,陳念中便來寓里,問製圖表的事。到得院裡,一連接了好幾個電話,都是為製圖表的事的。大人先生們沒有過過下級公務員的生活,沒有做過事務的工作,對於許多事務的實情不明白,總是話一出口便要事情辦好。於是下級人員不是設法敷衍,便是浪費人力物力,粉飾的政治便是由此產生的。
晚間請李焰生[6]、鄭彥棻、甘乃光、高廷梓、陳曙風、劉蘅靜、劉建明來寓晚飯。李從桂林來,已四五年不見面矣,鄭新從香港來,互談粵省近事,慨嘆不置。
聞汪先生即將離香港赴歐洲。君強告余,蔣先生最近囑宋子文勸汪赴歐,並語外王雲,汪赴歐,應電告駐外使領,善為照料並表歡迎,不知確否。以理測之,當甚可信。君強來寓午飯。彼將於下月一日赴昆明、香港,以此事告伯聰並請其資助。彼初甚躊躇,嗣決從機密費助六百元。
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晴
天氣放晴,陽光甚好,大眾滿以為敵機會來,結果卻沒有來。回到院裡,各部會所制的圖表陸陸續續送來。有些做得很滿意,有些卻很麻虎,鉛印的行政院工作報告和行政計劃,也於下午五六點鐘的時候送來了。大概應付五中全會的報告工作可以結束了。
聖五來信,《日本工業和對外貿易》譯稿商務書館已答應出版,抽版稅百分之十五。商務書館總管理處亦來信,問願意在此條件之下出版否。這是一本有紀念亡兒啤啤意義的小冊子,能夠出版,也算盡了一點小心事,即回信允許出版。
下午四時參加一五二區分部成立會,被舉為執行委員之一。全數黨員二十人,到僅十二人。來參加黨活動已兩年多了,黨員不重視參加組織活動,視區分部或小組會議為無聊。此是國民黨目前一種最普遍,亦最不良的現象。
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四 陰
「工作報告」和「行政計劃」都用鉛字印刷好了,不知道甚麼時候要送到五中全會去。上午準備了公函。差不多要送去了,耿民又來說,孔院長還決不定送去或者不送去,內容或者還要刪減。問那一處要刪減,原來是財政報告部分,數目字不想給人知道。隔了幾個小時,才算決定了,送是決定送去,內容也不必刪減。但是分閱之後,一定要隨後收回,不使散失。於是再弄一個公函,把收回的意思說明,於下午送到中央黨部去。
趕於下午一時左右和楊子英把教育部和經濟部的圖表送到國府禮堂,五中全會的會場。看著勤務張掛起來,經濟部的圖表技術很不錯,很好看。交際科長葉實之說「委員長昨日說過,圖表製作得好的,便是工作最有成績的」,這話頗幽默。因為張掛圖表弄到下午三時才回寓午飯。
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晴
才到院裡,伯聰秘書長便來一信,說孔院長說行政院工作報告和行政計劃,昨日何以未送到五中全會會場,囑即查明。其實昨日上午本來可以送去的,因為耿民得院長的命令說,財政部分須加修改或刪除,猶豫不決。到了下午才得決定送去的命令,已經趕不及在三點鐘開會以前送到了,急忙打電話到中央黨部去,請他們今日務須送到會場散發。電話打完不久,耿民又來說,院長說不必送去了,快些收回來。這報告再三修改,再三印刷,現在送去和不送去,快送去和慢送去,也再三變化猶豫不定,做下屬的真不知何所適從。下午七時余,已經散值了,高向果忽又送來一份行政計劃的草稿,說是院長明早要向全會報告的,囑交書記抄謄,這東西又不知是怎樣出來的,書記數人今夜又不能睡眠了。
孔院長今晚在院裡宴請出席五中全會省主席,到七時半才得離開政院,到城裡參加行政學會的籌備會。秀才造反三年不成,籌備會不知開了多少次了,還是盡說一些糊塗廢話,真有些不耐煩了。
一月二十八日 星期六 陰
還沒有起床,行政院送文件的人已經敲門,把昨夜抄錄的行政計劃草稿送來,怱怱看過一遍,交原人送到院長公館去。回到院裡,把原稿和已經鉛印的《第二期戰時行政計劃》比對,竟不相同。例如省主席不負實際行政責任,實際行政責任由各廳廳長負之,便是鉛印本所沒有的。這草稿不知何人所擬,和伯聰秘書長及其他同事說及,大家都認為怪事。院長可以把各部長官所擬定的計劃隨便更改,改的結果又如此可笑,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與伯聰秘書長、鑄秋談及公務員的娛樂問題。中下級公務員尚可以聽戲、看電影、入茶館,惟部次長階級到重慶後生活最為枯燥,幾無娛樂可言。伯聰秘書長說,各部長官均有尋求正當娛樂的需要,主張組織一高級的娛樂機關,以新生活一類字眼為命名,其中有打球、游泳、射擊、騎馬、飲茶種種門類的消遣,並囑覓地點和設計建設。排除逸樂,刻苦終日,以從事抗戰建國,到底不能繼續不已。個人的精神需要休息、娛樂,民族的精神亦何嘗不如是呢?
一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陰
因與鑄秋往化龍橋看覓建築高級公務員俱樂部地址,先到沙坪壩南開中學探視阿靜,振姊及之邁太太同去。十二時回寓午飯。飯後進城,參加廣東同鄉籌款賑濟難民會議。余非廣東人,廣東同鄉竟視余為同鄉,以捐款簿送余,並邀余赴會,亦義不容卻了。
散會後到青年會訪范予遂、陳樹人,各談一小時。樹人述五中全會經過。據王亮疇告彼,汪先生即將赴歐,已由外部發護照三紙,行期當不遠矣。這時候,汪先生實乃早赴歐為宜。樹人又言,中央討論汪先生艷電時,馮玉祥、張繼等態度甚壞,全是落井下石之意。馮並言惜當年兇手放槍不准,未曾打死,惟林主席態度嚴正,雖責備甚厲,令人心折。馮等所為,則令人太難堪,當時彼所以急欲去實在為此,樹人這話迥異平時,十分有見地。
一月三十日 星期一 晴
汝典七弟流浪了多年,時常發出怨恨的說話,怨我不幫他的忙。昨日來了一信,滿紙憤懣牢騷,不只說我對他不起,許多親友似乎都對他不起。信里說要我介紹工作,否則借他三百元。因覆他一信,勸他不要因為自己失意,怨天尤人,勸他努力向上,自然會有前途。他已墮落多年,菸癮或者未斷,此信未必生效。
張伯勉來寓午飯。顏退省來寓,問可否兼做新聞記者,力戒不可。
一月三十一日 星期二 陰
上午和鑄秋到至聖宮看君強。他明天便要動身到昆明去了。順便到參政會,見陳皋。他說汪夫人有電報來給彭學沛,請設法取回汪先生衛士的槍械,並且要原來的一部分衛士到香港去。陳國琦三日前來信,並且說衛士的旅費已經寄來。汪先生赴歐的消息,似乎尚有些矛盾:陳皋說出國護照似乎是蔣先生送去,並非汪先生要求發給。歸途又順便看了滕若渠夫人。
伯聰秘書長對於院裡辦事,近來似乎有些感覺得灰心了,最少是覺得極不痛快。這全是由於院長最近提出兩年計劃那種嚕哩嚕囌,似信任又不信任的態度來的。伯聰說院裡辦事應從大處著眼,現在偏注意於小節目,真是沒辦法。
二月一日 星期三 晴
上午八點和鑄秋、伯勉同往珊瑚壩飛機場,送君強赴昆明。回院參加訴願審議委員會。午飯後和鑄秋、振姊同乘汽車往化龍橋一帶,看取建築高級公務員俱樂部的地址。在紅岩嘴得地兩處,臨江靠山,甚為適宜。一處系旅長袁曉如的物業,一處系石辛陽物業。川省軍人大都擁有廣闊地產。袁以一旅長,紅岩嘴地產即不下十數百畝,栽植果類及花本無數,真不知其何以得來的。此兩地點適宜,風景亦佳,但不知物主肯借用或租用與否。
之邁從昆明回來,送我一手杖,甚適用甚美觀。晚飯後平群及顧一樵來寓,談一小時。平群定十二日結婚,想為此事來徵求若干意見。因顧在,未談及。彼預算訂婚結婚兩事合計,須耗五千元,朋儕多以為此舉殊不當。
二月二日 星期四 晴
上午步行回院,先到上清花園晤乃光,談一小時。他把馮玉祥等十二人請通緝汪先生及附逆分子的提案給我看。這案提出後給蔣先生知道,要他們撤回去的。馮等真可謂落井下石了。乃光又談蔣先生現在對黨務異常重視,要所有的中央委員在半年內每人介紹六個新黨員入黨。並且不論任何種政府職務,必須為黨做一種工作,人人須以黨的工作為先。最近秘書處草擬了一個黨的三年計劃,蔣先生不滿意,大罵為亡國的計劃,不成東西。三次送閱,三次退回來。蔣先生這樣的重視黨務,不知道黨的精神面目能為之一新否?
《安娜卡列妮娜》今日才看畢。乃光來晚飯,未多談,楊裕芬晚間來訪。
二月三日 星期五 陰
贛主席熊式輝向中央提議,減低中央公務員的薪俸,使地方公務員的薪俸不至和中央不平等。這提案今日由院召集中央各機關代表開會審查,我也參加。結果大家都不贊成這個提案的成立。提案人不知道中央和地方的薪俸數額所以有高有低,原因很為複雜,並不是立法的原因使【促】成。各地的生活程度不同,幣制不同,中央和地方的財政情形又不同,絕不能強之使同。強之使同,反足以形成待遇的不平等。熊氏以他人辦不通的事他可以辦得通自詡,此事恐無論如何都辦不通的。
晚飯後萬家寶來寓,與之邁共同談話,至十一時始散去。之邁此次到昆明,歸來深嘆西南聯大的消沉無生氣,對於大學教授們的頹廢委頓,學生們之不肯讀書,尤為咨嗟太息。
二月四日 星期六 晴
蔣夫人召集了一次高級公務員的太太們開會後,各機關的太太們連日開會討論參加抗戰工作。之邁太太昨日往陳立夫太太的寓所開會,振姊亦往張純明太太的寓所開會。之邁太太說「中國真是有救了,連我們都動員起來了」。不過我看太太們的工作是不會有多大的成績的。抗戰工作團應該參加,但是抗戰中的家庭工作亦十分重要。太太們能夠好好的處理家庭事務,則也等於參加抗戰工作了。我以為與其做有名無實的抗戰工作,倒不如希特勒的「婦女到廚房去」的口號來得實際。
孔公館的副官某送來一個沒有單據的賬目,要行政院報銷,請示魏秘書長。魏說,孔院長對於公館底下人素來厚道的,這些人對行政院還算客氣,他們對財政部真是鬧得不像樣子。這些家奴真是可恨,孔氏平日許多不理人口的事都是這些人做成的。下午參加行政督察專員資格審查會。張伯勉來寓晚飯。
二月五日 星期日 晴
昨日陽光很好,今日也不錯。振姊怕敵機來襲,主張上午不出門,竟亦無事。徐雨法夫婦來訪,因院裡正考績,來說人情,希望升級。午飯後,與振姊進城,順道訪若渠太太。她對若渠舍政院參事而就藝專校長極不滿意,頗有怨言。她又以為抗戰不能繼續,再抗戰則重慶必不能守。她以為汪先生通電主和是與蔣先生唱雙簧,蔣先生亦是主和的。
別若渠太太后到勸工局街一帶書店,想買一兩本關於蘇俄兩次五年計劃怎樣做成的參考書。只得一本《蘇俄的經濟生活》,無意中在某書店翻出我十九年在香港翻譯的《歐洲政治思想小史》小冊。此書初時系遠東書局出版,到二十三年神州國光社復為刊行。因購回一本,以資紀念。蔣廷黻、張純明夫婦、張伯勉,另一陳姓朋友來寓晚飯。
二月六日 星期一 陰、大霧
上午訪谷正綱不遇,往浮圖關看高級公務員鄉村俱樂部地點,並不合用。浮圖關建於高山上,四面風景甚佳,惜霧濃,無從眺覽。晚間魏伯聰秘書長在院裡邀請行政效率促進會委員晚飯,亦即為該會改組後第一次集會。到凌次長達如,黃次長季陸,秦次長景陽,顧次長一樵,甘乃光、張伯勉、端木鑄秋、張純明、彭次長浩徐。八時食飯,飯後開會討論,十時半始散會。討論內容以關於會的本身應如何工作這方面為多。
二月七日 星期二 陰雨
天雨,乘轎子到院。前數日孔院長不知根據甚麼人來的電報,說簡陽縣農民因反對聯保主任抽壯丁作弊,群起暴動,殺死聯保主人【任】十七人;縣長派兵圍剿,又殺死農民七八百人,鄰近各縣人心浮動,醞釀大亂云云。孔院長據以批示,速查,並轉報委員長。於是院裡立刻派調查員李永懋[7]前往調查,委員長也來了一個代電,說已命令綏請主任妥為查明處理。不意昨日和今日李永懋來的電報[說]並無此事。不過該縣有少數不肖分子,假借神權,號召徒眾,肆行焚殺,縣長派兵彈壓,已歸平息無事。這種不確實的情報甚可誤事,抗戰中因情報虛偽,軍事上吃虧的不少。但偽情報之所以能發生作用,亦多半在負責者的智識不夠,判斷錯誤,為長官者誠不可不加以注意。
先烈黃興的女公子振華小姐於晚飯時來寓,打聽她能否回院工作的消息。她於三四年前受聘為政院參議,戰事發生,疏散停薪。最近由湘來川,謀復舊職,昨日謁院長,院長已面允,月支三百元。授此閒職,之邁太太笑言,她的青春大概因此耽誤了。她現已卅九,恐亦難談婚姻的事了。
二月八日 星期三 陰
想就行政計劃和行政工作報告寫一文章。把第二期戰時行政計劃綱要看了一遍,覺得最大的缺點便是各部會的計劃本身也許無甚可議,但是各不相謀。本來國家是整個的,政府是整個的,如何行政計劃,可以各部會各自單獨起草,沒有一個貫通調整的辦法。蘇俄的五年計劃,是由一個全國最高委員會負責決定的,我們沒有這樣的機關,難怪我們的計劃是由許多零碎的單獨的計劃湊成的。
上午在院裡參加訴願審議會。一個美商和日商的商標爭執案,本來就商標法說,日商可以占優勢,亦可以占劣勢,因為現在中日戰爭,我們便把日商判成了劣勢。晚間劉建明請晚飯於大三元酒家。除了著名怕老婆的國府委員鄧家彥和林翼中兩人之外,其餘都是不相識的。
二月九日 星期四 陰
上午代院長接見馬占山的代表杜荀若,說東北義勇軍作戰的情形甚詳。十時參加院裡的區黨部執行委員會議,討論一小時半。現在黨員對於黨的淡漠態度是國民黨一個最不好的現象。怎樣矯正這現象應該是目前黨務最重要的一件工作,今日的會議曾加討論,自然不容易得到正確的結論。
莫國康小姐來寓午飯,張伯勉來寓晚飯。自己不肯努力,又不安於本分的人,是最討厭最沒有出息的人。孔院長底下那些副官隨員的氣炎【焰】真令人難耐,令人氣憤。
二月十日 星期五 陰
上午寫了一篇《宗教信仰和政治信仰》。
李永懋調查資陽的事件回來,談那些藉神權迷信,愚弄農民,焚殺農民的事,真是令人難於相信。下午院裡各組主任開了一次談話會,決定這一次考績採取甚麼標準去覆核各科送來的績分。讀《再生周報》陳位凝的《中國政治制度的特性》,為最近討論這一類問題的文章中之最有意思者。著者對於清代官制和吏治頗有研究,今之討論行政效率和政治機構問題者,往往對於中國過去的政治歷史不知注意,實在是一個重大的錯誤。
二月十一日 星期六 陰
上午參加政院裡兩個區分部的黨員大會。現在國民黨黨員對於黨的態度很冷淡,既不向黨部報到,黨的會議更不熱心參加。這究竟是甚麼原因,我此後要細細的加以考察研究。今日開會,提到工作批評,我說了兩點:(一)黨部辦事大部分公文化了;(二)黨的會議沒有內容,徒耗時間,令人生厭。主張以後各級黨部要極力減少不必要的公文,開會時不必要的報告和討論也須極力減少。並且提議:請市黨部將這次五中全會的決議案和總裁的訓詞報告,於可能範圍內印發本市各區分部。定期召集黨員大會,提出報告,這也是增加黨員對於黨的興趣和會議的內容[的]一種方法,不知市黨部能接受否。
下午,參加督察專員資格審查會。一二三四科的科長,請代向伯聰秘書長約時間面謁。問是何事,原來他們對鄧介松參事的不滿意始終未減,想向伯聰秘書長面述。鄧之固執、傲慢,拒人千里之態度,難怪他們反對。
平群明日與康小姐結婚,今晚邀院裡同事先往新居「暖房」。新居兩樓兩底,家具簾幔與衛生設備,式式俱存【全】,繡房陳列更極絢爛。即在平時中產之家,已難備辦。平群此舉,想人人心中都另有陽秋。
二月十二日 星期日 晴
上午仍回到院裡走了一趟,看看院長的國民參政會演說詞抄正了沒有,並且覆核一些考績表。午飯後院長的演說詞送來了,是蔣處長的手筆。鑄秋再從白話文譯成文言。這演說詞的內容說及中西文化,調子和普通國民黨要人們的言論不大相一致。在我看來,這是比較進步的。
下午三時半與之邁、振姊同乘汽車往國際聯歡社,參加張平群和康小姐結婚典禮。客人很多,達官貴人不一而足。喜幛花籃,滿掛四壁,汽車塞滿街道。證婚人張伯苓、于右任和介紹人、來賓,都說了一大堆恭維勉勵的話。如果我是平群,我一定是恐懼慚愧多過歡喜快樂。不知平群此際的心境如何。七點鐘再和之邁到他們的新居去,強留我們晚飯。平群不太說話,新娘亦時時離席,席間毫無愉快熱鬧的空氣,只得託故和之邁先行辭退。他們這次結婚,在我們所得的印象,是既不莊嚴也不熱鬧,總覺得是無謂鋪張而已。有人說平群這次結婚是第四次了,也有人說康小姐曾養過孩子。這些流言未必可信,不過平群和楊小姐的事,如果說是結婚,則三次結婚也不缺少了。平群之所以不大說話,也許是這些回憶有些難過。
二月十三日 星期一 晴
蔣處長廷黻出席院裡紀念周,報告三民主義青年團的組織目的,可惜沒有甚麼精彩的話。午飯後伯聰秘書長忽派人持一信來,說院長於下午三時出席國民參政會報告政治,院長囑實時派人將以前在五中全會張掛的各部會圖表拿到會場去張掛起來。時間十分迫促,趕回到院裡,找到了圖表,又找不到人,找到了人,又找不到車子,兩點已過才到了會場。那裡已經有軍政部的人張掛軍事的圖表,空隙的牆壁已經有限,髣髴爭取地盤一樣,掛了十餘幅,便不能再掛了。
晚間孔院長與張副院長宴請新到重慶的蒙古王公沙王晚餐於院裡禮堂,並請其他蒙古人及各部會長官作陪,共到六十餘人。孔院長和沙王都有演說。沙王說的是蒙古話,有一個舌人翻譯。蒙古話有一些像日本話。沙王老矣,他的兒子同來,父子的體格均不十分雄偉,毫不足以表【顯】示忽必烈、成吉思汗那種蒙古英雄的氣慨。散席後因請參政員茶會的事和孔院長談了一回,他忽然又問起汪先生來,說有甚麼消息。
二月十四日 星期二 陰有雨
被選做院裡152區分部的執行委員,今晨與院裡其他委員同到市黨部參加各區分部執行委員宣誓就職典禮。十年前在中央黨部做工作,自從離開武漢之後,即不問黨事至今了。
宣誓典禮監誓者是耳後見腮的監委張溥泉,說了一大串國民黨過去的歷史。據他說,重慶市報到的黨員只有四千餘人,其中百分之七十是中央各機關的公務員,這倒是很值得注意的。他又說,過去曾有過好幾次,黨員以為革命已經成功了,國民黨可以取消了。這種心理一生,黨的精神便馬上鬆懈下來。其實,這恐怕不單是黨員的心理,大多國民恐也有這種心理。國家局面稍呈穩定的時候,黨的精神和活動便漸漸表現頹唐衰退;反之,黨的精神和活動便緊張起來,大家對於黨的需要也感覺特別濃厚,對於黨的幫助也特別熱誠。前天和之邁談及歷史上的大人物,之邁說「歷史上的偉大人物多是失敗的,這很影響到我們的青年心理」。他現在有一個計劃,專把成功的人物編成傳記,供給青年閱讀。我說為甚麼我們的歷史特別對於失敗的英雄,如文天祥、史可法、岳飛之流歌頌呢?他說,這表明中華民族特富於同情心。
二月十五日 星期三 陰
上午回院裡辦公的時候,便道訪谷正綱不遇。谷正鼎赴河內勸汪先生赴歐,尚未回來。蔣處長把孔院長在參政會報告政治的演講稿子給我,囑交書記油印。這稿子抄錄過四五次,書記們曾經三夜漏夜工作,和以前的兩年計劃一樣,更改一次又一次。楊子英邀晚飯於味腴飯店,[到]鑄秋、公琰、謝仁釗和其他初次會面的人數人。
二月十六日 星期四 陰
下午兩院長和各部會長官招待全體參政員茶會,會場便在院裡禮堂。恐怕蔣先生要來參加,內外警衛的事情特別小心。時間已到,才知道他老人家不來。這次的茶會和上一次比較,似乎精神上較為融洽些。孔院長致歡迎詞,雖然仍帶詼諧之氣,但不致完全以笑話終場。主客兩方面都能夠寓莊於諧,說了一些很得體的話。
孫希文廳長從貴陽來,先到院裡看我們。一年多的闊別,相見甚歡,中午更來寓所午飯,伯勉也同來。
二月十七日 星期五 陰
上午院長公館忽來電話,說今晚各部會長官例行的談話會要擴大舉行,把各部會的次長司長也參加在內,並且說因為明天便是舊曆除夕,院長要藉此和大家敘敘。把各部會的名冊打開,計算起來,這樣的人員共一百零幾人。預備酒饌,布置地方,趕發通知,足足忙了一個上午。
孫希文仍到寓午飯,飯後共往平群寓。平群說結婚後幾日來,新娘子不許他離開,一分別便哭,所以院裡也不敢去,大有從此君王不再朝的神氣。下午七時半院裡的敘餐開始了,餐半,院長還沒有說話,便覷便溜走,到城裡參加行政學會籌備會,十時返寓。與之邁談及駐美大使胡適因病辭職的消息,相與慨嘆中國有學問的人大多身體不好,甚至短命死。近年來如梁任公、丁文江、錢玄同、魯迅都是年在五十上下便行死亡的,這真是學術的大損失!
二月十八日 星期六 陰雨
今日是舊曆的除夕,除了轎夫討賞錢,街道上看不出甚麼特別的情形來。晚間請蔣廷黻、甘乃光父子、張彝鼎、張伯勉、孫希文來寓晚飯。飯後打bridge,下棋。十二時已過,還未就睡,四處已有些爆竹聲音起來了。
謝晨光來,因介紹他往國際反侵會中國分會工作,說了許多話。他不嫌辛苦,不嫌待遇微薄,欣然願往。昨夜院裡敘餐的時候,孔院長因答覆參政會詢問案的文件未能依時送往,大發脾氣。今日查究起來,確是院裡辦事人員的錯誤。參政會來文,明明寫著十七日下午三時以前送到,辦稿人、核稿人竟沒有一人看見,更沒有一人注意,以至這公文下午八時才送到。主稿的科員須負最大的責任,記大過兩次,科長、組主任都沒事。伯聰秘書長因此才又想到,院裡機構須加更改:科的數目要增加,科與組的分配要更改,組與科的人選也要從新分配。
二月十九日 星期日 陰
斷斷續續聞到許多爆竹聲,表示這是舊曆的元旦。起床後來了幾個似乎賀年,又似乎星期探問的同事和朋友。一個女書記送來一些禮物,前兩日也有兩三個政院的下級職員送東西。他們也許是一點好意,不過這種禮物,受了心裡不好過,不受也難為情的。鑄秋大清早送來一信,說參政會又有一個詢問案,囑和賑濟委員會接洽。上午回院去了一趟,用電話問過了賑委會,並無消息。回寓午飯又陸續來了幾個人。直到晚間,才和之邁夫婦、振姊、阿靜同往蔣廷黻的寓所(國府旁邊留園)晚飯。
二月二十日 星期一 陰
今日很忙,日子過得特別快。可是回想起來,忙是白忙,並無結果。無結果的勞動,實在無味。晨間接教育部信,說四川中等以上學校受訓人員都集中重慶了,請孔院長招待他們,人數五百多。於是找地方,找承辦酒食的飯館,一直到下午七時。結果此議取銷了。
滕若渠從貴陽來,對於辦藝專,似已感覺乏味,有辭意。到寓午飯,談別後情事,並出他近所作詩若干首,更有進步了。科員陳主懋因參政會詢問案受記過處分,頗忿忿不平。來申訴,好言慰之,並切告以不能不負責之理由,幸能接受。
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陰
上午主持院裡舉行關於疏散各機關的審查會議,這是根據軍事委員會的代電而召集的。軍委會的代電說,除了行政院、外交、財政、交通幾個機關外,其他院部都要離重慶。開會的結果,各機關雖不反對疏散,但是疏散到甚麼地方,疏散後的辦公房屋問題,交通問題,治安問題,公務員的家屬安置問題等等,都是極不容易解決的。謝晨光已往反侵略會工作。舒國藩來函,報告在汕頭辦理出口貿易的情形,張伯勉來寓晚飯。
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 晴
《日本的工業和對外貿易》以版稅百分之十五的條件交商務書館出版,今日把香港寄來的合約簽好寄回去,不知何時才能出版[8]。鑄秋夫婦來寓午飯。下午三時和張伯勉同往市政府,參加重慶市疏散人口會議。到會的不下四五十人,會議的時間一定很長,所以開會前先和蔣市長說好,把我們應該說的話說完了,即行退席,不至於在那裡活受罪數小時。
晚飯後張平群夫婦來寓,稍坐即去。
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四 晴
蔣委員長到重慶後,下了許多手諭。有些手諭都變成了紙片工作。譬如要各機關的公務員每周一次工作報告,每一個月由長官作一次總考核,公務員要分組開會討論工作方法,要由長官指定書籍閱讀,讀後提出小組報告。這手諭用意很好,各機關雖然作成了很好看的呈覆,說如何如何奉行,可是事實上並無此事,只是公文的奉行而已!
商務印書館總經理王雲五昨日在《中央日報》演說。他引英美煙公司總經理告訴他的話,說管理的秘訣無他,「不兼職,桌子上乾淨」。王氏引申桌子上乾淨的意義是負總經理責任的人,能夠把事情分配得宜,案無積卷,然後有餘暇的精神作整個業務的觀察和計劃,這話確含有極大價值。
午飯後整理院裡考績表。晚間院裡同事十人宴請孫希文、滕若渠於冠生園。飯後訪谷正綱於新昌飯店,約他明午來寓午飯。正綱說,外間傳汪先生方面接受敵人的金錢數十萬,此雖未可信,亦足為汪先生盛名之累矣。
二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陰
晨訪谷正鼎於成渝飯店不遇。
擬院裡各組科室重新編配及其主管事務表,人事的分配亦另擬一表,交伯聰秘書長,準備於明日發表。平常大家對於中央政制的改變,總以「因人定製」為最不滿意。不意此次各組科室的編配,亦為事實所迫,陷入此病,可見「因人定製」實為事實所造成,政治制度化不能由於主觀的要求而遽能實現的。院裡這次從新編配各組科室,(一)因鄧介松為各科長所反對,不能合作;(二)有參事秘書二三人能力不適宜任何工作。故擬編配表的時候,一方面顧慮工作的分配,又一方面則顧慮人事的調劑。
正綱來寓午飯。飯後進城想理髮,坐候理髮店至一小時,顧客大擁擠,畢[竟]廢然而返。晚間仍整理考績表,備明晨考績委員會開會之用。數禮拜前寫考績制度應如何改進一文,主張用美國記分法的考績表。經此次實驗,始知記分法並不可靠,並非完善方法。英國的考察報告或較合理。
二月二十五日 星期六 陰
上午和下午參加了兩次院裡的考績委員會會議。委員九人,討論的情形很不錯,大家都儘量說話,大家都力求公平的決定。晉級加薪和記功的人,雖不敢說百分之百的得當,大致總不會很不公道的。晚間之邁邀錢端升、張奚若、蔣廷黻、顧一樵夫婦、萬家寶來寓晚飯,談笑甚。院裡行政效率促進會成立已經一個月,委派了許多委員、調查員、辦事員。現在一事未做,真是不效率之至。伯聰秘書長要我多負點責任,我何能為力呢?
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半晴
昨夜過十二時才就寢,今早起來甚遲。進早點時顏退省來坐。走後之邁說此人氣象甚不開展,恐前途無大希望。日來因院裡考績,下級人員多來請託。之邁看見,均作如是說。考績便來請託,殊不可解,斷不能以此便給以升級加薪的。
午飯後與之邁夫婦到上清寺附近散步,歸途訪蔣廷黻處長。適翁詠霓部長在座,相與閒談。翁善談喜笑,記憶力甚強,關於經濟部主管事項,滔滔詳述不絕。偶說到人種學,他說四川的人種和文化起源恐和北方冀晉等省不同,舉他所見的岷江人民生活及成都所得的書籍記載為證。說及近年發見的「北京人」,翁亦知之甚詳。
下午五時進城理髮,亦候半小時多,才得坐位。重慶現是甚麼都表現求過於供的現象。理髮店家家人滿。理髮完畢後,想坐公共汽車,固然無法擠進去,僱人力車也大不容易。
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晴
上午七時半到國民政府參加聯合紀念周。監察院院長於大鬍子報告,說話見激昂,但到底不知他說些甚麼。散會的時候,林主席先行,黨國元老相隨而出,大家都是兩目注地,俯首而行。這大概是「一命而俯,再命而僂,三命循牆而走」的老教訓訓練的結果。可是在現在,這態度總不大順眼。上午在院裡還參加一個審查會,下午又參加區黨部的執行會議。會議里感覺到黨部現在最大的毛病確在乎工作的紙片化和機械化。下級對上級固不免敷延【衍】苟且,上級對下級也一樣的搪塞因循,毫無清新活潑的氣象。
《南華日報》忽寄來一份(二月十二日)許多宣傳汪先生提議和平的文字,持論十分勉強幼稚。此時汪先生最好不多說話。不只直接的話不必說,間接的話也不必多說。這些宣傳於汪先生實毫無益處的。
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二 晴
院裡各組科室從新分配,共為九組,十四科,人事亦加以調整,略似抗戰以前之體制。
谷正鼎來寓午飯,談此次赴河內見汪先生之經過。據他說,汪先生甚堅持和議的主張,對於中央開除黨籍,撤消職務的處分甚為憤懣,謂中央應先討論他的和議主張,如一致否決,仍不服從,則開除黨籍,才是公允。這話實牽強,因為和議主張,未到中央,已先發表,影響於戰局甚大。汪先生不怪自己手續不對,反怪中央的處分操切,實在不是平心之論。汪先生又怪同志不相信他的主張,不和他同進退。其實他離渝之前後,他的主張如何,除了公博、希聖、佛海三幾個人之外,其他無人知道,如何可以強人於事後信從呢?正鼎又談及過去改組派時代的往事,又談及一般同志現在對汪先生的態度,真是十之八九心懷疑慮。和正鼎談話凡兩小時才分別。
三月一日 星期三 晴
中午之邁偕楊公達來寓午飯,談黨部的工作情形。大家都認為黨部官署化為目前黨務不能辦得好的大原因。全日在院裡都忙於工作分配的事。各組科室從新分配後,全部的工作人員又須從新調整一次。大家都希望這時候,將自己安排到自己喜歡的工作,和自己喜歡的長官底下。這個來托情,那個來說話,值【直】弄得你頭昏眼花。連日弄錯兩件小事,雖無關大體,到底是自己不小心的結果。
三月二日 星期四 陰
重慶行營結束後,工作人員移送行政院考核任用。今早來了十數人,要他們筆試,以便甄別任用。他們大概覺得面子不好看,不肯應考。中國人的面子問題,真是不易破除,因為爭面子,寧願失業。院裡考績,參事秘書晉級的共四人。一為胡邁,一為鄧介松,一為端木愷,一為我自己。胡已經簡任二級,無可再升,由院長給獎金一千元,餘三人均升級。他們三人都是極該升級受獎的,獨我自己覺得很慚愧。抗戰以來,忙固有之,功則無有,受獎心殊不安。對魏秘書長堅辭再四,請向院長說明撤銷,魏竟不肯。
孔院長和張副院長假座市商會招待全國教育會議代表,院裡參事秘書均往作陪。用的是新生活運動會的節約自助餐,每客四角。紅土圓陶器裡面,用木片分為四格,各貯蔬菜及肉類少許,又有熏魚一片,滷蛋一枚,清潔可口。蔣委員長曾於此處宴客兩次,否則孔院長恐不樂意在這裡請客的。
三月三日 星期五 晴
蕭文哲來院討論效率促進會工作如何推行。效率促進會成立已經兩個月,差不多一事未辦,真可謂絕無效率。下午王式典、李永懋、劉守光又來討論前往黔陝兩省及成都附近調查有關行政各事,亦行政效率會工作之一。晚間,之邁邀周炳琳來寓晚飯,飯後閒談甚久。
院裡薦任以下人員的考績今日發表,免職的一人,降級的一人,晉級加薪記功的若干人。免職的因為盜竊同事財物,被失主暗中告發,本與考績無關,為保存他的顏面,故借考績免職。
三月四日 星期六 晴
院裡考績今日全部發表。被免職的汪今亮垂涕哀乞,請設法撤銷這處分,情殊可憫。但有心無力,且咎由自取,除了說些安慰的話之外,尚有何法可以相助。
之邁邀程其保來寓午飯。飯後陳炳權來訪,談廣州失陷後南方友人避亂港澳的愴惶情況甚詳。炳權又說,據香港方面的傳說,汪先生的艷電是林柏生和梅思平等發表的,顧孟餘[9]極不以為然,曾因此掌林之咀。汪先生被開除黨籍的消息到港後,柏生知已闖禍,通電話至口顫手震雲。這裡也曾有此傳說,或真為冒失鬼做事荒唐,糊【胡】亂髮表,否則別有內幕,故意發表亦未可知。
孔院長侍從有一史姓的違犯警律,被拘到公安局,要罰金五六元。侍從長來院請設法保釋,免除罰金。這種人平日氣焰凌人,拘罰是很應該的。因蔣處長的囑咐,給電話公安局。但數小時後仍未見釋放,晚間侍從長又來,囑科員吳復年再去一電話,不知結果怎樣。
三月五日 星期日 晴
上午因為要到化龍橋復旦中學看建築高級公務俱樂部的地址,又順便到了南開中學看阿靜去。楊子英、振姊同車前往。從牛角沱一直至沙坪壩,沿路看見無數工人在各處建築工廠,建築住宅,築路,開山、搬運材料,搬運沙石,邪許叮噹,不絕於耳。這是一幅偉大的建國圖畫,全國正在這樣的數千百萬的工人努力建設之下。建國必成,也可從重慶這些工人的工作精神透漏了一斑。午飯後,回政院辦公兩小時,回來後到城裡買了一些定期刊物。
三月六日 星期一 晴
中午和鑄秋、公炎【琰】到新豐街參加英輝公司的股東會議,推公炎【琰】為董事長,並在那裡午飯。
這次院裡考績,大體上算是公平,仍有些注意不到的地方。檔案股主任冼季昴來和我訴不平,他幾乎要哭起來。他們的勞績的確未得到適宜的鼓勵,因此報告了伯聰秘書長,把他們晉級一人,加薪一人,做為補救辦法。伯勉說「總務這一類的工作,無論做到怎樣,是不能夠使人人滿意的,能夠使到罵你的人減少,便算有了好成績。」這話確是不錯。一個初做事的人,往往有些幼稚主意,做上官的不要因其幼稚便遽你【爾】加以拒絕,但求其主意無礙大事,不妨與【予】以鼓勵,以長其勇於任事,勇於改革的精神。若一來便潑以冷水,大非獎掖後進的道理。
三月七日 星期二 陰雨
庶務科長又對我說,這次考績,他科里平日很努力工作的人,因為得不到獎勵灰心了,得獎的反是平日不大努力的,到值時間較少的人。這似乎考績委員會的判斷,仍欠周密,仍欠公平。其實應獎與否,不全在勤惰,才能更為重要。沒有才能,只有勤奮是不夠的。得不到獎勵而灰心,甚或詆毀他人不努力,或者不滿意上官的處置,並不足以表現考績的不公平。本來要認真的公平也是很不容易的,不過經過昨日檔案股和今日庶務科的申述,可以知道這次考績若事先能和科長和股主任作一度切實的商討,徵求他們的意見,結果必定較為完滿,這是以後考績要加以注意的。
從政院回寓,經過國府前面的田,閣閣春蛙,有如音樂。離開首都南京以來,這是第一次聞到春的聲音了。去年在漢口,整個春天都關在喧闐的市區里,始終聽不到這樣令人心地恬靜開朗的天然音樂。
三月八日 星期三 晴
晚間孔院長招待地質學會會員於院裡禮堂,邀參事秘書作陪,好幾個人不願意赴席。席間孔致歡迎詞,中間有一段話,涉及我國此次抗戰,深得各國的同情和援助,甚形得意。他說「便是此刻,英國財相正在倫敦的英國國會報告援助我國金融的辦法。英國借給我們五百萬鎊,我們自己又出五百萬鎊,以穩定我們的法幣。這辦法前幾天已經接洽好了,因為不便事前泄露。此刻已經完全確定,英財相在地球那一邊宣布,我本人在地球這一邊,此地宣布,亦可無妨了。」言下甚為得意,掌聲雷動。他又說及英皇加冕時,他到歐美各國接洽借款的情形。他說他在美國為政府買了五千萬美金的金條,存於美國政府的國庫里,所以我們政府現在依然很富有,聽眾又報以掌聲。散會時已經九點。
不知何故,近來院裡我自己的工作似乎比較兩個月前多得多了,但又有些人覺得比漢口時代還要清閒。我自己幾乎沒有半小時沒有人來請問辦法或討論公務的,以前可以在辦公室里寫寫文章,看看書報,現在很不容易有此餘暇了。
三月九日 星期四 晴
有些人喜歡攬取職位,而不做事,甚麼職位都想有份,但甚麼事都不願意做。院裡便有這樣的人,整天都往院外跑,暗中竊笑坐在辦公室里的人,說這是辦死公事,沒出息。但院裡甚麼委員會,甚麼主任之類不請他充數,他又不高興。這種真正是做官,不是辦事的人。
正午與鑄秋、公琰赴美輝公司午飯。飯後公肅邀往某咖啡店小坐,這是到重慶後第一次的咖啡店消遣。方叔章奉調赴西安行營任秘書長,今晨乘機飛去,未及相送。
三月十日 星期五 晴
上午九時回到院裡,才知道蔣委員長要於十時到院,向全國各地金融會議的出席人員訓話,加上院裡科長以上人員共六七十人。委員長說了半小時左右的話。大意說,我們不怕敵人封鎖,我們是農業國。因為敵人封鎖,我們反可乘機完成我們的獨立經濟。因為委員長來了,臨時戒了嚴,好幾個部次長來到大門口,都不能夠入來。有兩個院長特別約來的客人,也因為沒人招待,沒客廳可坐,而生氣走了。
下午參加故宮博物院理事會議。孔院長主席,討論了半天,決定了三個議案。散會時,羅家倫再三對馬衡院長說,務須依照決議在一個月內把故宮文物移到安全地點,否則如遇損失,便做了千古受唾罵的文化罪人了。馬雖唯唯,以他的本領,恐怕做不到如此之速。孔院長本預備了兩桌晚飯,請出席的理事吃。散會後都走了,只好把這桌酒席請院裡科長們享受。
三月十一日 星期六 陰雨
下午院裡兩個區分部開會,黨員到會的十分踴躍。開會僅一小時,時間也十分節省,只是大家不肯十分說話,總不免有上下級的心理,所以不敢隨便開口。市黨部交下一個議案,徵求黨員意見,以為應該建造紀念堂或者鑄造銅像來紀念總理孫先生,並且徵求籌款的方法。我覺得提出這議案的人實在糊塗。在這個時候,如何可以把這些不急之務來徵求黨員的意見呢。我不得不起來,說明反對的意思。我說現在紀念總理的最好方法是建國,建像造堂都不是現在應該提出來的。結果大家都同意我的主張,否決市黨部的提案。
回寓晚飯,之邁忽提議打麻雀牌。到隔壁李杜將軍家裡借到了牌,從九時起打到深夜三時才就寢。這是到重慶後半年來第二次打牌。
三月十二日 星期日 陰
一覺睡到十二時才起床,精神很疲倦。之邁寫了一篇《百年內政》,取讀一遍,很是不錯。許蟠龍在《決勝》上刊了一篇王陽明十家牌的研究,也是一篇好文章。今日國防最高會議所頒布的精神總動員辦法,其中的原則也是和十家牌的原則相同的。
三月十三日 星期一 陰
因為川康視察團的事,上午到參政會走了一趟。他們平日批評政府的施政和議論時事,未嘗不頭頭是道,振振其詞。一到他們自己做起實際的工作來,便左支右拙【絀】,破綻立見了。視察團的組織弄得一榻【塌】糊塗,將來不見得有甚麼好成績,恐怕還要鬧笑話的。
晚間孔院長又宴請金融會議的出席人員和重慶的銀行家,院裡的參事秘書又全數被邀作陪。這類的宴會太多了,人人都很不樂意接到這樣的請柬。席間孔院長演說,也很得意。其實他的笑痕是時刻掛在臉上的,加以他豐滿光彩的面頰,令人一見便聯想到戲台上天官賜福的面具。他真是生成財神的臉孔。他這樣的臉孔也是他政治活動上一種幫助,可以使人易於親近。他今天的演說,特別提出今天是政府採取管理外匯的周年紀念。外匯管理的成功,敵人在華北破壞法幣的陰謀失敗,和英國五百萬鎊金融借款的協議,都是他今天高興的原因。
三月十四日 星期二 陰
上午寫了一篇短文,題目為《一幅偉大的建國圖》,是那一天到南開去,途中所得的印象和感想。還沒出門,乃光散步到了寓所,便一同步行回到政院。中午邀若渠夫婦、平群夫婦來寓午飯。乃光、伯勉也同來。若渠日間即赴昆明,他的夫人也遷居近郊鄉下,故為之餞行。
三月十五日 星期三 陰
上午訪甘介侯、顧季高均不遇,下午見威海衛公署的代表。他們說我們在威海衛的武裝還有二萬多人,現在所缺乏的是槍械和子彈。威海衛和內地的交通已經隔絕,一切的接濟運輸靠英國兵船的幫忙。
中午參政會秘書處庶務科長陳皋來寓。他說已經辭職,這是因為汪先生的關係。他說汪先生有話傳來,說最好能夠離開重慶。廚子老黃因為自己做生意請退職,臨去來辭行。烹調三個月,口味很不差,大家頗有不願他去之意。
三月十六日 星期四 陰
李聖五來信,他已將《東方雜誌》總編輯和商務書館編譯所的職務辭去。他沒有說理由,大概也是因汪先生的關係。《南華報》的廣告,他有一篇《怯懦與無畏》的文章,必然是響應汪先生的和議主張的。給龍大均一信,告訴他,主和主戰本無是非可言,一般人所最不諒於和議的,在作法和手續。給馮節一信。更說明,國家至此,報國之道與其爭論國策,不如就職務所在,事實所許,多為國家盡一分能力,雖或不免為人疵議,亦所不計。
中午和之邁夫婦及振姊到蔣廷黻寓午飯。因廚子去後無人弄飯,不得不如此。飯後訪家寶夫婦。彼等因隨戲劇學校疏散離渝,不日即到江安去。在疏散命令之下,重慶的情形,又將有一番改變了。
三月十九日 星期日 陰
上午十時和乃光、振姊同往南開中學。乃光探視他的大兒子,我們探視靜女。大家都帶一些食物去,乃光更帶一本集郵簿,殷勤給兒子看。父愛子之心真是無所不至。十二時兩家大小同到學校附近小市集午飯,飯後又到重慶大學散步。下午一時半離校。分別時乃光的兒子眼圈兒紅了,淚珠兒掛在眼角之上。
下午三時和鑄秋進城,參加行政學會成立會。籌備了差不多半年,開起會來,仍沒有一些令人滿意的地方。譚仲逵主席,沒有一點左右會場空氣的本事。一大串演說,給大家以異常的疲勞厭倦。會未終便溜了出來。
昨日之邁把所著的《政制建設理論》[10]一書給我看。其中論中國立國精神在三民主義,五權憲法的精義和孟德斯鳩的三權分立,互相制衡之意完全相反諸點,甚為精審。國民黨宣傳作品如此有深湛見解的殊不多見。順便說到入黨的事,之邁仍表示不願意做黨員。
三月二十日 星期一 陰雨
上午十時,行政院所屬各部會簡任以上人員和秘書政務兩處職員,在院裡禮堂舉行抗敵公約宣誓。搖鈴開會,大家齊集禮堂的時候,張岳軍副院長說今日油印的誓約全部錯誤,不是九條,是十二條。我說油印的誓約是根據國府命令的。他說已經更改了。報告院長之後,只好臨時把十二條誓約抄寫起來,貼在禮堂的牆壁上。孔院長念一句,大家跟著念一句。開會的時間已經耽誤了半小時。院長在訓話里說明了,這不是我們的錯誤。副院長繼著起來解釋,說是總裁的決定,加了三條的。這時候不知甚麼人忽在群眾里提出質問來,說為甚麼五中全會的決議案,可以隨便更改的。副院長頗為生氣,又加了幾句解釋,一場誓約典禮,才怱怱過去。散會後介松說,這事不過是現象之一。根本原因是張岳軍想把一切黨的決議案先通過國防最高委員會之後,才交政府辦理。但是黨不一定喜歡這樣,黨有黨的做法,所以便生出紛岐來了。這是新制度所生的毛病,將來能否逐漸免除,不生磨擦,此時尚不易說。其實這與其說是制度的病,倒不如說是人事的病。
學生高崇智邀晚飯於永年春。
三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晴
英輝公司因為招攬生意,今午在羅家灣外交賓館請了一次客。徐公肅、黎公琰、端木鑄秋、重慶經理俞傑和我自己都是公司方面的人,客人只有兩個。大家談得很好,不過生意未必能夠實時做成的。一位軍政部的高級職員,他說,戰後統制外匯這一道堤防恐怕是無人敢於挖破的,這一道堤防如果挖破必定會淹死無數人命。這道堤防如果繼續鞏固下去,我們的工業自然可以生長起來。這點意見很不錯,戰敗了不必說,如果沒有敗,或者勝了,我們的經濟政策決不會恢復戰前的狀態的。
三月二十三日 星期四 晴
昨日的路透電說,汪先生在河內被四青年行刺未中,曾仲鳴受重傷,但消息未能證實云云。心裡想這消息也許是不確的。谷正鼎從河內回來。他說,安南人身上攜帶稍大的小刀也是違法的,所以他說汪先生在河內很安全。不想今早振姊拿報紙進來,一開口便說曾仲鳴死了,消息證實了,給我[嚇]一大跳。報紙說廿一日晨二時,四青年闖進汪先生寓所,則行刺的時間當在夜裡了。這樣大膽的刺客,到底是甚麼人呢?
昨日下午即感不適,夜裡發大熱。今日熱稍退,仍覺疲極。得仲鳴死訊,更覺不快。下午勉強起來,給汪先生寫了一信,寄交林柏生轉去,不知能否收到。
三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陰大風
病稍好,熱仍未退盡,可以勉強來起。上午回院一小時,下午又回去兩小時。與鑄秋談仲鳴死了。鑄秋以為刺客目的在仲鳴,實錯誤。以理測之,當在汪無疑。大概深夜排闥而入,不知汪在何處,故誤及仲鳴。仲鳴夫婦同室,故其夫人亦胸部中彈。仲鳴死,汪先生精神必受大痛苦,政爭真有時過於殘忍也。
三月二十五日 星期六 陰
關於仲鳴遇難的事,聞本市《商務日報》所載消息,兇手實不止四人。闖進屋內的四人,屋外尚有若干人,共十數人。這樣似是有組織的大規模的行動,必非少數人一時感情衝動的行為。兇手進屋後直趨仲鳴臥室,集中火力向臥榻射擊。目的是否在汪,而誤及仲鳴,亦似可疑。惜《商務日報》所載原文尚未及見,又無其他消息可資佐證,到底不能便下判斷。
晚間蔣廷黻來寓,與之邁、振姊共打馬【麻】將牌,深夜始散。
三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晴
靜女回家,上午十一時同往曾家岩散步,便道探乃光於上清花園。張彝鼎來寓午飯,下午又打馬【麻】將牌。
三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晴
上午八時到國民政府參加聯合紀念周,宣傳部葉部長楚傖報告,演詞殊無精彩,敷衍了事。紀念周完了,繼著為重慶衛戍司令劉峙和監察委員數人的補行宣誓就職典禮,幸時間並不甚長。行政院旁有一私人建築,名為知還山館,本為行政法院辦公處所,已疏散離去,改租做行政院辦公地方。今日前往踏看,內部布置倒還不錯,確有點山館氣味。
三月二十八日 星期二 晴
前記《商務日報》載仲鳴被刺詳情,今日始查得並非該報,系《掃蕩報》,內容亦無刺客十餘人之事。可見傳聞之不可靠。今日並函柏生,主張應在香港為仲鳴開追悼會,不知彼等贊成此事否?晚飯後和之邁正談南昌失守的消息,忽聞空襲警報。大家倉皇跑到附近新辟避難室。弦月在天,碧空無雲,甚適於敵機來襲。入避難室後,緊急警報亦即傳來,惟敵機始終未來。有人說這是假的,不過是一種演習,未知確否。
三月二十九日 星期三 晴
上午八時到國民政府大禮堂,參加革命先烈紀念會。中山大學校長鄒魯演說,意思之淺薄幼稚,演說技術之拙劣粗鄙,國語腔調之不正不確,均無以復加。這樣的人說是大學校長,真是難於令人相信。這樣的大學校長如果能辦得一間好大學校,更是事實所不容許的[11]。
中午將散值的時候空襲警報又忽然傳來。大家跑到江邊避難室,已經人滿。幸敵機並未到來。讀《服務》所載余井塘《用人方法》一文,經驗之談殊多可采。
三月三十日 星期四 晴
朴生從香港經河內、昆明回來,昨日到重慶,今日下午到院晤談,談了一小時。據他在河內所得消息,仲鳴被刺之地,並非汪先生的寓所;同床被刺之女人,亦並非他的夫人。他到河內後尋花問柳的興致仍舊很濃。他被刺的房子在車站附近的歌綸街,房子很為單簡【簡單】。汪先生的寓所在郊外,刺客如目的在汪,當知汪之必不住於此處。這或是因為女人的因【緣】故而被刺死,亦未可知。行刺必於夜間,必於男女同在床上之時,實大可研究。兇手的供詞雖說目的在汪,恐是託詞亦未可知。朴生又說,他在港所得消息,毆傷林柏生的亦並無政治意味,系《南華報》工人因欠薪數月憤而出此。不過香港最近破獲的共產黨機關,其中文件亦確有一名單共列數十人,仲鳴、柏生等均在內,系共黨認為須加注意或殺害的人物雲。
詢朴生以香港對汪先生主和之空氣如何,則雲多加反對,內部如李浩駒亦不贊成雲。彼等現時的宣傳似乎不只宣傳主和,並把過去抗戰的意義和價值一概抹殺。甚而說過去的宣傳都是欺騙民眾的。這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並且自己站立於何種的立場呢?朴生又說,「聞春圃說,汪先生對他們說,現時報國家有兩種方法。一是殉國,殉國的意思是在政府服務盡忠職守,如遇敵機轟炸致死,死得其道,否則鞠躬盡粹【瘁】,死而後已。又一是救國,救國是主張和平,主張和平甚為危險。自己年已五十以上,殉國甚易,但是不願為其易,願為其難。」傳聞的話未必完全相符,若是大意不錯,則和他初年革命的時候,願為薪,願為釜的態度,不盡相同了。
三月三十一日 星期五 晴
之邁述科學家胡先驌從北平到重慶後所說的話。說北平諸漢奸頭目,除繆斌、湯爾和外,其餘多心存國民政府。偽組織中之其他人員則更不待說。又說,他在北平和許多漢奸頭目相往來,他在北平所得的消息和印象都是和抗戰有利的。他這次的行動是有秘密使命的,他正在做一種改變漢奸心理和行動的工作。之邁又說,他所說的許多消息都很幼稚可笑,不甚可信的。我想這類人雖不必斷言他是代表漢奸來這裡刺探實情,至少是兩面光的騎牆分子,希圖兩邊取利的傢伙。
朴生來寓午飯,飯後和之邁三人談黨的問題和華僑教育問題。
四月一日 星期六 陰有雨
上午在院裡參加重慶市各報社請求政府資助遷移印刷工廠案審查會。重慶市的報社實在太多了,備有印刷機器,請求遷移到市區內較為安全地帶的竟有十一家。宣傳部想按全國的需要把重慶市過剩的報社遷移一些到其他城市去。因為人事、經費和其他原因,醞釀了好幾個月,計劃始終不能實行。請求資助這一點因為是在市區內,今日的會議加以否決了。如何可以把他們合理的分配到其他城市去,仍然沒有辦法。
晚飯後陳皋來寓。他說明天便乘飛機到昆明,轉往香港。他說汪先生方面派一個姓周的從香港帶旅費來給他們,陳樹人也有份,不過他不肯收。所以他們不好意思再不走了。這姓周的還帶有口信給鄧飛黃、范予遂等。口信是甚麼不知道。這不見得是汪先生希望在這裡工作的同志完全離開到香港去。谷正鼎從河內回來,雖說汪先生有意留他,但朴生從香港來,便沒有得到這樣的意思。我想我個人絕不應該說無條件的隨汪先生進退,今後更不應該以同進退或共患難的理由,而對於汪先生有任何的要求。
四月二日 星期日 陰雨
上午和乃光、振姊同車往南開中學探視阿靜及大文,送了些食物給他們,同他們到重大、中大一帶散步,同到校外一處小館子吃午飯。
下午三時到國際聯歡社,參加行政學會理監事會聯席會議,討論整理會章,仍化了兩小時左右的時間。中國人的集會差不多都是如此,以大部分的精神討論組織章程這類紙面的東西。紙面東西完畢,便差不多一切都完畢了。這個學會恐怕也不免如此。下午七時陳芷町約往姑姑筵晚飯。鑄秋、公琰、介松、耿民、希文均同往。姑姑筵的盛譽聞了好久,今天是第一次的嘗試。可惜創始的老頭已經於一兩個月前死了,現在主持烹調的是他的妾侍。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據我的感覺也不見得有甚麼了不得的好處。
回來時沒有轎子,從觀音岩冒雨涉水而歸,衣履盡為泥污。
四月三日 星期一 陰
院裡紀念周,平群約了一個美國人費吾生來演講。他說美國因為抵制日貨,許多太太小姐們,往往於集會的時候,把足上的絲襪子脫下來,當眾拋到火堆里。可是他從美國來到香港,來到重慶,卻看見許多中國太太小姐足上依然穿著絲襪。他們說這是美國貨,但美國並不產絲,美國的絲都是從日本來的。一位外國朋友對我們說這樣的話,多令人難受呵!
晚間和之邁邀余上沅夫婦、萬家寶夫婦來寓晚飯,蔣廷黻也來。余、萬因奉令疏散,不久便要離開重慶隨戲劇學校遷到江安去。今晚的飯算是餞別的意思。飯後不知誰人提議打麻雀牌,一直鬧到深夜一時才散去。
四月四日 星期二 陰
四日前天氣熱到和初夏一樣,這兩天忽又冷到與隆冬無異。
晚飯後同寓夫婦兩對又打起麻雀牌來。這兩三個月除此之外,甚麼消遣都沒有了。電影許久沒有看:交通不便,進城困難,而且沒有可以看的片子。公餘飯後,四個人談天也談得無話可說,跳棋也下得生厭了,於是麻雀牌便自然而然的,成為重新有了吸引力的朋友。其實同我們這樣感覺的人正不知有多少。新生活運動雖然提倡高上【尚】娛樂,可是高上【尚】娛樂是甚麼,在甚麼地方?至今還沒有給這些生活感覺枯燥的人們以若何的實際利益。娛樂是不應該漠視的,在這戰爭的時候,提倡嚴肅的生活是違反人性的,並且事實上也做不到。我曾對之邁說,人類的歷史是往娛樂和奢侈這條路走的,我們總【就】算不能夠提倡娛樂,提倡奢侈,至少我們不應該違反這趨勢,抹殺這事實。個人在道德上盡可以從事刻苦的生活,提倡儉約,但是國家的政令設施是不能違反這個歷史的傾向的。
四月五日 星期三 陰下午晴
各報忽又有汪先生派人赴日與敵訂立協議消息。《大公報》所載最詳,謂每月受敵三百萬,組織救國反共大同盟,自任總裁。這些消息的來源謂出於日方翻譯之手,一似甚有根據者,但我未敢相信。不過曾仲鳴被害之後,汪先生精神受刺激過深,或不免走向極端。報載消息雖未必完全可靠,亦未必全非事實。如因情勢所迫,趨入歧途,則真可嘆也。晚飯時朴生來談,亦同此意。且汪先生雖甚聰明,但往往缺乏主見。十六年之反對清黨,十九年之擴大會議,廿年之非常會議,並非完全出於他本人的主意。所以這一次的主張和議,恐不免有人從中擺布,迫到他走向與敵妥協,受敵利用這一條路,也未可知。
四月六日 星期四 晴
報紙上仍有汪先生通敵賣國的消息和評論。《時事新報》刊載吳稚暉的學步詞,尤盡挖苦的能事。這樣一來,恐怕真要迫上梁山了。報紙的消息說,汪先生要求日本派飛機轟炸重慶、昆明等重要城市,進攻南昌、長沙、西安、南寧等處,以便動搖國民政府的抗戰心理,倒國民政府的台,完成和議。這類的消息無論如何是不相信的,只有互傷感情的一種宣傳作用。
中午平群邀我和鑄秋到他家裡吃餃子。他結婚後大家都不大樂意到他那裡去。今天看他兩口子似乎情形還不算很壞,不過太太似乎拘束得多了,先生卻再三訴說,收入不敷支出。
四月七日 星期五 晴
汪先生於十九年擴大會議失敗後出雁門關,曾有一詩,讀之蒼涼動人。去年到河內發表艷電後又有落葉詞,更為悽惋,吳稚暉比之李後主。政治家所重者為理性,感情用事鮮有不失敗者。汪先生之詩詞固為至性流露之傑構,亦足反映其平日治事偏於感情。日來頗有人批評汪先生之詩詞,謂為亡國之音,做不得,不無多少道理存乎其間。
徐公肅邀晚飯于飛來寺外交賓館,客人有《中央日報》的社長程滄波、中央通訊社社長蕭同茲、總編輯陳博生,此外為鑄秋、公琰和初次見面的朋友,共十一人。餐是每客兩元的西菜,酒卻是每瓶五十元的洋酒白蘭地。白蘭地喝了一瓶半,差不多一百元。酒是外國來的,牛油也是飛機從香港帶來的。在這時候我們居然能夠喝到洋酒和[吃到]香港的牛油,不能不說是一件了不得的事。這些東西自然是為外賓預備的,我們不過揩油而已。但問良心總是不安的。
汪先生出雁門關詩原文如下:
殘烽廢壘對茫茫 塞草黃時鬢亦蒼 剩有一杯酬李牧 雁門關外渡重陽
再抄落葉詞如次:
憶舊遊(落葉)
嘆護林心事 付與東流 一往淒清 猶作留連意 奈驚飆不管 催化青萍 已分去潮俱渺 回汐又重經
有出水根寒 拏空枝老 同訴漂零 天心正搖落 算菊芳蘭秀
不是春榮 槭槭蕭蕭里 要滄桑變了 秋始無聲 伴得落紅東去
流水有餘馨 只極目煙蕪 寒螿夜月 愁秣陵
四月八日 星期六 陰
張伯勉香港來信,病仍未愈,醫[生]說要休息六個月,托代上詞【辭】呈。蔣處長批准假,魏伯聰秘書長批准假一個月,恐是不能回來了,秘書參事現在只餘九人了。晚間科長王君謙邀晚飯於粉江飯店,客人只有兩人相識。
蔣處長廷黻又來寓打麻雀牌,十二時始回去。他的太太沒有來,沒有家庭生活,沒有別的娛樂可去,只有借麻雀消遣了。他的官比我們大,可是生活也比我們更寂寞。
四月九日 星期日 陰
上午十時回院,主持勤務和汽車夫國民公約的宣誓禮,並作了半小時的演說。
中午乃光父子、羅培英、甘紹霖、李朴生同來寓午飯。朴生出汪先生最近在《南華日報》發表的《舉一個例》那篇文章給我們看。這篇文章的主要目的是說明,主和的並不是他一個人,政府里許多人都主和。所舉的事實是南京陷落後,德大使陶德曼提出的和議條件,和某一次漢口舉行國防會議討論和議問題的經過,和蔣先生接見德大使的情形。文章的意思說,大家都是主和的,為甚麼我不可以主和,我主和為甚麼要受罰?這文章是仲鳴死後寫的,不免參入許多感情的話。不過這篇文章,並不見得足以為他這一次的舉動辯護。如果說政府的人多數贊成和議,蔣先生也贊成和議,為甚麼他不可以在重慶提出和議的主張,反要跑到國外去提出主張呢?這是很矛盾的。他舉出德大使調停和議的事實,但沒有說明那一次和議失敗的原因。這分明不是當局不主和,只是客觀事實不能和而已。
午飯後同往平群寓吃咖啡,之邁大談北平幾位交際太太招待客人的故事。回寓後又打麻雀牌,夜裡十時才散局。
四月十日 星期一 陰
院裡紀念周請不到人來報告。我做主席讀完總理遺囑後,默念三分鐘,再讀黨員守則,便散會。黨員守則,以前是無須讀的,最近才由國民政府通令一律循讀,政院循讀這是第二次。參事曹仲植奉命去河南做財政廳長。參事秘書今晚和他餞別,主客共十二人。他升官心裡自然高興。他離開政院,院裡同人似乎也無一不高興的。
四月十一日 星期二 陰
吳稚暉今晨在各報發表一篇文章,題為《對汪精衛的〈舉一個例〉進一解》。文甚長,要明日才完畢,但重要的意思已經說出。吳氏文章是有名潑辣的,這一次對汪嘲罵更為厲害。汪先生看見,必定更加生氣,不過其中論點確有道理,非純然漫罵可比。此文一出,各方面攻擊汪先生的必定風起雲湧。輿論攻擊或將繼之以行動,則所謂反汪肅奸的運動或終不免要發生,是在【視乎】當局鎮靜處置的態度能否堅持到底了。
成鐵漢來說,汪先生的衛隊長周烈洪昨日在海棠溪車站被扣留。周想赴河內或香港,昨日到海棠溪乘長途汽車,被便衣的特務隊扣留。不知是因為汪先生的關係,抑或因為帶的行李有何違禁物品,不得而知。扣留後,押解何處,是何機關的命令,均無從知悉。
四月十二日 星期三 晴
吳稚暉的文章發表完了,真是又長又潑辣。其中一段說汪先生偽造國防會議的記錄,不知是真是假。成鐵漢來說,周烈洪的老婆也被便衣偵探拘去了,仍舊不知下落。
寫一篇短文,題目為《精神總動員必須打破的兩個錯誤觀念》,第一個觀念為精神戰勝物質的觀念,第二個觀念為東方文明優於西方文明的觀念。這兩個觀念不打破,精神總動員不免誤入歧途,達不到原來的目的。
接到三月二十五日《南華日報》,論曾仲鳴被暗殺一文,其中有兩句說「此次汪先生若不幸而死,則中華民國將隨之而亡,民主政治將隨之而絕。」這種宣傳真不知對汪先生有何好處,只給吳稚暉們做奚落文章多添一些資料而已。
四月十三日 星期四 陰
之邁從南溫泉中央政治學校教書回來,說他聽來的四句話,很幽默又很切中時弊。這四句話的故事是這樣的——從前君主時代,遇到國家危難,做皇帝的舉動有四句話,概括起來是「下詔罪己,破格用人,勵精圖治,發奮為雄。」如今國家遇到空前的危難,當局的舉動剛好和這四句話相反,是「下詔罪人,破格用己,勵精圖亂,發奮為雌。」——第一二兩句真是十足現在的事實,不論大小當局都有這種脾氣。第三句,因為當局求治心切,今日一命令,明日一計劃,把一切行政弄到紛亂也是事實。第四句據之邁說,說者是指目前的種種婦女救亡活動而言的,則不過是一句開頑笑的話而已。
四月十四日 星期五 陰
英輝公司小集會於牛角沱生生花園,到鑄秋、公琰、余傑,還請歐亞航空公司總經理李景樅和西康交通局長駱美輪同來午飯。李景樅說,昨日該公司的飛機又給敵人打傷了一架,現在中國和歐亞兩公司的大飛機,共同只剩四駕【架】了。
午飯後,主持院裡招考繕寫人員的面試。應考的二百餘人,能夠准予覆試的只得十七人,十七人中,可以取錄的不過十人。取錄的都是來自河北、山東、湖北、江西等省的,四川應考的人數不少,可是很難適合取錄的標準。這也可以證明四川的文化水平較低。
晚間參加行政學會理事會議。討論了一夜分組研究的分組標準,竟無從得到結果。我警告他們,籌備了半年才開成立會,如今又將一個月,依然是討論章程組織,請大家留意。我想這個會是不會有甚麼前途的,原因是三個最熱心的人譚仲逵、吳瀚濤、吳祥麟,都沒有組織的本領,連一個小會議也領導不起來。並且三個人對於這個會的作用和見解也不一致,所以決不會有甚麼好結果的。
四月十五日 星期六 陰雨
周烈洪被拘留衛戍司令部,寫信與成鐵漢,請我代他設法。有何法可想呢?我想他被拘的原因,也不是犯甚麼了不得的大罪,只不過是汪先生的衛隊長,現在又帶許多行李離開重慶而已。
晚間蔣廷黻來寓晚飯,亞貞、德萬[12],亦適來到。之邁笑說是為阿靜餞行,明天彼假期即滿,須回校矣。廷黻入門坐下即說「怎麼辦?歐洲恐怕不免要打起來了。」因和[之]邁三人同談歐戰是否發生,發生後對我的影響如何。紐約、香港、孟買、直布羅陀的軍事布置,英法艦隊秘密行動,都是這兩三日來戰爭將要爆發的象徵。飯後打麻雀牌,到深夜一時,終夜雨聲不止。
四月十六日 星期日 陰
我和鑄秋邀鄧飛黃、范予遂、葉秀峰、胡摩尼來寓午飯。葉胡未到,鄧范明日須赴浮圖關參加訓練班,飯後長談,三時始散去。
周烈洪老婆隨成鐵漢老婆來寓,乞設法營救周。好言安慰他【她】。以意測之,周亦決不至有何了不得的罪狀,不過現時要為他設法釋放,恐也不是一件易事。張九如給汪先生的公開信,今日始在《大公報》發表完畢,已三日。張為中政會一秘書,詞頗嚴正,謂汪為豐於感情,而缺乏理智的人,尤為切當。比較吳稚暉文之潑辣,委婉得多,不知汪先生果得讀否?
四月十七日 星期一 陰
中央黨部組織部部長張厲生來院參加紀念周,演講地方自治,見地不差。可惜詞冗,令人生厭。市黨部主持的公務黨員國民公約宣誓會,來函請各機關公務員全體參加,併到各處宣傳。不知各機關公務員早已分別在各該機關宣誓,公務員負辦理公務的職任,安能捨去本身工作而做宣傳?此種不合情理,不合事實的決定,竟出於市黨部之手,真不可解。有人說他們不過藉此以表示工作,藉此以邀功,故無暇計及其他。除此解釋之外,亦不能再得其他解釋了。政院秘書、政務兩處人員因此僅派代表兩人參加,他們或者說這是不夠熱心革命也未可定。
四月十八日 星期二 陰
院裡今日上午舉行第一次的小組會議。根據總裁的手諭,由國防最高委員會定了一個公務員公私生活的輔導辦法,其中規定各機關的公務員每星期要舉行一次小組會議。小組的組員就各機關里工作單位來劃分,小組會議的工作有六項,前三項是檢討批評過去一星期的工作和行為,並討論今後的改進方法;後三項是指定應讀的書和研究的問題,讀書和研究所得,要提出會議報告。這個主意是很好的,不過事實上恐怕做不通,結果不免循行故事,敷衍塞責。政府所要求於公務員的是工作,私生活如何可以輔導得來?今日總務組全體工作人員五十多人原分兩組,合為一組開會。我做組長,把小組會議的意義和會議應做的工作加以說明之後,問大家有無意見,都沒說話,只好宣布散會。也許是第一次,大家沒準備。以情形來看,將來也不會相差太遠的。試想想,集上下階級不同的人員在一個會議里,除了上級人員的訓話之外,還會有甚麼討論研究的可能呢?
四月十九日 星期三 陰
世界大戰恐怕真不可免了。外交部今晨的消息,香港滙豐銀行已經撤退,法國的商船隻開到西貢為止。山雨欲來風滿樓,大家心裡都在焦慮著。公琰、鑄秋邀談關於英輝公司的處置,結果香港的資金轉買美元,重慶、昆明的存貨暫不出賣,存款則儘量收買貨物。
蔣先生今晨發表談話,對汪先生的主和論調痛行駁斥,詞意極為嚴厲,直斥為漢奸理論,喪心病狂。蔣汪關係必從此破裂無餘,將來是否還有複合的機會,誰也不敢預斷了。自從十五年三月二十中山艦事變,汪蔣第一次正式發生裂痕,中間幾經離合,一二八上海事變之後,復趨於好。幾年來精誠團結,大家都以為幸,想不到還會有今日這一著的痛心事也。昨晚和乃光,今晚和之邁都談及汪先生的為人。大家都承認汪先生有許多缺點,不能成為唯一的領袖。可是他平日關於這一點確有些不情願的。一個人既不能令,又不受命,便不能不進退失據,走入歧途。他這一次的倡言和議,在他固然是以國家民族的利害為前提,其實多少總有一些不肯甘居人下的意識從中作祟。這不是隨便糊【胡】說,就平日接觸言談中所得之印象確是如此。
四月二十日 星期四 晴
蔣廷黻處長告訴我,說軍政部有人說,我在這裡替汪先生通消息。我對他說「汪先生離開這裡後,我確有過兩次信給他,第一次是中央開除他的黨籍之後,今年四月四日我給他一信,是對他的艷電有所質疑的。第二次是仲鳴被刺死後,我又給他一信,慰問他。這兩次的信,絕對說不上是通消息,慰問信除了慰問之外毫無其他說話,應該是人情所許。汪先生之外,其他在香港的朋友,贊成汪先生的主張的如林柏生,我也有過兩三次的信給他,但除了慰問他受傷之外,便是他說及以前托我定購報紙雜誌,這類的無關緊要的事務,此外並沒有其他說話。
可以說和他們通消息,林柏生之外再沒有甚麼人是和汪先生的主張有關,而我和他通訊的了。我想我過去和他們的關係是無容否認的,但不能根據過去便斷定我和他們現在的主張一樣,並且為他們通消息。其實他們的主張和計劃,事前事後一點也沒有泄漏給我知道。我對他們的主張更始終表示懷疑,在我給汪先生的第一信,已經很清楚。所以我沒有給他們通消息的理由。如果我贊成他們,要為他們通消息,也斷不肯背著長官,鬼鬼祟祟,做出這樣的勾當。」蔣自然很明白,他告訴我這話,也不過是一番好意。
隨後,我把這番話又對魏伯聰秘書長說了一遍。也許有人在他面前說起,所以我不能不和他說明。他聽了,他說「確有人這樣說,並且在中央開除汪先生黨籍不久,約莫一二禮拜的時候,便有人說了。說的並且是院裡的人,更有人向院長這樣說。但院長對他說『這有甚麼相干呢?』我對說話的人說『我可以負責,他不會這樣的。』」原來暗中竟有這樣造謠生事的人,真是可怕。其實也難怪,擠走了一個人,不是可以空出一個飯碗嗎?我們小官兒不要緊,比我們大一點的,如果也用同樣的方法去擠他們,在政治上很可以攪起一些波浪。我想現在的當局已看到了這一點,不會容易上當的。十五六年間,共產黨分裂國民黨的往事,和蘇俄近年來的清黨辦法,在我們現在是不能再演的。
四月二十一日 星期五 陰
庶務科報告,轎夫有好幾個罷了工,原因是他們不願意接受訓練,立正排隊他們都反對。罷工不免受開除的處分,他們為甚麼不怕失業呢?原來他們到機關里做轎夫並不是因為待遇比自己市上招攬生意好。他們在街市上自己零星的出賣勞力每日差不多可以掙一元左右的工資,一月便是三十元左右。到機關里做轎夫每月不過十二三元,最多十六七元,收入少得多了。收入少為甚麼願意做呢?因為勞動較少,可以偷閒,每日接送一二次,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空閒的。川滇黔三省的勞工大部分都有種脾氣,生活夠了,便不願意再出力了。
晚間請陳芷町、介松、彥遠、耿民、公琰、荻浪到寓晚飯。
四月二十二日 星期六 陰
上午十時在院裡參加黨員大會。申慶桂同志主席,會場空氣很沉悶,沒有活潑興奮的精神,原因由於做主席的技術過劣,不懂得民權初步的原則,不懂得群眾心理。現在許多人厭開會,詛咒開會,開會得不到好成績,大部分的原因都在於做主席的不能領導會場。此後不論國民黨也好,民眾運動也好,對於這種領導會場的幹部人材應該更加注意養成。
從學田灣通過棗子嵐埡以至觀音岩一段馬路,從去年七八月開始拓展路面,到如今已經八個多月,還沒完工。拓展的長度不過一二千公尺,這是新市區和城裡的交通孔道,晴天崎嶇不能行,雨天更泥濘沒膝,夜裡無路燈設備,簡直一步不能行。這兩天下午散值後,徒步回寓,每次都帶了一雙稀髒的泥靴回來。今早氣不過,寫了一封信給市長蔣志澄,不知能否生效。之邁說,這路雖為步行和乘轎人入城孔道,但坐汽車的人並沒經過,並且蔣委員長從來便不會到這裡來,你的信恐怕無效。
四月二十三日 星期日 陰
之邁邀了三位女賓來寓午飯。一位是社交界有名的蔣必為【碧薇】女士,也是情同棄婦的徐悲鴻太太,一位是方念如女士,一位是茅小姐。她們都是和之邁在一處做事的,現在之邁辭了職,所以藉此和她們話別。
英國大使到了重慶。據蔣廷黻處長說,他曾對孔院長說,他這一次到平津,覺得平津一帶的人心很思念祖國,抗戰的前途很有希望。並且他替我們做了一件小小的好事:他曾經用許多方法給吳佩孚送了一信,勸他不要上日本人的當。吳佩孚居然也很轉折的回了他一信,說很感激他的好意,請他不要過慮,本人決不會被敵人軟化和利用的。近來報上消息說敵人多方勾引吳氏,悉為失敗,看來都是確實的,英大使並且把吳氏的原信給孔院長看。
下午步行回到政院走了一趟,五時以後又和之邁夫婦打牌。
四月二十四日 星期一 陰雨
院裡紀念周沒有請人作報告,我做主席,讀遺囑,讀黨員守則後散會。政府機關里規定紀念周要讀黨員守則不過是最近一個月的事。周烈洪保釋放出來了,大概是我和張副院長岳軍說情後的結果。本來已經有一家電器店作保,今日再來要我作保,保證他不離開重慶。他素來老實可靠,所以我也在保單上籤了名蓋了章。他本來因為汪先生的催促去追隨的,現在已無從去追隨了。他說,他已經為汪先生受了一苦,盡了一點心,將來也可以見面了。
下午參加院裡小組會議,文書銓敘兩科的人員共三十餘人。因為許多人對小組會議抱著一種輕視的態度,敷衍的心理,所以又講了二三十分鐘的話,然後請大家自由發表意見。會場的情形還不算壞。
四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晴
上午九時主持院裡第一小組第二分組會議,仍說了許多話,要大家明白小組會議的作用。第一這是總裁的命令,應該服從。第二這是進德修業的一種機構,應該好好的推行,還是望大家不要有輕視和敷衍的心理。討論後,又定出一種輪流報告一周來國際和國內大局形勢的辦法。
朱大姊來寓午飯,談他們大梁子寓里的老鼠生活,令人吃驚。之邁說印度的牛約占印度人口三分之二,即二萬萬多。我想重慶的老鼠比重慶的人口還要多得多。朱大姊說,要消滅重慶的老鼠不能用捕殺的方法,必須制一種消滅生殖能力的藥,散給老鼠吃食,再加以捕殺,才能生效。否則捕殺的速率,決追不過生殖的速率,不過這樣,非二百萬元的經費不辦云云。這話不知有無根據,亦可見重慶之老鼠消減之不易了。
四月二十六日 星期三 晴
學生謝崇周、黃立乾托我設法使他們能夠被圈定做四川省臨時參議會的議員。雖然答應了他們,結果恐怕無效。四川參議員的人選各方競爭得很利害。耿民告訴我,黃季陸、徐堪[13]和幾個有力的四川要人,已經秘密會議決定了人選,明日便送到審查會去。各省的議員人選,本來是由魏秘書[長]和蔣處長整理的,惟有四川的他們無從過問。所以謝、黃兩人的事,我是無從為力了。
讀張君勱著的《立國之道》[14]。之邁說,這書恭維國民黨的地方有些比國民黨員還要利害,真是不錯。行政效率促進會現在實是一個最沒有效率的機關,偏有些人喜歡進去,真不知他們是甚麼心理。這種人未必是存心偷懶,但他們往往有一種錯誤的觀念,以為研究的工作比做事好,或者以為做事便不能研究。院裡好幾個人要求改調他們到會裡去,似乎都有此種心理。
四月二十七日 星期四 陰有雨
上午在院裡參加區分部執行委員會議。申慶桂同志因上星期六黨員大會會場情形不好,沒有好結果,因此灰心,提出辭職。因此把我對於黨部工作的意見和上次黨員大會失敗的原因,痛痛快快說了一場。結果申同志的辭職撤回了,大家也頗感興奮,認為我的話是心坎里的話,並且是有經驗的話。
四月二十八日 星期五 晴
上午重慶市長蔣志澄到院晤談,一談便兩小時,其目的似在解釋市政府辦事上的種種困難情形。他說:「任何困難我是不會生氣的,並且勸我的部屬勿生氣。」這實在是服官的一句要言,但不知他真否能夠如此。
庶務科長齊次青報告,「昨夜蔣委員長公館派人到院,很客氣的說,院旁開鑿防空洞,夜間打石,委員長臥室相去不遠,至不能成眠,可否停止夜工,否則委員長不能早起,並且耽誤會客治事的時間。」委員長的健康是大家關心的,普通健康之人這種打石聲音,似不至不能入夢,委員長的健康似不及普通健康的人。
考試院長戴季陶、中委張繼、賑濟委員會副委員長屈映光、審計部之陳其采發起所謂護國息災法會,想以誦經念佛救國,今日竟函致孔院長請於五月四日開壇之日親臨拈香,並下令全國禁屠一日,可笑又可氣。在這時候居然作出這種事來,真不知是何思想。與之邁說及,彼亦大為嘆息。我說,現在雖有發起護國息災法會的戴季陶,但已經沒有下令禁屠的中央政府了。總還算中國已經有了進步。
四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晴
上午參加院裡的組長會議,秘書長魏伯聰做主席,討論了一個半小時。有些人對小組會議還是抱懷疑的態度,以為這是無聊的組織,不會有甚麼好結果的。下午五時冉勺庭、趙菊芬兩科長宴請陳渠珍於都城飯店,邀往作陪,認識了這一位有名的湘西王。年紀五十上下,身體很魁梧,兩目耿耿有光,充分表示他是個有本領有魄力的人。和他談了一二十分鐘的話,知道他現在正注全力於紡織、製糖、製紙等項工業,湘西經濟的開發是和他很有關係的。
四月三十日 星期日 晴
振姊與朴生、乃光上午同往南開看阿靜,我因要到院裡向防護分團的人員說話,不去。下午蔣廷黻、張彝鼎來寓,談土地問題和國際時局甚久。
《國論周刊》有一短文評汪先生的為人,雖不免有偏見,惟其中一段甚為中肯。這一段說:
他是一個十足地道的中國舊式文人,中國舊式文人有下舉的一些毛病。一、常有一種捉摸不定的情感,歌哭無端,憂喜無常,儘管大家一團高興,他可以忽然的不勝其「飄零」淪落之感。二、舊式文人照例有一種誇大狂,儘管所見的尋常而又尋常,但總自詡為有甚麼獨得之秘,因此目無餘子,可以把別人特別縮小,而把自己特別放大,因此小不如意,即往往不勝其倖幸之態。三、舊式文人是最不宜干政治的,卻又最喜歡干政治,因為中國過去的政治,根本就是浪漫的,這最合於文人的脾胃。四、中國文學向例是不講邏輯的,因此中國的舊式文人便只有感想,有慷慨,有衝動,然而絕不長於思考,其感覺相當銳敏,因而經不起任何刺激。
《國論周刊》是青年的刊物,自然不免有入主出奴之見,不過這一段話確是把汪先生的文人氣質說得十分深刻。
* * *
[1] 即派拉蒙(Paramount)電影公司在1936年發行的「The Trail of the Lonely Pine」,由Grover Jones編劇,Henry Hathaway導演。這是第一部以彩色技術(Technicolor)在戶外自然光線條件下拍攝的影片。
[2] 見本年3月4日條下的注釋。
[3] 括號中46字在原稿中似有意刪除,但不確定。
[4] 此當為鄭學稼《中國與日本》,重慶文苑,1938。
[5] 此當為托爾斯泰名著的下列譯本:周筧譯《安娜·卡列尼娜》,上海:生活書店,民國26年(1937)。
[6] 李焰生,1897—1975,字桂影,化名李程盧,廣西防城人,曾任廣西省政府參議員,自30年代開始活躍於新聞與文藝出版界。
[7] 李永懋,1903—1977,字愚生,四川合川人。相繼就學於上海中國公學和北京法政大學,1936年任湖南安化縣縣長,抗戰爆發後歷任行政院秘書處專員、內政部縣長訓練班調統室主任等職,1948年當選立法委員,1949年在廣州為發起自由民主大同盟的核心人物之一,並任幹事。
[8] 此書其後不久出版,即史太因著,陳克文譯《日本工業和對外貿易》,商務印書館,民國28年(1939)6月。譯文共viii+162頁,11章。據書中「譯後贅言」雲,翻譯時間約為1935—1937年間,但根據日記,則為1937年2月5日開始翻譯,6月9日譯畢,18日校改完畢,前後僅歷時四月。
[9] 顧孟餘,1888—1972,原名兆熊,字夢漁,後改孟餘,原籍浙江上虞,生於直隸宛平。早年赴德國柏林大學,留學期間加入同盟會,1911年回國參加武昌起義,嗣任北京大學教授、經濟系主任兼教務長,1925年後歷任廣東大學校長、中山大學副校長、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部長、鐵道部部長、交通部部長、中央大學校長等職,為國民黨第二、四、五、六屆中央執行委員。原為改組派領袖,汪精衛降日後與之分道揚鑣。1949年往香港,曾組織自由民主大同盟,大約於1950年赴美定居,1969年回台,聘為「總統府」資政。克文先生有關顧孟餘的回憶與評論見附錄一。
[10] 即陳之邁《中國政制建設的理論》,長沙:商務印書館,1939。
[11] 克文先生從廣東高等師範畢業的時候,曾經與校長鄒魯有一段淵源,當時對他是很敬佩的,見附錄二《鄒海濱與知用中學》。
[12] 亞貞、德萬,分別為張平群的胞妹和女兒。
[13] 徐堪,1888—1969,字可亭,四川三台縣人,時任財政部次長,深得蔣介石信任與重用。
[14] 此書題為張嘉森述,馮今白筆錄《立國之道》,一名《國家社會主義》,桂林(無出版者),民國28年(19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