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克文日記 · 第一輯 狂風驟雨1937

陳克文 《陳克文日記》
一九三七年 一月三日 星期日 亡兒啤啤葬於三牌樓廣東山莊,只女工阿珍及行政院彭耀往送,並為之立石。 寓所由楊將軍巷十六號遷往公園路體育里鼎園一號。為亡兒故,不忍令母親及振姊在舊寓觸景生悲也。振姊由中央醫院回新寓。 一月八日 星期五 遷新寓後,布置尚未就緒,諸多不便。因為離院較遠,非汽車來接,不得前往,一車數人同乘,至每日非九時半以後,不能到院。 上午十時與柏生同往禮查飯店敘談,旋同訪王東臣【成】[1]、並談張學良被審判之經過甚詳。西安事變,似非經過武力,終不能結束也。下午一時朴生夫婦來寓。朴生[2]新往海外考察華僑教育歸來,旋羅秘書君強至,邀往某處看宅地,到院已近五時矣。 一月十二日 星期二 下午五時半偕振姊與滕若渠[3]、李朴生同乘飛快車來滬候迎汪先生。車到常州,因候北上兵車停一小時,至十一時半始到滬,已逾原定時間一小時以上矣。寓新亞酒店。 一月十三日 星期三 昨夜因房裡過熱,睡眠不好。早起後與甘乃光[4]、李朴生、王志遠等十數人到廣東酒樓樂陶陶喝早茶。十一時到褚民誼宅,接洽明日接船之通行證。證由海關發出,索者甚多。 下午五時與甘乃光、滕若渠等多人訪廖夫人何香凝於辣飛坊八號。廖夫人仍堅持聯俄聯共之主張,惟病體似稍進步。七時至林柏生寓晚飯,十一時返新亞酒店。 一月十四日 星期四 接船者各出奇策,以為一定可以見面,結果人人皆失望,連中央大員及淞滬警備司令,亦未獲於船上相見;到碼頭迎接之群眾及團體代表,則更無論矣。各方面之熱心,竟化為冷水,不能不怪褚太極之辦事胡塗。余等到公和祥碼頭迎候不得,急往褚宅,幸獲見面,且為最先相見,亦不虛此行矣。淞滬警備司令楊虎,因迎候不獲,到褚室大發牢騷。孔副院長亦到碼頭後,始到褚宅相見。 以今日接船之情形看,充分表現政治活動之形式:各人均就其所認為快捷方式者,急行奔赴,惟恐他人之先我一著,且嚴守秘密,惟恐他人之得訊也。 一月十五日 星期五 昨日接船之事,均集中攻擊褚太極,咎其辦事之胡塗失態。次高言褚嘗請客於其家,至夜九時未歸,及歸始知同時請兩種不相識之客,卒向一方辭退,而宴其一方。胡塗至此,不難怪昨日之失態也。 上午與甘乃光訪曾仲鳴不遇,訪張向華又不遇,旋訪湯良禮[5],並遇甘介侯,同赴午飯。下午四時,乘特別快車返京。次高、春圃[6]均同車,夜十一時始抵京。 一月十六日 星期六 汪先生定星期一來京。今日與若渠到谷正綱家,商歡迎事:黨部方面由谷負責,政府機關由若渠與我負責。回政院後分頭分【打】電話。因明日為星期,且到京時間,又在晨間八時以前,恐不能有多數之歡迎人員到場。 一月十七日 星期日 終日下雨,不出門。下午四時再到正綱家,談歡迎事。五時半與振姊、阿靜往大華影戲院,觀《赤膽忠魂》一片。夜接秋岳電,汪先生明晨七時三刻到京,到京後參加中央黨部紀念周。 一月十八日 星期一 晨六時起床,六時三刻到明故宮機場,天雨不止。警察與憲兵尚未布崗,歡迎人員僅若渠等三四人先到來,八時左右歡迎者始大集。飛機於八時十分到達,歡迎者既眾,能與汪先生握手見面者,不過十數人耳。離機場後旋赴中央黨部,聽汪先生紀念周演說。十時與正綱至褚民誼宅擬新聞稿,汪先生即暫寓該處。下午五時再到褚宅一次,代見新聞記者。新聞記者見汪先生不得,頗露不快意。某君語云,余等決非行刺之新聞記者也。 一月十九日 星期二 因為孔副院長明日宴請汪先生吃中飯,與景薇[7]到褚公館見汪先生,約時間。客人太多了,坐了一小時余,才約好。回到院裡,預備菜餚咧,發請帖咧,定地點咧,擬定[客]人名單咧,又不知打了多少次電話,驚動了多少人員,才算辦好了這一件事。 中午梁子青請食午飯于吉祥飯店。飯後回院,平群[8]與若渠忽談到處人接物。平群深以對人常感隔膜為苦悶,因與若渠儘量批評其缺點。彼似感悟,但不審能不見怪否也。 一月二十日 星期三 為朱瑞珍請求直接入黨事,幾化去半日光陰。午飯後與振姊往看新宅。下午五時半到新都看電影,片名《斷腸雲雨》。中有數幕,出現兩歲小孩子,又無端引起振姊之傷心,余亦惘然,若有所失也。晚飯後,龍詹興[9]來談,自青島來也。 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下午四時行政院各部會長官聯名邀請汪先生,於國際聯歡社舉行茶會,並請各部屬簡任以上人員參加。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馮煥章來了,不久便去,不知是否因為他所穿的大布衣服,與一般來客的衣服和國際聯歡社的新建築,太不調和之故。茶會時皆立而取食。汪先生演說頗長,聽眾極感動。茶會後與鑄秋[10]、伯勉[11]、君強同到鑄秋家為麻雀牌戲,七時赴胡秘書鴻猷宴會。 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中午與若渠同請詹興午餐於德奧瑞同學會。到甘乃光、彭學沛[12]、谷正綱、梁子青[13]、梁棟共八人。下午六時應汪夫人約,至褚民誼宅(汪先生暫時寓此)晚飯,系汪先生到京後,第一次與平日較為習熟之同志及家屬敘餐,此汪夫人娛汪先生之道也。敘餐人數共三桌,除兩桌為家屬及私人秘書外,餘一桌為中委陳樹人夫婦、褚民誼、谷正綱、王懋功、曾仲鳴、譚熙鴻及余,汪先生坐主位。汪先生雖遵醫囑,不能隨便進食,然食量甚佳,且進紅酒數杯。飯後汪先生即赴中央黨部,作廣播演說,題為如何救亡圖存,對目前時局作有力之主張。數日來,汪先生長篇演說已不下數次。西安事變後,紛擾沉悶之局,因先生之歸來,頓呈活潑氣象矣。 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道儒參事言,院中考績結果,已決定對我晉級,此外晉級者尚有若干人。聞此消息,心中殊覺惶愧。余入政院年余,雖黽勉從事可質良心,但對於政府實無建樹。同事中如滕若渠、張平群、鄭道儒、徐象樞輩,確有勞績,晉級系應有之事,以余比較,列為一等,真汗顏也。 下午五時請中央通訊社秘書梁乃賢喝茶。彼已改任該社廣州分社主任,日內即南下矣。若渠、平群、子青、伯勉、景薇同往喝茶,談一小時余始散。 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陰雨甚寒,終日未出門。藍夢九來談。下午朴生、敬豪來共作麻將牌戲,至夜十一時始已。 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昨日汪先生乘機離京飛甬時,余尚未起床。今晨報載送行者竟載余名,報紙消息大都類此。午後與振姊、阿靜往看新宅工程。旋赴選舉事務所,僅與乃光先生略談,並無可辦之事。返政院,接通告,被派為新生活運動委員會委員,明日即須出席首都新生活運動總會會議,不知將何以貢獻於斯會也。 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二 上午八時半返行政院,與鄧介松[14]參事同至勵志社參加首都新生活運動委員會工作討論會。由上午九時開會,至下午五時始散會。新生活運動,應守時,應整齊衣冠,女子不宜燙髮。但是日開會,竟逾時卅分鐘,更有開會後一小時始到會者。市府秘書長王漱芳為首都新運會總幹事,衣衫並不整齊,其夫人姚穎女士則燙髮作波紋。憲兵司令部代表於工作報告時備述在馬路上推行新生活之困難。因作打油詩一首以紀之。詩曰:「何須馬路來尋例,即此屋中例已多,衣冠不整更遲到,燙髮夫人態妸【婀】娜」,蓋記實也。 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連夜均在寓內打牌,為振姊解愁計,無奈何也。啤啤小影無時不闖進余心頭,振姊之不能遽爾忘懷,更可想而知。振姊於中宵夢回或晨起之際,因憶及啤啤而啜泣,而痛心,此痛真終身不能忘也。 政院晉級加薪之通知,今日已收到。聞參事秘書中得此待遇者不過五六人,似非循例辦理者可比。翁秘書長對此事似尚公平得當,惟余自問不無惶愧矣。 一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上午十時到頤和路汪公館,與仲鳴談《南華報》事,決定先在舊曆年內籌募一千元,餘事再行打算。順便談及《中華報》,須俟與柏生商討後始有辦法[15]。 十二時與若渠、平群同請梁子青午餐。餐後與振姊及李太太往看新宅,五時至太華戲院看《雷夢娜》[16]一片。 一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到中央飯店詹興寓室與柏生晤談,討論《南華報》事,結論大體與昨日與仲鳴所談者相同,主張維持現狀。但維持現狀亦殊不易,每日最少須多籌五百元左右之補助費,舊欠則尚談不到清理也。 午飯後,至大華水電分行,四時與有常同往看新宅工程。六時半書農來寓,同晚飯。 一月三十日 星期六 起床後方洗面。汪夫人電話來,囑即到頤和路三十四號。到時汪先生正進早餐,谷正綱、王東成均至。汪先生早餐畢,在餐室相見。汪先生欲在下星期一日紀念周,到國府報告外交問題,囑向文官處轉向林主席請示,故略談即出。是時進謁客人已紛集於客室矣。 下午六時至朴生寓為麻牌戲,夜深二時始返寓。 一月三十一日 星期日 上午十時始起床,赴中央飯店與龍詹興談一小時,歸寓午飯,飯後又四人圍坐一桌矣。 下午六時廣西旅京同鄉歡宴廣西考察團張任民、王遜志等於安樂酒店,主客共到三十餘人。省委梁朝磯及龍州邊防督辦覃蓮芬、參謀長張任民分別報告省政。梁氏滿口土談,說話毫無次序,內容更貧乏不堪,覃、張兩人較為出色,惟宣傳氣味甚重。主人方面鄧家彥、甘乃光均演說。散會後每人各出資二元為第二次敘餐之用,所以謀桂省同鄉聯絡之機會也。 二月一日 星期一 政院紀念周雖派秘書參事每周出席報告,僅為具文,兩三星期已無人負此任矣。 汪先生到國府紀念周,報告救亡圖存之意義。政院職員多往聽講,報告內容與前數次演說無大出入。下午四時到國選事務所,旋與甘乃光先生同訪朱步雲(暉日)[17]於福昌飯店,再到中央飯店訪朱朴之,並為約晤汪先生時間。 二月二日 星期二 到頤和路卅四號見仲鳴,商《南華》經費。適汪先生出外回來,呼進內,謂廣西李宗仁極不滿《胡椒》小報,因此不滿汪先生。此事廿四年秋公博已曾告余,當時去信問梁式。據覆信,所傳《胡椒》揭布李宗仁夫婦陰私,並無其事,不審何以此時尚有人提及此事。即以經過告汪先生,並主張為顧存大體計,將《胡椒》停止出版。仲鳴及汪夫人均在座,亦贊成此議。惟汪先生謂,宜先有辦法安慰主持之同志,勿令彼等驟感失望。討論之結果先設法增加《南華報》之津貼費,然後停止《胡椒》出版。 二月三日 星期三 上午十時因事到頤和路訪仲鳴。進到飯廳,見仲鳴、次高、美美姑、譚小姐、汪夫人[18]圍坐一桌。汪夫人用一種藥料在爐上蒸汽,療治感冒,餘人均默不發言。汪夫人態度甚嚴重,方滔滔作訓話。余至坐其旁,訓話仍繼續不歇。其要點:希望大家要時時刻刻用心,求學問及見識上進,勿做一智識落伍者;智識落伍,乃一極端可恥之事;汪先生左右,無幾人有能力可以助其作事者,殊可痛心;自己從十七起,即做事,因繼續生產兒女,學問功夫不成,但始終抱做事不忘讀書之旨;今人之病,在讀書時不管世事,辦事時不求智識上進;又現社會輕視女子,自己現在想為社會做實在之事而不可得,讀書則又有人謂為矯情,殊可憤悶。說到悲憤處,淚隨聲下,並言余處境甚苦,余有時實願死不願生。余見汪夫人流淚,此尚為第一次。歷時半小時以上,說話始畢。窺其用意,以針對仲鳴、次高者為多,而其抱負之不同流俗,亦可概見。惜環境所迫,恐亦徒增悲憤而已。 二月四日 星期四 新疆籍立法委員艾沙到院,請代約期進謁汪先生。艾為人頗為人非議,然實一有能力之活動分子。前年汪先生受傷,彼到醫院探視,說話時,淚隨聲下,亦極富於感情也。下午到選舉事務所,僅看公文兩件;至頤和路,欲晤曾仲鳴不獲。六時至苜蓿園張伯勉家,晚飯後歸寓。 二月五日 星期五 十一時至禮查飯店,與林柏生喝茶,談《南華》經費事,並無若何結果。是夜開始譯Made in Japan一書,擬在《中華日報》發表。 二月六日 星期六 請仲鳴再設法籌一千元匯寄《南華》,結果只得二百元。此實難怪,除《南華》外尚有上海《中華報》、北平《新報》、美洲《國民日報》,皆請求設法維持。《南華》共給一千二百元,已經是很不容易了。鄺啟東來信,謂積欠已達萬元,非有半數,不能渡過舊曆年關。現在僅匯去二千元左右,不知能否脫險也。 二月七日 星期日 克成來信,謂《南華》已半年未發薪。困難至此,停刊既不可,維持亦不易,真愧對彼間工作同志。余等在此做官,實在太舒適了。 上午十時與朴生同往靈隱路訪甘乃光,下午二時半同往大華映戲院。下午五時,春圃到寓晤談,六時與朴生訪黃植之,同晚飯於夫子廟大三元,飯後回寓譯書兩頁。 二月八日 星期一 政院紀念周,鄧介松參事報告。午飯後與徐景薇同往看新宅,下午四時赴選舉事務所,乃光先生授以大意,囑代草《中華日報》星期評論。黃植之邀往福昌飯店晚飯,財政部魯秘書佩璋同席,談至九時始返寓。 後日即為廢【農】歷除夕,因以五元賞汽車夫。 二月九日 星期二 景薇參事言,本院以前關於新生活運動之每月報告書,均由陳純芳參事一手造成會議錄,事實並未開會。但過若干時日後,召集會議一次,亦不真正開會,到會者於預先寫好之若干次會議錄上,補簽姓名,即可自行散去。因此新生活運動總會能按時接到本院之報告,而每次之報告,手續上亦極完備也。 下午四時到汪公館,給侍役賞錢十元,因明日即為舊曆除夕也。五時半至新都戲院,看《假紳士》[19],所以揶揄紳士者至矣。 二月十日 星期三 上午為乃光先生撰《中華日報》星期論文未成。 羅君強秘書因秘書長夫人乘其所乘汽車,過十二時未返院,大發脾氣,罵庶務科長,不應以他人汽車巴結上官。下午五時羅君強請喝茶於起士林,六時半返寓。 順母親意,為購香爐一,使早晚得焚香敬神。蓋在家中時,伊實以此為日常最重要之功課。余離家後十數年來未嘗再事祭祀之事,寓所中燒香點燭,此實為第一次。母親命余拜,余託詞不拜,母親乃虔誠膜拜,並為余祝福。 敬豪來寓晚飯,飯後共擇【擲】升官圖,至十一時始罷,城中已處處競燒鞭炮矣。 二月十一日 星期四 今日為舊曆元旦。母親於拜神時,為我祈福,並以利事兩包分給余夫婦。 上午九時與政務院同仁往林主席新邸賀壽,蓋今日為林主席七十壽辰。及門,卻不使入,僅各投一名刺而去,各部會長官一概如是。主席之謙抑,彌足敬也。下午五時半與羅君強、張伯勉同至新都看電影。夜下雪頗大。 二月十二日 星期五 大雪未止,去冬以來,此次之雪為最大。 撰經濟建設加速度推行一文畢。下午五時至頤和路三十四號,未見汪先生。七時與院中同仁宴請鐵道部參事及司長、防空學校校長(黃鎮球)、前威海衛專員(徐東藩),系答宴之意,主人十八人,客僅十二人耳。 二月十三日 星期六 古有成午飯後來訪,談新生活運動。下午散值後訪甘乃光先生,始知余在勵志社新生活工作會議時,所發言論已起反響。市長馬超俊竟認為是攻擊市府。其實余並無此意,市政之不理人口,已為事實。余所發言,得此反應,亦算佳事。乃光先生則以為此後應該謹慎,免至樹敵,則太老於世故矣。行政院旁廢石一堆,積置已數年,因余之發言,始行清除。若其他不滿人意之處,能一一因此改良,則余雖負攻擊市府,開罪馬市長[之咎],則又何辭。 二月十四日 星期日 因昨夜打牌過晚,幾至天明始就寢。上午十時始起床。劉清齋、陳書農均於午前來寓閒談。午飯後,到羅君強秘書寓,探視彼之眼病。下午二時,欲往新都看《密碼電》,人多買票不得。午睡一小時,起來譯書一小時,不再出門,與振姊、阿靜擇【擲】升官圖以為消遣。 二月十五日 星期一 汪夫人有侄三人自南洋歸,年已十四五,未習中國文字,欲請余為教習。下午四時前往商談此事,以時間難分配,暫不決定。 景薇參事請晚飯於馬祥興,到院中同事七八人,終席均以張平群秘書為話題。是晚彼未出席。平常宴會,京中人物最易於被選為談話題材者,莫如中大校長羅家倫及褚民誼;張平群秘書則院中同事三人以上談話,幾無不提及者矣。 二月十六日 星期二 院中無多公事,因乘暇撰一文,論新生活運動今後應注意之幾個原則,表明前此在勵志社所發言論之用意。僅成三分之二,全文未竟。午飯後,與羅君強至苜蓿園看基地。 晚應岑有常約,與院中同事四五人,至彼寓所晚飯,飯後劇談甚歡,十時返寓。 二月十七日 星期三 晚飯後與振姊往國民戲院,觀四十年代劇社演《賽金花》一劇,對清末外交及吏治腐敗情形,頗能刻劃盡致。至十二時始回寓。 學生顏退省[20]、王少南來晤。顏為述其最近失戀經過,以好語慰之。 二月十八日 星期四 上午為廣州《國華報》撰星期論文,未畢。下午三時代表翁秘書長出席首都新運會檢查會議,蓋明日為新運周年紀念也。開會在市政府禮堂,主席褚民誼。主席宣布開會後未及二十分鐘,籌備人員即言,今日最緊要先攝影,否則光線不足,便難再攝;去年未嘗攝影,最為缺憾。一似攝影重於一切者,此亦一費解之事。幸未及一小時,一切已了。 散值後,至神州旅館訪羅紹徽[21]、黎植松二人,皆桂省縣知事,來京受訓者也。 二月十九日 星期五 新生活三周年紀念會,何廉處長及張平群秘書演說。何論中國人過慣籠統生活,曾向工廠調查,問開辦幾年,則答已久,問工人若干,則答不少,問生產若干,則答甚多。此實形容過當,中國人之籠統性,固由於工業未發達,留滯於農業時代使然也。 晚方秘書叔章請晚餐於其家,到者均政院同事。 二月二十日 星期六 夜七時與朴生夫婦、敬豪、振姊、母親同往大華戲院,觀梅蘭芳演前部西施。梅雖為平劇一等紅人,余終未覺有特殊動人之處,意者梅之時代已過歟。是晚梅出台不過兩小時,除唱曲外,實無足道者。但舉城若狂,戲票非數日前預買不到,可見梅伶熱仍未減也。 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上午讀蔣委員長所撰《西安半月記》,述西安蒙難經過。此一小冊並非公開刊物,系三中全會之報告書。余從羅秘書處得來。讀竟,對蔣先生人格之偉大,得作更深之認識。蔣先生魄力之偉,膽量之大,眼光之遠,處事之鎮定精細,當世真無與匹。此書不當為歷史看,直可作處世立身之寶鑑,惜尚未能普遍傳播耳。 下午三時,參加兩廣同鄉歡迎余漢謀、張發奎等(出席三中全會代表)茶會。地點在德奧瑞同學會,主客到僅二十餘人,因時間與三中全會開會時間衝突也。余氏有簡單扼要演說。下午六時至安樂酒店,參加廣西同鄉歡迎桂主席黃旭初等宴會,到主客十餘人。黃報告桂省政情,其為人質樸無華,不善於口【言】詞,演說殊乏精彩,終席亦無多說話,惟率真之情,到處可見。 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到院裡見各同事,首先談到者,為蔣委員長之《西安半月記》。因為不易得,許多人尚未及見也。每周所編之特種情報,已歷一年,殊覺無繼續之必要。與平群秘書共上一簽呈,已一星期,未見批示。今日查詢,始知尚在何處長手裡,不知何以壓置多日。 下午四時至選舉事務所,無事可辦,與乃光先生談一小時然後返政院。 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今日行政例會。鑄秋說,陝西省府改組,陝主席來電保薦教育廳長周伯敏,所列履歷(一)曾充京市黨部委員(二)於院長(右任)之甥。此履歷之別開生面者,亦政聞中之幽默也。 二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上午十時半至實業銀行訪陳書農,旋往頤和路卅四號晤仲鳴,談《南華報》經費問題,無結果。午飯後譯書兩頁,後返行政院。 每周所編特種情報,供院會開會時出席長官參考者,以一年余之編輯經驗言,覺內容並無重要性,但多與其他機關之情報重複,以為不必多此一舉。因與平群秘書,共同簽呈請取消之。但翁秘書長與何處長均認為有用,不允所請,簽呈退還。其實即有作用,亦為效極微也。 五時半,散值後,與平群及振姊同往新都戲院看電影片。 二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下午四時至選舉事務所,無事可辦。五時應吳業興約,與敬豪同至起士林喝茶。業興為大華鉛筆廠事,欲余助其擴充股本。余非商人又非資本家,無從為力也。 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陰 下午雨 下午六時半第一次參加中山學社聚餐會,介紹入社的為梁棟、張國幹兩同志。曾經以此事告知汪夫人,汪夫人亦極為贊同。社址在中山路江蘇銀行,到會人數約三四十人,十之八九未經認識。飯後舉行座談會,主席為中委徐恩曾,起先討論社所建築問題,後討論共產黨與國民黨關係問題,因最近三中全會對共產黨問題之決議而來也。發言最多者為楊克天、金家鳳、倪弼、蕭淑宇、蕭同滋、費哲民等,多不脫幼稚空洞籠統糊塗之病。惟主席徐恩曾頗見老到深入,應付亦極敏捷,散會時已十時矣。 徐恩曾說三中全會討論共產黨問題時,老年人頗見左傾,少年人則反見右傾,最可注意。楊克天說,本黨現時所應注意者,為黨內太監問題,太監足以左右皇帝之意者也。倪弼說,理論上不必怕共產黨,惟行動上則不能不怕共產黨,此皆可反映國民黨內之現狀也。 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晚間,唐惜芬約晚飯於廣州酒家,晤馮炳奎,已多年不見矣。有中黨部職員吳開江者,謂十五年中央黨部北遷時即任職,談佛甚熾,謂諾那活佛之死,系劫數難逃,諾那前身系印度某寺長老。吳年事不過三十左右,心竊訝之,中央黨部何以竟來此青年職員。尋思中委如戴季陶尚不免諉【佞】佛,則吳之信佛又何足怪。 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晨間顏退省來,少坐即去。九時半訪沈次高於高樓門六號,十時半訪甘乃光,旋同赴劉德榮、金肅凱、蘇甲熏、陳伯夔四人之約會,均武漢農民部舊職員也[22]。席間劉談江西政治現狀,詆主席熊式輝甚力。羅紹徽談數年來做縣長經驗,主張中國非實行獨裁政治不可。渠做縣長成績甚不壞,中國是否可以實行獨裁政治,則是另一問題矣。 三月二日 星期二 汪先生從上海回來了。上午十一時往謁,為英大使約見面時間外,並報告許友超案及中山學社開會情形。午飯後徐穆如【和】[23]來寓,談彼個人工作問題,彼近狀極困,盼就業甚急。 五時後與振姊至國民戲院觀電影。 三月三日 星期三 近來關於外交案件的簽呈,多被秘書長刪改,或竟不採納。平群甚感不快,以為應向秘書長請示,以便此後照著他的意向去擬辦法。我甚不贊成此議,我以為做上官的固然可將其政策或環境的變化,明告於下屬,但下屬的也應有其獨特的見解與主張,不應先揣摩上官的意旨,然後辦事,平群頗接受此意。 午飯後應汪先生召,往見,係為華僑許友超請取消通緝案,發表新聞,便中復稍談黨務。適陳誠來,便辭出。下午六時赴平群酒點會於北平路中英文化協會,六時半赴馮炳奎約,至皇后飯店晚餐。 三月五日 星期五 上午十一時到頤和路,見汪先生,柏生、聖五、湯良禮、陳耀祖、曾仲鳴俱在座,談話時間並不甚長,亦無集中點。下午五時半,與振姊至大華戲院看電影,夜鄧良生夫婦來寓,談一小時。 三月六日 星期六 天氣才放晴兩日,又復陰雨。院裡區分部定明日旅行燕子磯,又不得不改期。下午二時半訪陳言(紹虞)於峨嵋路。三時,代表乃光出席國選大會選舉總事務所會議。一切工作進行,尚有待於中央決定是否修改選舉法。五時半,與政院同事喝茶於起士林。 徐道鄰[24]參議言,張伯勉(銳)參事,所以與曹汝霖之女訂婚,全為自己做官計,做官目的已達,故又有悔婚意。聞伯勉之父鳴岐,於任岑春萱幕僚時,密以岑名義自行保薦得官。有其父必有其子,道鄰之言,或不無可信之處。伯勉今已北歸,事實亦將不久證明也。 三月七日 星期日 晨間曾煥光與易輔化來晤。易亦為武漢時代農民部職員,久別已不復相識矣。廖亞子從廣東歸來,亦來談。 正午應陸智西、羅紹徽[25]約,赴嶺南酒家午飯。飯後訪陳書農,三時始返寓。晚間至沈次高寓,打麻雀牌,輸去十元,振姊在家中亦輸數元。 三月八日 星期一 邵力子來政院,參加紀念周,講做大事不做大官之意義。午飯後與羅君強夫婦及振姊赴明陵觀梅,已開十之三四。旋又看新宅工程,仍未完工,殊感麻煩,興味遠不及動工時濃厚矣。下午編特種情報既竣,赴選舉事務所。晚間應朴生及周濱明約,赴曲園,客均南洋伯,散後觀戲於國民大戲院。Lily Pons之歌喉真不易得,繞樑三日,可為此女詠也;助夫成名,事亦足風。 三月九日 星期二 為南方中學捐款事,及《南華報》人事更動問題,寫了半天信。上午十一時往謁汪先生,報告國民大會選舉事務所最近工作狀況。午飯後鄧一舟及孫希文[26]夫婦先後來訪。 方侄、亢侄來信,謂已考入梧州警察訓練所,力道困苦,乞以小款接濟。又成侄來信言,立侄之婦因鄉居生活過苦,攜子女前往廣州尋夫[27]。侄輩景況一年不如一年,又無法為彼等助,念諸兄情誼,不勝惆悵。彼等教育程度既淺,又加以年來整個農村經濟崩潰,以至身受其災,罪因不在彼等也。 三月十日 星期三 上午十一時,到汪公館,汪先生開會未歸。中飯後及晚飯後均譯書。天陰,狂風,欲看電影未成。 三月十一日 星期四 下午四時赴國選總事務所,辦公文三件。晚間七時與滕若渠赴江蘇銀行,參加中山學社聚餐會。飯後不舉行座談會,歸寓甚早。 三月十二日 星期五 總理逝世十二周年紀念,放假一日。早餐[後]與朴生及振姊、阿靜步行往陵園觀梅。久雨乍晴,日麗風和,遊人極眾,歸寓時已下午二時矣。晚間甘乃光、湯良禮、林柏生、陳耀祖、陳春圃同晚飯於皇后飯店。 三月十三日 星期六 汪先生前往太原,轉往綏遠,參加陣亡將士追悼大會。原定於晨八時在明故宮機場乘機起飛,依時前往送行,飛機竟誤時不至。十時再往一次,仍不至。十二時再往,十二時半始由上海來。交通部次長彭學沛謂系航空司主任李景樅[28]之誤,航空站人員則謂其誤在彭,到底責任誰屬,不得而知,已誤時四小時以上矣。飛機起飛後,至國際聯歡社,與湯良禮、張平群同午餐,夜間打牌至深夜。 三月十四日 星期日 上午十時與母親、振姊、阿靜同往苜蓿園看新宅工程。十時半與振姊訪甘乃光,不遇歸寓。午飯後再與母親、振姊乘汽車到吳王墳一帶賞梅,遊人已不及禮拜五日之眾。梅林下流連往返,約一小時。旋至陸墓旁邊茶寮,遇朴生夫婦,同進麵食。旋與朴生緩步於音樂台、流徽榭之間。回憶年來屢攜愛兒至此,今風物依然,愛兒已渺,不勝惆悵。漫步水堤柳下,又髣髴見吾兒以石投水,呼之欲出也,為之惘然。自吾兒逝後,來此散步尚為初次,吾兒棄我,竟兩月又十四日矣,傷哉! 三月十五日 星期一 院裡紀念周,翁文灝秘書長報告,態度激昂慷慨,為從來所未有,時間達半小時,亦為第一次。題目可代定為從政的感想。第一指出我國凡為新政之失敗,在於缺乏現代精神;第二深深致慨於人材的不足;第三極力指摘中國人的悲觀心理;最後對於應付環境、待人、求知,均有所說明,透闢入里。具見翁氏的為人,亦當今從政人員一服治病良藥。 下午四時到選舉事務所,僅辦公文一件。五時半與孫希文秘書探君強眼病。六時半至梁棟寓晚飯,八時與振姊到世界戲院觀《日出》話劇。 三月十六日 星期二 下午四時到頤和路汪公館。曹少岩、汪彥慈要我做東道,答應明晚請他們晚飯。六時半到甘乃光先生寓,今晚彼宴請廣西同鄉多人也,共到十人。八時半飯畢返寓,譯書兩頁,始行就寢。 三月十七日 星期三 晨起,譯書一頁始返政院。正午回寓,順道探視羅君強秘書。彼所患眼病,較前更壞,勸易醫診治。下午五時,再與孫秘書同往,已易一陳姓醫生。晚七時,請沈次高、汪彥慈、曹少岩、朱則、李朴生、陳清選、陳允文、陳春圃,於夫子廟梁園晚飯。饌頗可口,較皇后飯店、浣花、美麗川諸時興菜飯,似有過之無不及也。與汽車夫三人之飯錢合計,共支十七元余,價亦便宜。 三月十八日 星期四 十二時至飛機場接汪先生,聞須過一時始到,回家午飯。後再往,至一時四十分始聞機聲,但云氣過重,聲在頭上機形都不可見。越十數分鐘,始見機從東南天空緩緩下降,蓋得無線電指導之力,否則決難安然降落也。汪先生下機後,復隨到頤和路,然後返行政院。下午到選舉總事務所,散值後探視羅君強,眼疾已較愈矣。六時後朴生太太及敬豪來,又作看竹之戲。心雖不樂,為振姊解悶計,不得不充數,至夜十二時始散。 三月十九日 星期五 張平群秘書準備和孔副院長赴英,參加英皇加冕典禮,已將行政院第三組的工作完全交給我。第三組專發外交僑務,自問外國語文膚淺已極,深恐不克勝任,更感覺以前學外國語文時,太不切實,悔之已晚。 下午六時半赴兩廣賓館,應鄉先輩馬曉軍宴,客人均廣西同鄉。 三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昨夜又打了一夜的牌,今早八時半始起床。早點完畢,到苜蓿園。十一時半到德奧瑞同學會,昨日已約定陸智西、羅紹徽、黎植松、羅傑才、劉德榮、金肅凱、陳伯夔、蘇甲熏、容國器、甘乃光,前往午餐也。諸人大部分為武漢時代農民部之舊同志,容則香港南方中學之教員也。 下午三時至國際聯歡社,參加中暹協會成立大會。主席陳樹人演說,糊裡糊塗,暹羅商務專員維拉斯亦演說,聞暹羅語聲此尚為第一次。散會後與李景泌至禮查飯店喝茶,談話甚久,遇鍾天心、梁寒操、李宗獄【岳】。 三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實業部長吳鼎昌來政院參加紀念周,報告實業部一年來工作狀況,歷時一小時半,超過規定之紀念周時間。吳氏對國內實業情形極為稔熟,雖演說技術不高,說來仍極中聽。吳氏之為實際辦事人材,亦可於報告中見之也。 午飯後至中央飯店訪鍾天心,下午四時至選舉事務所,五時半觀電影於大華戲院。 三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下午二時陪母親到中央醫院診視右肩小傷。去年秋天,母親因入浴滑倒,肩部受傷。當時並不告人,現在尚作痛,惟動作勉強可行,故不易察覺。診察後,醫言須照X光,適電流中斷,未果。晚間,朴生、植之來寓,同為看竹戲,至十二時。 三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上午八時半,再陪母親到中央醫院,照X光線,左右手自肩部至肘各照一片,納費十二元。此亦非普通病人所能負擔也。 近來時時自警,辦事宜以平心靜氣,仔細研究,勿輕下判斷為原則。今日辦童德乾任駐奧代辦案,竟弄【鬧】一小笑話:尚未澈首澈尾看過,想過,便隨便發言,又因旁人之隨便發言,而失去主見,便去問人。其實簽注已詳細明白,只因自己粗心,反疑人家糊塗,真是應該切戒的大病。 竟日大雪,過去兩周天氣已暖,不料尚有如此利害之春雪,入夜已積厚至四五寸矣。 三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午飯後與羅秘書君強訪工程師徐敬直,蓋羅秘書欲造房子也。四時至選舉總事務所,旋到頤和路謁汪先生,請為中山學社捐款,承允捐一千元,又為馬君武約晉謁期。 政院同人三十餘人設宴於德奧瑞同學會,為翁詠霓秘書長及張平群、吳景超兩秘書餞行,彼等均隨孔副院長出國參加英皇加冕典禮。席間並無演說等形式,談而散,珍重道別。 三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陪母親再到中央醫院。據醫生檢查X光線照片結果,母親肩骨間有水囊炎,初傷時本極易愈,現已半年余,且年事太高,非將右手全部縛束,使絲毫勿動,歷三四個月,不易就愈。惟此種治療,恐將來愈後,右手動作,必然不強,不能如原日之活動。但除此之外亦無善法,故不能不試行之矣,但祝醫言不盡實現,使母親餘年受此苦惱也。 三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上午八時,從體育里鼎園一號,遷入苜蓿園新宅。斯宅之築,既為余母,亦為子女計,故擬以寸草堂為名,惜幼子竟不及見。幼子病時,猶再三語其母,謂入新宅時,欲制新衣一襲。此語今尚在耳,每一回憶,不勝心痛。斯宅建築費四千五百元,地價四千餘,衛生設備、水電,及籬笆、道路、水溝等約二千元,合計一萬元上下。余本一窮措大,雖建築費十分之八九出諸銀行貸款,但不知底蘊者,恐不免懷疑錢從何處來,然無法計較及此矣。 三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新宅工程尚有一部分未畢,室中布置未好。今日為【 】適為星期,天氣又好,來參觀之友人頗眾,殊覺慢客。晨間羅君強秘書以爆竹一大串來賀,繼著陸智西、羅紹徽、劉德榮等來;下午甘乃光、張伯勉、梁定蜀等又來,終日熱烘烘,母親大為高興。 正午應馬市長約,至首都飯店午餐,主要目的在餞送翁秘書長。但政院同人中,只邀余及張伯勉陪。據乃光先生言,恐因餘二人對市政設施,曾有不客氣之批評之故,或可信也。晚間黃菊如、梁子青、申應【慶】桂餞送張平群,又被邀作陪。 三月二十九日 星期一 黃花[崗]節休假。晨起後,與母親、阿靜至屋外散步,徘徊於護城河畔,直南至后庄村,田野空氣殊清新爽人。十餘年久居城市,一旦置身郊外,身心為之一快。惟宅前後已紛紛建築,周圍數里,亦悉為地產公司所購置。再歷數年,此幽靜地區,恐又不免成為人煙稠密之所耳【矣】。 中午應張伯勉約,與振姊至其家午飯,客多粵籍。下午朴生與翁萍來訪,盤桓半日。 三月三十日 星期二 晨起,譯書一頁始返政院。翁秘書長、吳景超秘書、張平群秘書,均今晚赴滬出國。教育部長王世傑於下午四時假座中英文化協會設茶點餞行,與院中同寅同往。參加茶會後,五時半至下關車站,送翁秘書長行,歸途併到張、吳兩人寓所話別,另送《桃花扇》一冊與張。彼素嗜戲劇,研究有得,故送此冊,供途中瀏覽。 三月三十一日 星期三 遷新居之後,振姊終日指揮工人,並計劃種菜養雞,精神上沒有以前那樣無處安排,確是一種好處。母親也多得散步照太陽吸新[鮮]空氣的地方,總是在城市裡生活不易得到的。我想這種家庭生活的舒適,惟一的代價,是今後的加倍努力。否則居頤氣,養頤體,將來會變成一個甚麼東西呢?今日七弟來信,備道流落邕寧的辛苦;立侄昨日來函,亦斤斤以將失業為憂。社會上無數失業饑寒的人是[更]不必說了。余竟何德,有此安適的生活,余將以何勞易此報酬,每一念至,殊不勝其惶愧。 四月一日 星期四 晨起譯書至九時半,汽車尚未來。電詢行政院,始知車於中途損壞,故今日到院特遲,已十時過矣。午飯時實業部次長程天固到訪,意欲在附近購地。將來此地人煙必極稠密,目前之鄉村景物勢難長久也。下午散值後喝茶於起士林。晚間胡彥遠秘書邀請晚飯於其家,到者多政院之同事,九時返寓。 四月二日 星期五 早起散步後,譯書至九時半,始返政院。正副院長既不在京,翁秘書長亦已出國,代理秘書長之何處長亦經赴滬,政院中頓形荒涼之概。十一時與羅君強秘書同至新華銀行,旋單獨往頤和路,適見汪先生,稍後即返政院。 午飯後,與張伯勉、徐景薇同往陵園花房,購蔬菜種子。五時後喝茶於起士林,七時返寓,蕭漫留[29]已候於客室,談二十分鐘,別去。 四月三日 星期六 朴生、敬豪來寓,共為麻雀牌之戲,至深夜始散,彼二人便宿余家。 四月四日 星期日 晨起,與母親、敬豪、阿靜,步往吳王墳明陵一帶賞花。至石象路遠望吳王墳,璀璨如錦,江南春景,洵非他處所有。於桃花林中遇汪先生,見母親步履正健,頻稱老人很壯健。至明陵後,復步行回家,母親並無倦態,私心竊喜。下午香港領島女子學校校長劉志清來,請任該校校董。嗣黃植之來,共晚飯後,始相別入城。 四月五日 星期一 晨七時半與景薇參事、道儒秘書同代表政院,參加明陵祭典。今日為清明,舉行民族掃墓禮也。 王亮疇代長政院,魏道明有代秘書長說。魏過去政績甚劣,操守尤壞。消息傳出後,人人憤慨,有致書蔣院長,詆其醜事者,院中同人尤感不安,羞於【與】為伍。且魏只系暫代性質,尤不易於表示態度,眾人心中皆有蔣院長何以必須用此人之感。 正午與景薇、伯勉同請院中同人小宴於伯勉家。春光綺【旖】旎,櫻花桃花燦爛如錦,藉此邀彼等一【 】到郊外一游也。下午四時,與景薇訪仲鳴,景薇欲辭去政院機要組工作,托仲鳴、王亮疇言。 四月六日 星期二 魏道明竟由政院會議通過,暫代政院秘書長。人皆言此乃亮疇策略,欲在政院樹植勢力,避名而就實,故先之以暫代,第二步將迫翁使去,以魏握實權。伯勉甚怏怏,院中同事多同此心理,竟日以魏鄭(毓秀)醜事為談助。政治首要,個人人格到底不容忽視。亮疇雖學者,有清譽,如用魏鄭,將來必受其累。 今午再邀一部分政院同人小聚於伯勉家。下午四時與羅君強秘書至興業建築公司,旋往選舉總事務所。葉一舟從香港來,與敬豪同來晚飯。 王代院長於上午與秘書參事相見,每人握手一次,旋言院中事本人多不接頭,望各位照舊工作,與蔣院長在時一樣,至此點頭散去。 四月七日 星期三 院中同事常因坐車問題至生芥蒂。今日徐道鄰參議言:張平群(參事)乘車,寧願同事不便,必先為公家省汽車油著想;吳景超(秘書)則寧願公家多耗汽車油,必先為同事利便著想;鄭道儒(秘書)則既為公家著想,亦為同事著想,故情願自己犧牲,不坐車;他自己則既為公家著想亦為朋友與自己著想;張伯勉(參事)則既不為公家著想,亦不為朋友著想,專為自己著想。所言雖未必盡當,同事中確有種種不同之人格,乘車問題,確常常發生糾紛,則固為事實也。 四月八日 星期四 代秘書長魏道明已到院視事,會見秘書參事時,低低的說了幾句話。我們看見他光光的頭髮,圓圓的白臉,想起他過去的醜事,真有些心酸作嘔。最近看《日出》[30]一劇,其中有一位人妖,叫胡四爺,是顧八奶奶的面首,油頭粉面,舉動有如女子。院裡同事因魏是鄭毓秀的面首,所以背地裡都以胡四爺呼他。如果他得知此稱呼,不知作何感想。 上午十時與朴生同往仁孝殯儀館奠陳俊生。正午李松風請宴於六華春,晚間朴生復請於梁園,與振姊同往。 四月九日 星期五 胡四爺的私人秘書也來了,是黃秋岳帶來介紹的。據說姓王,也有幾分油頭粉面的樣子。 下午散值後,與景薇、伯勉同往陵園看景薇擬建新宅的基地。伯勉因與女友約,急欲入城,景薇則因與包工人同往,詳加討論研究,不願即行,一急一緩,煞是好看。我對景薇觀察,至此得一斷語,即景薇對任何人的意見主張絕斷不肯相信,除非他對這意見主張,經過研究分析之後,自己認為應該相信的。他做事的細密周到,在院裡同人,也沒有第二個的。 四月十日 星期六 蔣院長之兄介侯【卿】之喪,各部會長官均往溪口弔奠。下星期二政院會議,提前一日,因此每周情報須趕於今日編輯。 午飯後與振姊至廣州酒家定菜,預備明日在新宅請客。我以為十二元一桌,最多十六元一桌便好。振姊則以為非廿五元不可,結果是振姊勝利。二時半至國民大會場,參觀美術展覽,怱怱看過,並無深印象。五時赴徐天深約,與朴生同至禮查飯店喝茶。 四月十一日 星期日 晨起下雨,幸不久即晴。今日被請客人是甘乃光夫婦和他全家小孩子、李朴生夫婦和全家小孩子,劉蘅靜及其女、張惠靈(胡太太)。甘李都是送宅賀禮最重的,所以先請,也是振姊堅持要廿五元一桌的原因。近午放晴,小孩子們在宅園四周奔走往來,極為高興,惜我們的啤啤不在了,否則不是更高興嗎。下午四時,與阿靜往視啤啤之墓,在新宅折得已殘之桃花一束,插墓旁。小靈魂有知,亦當知此雖殘花,實來自你父你母日久徘徊之宅旁,你雖不及與你父你母同享新宅之樂,你之靈魂當隨你父歸來也。墓在三牌樓廣東山莊內,壞土猶新,草綠矣,與兒永別怱怱四月,傷哉。 四月十二日 星期一 因整理園子,雇用四個暫時工人。今早聽說有兩個工人,已經兩日沒有飯食,因為天雨停了兩日工。這些農村失業工人真可憐,停了工便沒飯吃。他們每日工錢不過六角,吃的是極粗劣的乾飯。我常常想我們的生活敢和他們比對而無愧嗎。 上午十一時到頤和路。汪先生本來無事,他卻於會客後,要我到會客室去談了二十分鐘。他說他現在在政治上,專做解決問題的工夫,比從前做行政院長好,不必忙於公文和人事。他又說蔣先生和他都主張開國民大會,但陳氏兄弟似乎在那裡設法延搪,此外還談了些其他問題。前幾天在吳王墳相遇的時候,他問我小孩子何以沒有來,今日他對我道歉,沒有知道我的小孩子已夭折。 四月十三日 星期二 晚間請沈次高夫婦、曹少岩、汪彥慈、陳允文、陳春圃來新寓晚飯,因為他們都送過賀禮之故。送賀禮的人,總共要請五次或六次才可以完畢,這又是一筆小負擔。振姊今日才說木器店的單子二百元,新華農場布置庭園百元,水電公司約二百元尚未支付。這些不過小賬,新華銀行五千元更何日可以清還呢?新屋有了,債務卻加重了。 四月十四日 星期三 近來似乎終日忙於布置庭園,籌備請客這一些事。這樣做官不會漸漸腐化下去嗎?不過所以會走到這樣的地步,亦因院裡無事可辦之故。恐會從此走向下流,所以利用暇時譯書,把精神保持著。許多官僚的無聊生活都是環境造成的,我應當時常反省,不要踏入這陷阱去。 下午四時,因幾件小事,往見汪先生,五時返政院。今日譯書三頁。 四月十五日 星期四 院裡清靜得可怕,不僅事少,人也少。辦公室里從前有四五個人的,現在只得一人或兩人。報紙看完後,要找一二人閒談也不容易。上午和下午共譯書四頁。 晚間滕若渠參事請宴於曲園酒家,到者多中央黨部宣傳部職員和新聞記者,皆與新聞事業有關者。 四月十六日 星期五 十一時從政院至頤和路汪公館。汪夫人與太太們一群,適往陵園新村回來。陵園新村之汪宅去年改建,近已落成,方有事於室內布置也。汪夫人於改建期間極力禁止外人參觀。據建築師對人言,內有秘密建築,但不知所謂秘密建築者,果作何狀,又作何所用也。 正午與若渠同請顏繼金及柏生午飯于吉祥飯店。顏新近來自廣州,旅行京杭等處也。下午三時半,與岑有常再往國民大會臨時會場,參觀美術展覽會。展覽品之一部分已於前日改換,惟終覺可貴之珍品不多。又現代作品亦往往有不及古代作品之感,此或為審查者之不力也。 四月十七日 星期六 宅前園地僱工翻土,俾播草種,竟挖出骸骨碎片,及裝載骸骨瓦器。據工人言,幾十曇【壇】之多。此地以前半為耕地,半為墳場,故不免有此。念死者之不安,心神為之不寧,令工人合葬於附近墳地。鬼如有知,當不余怪也。 下午散值後,赴靈隱路,訪甘乃光談二小時,始返寓。 四月十八日 星期日 終日大風,早起後與振姊、阿靜到附近之遺族學校農場散步。回來時,同學羅馭雄、屈鳳梧及學生顏退省、謝崇周、方冰、王少南、姚毓松等先後送禮來賀新宅,心甚不安。彼等生活均不裕,為此小事,竟令彼等張羅也。 中午宴請劉德榮、金肅凱、陳伯夔等,亦答謝送禮也。飯後與朴生、吳業興、葉一舟步往明陵及花房,牡丹已開放矣。晚飯後與阿靜至國民大會堂,聽燕京大學樂隊奏Messiah,雖門外漢,亦極覺悅耳。 四月十九日 星期一 胡四爺出席政院紀念周,竟大談行政效率,居然認速率為效率,以為省手續,辦事快,便是效率,又以為現時各機關辦事過於細密,而缺乏創造。會後同人均以此為談資。其實人人均鄙其為人,即說話有理,亦變成無理矣。昨日晤劉德榮,彼與魏同學,始知魏不僅無行,亦是庸暗,當在學校時,考試未嘗合格雲。 四月二十日 星期二 中午於新宅宴請院中同事十人。午飯後,新宅建築工人送賬單來,建築費尚欠千餘元,家具及布置費亦欠數百元。此債何日可清乎,置宅亦殊非易事。 下午四時至頤和路,未見汪先生,與仲鳴、少岩略談即返院。胡四爺竟亦侈言行政效率,今日發通告,以後簽發稿同時並送,不知如此固可省時間,但有許多事,並不能簽稿並送也。 俞墉請晚飯於老萬全酒家,同席有陳誠、黃琪翔,其餘均軍人,並不相識。 四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付建築費五百元,銀行借款已滿額,尚欠六百元,不知從何籌措。 上午十時參加訴願委員會,系代張平群出席,於此極外行,不能置一詞。下午二時與若渠同往中央政治學校,參加就業訓導班第二屆學員個別談話。歷一小時僅得六人,明日尚須再往,須畢五十人也。余所自定標準以率真為先,必察其所言,是否出於中心所欲言,然後察其有無條理,見解深淺,惜時間只十分鐘,不能詳察也。 晚間劉蘅靜、李哲明請宴於大西洋菜館,到者均粵籍友人,僅黃興之女振華為湘人,談笑甚歡。歸家已九時過矣。 四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晨起到屋外散步,半小時後,盥洗治事。傑臣表兄因虧空公款被系入獄,因函崧南姑丈,致慰問之意。傑臣於年青時,品端行正,為鄉里所稱道,不意壯年以後染鴉片癖,嗜賭浪費,至陷罪戾,良何【可】惜也[31]。 下午二時復至中政校,繼續昨日個別談話之工作。自二時起至四時半,復自七時半至九時,共問四十五人。雖時間逼促,最優與最劣者均一問而知;惟中上中下之材,評定等次較為困難。大概人才之優劣,亦視其出身之學校為標準,學校辦理得宜者人材較優,否則相反。故初時最少十分鐘詢問一人,其後二三分鐘亦已足矣。五十人中,普通材調約居三十餘人,下乘之材不過十人,可稱上乘者僅數人耳。人材之不易得,亦於此可見。曾與該班教育主任談今後介紹工作問題,加以個別談話所得印象,覺該班之辦理已歸失敗。學員經四個月之訓練,就業精神並無增進,惟對選擇優差多一層認識:學法律者十之八九願到財政部辦理所得稅。尤為可怪者,則認為大學畢業再經訓練,實了不得,較低之職位,恥不願就,且有人人須得同等職位之謬誤見解。此不能不怪主持者之辦理不善也。 四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晨起散步後,譯書兩頁,已九時矣,與張伯勉同事返政院。 下午至頤和路汪公館,旋至甘乃光宅,未晤主人。晚間請林柏生夫婦、何秀峰夫婦、陳國琦夫婦,羅廣霖、曹少岩、汪彥慈到宅晚飯。酒闌人散,何秀峰夫人忽失所攜手袋,遍尋不見。去後始於梳化椅之縫中得之,蓋人坐椅上,彈簧下縮,形成大縫,袋隨之入,及人既起,即不復見也。幸復覓得,否則無以對客乎,主人固心中難過,僕役更無以自解也。 四月二十四日 星期六 「胡四爺」到任後,久候,院裡並無人發起歡迎,大概心理【里】覺得不好過。不知誰人獻計,今日竟柬請秘書參事到他陵園家裡宴會。大家接到請柬,都不高興去,不過礙於情面,又不好不去。有些依時到便溜去,我簡直不願接受他的人情,在他辦公桌上,留下一函說因要事,不克趨陪。他怪我,我也不管了。 梁潄溟郵寄《鄉村建設理論》一本相贈[32],函復道謝。彼所持中國民族自救之理論與態度雖不敢贊同,但自成一家言,精神又刻苦自勵,是值得佩仰的。 四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今日一日均從朋友談笑中過去。晨五時起床,便與振姊、阿靜步往花房看牡丹。朝氣清新,遊人未至,此福亦非城裡人所易享也。九時過後,劉蘅靜夫婦、李朴生夫婦及其岳母,唐惜芬夫婦,甘乃光夫婦均陸續到來,小孩成群,清靜幽郊,頓形熱鬧。中午小酌,談笑無忌,飯後有為麻雀牌戲者,有散步宅外者。至晚,復同至甘乃光宅晚飯,回來時已夜十二時矣。 四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下午四時至選舉事務所。旋陪張伯勉往謁汪先生,談半小時。辭出後同至甘乃光宅。甘與夫人因打牌事,大起衝突。甘責夫人不應常與不相熟織之男子打牌,幸夫人頗能忍受,甘已提及離婚問題矣。六時半,同至美國大使館茶會。 四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秘書王益智不知如何與上海一女子發生關係。此女子忽然自縊身死,報紙喧揚,謂為王之未婚妻自殺。院中同事紛紛談論,並無同情可惜之意,髣髴朋友倒運之事,正足開心也者。世情大悉如此,良可慨也。 電話局多收加杆費,一經函詢,即行答覆,並退還溢收之數。自來水公司,掘破門前馬路,迭函催請修復,概置不理。公用事業之機關有此態度,殊為可恨。再函市府秘書長,看看能否生效。此等機關真非公開責罵不可。 下午五時半與振姊同往新都戲院。 四月二十八日 星期三 晨起後譯書兩小時始返政院。朱肇新與新歸國之美洲華僑蔣聯芳來訪,請代約謁汪先生時間。下午陽光頗盛,一掃兩三周來陰霾之氣,精神亦為之一振。五時至頤和路,未見汪先生。旋至甘乃光宅,主人亦外出。是日讀梁潄溟《鄉村建設之理論》六頁。 四月二十九日 星期四 是日譯《日本貨》四頁,讀《鄉村建設之理論》若干頁。上午到政院一小時半,下午一小時,到選舉事務所辦公文五件。中午至張伯勉家午飯,下午四時半送書籍及譯報到汪公館,適汪先生外出未歸,不得晉謁。 晚間邀前農所學生五人及同學陳寶龍、羅馭雄來家晚飯。學生五人,川人謝崇周、贛人蕭漫留、皖人王少南、湘人姚毓松,及顏退省是也。 四月三十日 星期五 張伯勉請汪先生寫字,汪先生倒為我先寫了。 上午十一時,因中山學社要請汪先生演講,並且一位美洲歸僑蔣聯芳和行政院秘書梁子青也想晉謁,所以前往面謁,全都答應了。談起來,始知張伯勉請寫字忘了,卻誤會是我的請求。今日譯書兩小時。 五月一日 星期六 今晨未到政院之前,先到中央飯店晤朱朴之,彼新奉中政會土地委員會專門委員之命,特來京謁汪先生也。今日譯書一小時,天復下雨,感鬱悶。下午五時半與振姊同往新都看電影,片名《同命鴛鴦》,蓋一悲劇也。 五月二日 星期日 久雨乍晴,精神一振。朱朴之、徐景薇先後來訪,旋同往徐寓。上午十一時與振姊及朴之往陵園茶寮,吃炒麵代午餐。遊人甚眾,公共汽車擠擁不堪。朴之喜談算命,述某相士,於西安事變前,曾以密函寄行政院,言某日蔣院長當有難,惜未見信,云云。據院中機要秘書黎君言,確有此函,惟內容如何,不及見也。此術士竟以此為廣告矣。 下午四時與母親、振姊、阿靜同往附宅田湖散步,菜肥草綠,蛙聲盈耳,髣髴歸到少時釣游之鄉土矣。 五月三日 星期一 鄰家(鄧文儀宅)遷入新居,晨曦初動,即放鞭炮,至從夢中驚醒。想系擇定吉日良時始行遷入者也。 正午與若渠、子青、秋岳等四至五人共宴魏鏡如(鑒)、金毓紱【黼】于吉祥飯店。魏金均政院參議,魏最近奉命為皖民政廳長,金為秘書長,特為餞別也。金對清史極有研究,魏則材具極平庸,均以東北軍之關係,獲膺新職者也。 今日譯書兩小時。五時後政院歸來,閒坐庭前,看中山門一帶落日城牆,風景特美。宅之四圍,池蛙閣閣,遠近相應和,因想「古城落日」、「桃林映霞」與「暮春噪蛙」均為此處風景之最佳點也。 五月四日 星期二 黃秋岳秘書請到他家中午飯,到者均院中同事。 下午三時陪蔣聯芳、朱肇新及梁子青秘書往謁汪先生。蔣朱報告美洲黨務。梁本為問候致敬性質,但梁過去與商震關係頗深,談話中遂涉及商震任冀省府主席被宋哲元排斥下台一段歷史。彼時系汪先生任行政院長,故汪先生對此事特感興味,於商被迫下台,冀察局面日趨混沌,再三致慨。臨別時,並為中山社約定本月十四晚請汪先生前往演講。 五月五日 星期三 李浩駒辭菲律賓總[領]事後歸國到京,於上午十一時到頤和路汪公館相訪,略談而別。下午三時因中山學社請汪先生演講事,往市政府見王潄芸秘書長,談地點及限制聽講人辦法。經前年十一月一日之變後,不得不特別小心也。 晚間汪先生請宴於頤和路三十四號,主要客人為甘介侯,代表桂省之李、白來京也,陪客有陳樹人、吳忠信、謝冠生、甘乃光、李浩駒、谷正綱、王懋功、曾仲鳴等。席間談話毫無拘束,汪先生之興致亦甚佳,散席回家已九時矣。 五月七日 星期五 中午林柏生來家午飯,飯後送彼赴車站返滬。到站時,立法委員同時赴滬者數人,均早車到京,開會後,即日返滬者。彼等來去怱怱,亦能集其精力,以為國民制定完備之法律耶。下午五時半,甘介侯來訪,談半小時。 今日譯書兩小時。 五月八日 星期六 院裡空氣,沉寂得可怕,人存政舉,人忘【亡】政息。領導的人去了便似乎甚麼都變了,到院兩年,辦公室里人少事少,花落庭閒,從沒有現在之甚者。告假缺席之多,實為兩年來所未見。長此下去,身體精神,都不免鏽蝕壞了。中午甘乃光請宴於其家,與有常同往。 是日譯書一小時。 五月九日 星期日 晨間與振姊、阿靜至遺族學校農場散步兩小時。余敬豪與甘太太於十一時來訪。午飯後同玩麻雀牌,不再出門。晚間八時散去,夫婦兩人輸二十元左右。 五月十日 星期一 同縣天堂頂人李毓楷到政院相訪,以前似未經見面。據其自述,則曾留學法國,併到過俄國,後來大概入過共產黨,流亡越南多年,近回廣西,在梧州電力廠任事,現又捨去,來京謀事,並設法聲明脫黨。言語態度似閃縮,又似神魂髣髴,大概久經事變,青年銳氣磨折已盡矣,不禁為之深表同情。惜其懇求介紹謀事,不能為力也。 威海衛專員孫寶鳳請宴,辭不往。此後擬凡屬應酬性質之宴會概不前往。晚間廣西同鄉敘餐,並歡迎何國柱、劉鎮寰。何劉均有演說,何慨述東北喪失之經過,及今後救國之主張,頭腦雖清楚,思想到底單簡。劉則寥寥數語,不知是否憶及民十三年劉楊之役,不願多說也。 五月十一日 星期二 近來景薇先到我家,然後同車到政院。張伯勉已請假赴滬,故到政院之時間亦較早。上午政院例會,無事可辦。到頤和路與彥慈、少岩談一小時,心緒總覺不好。終日如是,悵觸甚多,家人朋友來信請求資助,尤覺難於應付。函張平群告以彼家平安,昨日來電,因久不接家信,遂疑其妹患病,實亟有以慰之也。 今日竟未譯書。 五月十二日 星期三 昨日才與人稱道苜蓿園的治安好,昨夜便失竊,事情真有些尷尬。昨夜一時左右,犬勿【忽】狂吠,起來巡視屋中一遍,並無異狀,不以為意。至三時,犬又狂吠,且往來追逐,振姊起身,屋中亦無動靜。至今晨始發覺自備包車之膠輪已被盜竊。盜來去,雖詳加察看,亦苦不明了。幸所值僅廿元左右,尚屬不巨。此或為一種警告,家宅防衛不宜粗心也。 今日譯書兩頁。 五月十三日 星期四 下午四時到選舉總事務所與乃光先生談文章好醜。余意文章之好者,必為其人人格之表現,否則為無靈魂之文,雖辯不足取也。近人陳公博好為文,而文無靈魂,梁潄溟之文則真人格之表現也。五時半往頤和路見汪先生,報告明晚中山學社演講會籌備情形。汪先生並問社中情形,及演講時應著重何種問題,均一一具答。六時半到甘寓,七時返家。 是日譯書兩頁。 五月十四日 星期五 母親之手仍未獲愈,時或作痛,原因在不能完全停止動作。因年紀過高,又不便將右手緊縛於身上,故不免有時動作,遂影響受傷部分,至發炎之處不能平復。 中山學社請汪先生演講,今晚八時於勵志社舉行。到百餘人,常務委員王潄芳主席,作介紹詞,口齒既不清爽,意思更毫無精彩。汪先生所講亦欠高深,惟態度較平常更溫雅從容,娓娓如朋友談話,亦具相當感動力,九時半散會。 下午三時往中央黨部見宣傳部邵力子部長,請增加《南華報》補助費。結果增加是答應了,不過要七日後,始能拿錢。 五月十五日 星期六 上午九時到選舉總事務所,參加修改選舉法及選舉法施行細則會議。預備工作做得好,不過半小時已經完畢。將昨日見邵力子部長的詳情,函告《南華》負責同志,不知他們能否支持兩個月,以待補助費的增加否。 五時回家,與母親、振姊、阿靜同往花房看玫瑰、芍藥。 五月十六日 星期日 晨起後,在園中拔除雜草,看花看竹。旋蘇甲熏、余敬豪、李朴生、李宗岳夫婦來談。午飯後與敬豪、朴生打麻雀牌,終日未出門。下午劉蘅靜來。 五月十七日 星期一 今晨政院紀念周,請軍政部次長陳誠演講,報告我國國防現狀,頗切實扼要,歷時一小時半。其態度之嚴肅,思想之精密,一望而知是曾經相隨蔣委員長多年,受蔣委員長之薰陶甚深者。前此何柱國在廣西同鄉會敘餐席上之演說,態度輕浮,認識籠統,誇大幼稚,則又不啻整個張學良放在面前。領袖對於屬下之影響勢力之大,於此可得以確證。 下午四時半至選舉事務所。 五月十八日 星期二 下午四時由政院往頤和路,攜景薇所藏冊頁代請汪先生題字,順便請介紹徐穆如【和】(天琛)[33]回粵任事。先生似有難色,對穆如印象亦似不大佳也。五時經政院回家,就園中草地,拔除雜草,君強、有常均來看彼等新宅工程,便到探望。彼兩人之新居落成,則政院同寅之卜居此地者共四家矣。 是日譯書三頁。 五月十九日 星期三 上午九時,與振姊參觀手工藝展覽會。出品不多,似有許多精品尚未入選,就現有出品言,雲南之銅器與福建之瓷器,皆可稱道者。出會場後,往安樂酒店,訪溫端生及陳炳權。 正午至岑有常家午飯,客有伍廷颺、陳柱尊,皆吾桂之傑也。伍談種桐、造林及鄂省治水問題,均切中新政弊端。伍向在桂省建設負令名,其觀察見解,誠有獨到之處也。與李朴生、曹少岩同請端生、炳權晚飯於吳宮飯店。 五月二十日 星期四 讀《鄉村建設之理論》關於中國何以不能建設成為現代集權的國家一章,殊多深入的見解,但似乎有些玄學意味。不過全書未完,仍不敢輕下斷語也。 晚間應汪先生約,到頤和路卅四號晚飯,到者為陳公博、甘乃光、王懋功、谷正綱兄弟、滕若渠、曾仲鳴、汪夫人,並無他客。大概系藉此談談各種問題,交換意見也。汪先生並表示,此後或間中舉行同樣的聚會,九時始散去。 五月二十一日 星期五 上午九時半,與景薇、君強、伯勉同往手工展覽會出品處,景薇購台灣陶製孔子象【像】,余購酒兩瓶。復至花牌樓,買自來水筆一枝,為阿靜獎品,初中畢業會考得列等,今日又為彼生日也。正午與景薇、君強同宴請徐震東、徐敬直及院中同事若干人,均與建築住宅有關。震東為銀行經理,敬直則為建築師,院中同事建屋者五六人,無需向銀行借款者僅一二人耳。晚間赴溫仲良、陳炳權宴會之約。 五月二十二日 星期六 今日譯書三頁。游為善、王少南兩生到政院相見。正午午膳於張伯勉家,午飯後赴中央飯店訪梁潄溟先生。晚間應黃思顯約,赴廣州酒家。到者均廣州高師同學,以溫仲良、陳炳權兩人為主客,九時返家。 五月二十三日 星期日 清晨與振姊、阿靜至遺族學校購買草莓,九時與振姊同往靈隱路訪甘乃光夫婦,適沈次高來,談粵省政治現狀。據言,粵自歸中央統治後,情形愈壞,人心極為不安。若長此下去,不難迫使民變雲。下午朴生夫婦來,同進草莓。在園中拔除雜草,手指為之發痛,雜草尚未去十之二三也。 五月二十四日 星期一 正午朴生宴請梁潄溟於甘乃光宅,與張伯勉、徐景薇作陪。景薇因胃病復發未往。梁述山東鄉村建設工作進行之現狀,推行者已七十縣,占魯省縣份之過半數。余對此說缺乏研究,不敢多問也。下午四時從政院往選舉事務所,五時半往大華影戲院觀電影片。是日譯書兩頁。 五月二十五日 星期二 上級機關的命令,因為缺乏詳細的考慮,界限不清,含義不明,至下級機關無從奉行,往往成為具文,或敷衍了事。最近行政院命令各部屬報告廿五年度新興事業,即其一例。做上官發命令,不是可以隨便的。 上午十一時到頤和路汪公館見汪先生。下午劉清齋來政院晤談,述僑會最近所舉辦之僑教講學會內容甚詳。是日譯書兩頁。 五月二十六日 星期三 想寫一篇文章寄《國華報》,動筆幾次均未成,一因思想未整理好,一因動筆時被旁人騷擾。中午與振姊同至若渠家午飯,蓋彼請陳克成夫婦,招余等往陪也。陳克成為上海新聞檢查處主任,談最近中宣部邵部長之檢查新聞政策。謂邵要做好人,故不恤【惜】使各地新聞檢查處負責人做醜人。 秘書李釋堪五十壽辰,院中同人往賀。七時赴宴,八時半即歸。是日譯書兩頁。 五月二十七日 星期四 為《國華報》寫星期評論文,題為「生活習慣的改革」,系討論新生活的推行問題,尚未脫稿。此文可得稿費大洋十五圓,以此供德鴻學費[34]。屢來信要錢,不易籌款,只有此一法矣。若能寫兩篇,便可供彼畢業之用。 下午三時訪阮退之同學於安樂酒店,渠應吳主席之邀,即將回縣任事,已年余未見面矣。晚間中山學社會餐,到廿餘人,只幹事孟君報告社中經濟困難狀況。無座談會,飯後即散。 五月二十八日 星期五 母親肩部之痛仍未愈。依醫生言,將右手用布帶縛於身上,不使動作,亦已兩月。間用膏藥及鐵【跌】打藥粉,有時似見效,旋又復痛,昨夜痛尤較甚。今日赴鼓樓醫院請鄭祖穆醫生診視。鄭醫生曾赴杭州為蔣院長療傷,最近始返京,為有名之外科醫生。據鄭醫生言,系關節發炎,病根則由於腐爛之牙齒。治本之道,在除去病牙。此或為確論,否則肩部之骨既不受傷,斷不至發痛到如此之久也。 下午五時至頤和路見汪先生,適先生與夫人預備至【往】湯山,未多談。 五月二十九日 星期六 上午九時須至選舉事務所開會,候車久不至,焦急之極。車來趕往,已九時半,則仍未開會。會中討論(一)南京、西安及青島市農會選舉問題;(二)全國工程師選舉問題;(三)綏遠某縣農會是否合法問題。一、二兩項都採納我的主張。大概一事瞭然於中,有所主張,多必中肯,少能持反對之論者,十一時散會。 下午五時散值後,從政院至大華影戲院,觀英皇加冕五彩影片。片甚短,教堂中加冕典禮之行並未攝影,只儀仗隊之來往行列攝入鏡頭。大概是保持君主尊嚴,不許攝影之故。不過即此一鱗半爪,已足以窺見典禮之隆重莊嚴矣。今日觀眾極擁擠,無怪乎加冕之日,倫敦市驟增百數十萬之人口也。 五月三十日 星期日 晨起與振姊、阿靜散步後,往賀有常遷入新宅。入門先放鞭炮一包,再拱手作賀。同往者尚有景薇、朴生及小孩子多人。宅即在左鄰,望衡對宇,不愁寂寞矣。朴生、敬豪來共午飯。飯後打麻雀牌,輸竟達一萬五千和,不過和底不大,振姊又獲勝,所損現金不過十元耳。終日心緒不大好,大概是致負之因。 五月三十一日 星期一 上午九時與張伯勉同陪母親到中央醫院,檢驗牙齒。先用X光照相,明日須再往,然後知道須拔除病牙幾枚。連日服藥塗油,肩痛已減,大概鄭醫[生]之言甚確也。中飯後,學生游為善來談任天水縣法官時種種經歷。據說去年該縣地震繼續四十日,慘狀尤令人心悸,下午四時至選舉事務所。 六月一日 星期二 上午九時,與張伯勉參事同往南京市政府,參加成立十周年紀念。全部節目,演講占時間十分之九,大都恭維過去十年南京市政之如何進步,希望今後之能夠更進步。亦有一二人表示某某幾項市政設施,應加改良者。我心中獨念,都市譬如花朵,假使內地衰落,則根本不固,花朵何從繁茂。今農村破壞,災祲滿眼,都市繁榮,猶如無源之水,無本之花,安能長久。赴會者竟無一人道及,怪哉。下午五時後與振姊赴國際聯歡社參加茶會,亦市政府十周紀念會之一部分也,六時歸家。 六月二日 星期三 上午九時陪母親往中央醫院,診視病牙。據前日所照X光照片,醫言須拔去數枚,惟仍有兩枚照片欠清晰,今日復照一次,星期五再往診察,並施手術。午飯後往中央飯店訪中央軍校廣州分校副主任陳芝馨,略談數語即別。旋至戶部街都安旅館訪陳功甫先生,高師時代之歷史教員也。昨日來院相見,已十年未晤。彼欲為行政督察專員,最近已向行政院登記,惟審查後資格是否相符,殊未敢必耳。是日譯書兩頁。 六月三日 星期四 終日大風,譯書數頁。下午訪甘介侯未遇,至選舉事務所,事仍甚簡,所謂六月一日加緊工作仍不過紙面文章。與甘乃光,岑德彰共同宴請甘介侯、黃薊及其他桂省人士。請柬已發,因黃赴滬,又臨時改遲。 六月四日 星期五 返政院前,先陪母親到中央醫院,拔除腐牙。先拔右下齶三枚及左下齶一枚。因牙之大部分已腐去,故拔除甚易,先後不過五六分鐘,即已畢事,出血無多,亦不感痛苦。其餘須下禮拜一日再往。母親臂痛已差不多全無,精神亦較前數日為佳,可喜可慰。 上午十二時,到頤和路見汪先生,同參觀圓盤式之中文打字機。是日譯書三頁。 六月五日 星期六 晨間甘介侯來訪,晚間沈次高來訪。昨日購到蔣委員長所著《西安半月記》及《蔣夫人西安事變回憶錄》合訂本,今日讀畢。《西安半月記》前已讀過,回憶錄則猶為第一次見到。回憶錄文字甚佳,文字上之價值當較史實上之價值為多也。今日譯書兩頁。 六月六日 星期日 終日未出門,看花除草,讀報觀書,亦足供消遣。有常參事兩老親來,與振姊、敬豪為麻雀牌戲,亦未參加也。 吾兒夭殤於前半年,活潑可愛之小影,仍時時闖進心頭,增加悵惆痛惜。振姊之傷心,較余尤甚。今晨床上未起,又痛哭一場。嗟呼,此情何時可已耶。惟念斯世,傷心之事正多,近之如川皖之旱災,死亡載道;遠之如西國之慘戰,死人四五十萬。吾兒夭殤是可痛,正如滄海之一粟,而吾人應盡之責任正無窮。則傷痛吾兒之情,未嘗不可因而稍為減抑也。 六月七日 星期一 先陪母親往醫院拔除病牙,然後返行政院。今晨拔除病牙又四枚,合前次所拔者,共八枚矣。今日拔除似較前次稍痛,但經過仍甚良好。星期三仍須再往,不知是否須再拔除。 今日寫文字一篇寄《國華報》,譯書兩頁,赴選舉事務所一小時。 六月八日 星期二 上午陪母親到鼓樓醫院,因醫生時間不對,下午再往,醫生鄭祖穆診察甚精細,治療方法似與中央醫院之外科醫生相反。彼主將手臂固定不動,此則主活動其筋絡,使漸復元。今日診察後復施電療,不知能否收效也。今日譯書兩頁。 六月九日 星期三 上午先陪母親往中央醫院,拔除腐牙兩枚,然後回政院。母親肩部傷痛經昨日療治之後,頗見進步,惟大便苦不通暢,不知何故。作長函與克成侄,告以治家立身應注意之事,再三勸告勿再迷信風水,將先人骸骨左遷右移。 侄孫德鴻自粵致函家中,謂余已允將行一堂租谷均分,以余所得一份作彼讀書之用,家中竟照此辦理。余雖惡彼欺誑,但又不能不嘆彼善於運用心靈,能出主意。憶余在粵讀書時,窮極無聊,將結婚時所得之衣料一套,及劣質玉玔一對,再三典質,獲資數元,以渡難關。其後卒無力贖回,斷送於當店之手,視德鴻有愧色矣。 Made in Japan一書譯畢,共約七萬字,費時已半年以上矣。初擬取名《日本貨》,現又擬改名《日本之工業及貿易》[35]。 六月十日 星期四 上午八時半再陪母親往中央醫院,腐牙已拔除完畢。中午宴請院中另一部分同事,彼等或曾送禮賀遷新居,或從京滇周覽旅行回來,共十一人。經此一次宴會,因入新居而來之應酬可完畢矣。 函德鴻侄孫,力加告誡,不應假借我的名義,欺騙家中人。 下午五時赴國際聯歡社,參加行政院舉行慰勞京滇周覽團團員之茶會。整理譯稿。 六月十一日 星期五 整理譯稿,將第一章及後一章先行在《中華日報》發表,其餘印行單行本。因為造新屋至負債甚多。端午節近,討債者紛至,頗悔自討苦吃。尚有人來借錢,所借不過廿元,亦無法應付。 六月十二日 星期六 陪母親往鼓樓醫院,電療肩痛。立侄來信,說失業了,請寫介紹信。一連寫兩封,不知能否有效。學生雷振源往日本留學回來,請設法介紹工作,一時想不出路數來。下午五時與端木鑄秋夫婦及振姊至大華看電影,七時半到德奧瑞同學會賀胡彥遠秘書嫁女。 六月十四日 星期一 上午陪振姊往中央醫院,下午到選舉事務所。母親連日於下午五時左右感覺胃痛,噎氣則稍佳,有酸味上升,歷一小時左右又漸愈,別無他狀。想是胃酸過多之故。校修譯稿。 六月十五日 星期二 全日以修校譯稿的時間為最多。下午二時陪母親往鼓樓醫院,請鄭大夫診視何以每日感覺腹痛,亦斷為系胃酸過多,給白色小丸,令於痛時吞服。五時半由政院回家,灌花除草,坐碧草上,閒看古城落日,此樂亦不易得。 六月十六日 星期三 先陪母親到鼓樓醫院,用電療法治肩傷,然後回政院。下午振姊亦因子宮發炎入住中央醫院。半年來常與醫藥結不解緣,物質精神兩受損失。人謀之不臧乎,抑運命之不濟乎。今日仍以大部分時間整理譯稿。 六月十七日 星期四 上午陪母親往鼓樓醫院,中途汽車因避人,突然停止,至母親胸部仆於坐位面前之椅背,幸為勢尚輕。傍晚覺稍腫痛,想無大礙。母親胃痛仍未愈,肩傷亦少進步,殊令人焦灼。十二時半往中央醫院看視振姊,已用手術,經過似甚好。 下午三時,往中央黨部,代表何廉處長參加國際宣傳委員會全體會議。邵力子部長主席,並無重要討論,幾同談話會性質。五時後復到中央醫院一次。 六月十八日 星期五 上午仍先陪母親往鼓樓醫院。《日本的工業與出口貿易》譯稿已校改完畢。 十二時到中央醫院探視振姊。一見面即嗚咽痛哭,謂醫言子宮頸後屈,不能復元,系過去生產啤啤時,受傷所致。啤啤生產,曾蒙極大之痛苦,今竟不克長養,愈滋悲痛,相對黯然,皆為雪涕。看護聞聲來勸,始強自抑制。果如醫言,子宮不能復元者,則今生已無生子之望,啤啤之夭喪,不更增余夫婦無窮之痛耶。命蹇德薄,尚復何言! 汪先生昨午復突患脈搏中歇症,醫言系疲勞過度所至【致】。今晚得次高電話,汪先生全身皮膚發炎,恐肝病復發。亦惟有默佑吉人天相,一如過去所遇,終能漸漸健復也。 六月十九日 星期六 先陪母親到鼓樓醫院續電療後,始返政院。母親胃痛仍未愈,今日下午仍感腹痛。下午兩次往中央醫院探視振姊。 恢復翻譯《日本之外交與戰爭》一書,前已譯至一四○頁,譯《日本之工業與對外貿易》以至中斷。 六月二十日 星期日 學生顏退省來晤談,並送其所作新畫四軸。展視之已較前大進步矣,惜以生活過苦,未克專力於此,不知將來能否有成也。十一時與阿靜同至中央醫院接振姊回家。施手術後,尚未能步行也。 六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參加政院紀念周,聽教育部長王世傑報告關於四年來該部之工作及計劃,述之綦詳。不過散會後,有人說是丑表功,亦殊不錯。 下午再陪母親往鼓樓醫院診視,蓋每日下午五時左右之腹痛仍未愈也。換服新丸,似已奏效,醫言或為痢疾之一種,但未敢斷言。晚間與有常、乃光,同東召、黃薊(毅先)、馬君武、徐文明、黃應榆等,於有常家中晚餐,有常因突奉院令赴滬,未克參加。 六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上午九時陪母親到鼓樓醫院受電氣療治。下午五時後,母親又覺腹痛,病情何在,苦不得知。今晨已送大便往驗,結果亦未得報也。學生國藩以書來慰我喪明之痛,適足以觸我愴傷耳。堯萬十弟[36]以長函來,報告家中近況,文字通暢,敘事詳明。家中人能作此函者已無幾人矣。感情流露亦頗真摯,家門若能復興,胥恃此子矣。七弟聰明而無行,餘人則碌碌無所長,舍此子其誰與。 六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晨八時陪母親往鼓樓醫院,受電氣治療。昨日檢驗大便之結果,並無若何病菌或蟲卵。今日終日已不覺腹痛,大概前日以來所服藥丸,已奏效矣。心中為之大慰。上午十一時至選舉事務所,準備明日所務會議材料。是日譯書一頁,覆函堯萬十弟,力加獎勉。 六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上午八時陪母親往鼓樓醫院受電氣療治。下午四時至選舉事務所,旋與朴生同往國際聯歡社,參加張伯勉參事與楊麗琳女士結婚典禮。中西賀客二三百人,禮用宗教儀式,但伯勉固非教徒也。 六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中午與柏生午飯于吉祥飯店。自謂父病,將南旋省親,但牽於事,須於下月中赴牯嶺,意欲赴牯後始行南旋。父病已入醫院,尚作此打算,事業心不過重已乎?下午五時後,母親又覺腹痛,其勢且較以前為甚,不審何故。飲食甚小心,原因究不知安在也。是日譯書一頁。 六月二十六日 星期六 選舉事務所工作又緊張起來了。今日上下午都各去一次,處理不少的公文。今年十一月,大概總不至於不能開會了。想不到每月八十元的津貼費居然拿了一年多,其中枉化的錢自然佷有可觀矣。 上午參加院裡一審查會,因為憲兵司令部想出一種妙方法,所有營業場所如商店娛樂場所等等,遇外國顧客,必須填表詳報軍警機關,否則加以處罰,須開會審查。結果,該項辦法根本取消。查所擬辦法,用意雖不無可取,事實是不能執行的。軍委會及軍政部居然請轉呈國府公布,裡面的辦事人,未免太糊塗了。 下午散值後與羅君強秘書同訪張伯勉。新婚夫婦春色滿面,明日即赴滬轉往日本旅行,但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矣。 六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終日未出門,甘浩澤、陳書農夫婦、朴生、春圃先後來訪。 六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 景薇因赴廬山辦公,男孩子寄有常家裡暫住,女孩子則寄我家暫住。女孩子與阿靜同學,氣味適相投。下午復陪母親往診每日下午腹痛之症。 六月二十九日 星期二 母親肩部電氣療治已停止數日,今早續往。母親自腐牙拔去後,近來精神似較前良好,腹痛之症,今日昨日均未再發,或可從此根治矣。上下午均到選舉總事務所,趕辦覆核各省候選人之資格。因景薇之女來住,書房暫作臥室,譯書亦停止數日矣。 六月三十日 星期三 晨間母親仍往鼓樓醫院電療。今日領薪,月中已預支半個月,又除所得稅飛機捐,故只得二百卅元,把小債款清結後,學生游為善又借去拾元,所余不過九十元左右耳。 七月一日 星期四 今日起,各機關下午停止辦公,惟選舉事務所正是最忙的時候,半日休假的好處,恐亦無法享受。清晨送阿靜及有常之子云基到中央醫院檢驗牙齒,又是先照X光,將來不是拔除便是鑲補。牙病之增多,當是文明進步之結果。 朱朴之於下午六時來晤後,晚飯後即乘車返滬。 七月二日 星期五 清晨陪母親往鼓樓醫院。預備材料為《中華日報》撰星期論文。題目假定為都市與農村,因去月為南京市十周年紀念,本月又為上海市十周年紀念,均舉行盛大慶典,鋪陳市政之成績,曾無人言及供養都市繁榮之農村正在日趨衰敗中也。 與鑄秋談朴之之出處,深嘆其輕浮多變,雖工於心計,前途恐未必有望。 七月六日 星期二 有常遷入新居後,已成鄰家,彼家中有男女工友六人,而庭草不除,積穢不去,終日袖手閒談,充滿散漫怠玩之氣。女主人三四人,除打牌外別無所事,女公子惟知塗脂擦粉,追隨男伴,此或為北京政府時代官僚生活之遺習歟。 上午仍陪母親往鼓樓醫院,下午與振姊、阿靜、徐梅同往觀電影。 七月七日 星期三 上午先陪母親到鼓樓醫院,再到國選總事務所。第七組組長甘乃光已赴牯嶺,組中事須由我主持也。下午復往一次,回家時順道往張平群寓探視其子女。 為《中華報》撰星期論文未成。 七月八日 星期四 今日為舊曆六月初一,是母親七十七歲的誕辰。母親還是和往年一樣,不願意人家提起,更不願意有甚麼舉動。只好接幾個朋友的孩子來,並且稍為增加幾樣菜,熱鬧一日。可是除了我和振姊之外,誰也不知有這一回事的。半年來母親的肩部作痛已經漸次全愈,右手已經差不多可以復原,能夠自己使箸用膳。前一個月的胃病,亦已全愈,精神很健旺,尤為今日增加歡喜。午飯和晚飯,母親都吃得很好。晚飯後,送張平群的兒女及妹妹回家,順便往中山學社,參加聚餐會,九時半返家。 七月九日 星期五 上下午均到選舉總事務所。職業選舉初選覆核工作,除平津冀察四單位外,差不多完畢矣。但昨日蘆溝橋之中日軍衝突,是否不至擴大,不至影響國大代表覆選及國大開會,亦正難說。最少平津冀察之選舉進行不能不受極大之影響。日本人始終不願中國統一,不願中央實行其統一之政策。蘆溝橋事變或即為此種謀陰【陰謀】之表現,亦未可知。即不然,亦是一個日本破壞國選,打擊統一的最大機會。 七月十日 星期六 城裡過熱,朴生全家到來避暑,至夜深轉涼,始敢入城。景薇從牯嶺回,其女徐梅不再在此寄住。 七月十一日 星期日 蘆溝橋中日軍衝突,前日有已解決之說,現又複決裂。中日戰爭似難避免矣。晨間盧郁文、段哲人來晤談,均武漢時代之舊同事,多年來未見,長談甚歡。盧近入政院任編審,段則國立編譯館之編譯員也。朴生全家、余敬豪均來共遊玩,夜深始入城。 七月十二日 星期一 院裡紀念周,人數甚為寥落,四五分鐘畢事。華北戰事尚無新消息。因為欲得戰事情報,晨間曾開一度小會議。下午聽說已經又停戰,不知是日本緩兵計,抑真正可以和平解決。 下午五時後與振姊、阿靜同探景薇陵園新村東路新居,其離婚楊女士亦適到來。景薇適不在家,楊女容顏憔悴,鬱鬱不樂。聞正有悔意,將來覆水之重收,不審能否成為事實也。 七月十三日 星期二 據報紙消息,蘆溝橋事變後,日政府已緊張萬狀,輿論亦一致贊助,儼如戰時狀態,髣髴中日、日俄戰爭時代。我國上下尚極鎮靜,對日憤恨,鬱結數年,決非消沉,一哀一驕,戰事萬一不免,哀者勝矣。可慮者,地方與中央未能完全一致,地方對中央若尚存疑慮,則敵人各個擊破之技售矣。據今日所得情報,廿九軍內部似未能一心一德,此則真可憂也。 上午九時赴中央黨部,參加民訓部所召集之取締國內外人團體會議,歷時一小時余散會。 七月十四日 星期三 振姊未醒,我先起床到園中散步,牽狗到屋外走一二十分鐘,始回來盥洗。盥洗後譯書未及一頁,有常已乘車來,邀同往院矣。華北戰事似仍在醞釀大戰中,小衝突時發時止。廿九軍內部不一致之情報,繼續未已,最為可慮。京中仍極鎮靜,惟赴廬山避暑之各部會長官,已陸續返京。今晨政院並舉行臨時會議,稍形緊張耳。 七月十五日 星期四 代表何處長赴中央黨部,參加國際宣傳委員會全體緊急會議。時間過去已久,正主席邵力子尚在牯嶺未回,副主席王寵惠亦未到,重要腳色只何應欽部長一人到來,但不久便走了。後來陸續到十人左右,最重要的算外交部情報司長和中央通訊社社長兩人。席中並無正式討論,隨便談談。有人提議組織聯合辦事處,以應付目前緊急事變,算是最重要的提案。有些人覺得此組織實不必要,但又礙於提議人的面子,故結果定每日到外交部交換情報,算為折衷辦法。談話中中央通訊社社長忽然問情報司長「你們的部長睡醒了沒有」。情報司長不答,相視而笑,少頃才言:「他真無法振作起來!不僅如此,他還是以大法官的態度處理外交呀,我們把對外宣傳的文稿給他看,他看見『日軍實彈演習』的句子,便問有無證據,說沒有,『沒有證據那能說出去』,提筆勾去。」 七月十六日 星期五 昨日所擬定之聯合辦事處可姑名之為情報委員會。今日上午十一時,第[一]次在外交部開會,討論問題僅兩三件,無關重要,亦無十分重要之情報可交換。宋哲元等有屈服願和之說,空氣殊沉悶。下午行政院各部會長官復開談話會,決定通電各省市政府,加意保護外僑。此因余見同盟社稿宣傳日在我國僑民如何受危害,布之國際,於我殊不利,為何處長言之,故有此電之發出。其實保護外僑之通電,已屢發不一發【 】;目前所急者,為如何抵抗日方之惡意宣傳耳。 今日曾為君強夫人送錢,又為汪彥慈送錢,此種小事亦耗時不少。 七月十七日 星期六 華北消息沉悶已極,和戰皆不分明。朋友見面只有相嘆息。下午前往外交部,參加情報委員會。據外交部報告,外交運用已收相當效果:美國已發表聲明,其餘各國亦均暗中活動,莫不於我有利。不過國際情勢雖然於我有利,若自己力量不足,結果仍不免於失敗。九一八後之國際調查團,即其殷鑑也。 十日前天氣極熱,寒暑表升至九十七八度。近則時有風雨,涼快如初秋。去年無夏,不識今年是否亦如此也。 七月十八日 星期日 早起後,乘天氣尚涼,與振姊往訪陳書農夫婦、乃光太太、春圃太太及朴生太太。春圃太太輕口便舌,告乃光太太,謂林汝珩太太播弄伊(乃光太太)之是非,其實伊自己便是是非播弄者。婦人長舌,殊可憎惡,聞其所語,只好默不一言,伊尚洋洋得意,說個不休。此等婦人名為受過新教育,其實與舊式婦人何異,有時較新【舊】式婦人更為可厭,此亦教育失敗之一端也。下午朴生、敬豪、甘太太及其子女來,大人打牌,小孩子在園中遊戲,鬧了半日。 七月十九日 星期一 行政院的內部組織,又加以變動。從前的十四組,現在改為八組。今晨紀念周,何處長曾為之說明,但始終聽不出真正的理由來。並且組織的變動,本來用不著秘密的,事前竟沒有幾人知道,突然於今晨發表,頗令人莫明其妙。新組織並不見得真正適合事實需要,辦事上或者更加遲緩亦未可知。雖說是院長命令,到底是三兩個人缺乏考慮的措置,將來必不會有好效果的。 下午陪母親往鼓樓醫院,候兩小時看不到醫生,只好回來,明日再往。 七月二十日 星期二 中日決戰,大概已無法避免。聞南苑及蘆構橋等處,日軍已大舉進攻。天津日駐屯軍且聲明,今日午後將采自由行動。蔣院長亦於下午五時突然回京矣。蔣院長今日所發表之演說詞,真是全中華民族所要說的,理直氣壯的說話。這一篇演說詞已經將全民族置於一道戰線之上,以奪敵人之魄矣。行政院為應付非常時期計,派鄭道儒、徐象樞、孫希文、鄧介松及我,計劃內部一切工作,並以此五人負緊急時的內部責任。下午特開五人會議兩小時,討論各問題。開會時空中飛機聲如蜂陣,想正是北向殺敵去也。 下午二時再陪母親往鼓樓醫院,幸已無大礙,惟右肩骨節仍有小痛耳。 七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華北昨日的戰事,似仍未能視為中日大戰的開始。京中的空氣則確十分緊張起來了。院裡的五人委員會,今晨開會一次,下午又召集各部會高級負責人員來院開會一次,我們五人全都出席。會開過後,各部會也須同樣的組織起來。下午五時,復到外交部參加情報委員會開會,直到七時才完畢。整天都從開會中過去。七時半到梁園會晤陳壯立(家驥)[37]、陳良烈[38]兩同學,及其他從廣州到來的朋友多人,晚飯過後,九時半回家。 晨間譯書一頁。 七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華北我軍撤退,消息傳來,人人失望。大家相見,都搖搖頭,「完了完了」嘆息不止。院裡五人小委會上午仍開會一次,下午外交部情報委員會亦照常舉行。事情如此複雜,不能如此即行了結的。家驥、良烈、朱祖成中午來訪。共午飯後,步往遺族男校參觀。彼等正從事教育事業,故殊感興味。余適相反,執業之不同,感覺注意之力,即互不相謀矣。 晨間譯書一頁。 七月二十三日 星期五 外交部每日舉行之情報交換會議仍然舉行,但已無重要之情報交換。華北我軍撤退,所謂和平條件,到底如何,中央還沒知道。到現在地方與中央尚疏遠若此,又何怪日本之能所欲為乎。 七月二十五日 星期日 晨間乃光夫婦及子女來訪,送來西瓜及園中自種瓜蔬。自種瓜蔬中如黃瓜、茄子,味均不惡,包粟、西瓜亦待收穫,其他蔬菜之生產亦多,自己享用不了,時常分送朋友,共嘗鮮味,亦一快事。伯勉、有常同築新宅,園亦不小,惜均未嘗注意及此。惟同鄉雷太太近居比鄰,種蔬養雞,樂而不疲,可稱同道。朴生、敬豪同來午飯,出新熟西紅柿,潔水洗淨,切成圓片,敷鹽少許,略加芝麻油一兩滴,不必經火,即可取食,其味鮮美,為夏天佳品,均稱道不已。 七月二十六日 星期一 華北我軍撤退之消息發表後,情報委員會雖然每日仍然開會,但參加之人,毫無興致。今晨廊房【坊】中日軍劇烈衝突之訊傳到後,今日下午之會場,即大不相同。不僅此一部分人情感如此,舉國莫不如此。對日抗戰之心理,實為舉國一致之最大要求。日本之宣傳雲,張自忠為主張親日分子,其部下今竟在廊房抗日,足征二十九軍全軍充滿反日空氣,將官已無法指揮矣。廊房衝突將成為中日之全面衝突,大概已無法避免矣。參加情報委員會回來已下午七時,再以電話通知何處長及院中高級同事,始行晚飯。飯後候至十一時,復得北平廣安門經已開火之訊,東亞大流血之禍其將滔滔不止也乎! 七月二十七日 星期二 華北時局更形嚴重。天尚未明,飛機若干架已噏噏從屋頂上飛過。蔣委員長手諭,各院部會總動員及遷地辦公之準備,限三日內完畢呈報。下午三時即舉行各院部會高級負責人員談話會於行政院。會議廳內,充滿嚴肅緊張之空氣,歷一小時散會。各院部會在非常時期內如何保持機構上之活動及安全:第一,組織應如何改變;第二,首都如受敵人威脅,原機關不能辦公時,如何擇地疏遷;或首都危險,須臨時遷都時,如何遷移,均經討論決定。好得此種準備,遠在去年秋間已有計議。凡事預則立,故亦並不感覺忙亂也。會散後,復舉行五人小委會談話,討論院內各種準備工作,七時始散會歸家。 七月二十八日 星期三 午飯時,沈次高突來電話,說豐臺廊房均經我軍克復。初不甚信,後向各方打聽,才證實了。過兩小時,通縣保安隊又有反正消息。下午五時,情報委員會席上,勝利的消息更多,雖未必完全可靠,勝利總不會是假的。自然這種小勝利不足為喜,大戰便跟著在後頭。不過日本的驕矜氣總算給他一些挫折,我們的士氣則因此可以更加振奮。尤使人興奮的是,中央軍已加入前線作戰,中央的飛機隊,已到了前方。中央和地方再沒有界限可言,一致和敵人拚命。這種消息更給全國人民以極大的安慰。坐守消息至半夜十一時,可惜還沒有更好的報告。 七月二十九日 星期四 昨夜十一時,曾以電話叩中央通訊社,知日間所傳勝利,並不如是之甚,但尚以為勝利總可以相信。今晨七時急於要知消息,不待行政院車來,步往京湯大道,乘公汽車入城。下車讀報「平局昨夜劇變,宋哲元等已離平赴保」兩行大字,真令人不敢相信。昨日之勝利恍如夢寐,昨日太興奮了。此訊一傳,譬如一盤冷水,莫不沮喪萬狀。大家見面除了痛罵漢奸之外,便是嘆息搖頭。下午情報委員會開會,沉默鬱悶之氣壓人慾絕。國家到此關頭,居然尚有喪心病狂,認賊作父,不知人間有羞恥事之漢奸出現,真欲哭無淚也。 七月三十日 星期五 北平失了,天津的抗戰軍也消滅了。天津今日已經不復有戰事,且敵機已南下到保定,轟炸火車站。寇氛猖蹶【獗】至此,蔣委員長今日雖發表談話,表示決不屈服妥協,戰爭正在開始,並非終了。但中央軍及中央航空隊,尚未參加作戰,實令人急煞。苦悶心理已遍於全國,海外華僑尤為焦燥【躁】。星洲華僑來電,謂廿四小時後,再無中央軍參加作戰消息者,將宣布脫離國籍矣,苦急之狀可以想見。中央對於抗戰,自不能不有整個之計劃與步驟,但平津同胞,慘遭轟炸屠殺,閭里為墟,傷亡滿野,抗戰部隊,非死則傷,中央威力尚遲遲未動,亦難怪老百姓著急也。 晚間與鄭道儒秘書參加赴俄考察團敘會。團員共十五人,內容如何,事前並未及知。席間聞何處長報告,始略悉一二,九時半散會。 七月三十一日 星期六 上午十時半,到下關海軍碼頭接汪先生,乘永綏兵艦從九江回京也。知者鮮,故往接者並不多。十時五十分左右,船到下關,入城至頤和路卅四號,已十一時過外矣。汪先生向余等略詢最近之前方消息,即語余等「此次廿九軍之失敗,可得一證明,證明『日本只能威懗【嚇】,而不能真正作戰』一語完全謬誤,此語實亡國之論也」。言下頻頻搖首,又言今後只有犧牲到底,抗戰到底。惟政府是否決定即行抗戰,汪先生亦似未深悉也。近十二時,告辭返院。 下午五時仍往外交部參加情報會議。各代表大都搖頭嘆息。所能報告之消息極少,蓋平津失陷,交通斷絕,已無可報告矣。此次會議已為最後之一次,參謀本部已另組同樣性質之機關,故此會已無存在之必要矣。 八月一日 星期日 晨五時半即起床,六時半赴中央軍校參加紀念周,各部會簡任以上公務員及軍事機關高級職員均到,共數千人。蔣委員長報告,首對廿九軍此次作戰失敗,加以分析,以為由於缺乏準備,無抗戰之決心,遂中日人之奸計。但廿九軍作戰之英勇,犧牲之壯烈,與數年來忍辱負重,支撐冀察局面之苦心,亦備加稱許。又最近國人對中央軍,及中央飛機隊之並未參加作戰頗多詬議,亦有所解釋。最後結論謂今後我與敵已勢不兩立,我存則敵亡,敵存則我亡,共存共榮已成為決不可能之事。但鑒於廿九軍此次之失敗,我必須先有準備,有決心,有整個計劃,始能操必勝之算。演說時態度堅定沉著,誠懇坦白,至足動人。凡所言無不中理,無非事實,不僅令人知道政府已下應戰之決心,且令人深感應戰之結果,勝利必屬於我。演說時屢用「倭寇」一詞,尤足表示切齒痛恨,不共戴天之慨。其中最令人興奮者,則「人人皆易中倭寇之奸謀,惟我決不上當。有我生存一日,倭寇決不能遂宰割我中華民族之願」數語。負責任,自信自重,真民族領袖之精神也。 八月二日 星期一 上午十一時到頤和路卅四號,適汪先生忙於見客,因以昨日蔣院長演說詞大意覆述於汪夫人。下午四時與鄭道儒秘書同赴軍事委員會,參加各機關高級人員談話會,討論公務人員家屬撤離首都問題。結果只能決定公務人員家屬可以自由撤離一原則,其他辦法均無從決定,亦不能強迫一定離京。蓋大戰何時爆發,何時可以結束,何處始為安全地帶,均難確定。遷移不可不籌相當之經費,則更為不易解決之事也。此事昨日已透出消息,人心不免大受影響,紛紛準備離京者甚眾。但事實上,恐真能遷離者為數亦必不甚多也。 八月三日 星期二 上午十時後,狂風至夜,風勢之大與沿海颶風相髣髴,為南京近年來所僅見。昨日公務員家屬可以自由撤離之消息傳布後,已成滿城風雨之勢,今又助以狂風,時加陣雨,真不啻大戰之即將來臨也。正午與端木鑄秋、滕若渠同至彭浩徐次長家午飯,互談對時局所見,深以國家正值危難,公務員反見清閒,欲效力而無從為嘆。於此可見國家之組織仍甚鬆懈也。散值後與鄭道儒同訪張平群家。張父年六十餘,自言日來因消息不佳,彷皇無措,食不下咽,寢不成寐,幼弱三人,不知何托,言下不勝嘆息。因好言慰之,並許於吃緊時設法安置幼弱。談約一小時始返家。戰事未發,情形若此,將來大戰爆發之後,南京真不知成何景象也。 八月四日 星期三 狂風未息,時有陣雨,路上樹木縱橫,落葉滿地,悽慘之象恍如戰後。逃難者絡繹於途,神色倉皇,一若大難即在目前者。交通工具有限,火車輪船,擁擠不堪,欲行不得者,更不知幾許。政院為利便服務人員遷移眷屬計,八月份薪給,提前發給半個月。各機關有發給一[個]月者,大率視有無收入而定,殊不一致。終日為應付下級職員借薪要求,忙個不了。實際上並無一件重要事情可辦。 八月五日 星期四 晴 狂風漸息,政院庭中大樹已半折。下級職員之要求借薪者,與服務人員遷移眷屬要求給發護照者,仍紛至沓來。晨間為《中華日報》寫星期論文,題為《四十三年之新仇舊恨》,全文未竟。 因宅居城外,屋少地曠,敵機來襲,危險實較城內減少,故城內雖紛紛遷移,仍不為動。惟振姊以母親年老不[堪]受驚嚇,主護送返鄉。但道途既遠,交通又復擁擠萬狀,無法成行,亦只好暫為忍耐,不敢輕於移動也。不料燒飯之老媽子,灌花掃地之女孩子,拉車之車夫,今日竟受恐怖空氣侵襲,辭職歸去,只剩粵籍女工一人。振姊及阿靜遂不能不躬親工役之事矣。 八月六日 星期五 陣雨 上午赴選舉事務所一行,已數日不到矣。旋至頤和路卅四號,適汪先生送客至門,呼進,立談十分鐘。問大局如何,先生未作確實之表示,一似中央對和戰大計尚未大定者。告以英國所傳中日雖極力備戰仍有解決希望之消息,則極為注意,豈尚有所謂和平之可能耶。最後先生以極慎重之口氣問宋孔作何主張,有無方法知道。答以並無所聞,先生遂自語曰「彼等想極秘密,外間不易知也」。日來外間頗傳當局意見未能一致,汪先生昨夜廣播演講,又以「說實話負責任」為題,似非無因也。十一時蔣院長預定來訪,故不及多談,辭出。 下午陣雨甚劇,時與孫希文、鄭道儒、鄧介松三人討論院中事務問題。 八月七日 星期六 公務員在過去曾經若干時的軍事訓練,準備非常時總動員。前禮拜蔣院長且下手令公務員總動員準備,須於三日內完畢。可是各機關現時又特別預備一兩處本機關以外的民房,為敵機襲擊時少數負責人辦公之用。不僅此也,各機關現有之工作人員或已預備或已實行遣散一部分,尤其對於女公務員,各機關多認為應早遣散。此非對於總動員之意義大相背謬乎? 過去所謂軍訓,所謂總動員之準備,多有名而無實。例如行政院之避難室至今尚未著手預備,一旦敵機來襲,必紛擾不知所措。其他總動員事項大都如此。中國政治之大病,即在於是。聞負航空軍事任務之周至柔近被拘入獄,蓋到此危急關頭,檢其準備之實績,始知其平日工作有名無實,不足以應付目前之戰爭。此其違誤於國家者,何可勝言邪。服務於政府愈久,愈感綜名核實之不易。今後之切要,恐仍在此極平凡之四字中也。 八月八日 星期日 今晨六時半,復赴中央軍校,參加陸軍大學特別班及參謀補習班畢業典禮。仍為蔣委員長演說,大旨與上星期日所說者相同。惟上次多舉事實,今次則多屬理論,至對日作戰已為不可避免,非下決心不能取勝,今後無論遭遇若何困難,只有向前,決不改變,則前次與今次皆相同也。散會時,教育長陳繼誠【承】[39]忽宣布有日人一人潛入會場內,立下令搜索,結果並無所獲,不知真相到底如何也。回家後,汪先生來電話召到頤和路,問頃間開會情形,並略談他事,然後退歸,下午不出門。 八月十日 星期二 晴 下午四時院中舉行動員演習,共分消防、救護、保管、警戒、交通等五隊。演習結果極不滿意,動作遲緩,秩序紊亂,技術更不足言。報紙上不知誰說了「日本人假當真,中國人則真當假」。演習是假的,則益發不認真了。評判員都把此語做批評,行政院如此,其他機關當然不能例外。日本飛機果然來了,則紛擾遑【惶】亂之狀必不可免。此實平日缺乏訓練,缺乏組織之過。臨時抱佛腳,抱不出道理來也。 八月十一日 星期三 晴 辦公時間雖規定上午八時到十二時,下午三時到六時,但上午不到九時,下午不過三時,不得到院。因為同車兩先生,決不願依時到院,總要遲到半小時,或一小時。在他們心裡自然是遲到不要緊,因為橫豎沒有事情可做。我因想,這是中國人最聰明處。中國人最善於應付環境,最不喜歡做刻板工作。外國人尤其是最守舊的英國人,定了時間或者定了工作的方法和步驟,是不容許無端改變的。中國人卻有許多方法,許多手段,將刻板的規定變成一種很活動,很可任意伸縮的東西。這便[是]中國人聰明的地方,也便是中國人最沒有出息的地方。一切不負責任、不切實的毛病,都是從此生出的。近來蔣委員長演說,曾再三再四說到這種地方,說者諄諄,聽者藐藐,亦不見得能生多大的效果。 上午十時到中央黨部出席國際宣傳會議。 八月十二日 星期四 上海虹橋飛機場殺死日兵二人,形勢日見險惡。繼「一二八」後之上海戰事,恐一二日內又將再演。京中逃難之人已較前減,惟輪船火車仍極擁擠。行政院已用我個人名義在我家附近租定兩所房子,以便緊急時移來辦公之用。下午五時到汪公館,汪先生出席會議未歸,見汪夫人,亦忙於籌備應付事變的緊急措置。汪先生已準備行裝,隨時可隨政府遷移。政府遷移一年前即有準備,不過以目前沿江設備言,日人威脅首都,恐亦不復如「一二八」時之易。遷都問題想不過準備萬一耳。離汪公館後,順道訪甘乃光,談半小時,始歸院。 同事黃秘書秋岳聞以間諜嫌疑於昨日被逮,消息今午始漸泄於外。黃平日喜弄筆墨,喜打聽消息,尤喜以消息靈通自詡。彼是否通敵,雖不敢必,即此一端,識者已早知其將取禍矣。 八月十三日 星期五 晴、傍晚大雨 上海戰事竟爆發矣。上午先有小接觸,下午四五時左右,在天通庵附近大戰。天通庵為日本兵營所在地,想是我軍直搗敵軍根據地也。「一二八」之恥辱,不知能否在此舉一為洗雪。聞對日作戰人人興奮,天時地利人和,我皆有之,勝算決不是絕無把握者。日來受時局影響,精神極度興奮。晨讀曾文正日記,說興奮歸於沉著,動中能靜,始不至於亂,做事始能有條理。興奮不是不好,興奮易流於粗疏,散漫,卻是大病。 今晨譯書一頁。 八月十四日 星期六 晴 急想知道上海戰事消息,不及等候汽車來接,步往京湯路,搭公共汽車入城。不料公共汽車沒有了,只好改坐人力車。到得院裡連勤務還沒到來,急找報紙閱讀。各方戰況雖無大勝利,但形勢甚好,心中為之一安。前月廿九日平津之役,正式開戰第二日我即大潰之事決不至於再行出現也。中午為院中疏散辦公人員問題,與道儒、介松在某處商討三小時。回院後即陸續得接上海我軍勝利消息。入夜消息證實,為之大喜。「一二八」之役我軍先勝後敗,此次當不至再蹈覆轍。下午五時復討論各機關減發薪俸問題,尚無結果。七時離院之頃,忽得敵機已近之訊,略呈紛擾,旋即無事。 八月十五日 星期日 敵機十六架竟於今日下午一時半來襲首都。是時適與鄭道儒、鄧介松、李釋戡三人在陵園新村東路徐景薇家,共談院中疏散辦公人員事。漫天風雨,雲霧低迷,以為敵機不至來臨。佢話猶未了,即聞警號聲。廿分鐘後,空中已聞軋軋機聲,轉瞬機關槍聲、高射炮聲、炸彈爆聲,什然並作,巨彈隆隆聲震屋瓦,但僅十二發耳。五人共就窗際仰空觀望,有時見飛機從雲隙出見,但未見作戰狀況。至三時余敵機已遠揚。夜間雷秉三太太攜收音機來,終夜傾耳靜聽,知來襲敵機,已大敗而逃,當堂【場】擊落者六架,我方僅略受損失。我空軍應敵敏捷英勇,殊得市民之贊訟【頌】。聞敵機明日將有五十架來襲,恐其威脅之程度,亦不過如是耳。 八月十六日 星期一 晴 起床不久,六時許敵機來襲之警號即發,但未見敵機。約一小時余,警號解除。到何淬廉處長寓,商目前辦公方法。旋警號又發,如是一發一止,全日共四次,皆始終未見敵機,亦未聞炮彈聲,惟有時機聲軋軋從高空掠過耳。夜間得訊,始知敵機僅至首都附近天空,即遭我空軍迎擊,故未達目的地,即漸次敗退而去。但如此一來,已終日不能安心辦事,全市均陷於停頓狀態。當局現下令改夜間辦公,亦一補救辦法。以前雖預擬種種非常時[期]辦公方法,均不適用。理想到底敵不過事實也。 夜間七時始完全解除警號,即到行政院,十一時返家。 八月十七日 星期二 晴 今日敵機只來一次,並未到京市上空,空軍人員作戰,確是得力。昨日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言,彼有一子服務空軍,函告彼雲,蔣委員長最近對空軍人員訓話,謂汝等可安心殺敵,汝等之父母即我之父母,汝等之子女即我之子女,汝等後事,余已充分準備,空軍人員莫不人人感奮雲。空軍戰績固不可滅,英勇至此,蓋亦有由來也。 上午回院辦公半日,下午敵機來襲不能去。晚飯後再去。參加會議討論非常時期節減各機關經費及公務人員薪俸折減支發之原則,至十一時始散會。 八月十八日 星期三 晴 今日敵機未來,但全城空氣仍在緊張中。前方消息沉寂,尤令人苦悶。夜間辦公極感不便,事實上待辦之事亦不甚多。晚飯後與朴生同車返院。十一時將到,忽傳路燈已熄滅,惟警號尚未發出。歸家途中,路絕行人,全城沉浸於明亮之月光中。將就寢時,警號大鳴,推戶出視,月光皎潔,但聞機聲來往空際,不見機形,歷半小時亦未聞敵機來臨。就枕即睡,不知何時解除警號也。 啟東來電,《南華》陷於絕境,伙食紙張無著,請即設法。此時尚有何法可想,不能不聽其自然矣。 八月十九日 星期四 晴 昨晚睡遲,一覺醒來,已近八時。急開收音機,聽新聞報告。前線消息,雖不見壞,也未見特殊的好,殊令人急煞。回院辦公半日。到家午飯時,方圍坐,未舉箸,警號忽鳴。不五分鐘,即聞巨彈爆炸聲。向城南一望,見兩處煙塵冒起,高四五丈。以意測之,敵機當從高空偷來,至我防備不及,卒然而至,彈聲一過,我機飛起,即不再聞其他聲響,敵機當已逸去。下午五時,秘書、參事聚徐景薇家舉行談話。魏秘書長、何處長均參加。會未散,警號又大鳴。於霧靄蒼茫中見飛機往來空際,互以機關槍射擊,紅白彈光,連貫作小弧形。地面炮聲及炸彈聲亦什然並作,約歷二十分鐘。事後聞中央大學被炸,不知損失如何。連日我方宣傳,京空防禦鞏[固],敵機無從逼近。敵豈受氣不過,又憤而出此邪!下午八時始聞警號解除。歸家晚飯,飯後復到政院一小時,十一時回家。 八月二十日 星期五 晴 聽過八時廿分之新聞廣播後,與景薇、朴生同車到行政院。半途聞敵機來襲警號,路上行人車馬均紛尋避難之所。既到政院,急入國民政府文官處之地下室。室小人多,空氣極惡濁難受。半小時後,不堪窒息而出,幸警號亦已解除。敵機似未到京市上空也。昨日敵彈落考試院及中央大學,損失頗重。中大死女生二人,故群眾恐懼心理大增。來院工作人員無不慄慄危懼,一聞警號有震憻【顫】不能成聲者。此次警號解除後直至深夜均安靜。惟晚飯後,辦公人員雖依時到院,逗留時間甚短,十時左右即紛紛離去。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六 晴 夢中為警號驚醒。起視曉月尚在城頭,涼風習習,我機往來空中正頻。歷半小時,未見敵機,當是無法闖進,復歸床就睡。上午九時及下午七時均有警號,但敵機亦均未能到京市上空。來我家避難者已增至三人:一為同鄉雷太太,一為朴生,又一為同學唐惜芬。我家只以地處城外,遠離軍事要區,不至為敵人轟炸目標。若以防空避難言,一無設備,一點不覺安全也。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日 晴 敵機來襲首都,已滿一星期。有時一日數來,日間全日不來者僅得一日耳。今日自晨至暮,未聞警號聲,意者又得一日清靜。不意晚飯方罷,電流忽斷,室中頓呈黑暗。廿分鐘後,探照燈於皎潔月光中紛紛四射。敵機三架,於高空中自西而東,紅繡球光連珠上發,高射炮聲、機關槍聲什然並作。廿分鐘後,敵機已失所在。解除警號後,約三小時,正將就枕之際,敵機又至,探照射擊如前。僅十分鐘,敵機已去。此實為敵機正式夜襲首都之第一次。夜間空戰似較困難,此後敵機如夜夜皆來,則各機關將日夜均難安心辦公矣。 上午十時,政院秘書、參事及秘書長、處長舉行談話會於朝天宮故宮博物院辦事處,討論戰時各機關經費支配法提案。十二時歸家,振姊於午飯時宣布,今日為餘四十壽辰(實系卅九),雖乏佳饌,亦出紅酒,各飲一杯。戰雲瀰漫之下,既憤敵之橫行,復念吾幼兒之殤折,為之慨然。 八月二十三日 星期一 晴 敵機終日未來,大概因天氣太好,晴空無雲,不易隱蔽之故。入夜十一時後,始聞警報,但敵機仍未到京市上空。上午返院,工作人員多未歸來,無事可辦。赴中國銀行匯款與《南華報》。據行員說,款固可匯,但電報郵政均極遲滯,何日可以收到,不敢斷言。 八月二十四日 星期二 晴、92度、甚熱 敵機連日利用月色夜襲,日間則絕不來擾。今夜來擾敵機分兩隊,於下午八時左右到京市上空,以一隊於大校場附近放燃燒彈,立時起火。餘一隊繼以炸彈轟炸。我方雖以高射炮應戰,月色朦朧,敵又高飛,似無效果。火勢僅廿分鐘即滅,當無大損失。 日間羅君強、謝耿民來訪,同往探岑有常、張伯勉。君強談處非常時期,應有置生死於度外之人生哲學,其言甚誠摯切要。浙省府委員羅霞天又來訪,談浙省現狀,頗以財政及軍事不易支持為憂。謂沿海防禦極薄弱,且有未經布置者。敵苟於舟山群島附近奪取陸地以為根據,則東南各省無寧日矣,云云。 八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晴、熱 日間敵機未來。晚飯後始聞警報,惟敵機未能到達京市上空。午間沈次高來,謂各路戰事皆不利:南口已失,寶山、吳淞等處敵援軍已大舉登陸。汪蔣兩先生請各國領事出任調停。沈言雖不敢盡信,惟不無根據,心中為之不怡者半日。至晚讀晚報,知戰事並非不利,始為之少解。聞勝而喜,聞敗而憂,養氣之功殊為欠缺,是宜勉也。上午返行政院一小時,即赴何處長淬廉寓。景薇、希文、道儒、鑄秋均在,談院中工作,至十二時始返家。下午不出門,晚間於警號解除後,再到政院一次。 八月二十六日 星期四 晴 敵機未來之前,人人有一種錯誤見解,以為敵機之來,必擇晴朗天氣。不料敵機經數日懲創之後,竟擇陰晦多雲天氣。今日全日晴明,敵機亦終日不來。入夜月色朦朧,氣壓正低,雲霞滿天,以為可以不至受擾矣。不料將近十二時,敵機竟來,盤旋空際,達兩三小時之久。探照燈被阻於厚雲,不易探尋,我機亦無法驅逐。敵機分兩三次於城中投彈,雜以我高射炮聲,聲震天地。彈聲過後,城中起火,半天變紅。損失如何雖尚未知,要為敵機侵襲以來,最猛烈之一次。全城居民精神上已受威脅不少。晨雞四唱,殘月銜山,始聞解除警號聲,各復就枕安睡。 上午九時行政院秘書、參事舉行第二次談話會於朝天宮故宮博物院辦事處。秘書黃秋岳(浚)父子以漢奸罪,今晨處死。同時處死者十八人,其中八人均閩籍,何閩人之多漢奸邪。聞黃之自白書,首兩句雲「於己有利於國無損」,義利之不辨如此,死有餘辜矣。 八月二十七日 星期五 昨夜敵機投下之彈不少,城內及陵園合計不下二三十枚。陵園雖無損失,城內損失人命數百條,焚去商店住宅百數十家,確為敵機襲炸以來最大之損失。但今日報紙宣布,僅謂敵機投下硫磺彈數枚,焚去草屋數間耳。因昨夜之轟炸,今日電燈電話均告停頓(限於中山門以外)。當初敵機日間來襲,故改為夜間辦公。今則日間不來,專事夜襲,夜間辦公又無形取消矣。今夜月色依然朦朧,雲片滿空,人人提心弔膽,以為敵機必來。果於九時及十二時左右兩聞警報,惟敵機始終未到京空。 家中所畜犬昨夜受炮彈飛機聲音威懗【嚇】,驚恐不食者一日。女工二人亦戰慄至無人色。智識愈低下者,則恐懼畏死之心理愈甚。 八月二十八日 星期六 晴、涼 市民緊張心情,紿【始】終未已。天氣又陰晦多雲,為敵機來襲之最好機會。惟自晨迄暮,又自暮至夜半,始終平靖。十五日以來,經廿四小時而敵機未至者,當以今日為第一次。敵懼損失耶,抑滬方戰事得手,暫不來擾耶?上午返政院兩小時,僅處理零碎事件數起。旋至何處長寓,十二時返家後,即不再出門。 廿七夜之敵機炸彈,有數枚落苜蓿園衛橋附近,離余家僅半里耳。當時聲震屋瓦,以為是附近高射炮聲。幸彈落之處雖近人居,並無損失。大概敵以陵園一帶為軍政要人所居,故是夜以此為下彈目標也。行政院一部分辦公人員遷至余家前後之三號及四號,財政部亦遷來附近。余宅牆本為淡黃色,為避免敵機注意,不得不改為灰黑色。屋前道路蓋以乾草,入門亂草滿地,園亦蕪矣。 八月二十九日 星期日 晴、陰 敵機再二十四小時不到首都上空。大概敵軍在淞滬一帶戰事暫為得手,故不來擾之推測,是不錯的。南口當已失守,淞滬敵又無法抵禦,使不上岸。人人心中如塞重鉛。我軍作戰雖勇,奈器械不如人,飛機數目又少,抗戰前途,正難樂觀。我欲持久,恐亦不易。敵機來襲首都及其他都市之損失,今日已見報端。敵所破壞者多為文化機關。破壞非戰事區域,誠為野蠻之舉動,然敵久已不畏野蠻之名矣。殘忍陰險為窮兵黷武之天性,非正義人道一類名詞,所能動其心也。武力即正義,實力即公道,一切國際法律道德早已不復存在。日本此次如能貫徹其侵略之目的,則人類社會之歷史,將來正不知如何演變矣。 八月三十日 星期一 晴 廿六夜敵機在陵園四方城左右落炸彈二三十枚,聞系圖害蔣委員長。又英國大使許閣森之被炸,亦系敵得報,謂蔣委員長是日赴前線,故不分皂白,恣意射擊之結果。日本小鬼,此種謀殺行為早有外國輿論嚴斥之矣。謀殺計劃固不容易實現,反增我同讎敵愾之心。惟蔣員長行蹤一般人多未之悉,而敵竟知之,則漢奸之可畏尤較敵機為甚矣。今日敵機仍未再來。傍晚雖有警號,未見敵機蹤影。上午返政院治事兩小時,旋赴朝天宮參加談話會,下午仍返政院一小時。沿途見市民於宅旁空地掘避難室甚多,悉多倉卒簡陋,效用恐極有限。全城屋宇,則幾已無一再現紅黃二色者矣。 八月三十一日 星期二 晴、熱 下午曾警號一次,但敵機仍未克到京市上空。南口、張家口失陷消息已證實,似在人人意料之中,故未增加驚恐惶惑之心理。大家閒談,以為我等如能在首都安渡雙十節,則戰事勝利已有三四分把握;如能安渡新年則有七八分把握。只要我能持久,則勝利必屬於我。上午返政院辦公兩小時,下午一小時,並赴何處長及胡彥遠寓接洽。 敵機來襲後,已兩星期未寫信。今日第一次寫信四封,告知家中及朋友,此間幸得無恙。 九月一日 星期三 晴、熱 又得安靖二十四小時,日夜未聞警報。惟廣州及粵省小城市數處又被敵機轟炸,敵機可到之地,幾無不到矣。前線消息沉寂,殊足悶人。聞蔣委員長在某會議報告,我陸軍作戰頗有把握。連日敵援雖在寶山等處登陸,我仍能固守陣線,確與「一二八」戰役不同,則把握之語,似非為安慰人心計也。 天氣熱甚。秋老虎之可畏,較盛暑尤甚。坐臥不寧,幸夜間清涼尚得安睡。 九月二日 星期四 敵機未來已五日矣。豈以肆意轟炸非軍事區域之舉動受世界唾罵,有所顧忌耶,抑以淞滬戰事小有所得,暫斂其凶焰耶?城內景象仍極淒涼。商店閉門未啟,到處挖築避難室。一般人依然提心弔膽,未敢安閒也。 九月三日 星期五 晴 人心安閒得多矣。雖到處仍見人挖避難室,到底比以前情形不同。上午到政院辦公三小時。羅君強來,索政院各種信箋信封式樣,備新軍事委員會仿印。對日抗戰之軍事最高機關至此已兩易名稱矣:最先決定為大本營,最近又復改為軍事委員會,與舊軍事委員會並不相同。君強、道儒、景薇均調至新軍事委員[會]辦公。對日抗戰已半月余,惟最高作戰機關之名稱則始終未經發表,想總有道理在也。 下午至汪公館,未見汪先生。五時至何處長公館,商裁減政院工作人員問題,未得結果。 九月四日 星期六 晴、熱 安靖一星期,忽於今晚晚飯後閒坐乘涼之際,又聞警報。先送母親到鄰家避難室,再到園中靜聽。第一次警號之後,久久不聞緊急警號,知敵機又無法來到京市上空矣。果於一小時後,即聞解除警號聲。 上午十時再赴何處長寓,商工作人員裁留問題,大致已決定。下午以所商結果,就商於魏秘書長。全院約留一百十餘人,其餘願意受訓練者受訓練,不願者留京候用。留院工作人員與受訓人員,將發給薪額百分之七十,留京候用者則僅發百分之四十。聞此項辦法中央業已決定,惟尚未發表也。 九月五日 星期日 陰、熱 為節省汽油計,今日打算不出門。但至上午十時許,周景白來電話,翁秘書長(文灝)於十一時從漢口到京,因與朴生同到下關相接。到時翁已登岸,遂轉往峨嵋嶺見面。四個月前在下關車站熱烈送行,想不到如今已悄然歸來也。見面後,略談即歸,不再出門。邵強將其所用收音機借來,聽東京及台灣之中國語播音。謂中國軍百戰百敗,宣傳之技若此,殊可笑。翁秘書長言,歐洲人對日方宣傳多不置信。蓋戰事初發,日方宣傳大勝利,遠離事實,已失信用雲。以此證之,則日方虛構之宣傳仍未放棄也。 今日全日未聞警報。 九月六日 星期一 悶熱數日。每日下午雖見陰雲,並聞雷聲,但始終不成雨,苦熱尤甚於盛夏。 下午五時,正準備離開政院,忽傳警報,歷一小時始解除。敵機仍未能到京市上空。據日方報紙宣布,敵空軍人員二十日來在中國喪生者四十餘人,南京占其半數,宜乎敵機之不敢輕來也。 九月七日 星期二 陰、涼 今日天氣陰涼,已有秋意。敵機亦不再來,為二十餘日來最感覺舒服之一日。 上午以指派工作人[員]名單及其他公文赴魏秘書長宅及何處長寓,請簽名發表。工作人員分為指派工作與在寓聽候調遣者兩部分,均各支生活費五十元。原薪除生活費外,前者以八折支給,後者以四折支給,實際上折減之數有限也。 九月八日 星期三 晴、涼 日間全日安靖,晚飯後忽聞警報。第一次警號之後,繼之以緊急警報。是時適邵力子播音演講,勸國人購買救國公債,警報聲在無線電收音機中亦歷歷可聞。惟緊急警報後歷半小時,敵機仍未能到達京空,解除警號旋亦放出矣。 為行政院各機關如何攤派救國公債事,於下午四時到陵園魏秘書長宅,旋談及行政院辦公問題。據魏言,頗有人怪多數機關不能在原機關如常辦公者,最近軍委會為此事發一咨文。此事實可笑。戰時各機關應就城內外設法疏散辦公,固最高軍事機關主動也,疏散後原機關當然不能如常辦公,又何得以此責人。今事多類此。事前發令,事後又自行取銷,或前後行動互相矛盾者,足見吾人之組織與計劃未臻完密也。 九月九日 星期四 晴、涼 附近居住之廣西同鄉青年雷秉三服務參謀本部兼鎮江國防工事技師,前月底忽以通敵嫌疑夫婦被捕。余家與彼夫婦相識雖不過數月,但以其態度言論觀之,實謹慎愛國之青年,不信其有此行動。被捕後,消息隔絕。今日一便衣警士送回,請余作保,隨傳隨到。雷夫婦為言被捕及審訊經過。蓋信其為無辜,遂簽名蓋章於保單上,雷氏夫婦遂得恢復自由。振姊甚以作保為憂,恐受牽累。余則以既信其無辜,且信雷氏夫婦不至毫無良心,故毅然為之作保,不以交情之深淺為慮也。時代劇變之中,往往有受不虞之禍者,雷氏夫婦則不幸中之大幸者矣。 九月十日 星期五 晴、涼 今午又聞警號一次,僅廿分鐘左右,即已解除,敵機實際上未到京空者已兩星期矣。午飯後播音機忽播鋤頭歌,無端撩起振姊傷心,此歌為啤啤愛唱,生前幾無日不開留聲機唱此歌也。心頭空虛既無代替填補之者,此恨何時可了耶。午後與端木鑄秋同至陵園魏秘書長宅,車至流徽榭一帶,秋色格外動人。使非倭奴猖狂,又是秋郊徉【徘】徊之最好時光矣。 九月十一日 星期六 晴、涼 上午與道儒、景薇同至陵園魏秘書長宅,談一小時。道儒言,吾等終日忙碌,但清夜自思,究何補於國家,不禁爽然。此種感覺,不惟道儒一人有也。 修改政院後樓汽爐間為避難室,計劃已決定,造價六千餘元,時間兩星期。該室改造成功後,高級辦公人員可以安心到院。接任政院總務組工作已兩星期余,雖無大錯誤,但有些事總不免疏於計慮。事後發覺,補究【救】不及。此固由於時機緊急,不容從容考慮所至,但天下事往往如此至【致】敗,不可不慎也。 所謂汪派下【 】大將谷正綱先生,今晚廣播,為政府發行救國公債對銀行家、地主、官吏、黨員說話,吐詞極不得體,且有暴露自己弱點,挑撥內部對立情感的可能,聽後極感不快。 九月十二日 星期日 晴、涼 警報聲音,已兩日夜未聞,敵機豈就此不再來耶。 下午赴胡彥遠宅,商行政院所屬各機關職員攤派救國公債辦法,擬定草案數則,備明日開會討論之用。易和聲、雷秉三夫婦釋放後,並其妹三人來同居,與唐惜芬、李朴生合計共五人。離亂中多人相聚,轉覺互相壯膽,惟建宅借款未能清還,銀行來函,將收回出租,頗感難於應付耳。 九月十三日 星期一 陰雨 敵機來襲後,行政院內今日第一次舉行會議,系集政院各部會高級人員,討論各機關職員購買救國公債辦法。結果各以一月薪俸所得購買公債,分三個月扣繳。 夜間九時四十五分東京廣播台宣布,我上海市中心區、楊行、月浦均陷於敵手,山西大同亦有失陷之說。日方報告者,揚揚得意,已不復計及其代價之重大矣。 九月十四日 星期二 晴、涼 今夜不願再開收音機,卻與惜芬、朴生、振姊打蔴【麻】雀牌。明知是一種無謂的舉動,精神上的暫時逃避,也不得已也。「勝不足喜,敗亦不足餒」,口頭上儘管如此說,心裡到底有些兩樣。上下午均到政院兩三小時,坐辦公室里碌碌終日,所作何事,有何裨補於國家,真說不出來。 九月十五日 星期三 晴、涼 下午與鑄秋、彥遠、介松同到魏秘書長辦公室,討論院內職員在非常時期請假規則。嗣復及各機關在京聽候調遣人員今後之工作問題。此問題牽涉甚多,未得結論。聞魏言,各機關負有重大職務之人例如各司司長,間有因畏死心理,藉口請假離京者。國府雖有擅離職守者處死之令,乃彼輩仍能有所藉口如此。彼輩固可誅,為長官者亦顢頇極矣。日來對我政府機構之重複鬆懈,與人事之阻塞無緒,深致憂慮。然此乃積病,非旦夕之功所能革除也。 九月十六日 星期四 第四組送往繕校室公文一件,失去附件一件。查一星期,尚未發現,被竊抑遺失,無從斷定。余接總務組未久,即遭此事,殊覺可愧。今後應如何防範,免再有類此之事,今日曾與魏秘書長、鄧介松討論甚久。此類事過去亦曾遇一二次,至今仍蹈覆轍。非常時期辦公地點分散,輾轉傳達,固為一因,要亦辦事手續與精神之渙散使然也。 下午六時由政院回家,方入門即聞警號,半小時後解除。蕭漫留來電話,謂系我機從滬歸來,雲厚飛高,至生誤會,不知確否。 九月十七日 星期五 陰雨 有常送眷屬回桂,聞於經湘途中被匪,損失尚少。有常素膽小,經此事變,不知驚恐至何田地。希文於有常未成行之前,見彼舉棋不定,曾贈以「斟酌再三然後誤事」之句,雖覺過虐【謔】,今竟驗矣。午飯後至朝天宮,探若渠疾,已能起坐於床上啜粥矣。 九月十八日 星期六 晴 「九一八」日占滿州【洲】六周年矣。往年今日為避免敵人藉口,不舉行任何儀式,幾於提及「九一八」一詞,亦在不許之列。今年始擴大宣傳,到處開會宣誓,誓驅倭寇,收復失地。全市復素食一日,以節餘之錢,捐充軍費。不過現在敵正猖狂,平綏平漢津浦諸線,我軍均告失利。淞滬敵勢亦仍未挫,抗戰前途正為可慮。收復失地,更談何容易乎。 九月十九日 星期日 晴 初秋時節,天高氣爽。晨起後,與避難寄居諸友,於園中陽光下散步打木球。今日既為星期,又為舊曆之中秋節。正共議作何消遣,渡此良晨【辰】,不意警號突鳴,急避於新築之避難室。半小時後而空戰發生。避難室中,戰況不能目睹,但聞炸彈聲、機關槍聲與高射炮聲,時遠時近,雜然並作。自八時半至十時半,警號始解除。午飯後小睡方醒,警號又來,又歷兩小時,作戰聲與上午略相髣髴。晚間據無線電台報告,敵機凡四十餘架,被我擊落四架,我亦損失兩架,死兩飛行員。敵機未來已二十餘日,此來想因我機連日往滬轟炸,故施報復。且大隊而來,或者已於我沿海陸地構成機場,作為根據,則今後敵機來擾,當更為劇烈也。深夜聽東京無線電,竟稱今日擊落我機廿六架,一何可笑。 夜間月涼如洗。朴生、惜芬、秉三夫婦及春圃共同賞月。惜我機師二人殉職,復懼敵機之再來,無心久於雅事耳。 九月二十日 星期一 中秋 晴 政院內今日又舉行救濟難民會議。各部會代表若干人,方集議於會議廳中,忽聞敵機來襲警報,遂相率入尚未完工之避難室中。敵機盤旋於國民政府附近上空者凡三四次,每聞從高空下降之機聲,炸彈之聲即隨之而起。從上午十時半至下午一時,敵機始去。事後知國府右邊參謀本部之旁,曾下一彈,城內被彈之處甚多,惟均未中敵之目的物。 敵通告駐京各國使領,於明日十二時前離京。英、俄、法表示決不引退,美則首先聽命,德、意尚遲疑。想敵當於明早以後大肆淫威,浩劫方興未艾矣。夜間東京廣播,竟稱中國領空權已完全在日海軍航空隊掌握中,驕肆極矣。 九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晴 今晨入城途中,見避難者絡繹於途,均向城外遷移,商店多閉門。下午情形,殊為死寂,幾於路絕行人矣。人人心中均惴惴然,準備敵機來襲,惟直至日落,以達深夜,竟平靖無事。聞上海曾於下午大風雨,又英、法、俄使領及僑民均拒絕撤退,且反提抗議。敵機以阻於風雨,抑有所顧忌而不來乎?未可知矣。今日即不來,亦難保明日或以後之不來也。 中日發生戰事後,美國態度始終猶疑,率先禁止軍火輸來遠東,敵要求撤退駐南京使領,亦最先接受。惟映片公司來攝戰事實地映片則最先,美國人只知圖利耳。 九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 晴 今日遇避難室生活者兩次,共三小時余:一次為上午,一次為下午,一次在匡廬路胡彥遠家,一次在自己家裡。敵既宣稱大舉轟炸,要求各國使領及僑民撤退,今日之來襲,當是實行其橫蠻之決定。不過所謂大舉轟炸者,並不見得比以前更為利害。敵機雖來五十餘架,能竄入京空者不過半數左右。投彈數十枚,我受損失亦不重大。黔驢之技當止此矣。 九月二十三日 星期四 陰雨 今日敵機未來,安靖終日,惟人人提心弔膽,未作倖免之想。院中同事居住城南,昨日家毀者二人,幸人無恙。敵機投彈雖多,損失比較不大。新住宅區附近,落兩大彈,意者威脅不肯撤退之各國僑民及使領乎?上下[午]均回政院兩三小時,待辦之事甚少。 九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陰雨 今日又得安靜一日。但昨日廣州被敵轟炸之慘,令人舌矯【撟】不下。報端發表市民死難者僅百人左右,但實際上聞在千數以上。敵圖首都不得逞,轉而肆其橫暴於空防較為薄弱之都市。敵之殘暴雖遭舉世之嚴厲唾罵,絕不因而稍存顧忌。欲避敵鋒,亦只恃自己之實力如何耳。 政院第二組科員三人,因畏敵機來襲,於前兩日潛行離京。依照國民政府命令,應與喪失土地之將士同等治罪。最高機關之公務員居然有此怪現象,可羞亦可嘆矣。 九月二十五日 星期六 晴 過去兩日,大概因為天氣不好,故敵機未來。今日則終日於緊張空氣中,伏處地下室內。上午九時到政院未久,即聞警號,與朴生同避於國府地下室。該室藏在地下丈余深處,雖有換氣設備,室狹人稠,空氣極惡濁難耐,約兩小時解除警報。但不久又發,時已歸家,至下午二時始得午飯。飯後復發兩次,至五時許,始無事。今日敵機總數,聞為九十餘架,共分五次來襲,投彈二百餘枚。彈聲炮聲,震動如怒雷,如山崩,如谷嘯,雖默坐深豪【壕】內,亦覺空氣震動,搖拂衣袂。敵所宣稱之大轟炸,想已開始。入夜據廣播台報告,中央通訊社、電燈廠、中央廣播台,及政府機關數處均中彈,死傷不少。但夜間電燈依然放明,廣播一如平日,想為敵意料所不到。今後當更再肆凶暴,以求達其令中國屈膝之目的。 九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陰雨 今晨夢中,忽聞警報,急披衣於黑暗中避入避彈壕之內。時曉風正涼,大有冷意。緊急警報續繼傳播。惟靜候一小時,敵機仍未到來,旋亦解除警報。上床再睡,又兩小時許天始大明。終日陰雨不復出門,敵機亦不再來。午間司徒寬來訪,為述廣州漢奸活動狀況,有中大教授閩人林某[40],竟為其中主要分子,斯文敗類一何多耶。 九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去月廿七日以前,敵機多擇天氣多雲,或夜間,始行來襲。本月廿日以後,則非天氣晴朗,長空無雲不來。昨日陰雨,安靖一日,今日又來三次,但未到京市上空,只到浦口方面轟炸。行政院職員多人,因敵機連日來襲,精神大受威脅,有託病請假者,有潛行離京者。此等人大概身體孱弱或年事較高,無力支持,故而出此。依照國民政府最近命令,此等人最少須受撤職之處分矣。 平綏線前數日雖在平型關獲大勝,平漢、津浦兩線都節節失敗,保定、滄洲【州】均陷敵手。幸淞滬堅持,敵難發展。持久戰之形勢似可造成,前途不至無望也。 九月二十八日 星期二 晴 昨今兩日均於避難壕中午餐。今日敵機於十二時許來襲,至下午二時半始解除警報,但來勢不大,到京空僅十分鐘,彈聲與炮聲亦正寥寥,我當無大損。下午四時到政院,據吳嘏熙科長言,彼曾到廿五日敵機轟炸之地視察,中央大學、廣東醫院等處受損並不甚重,外間宣傳言過其實,此當另有作用。廿五日為轟炸最猛之一日,猶如此,其餘可知。敵機破壞力量到底有限也。 九月二十九日 星期三 陰雨 今日天氣陰雨,敵機未來,安靖終日。上午到胡彥遠宅開訴願審議委員會,到端木鑄秋、徐景薇、徐道鄰、胡彥遠共五人,十一時半散會。余未習法律,不過補足委員會五人之數。惟會中聽同事剖析法理、研究事實,亦足加處事斷理之力不少。下午到魏秘書長宅,對院人中事有所請示。院中職員三人擅離職守,均處以免職處分,實為最寬大之處分矣。 九月三十日 星期四 陰雨 敵機仍終日不來,當為天氣惡劣之故。世界劇烈反響,英美人士已有從事抵制日貨者,或亦足以使敵生顧忌。 家中自昨日起,開始製造出征軍人棉背心。與朴生、惜芬及雷太太共集資二十餘元,約可制廿五件。乃光先生宅又集二三十元,共可制五十件,亦稍盡服勞之義矣。 下午到魏秘書長宅,魏以委任庶務科長及出納股主任命令見授,此為魏真除秘書長後,第一次正式用人。原任兩人均仍留院。魏對人事素善應付,不輕開罪人,於此亦可窺見。 十月一日 星期五 陰 今日料敵機不來,上午十時許竟又聞警報,但敵機並未到京市上空。約一小時,即解除警報。連夜夢見啤啤,旋悟其已殤,為之痛哭出聲。兒乎,此時吾不應為你傷心,為你流淚,然吾兒之殤,於我之生活影響過巨,情難自製,亦無可如何也。兒乎,你果何為而來,又果何為而去耶?思之思之,真苦於不得其解也。你母自你殤後,精神受損之深,尤難以言語形容,至今無時不露恍惚傍偟之恐,狀至可憐。國難嚴重,敵焰兇橫,曾不能以此片刻忘汝。兒乎,你果何為而去耶! 十月二日 星期六 陰 全家盥洗畢,正待早餐,忽聞警報,旋又解除,想是誤會。直至深夜,均安靖無事。敵機暴行,已引起全世界劇烈反響,杯葛日貨風潮,漸見於事實。敵雖凶暴,當亦不能無所顧忌。京市空襲或可從此稍見減少也。 十月三日 星期日 陰 秋雨時來時晴,天色陰鬱,敵機亦未來。終日在家不出門,寄居諸友於園中草地為木球之戲,樂而忘倦。余則持大剪,修理花草,汗流濕衣,是亦養精神,健身體之道也。戰事發生以來,一切應酬娛樂均已停止。每日幸有此荒園與良友,共遣積悶耳。 十月四日 星期一 陰 敵機雖未來,前線戰事,消息甚惡,足憂慮。津浦線已退至德州,晉省太原岌岌不保,滬戰似亦稍見不利。黃河以北其終將不守耶。華北數省,三年前本有不戰而失之勢,今已劇戰月余,敵受創甚重,雖不守亦不至於見笑於天下矣。 十月五日 星期二 晴 政院今日開審查會,討論統一國內捐募機關組織。會未舉行,警號忽鳴,眾以僅系空襲警號,遂開會。歷一小時,討論已畢,緊急警號似未至。散會後,解除警號亦來矣,敵機始終未到京空。下午赴何處長寓,閒談中渠深以無事可做為嘆。渠兼職軍委會第四部,籌劃戰時糧食,亦竟有此感覺,殊可怪矣。渠言第四部各種計劃制定後,已無事可為。豈計劃制定後,無須執行者耶。 吳科長德馨於車中語余,謂余於院中人事處理甚寬大,多不循法規條文。此語在吳本是讚揚之意,在我聽來則不覺悚然矣。自問一月來,雖力求寬大,但從無越逾法規條文者,越逾法規條文則流於徇情枉法矣。後當極力避免誤入此路。 十月六日 星期三 晴 上午十時到胡彥遠家參加訴願審議會。會未開,警報大鳴,直至下午一時始聞解除警報,會竟開不成。旋與羅君強、端木鑄秋到甘乃光家午飯。平時熟友,同居一城,久未相見,倍覺親熱。飯後回院正待辦事,警報又來。躲入國府避難室中歷一小時,僅聞稀疏之炮聲數起。回家晚飯後,方圍桌為紙牌捉驢戲,警報又鳴。入避難壕中,燃臘燭,續作紙牌戲,敵機亦竟未到。一小時後,安然就睡。 十月七日 星期四 陰雨 陰雨終日,敵機未來,前線消息亦沉悶。 啟東來函,梁式因小故拂袖離開《南華日報》,殊可痛心。多年共事,不圖有此誤會。但亦難怪他:報社半生半死,不止一日,因小激刺【刺激】而生大反感,當系由此而來。因函啟東努力支持,事權統一,或較以前優勝亦未可知。 十月八日 星期五 陰 晨起後,心中打算去見汪先生一次,因已月余未見面也。十一時,正待先打一電話,少岩已來電話,約去午餐,不圖巧合如是。十一時半驅車前往,飯前後拉什敘談。汪夫人、仲鳴、少岩、彥慈等均在座。曾提及目前中日戰爭之國際局勢。汪先生言,最近之國聯決議案,與滿洲事變時無異。飯後仲鳴嬲往彼宅為麻將戲,原來彼輩連夜樂此不疲,弟不使汪先生夫婦知耳。王懋功、谷正綱昨夜均輸二百餘金,注頭亦殊不少。下午三時返政院。 十月九日 星期六 陰 天氣陰曇,敵機未來,安靖終日。辦公完畢後,赴中央商場買弓矢,買旗繩,買照相材料,備明日慶祝國慶懸旗及遊藝用。晚飯後廣播台宣布,即晚蔣委員長為國慶節對海內外同胞講演。鐘鳴八下,蔣委員長剛毅堅定,沉著有力之聲音,即從收音機中鏗鏘發出。歷十餘分鐘詞畢,所以鼓舞勖勉國人者備至。詞意聲音,均不失為全民族艱難苦鬥中最高領袖之表現,室中人均肅靜傾聽。最後蔣委員長高呼中華民國萬歲者三,室中人亦不禁隨聲高呼,並繼之以「蔣委員長萬歲」也。 十月十日 星期日 陰雨 連朝陰霾,今日尤甚。細雨濛濛,秋風飀飀,一若藉此國慶紀念,以示整個民族艱難困苦之情狀者。公眾盛大之集會,已不能舉行,因於兩禮拜前,籌備在家舉行私人慶祝。今晨八時,舉家整潔衣履肅立庭前。先唱黨歌,再讀總理遺囑。行禮如儀後,阿靜徐升新旗,旗既飄揚,再唱國旗之歌。禮雖簡而意實鄭重。參加典禮者除寓居三友人外,尚有來賓二人,為甘乃光及余敬豪。母親亦恭敬參與,實為老人生平之第一次。升旗禮畢,共食麵點,以表祝壽之意。中午及晚間並為小宴。下午五時降旗,亦行禮唱歌。我曾預料,抗日戰事,能支持至國慶,必有三分勝利之望。今已安然渡過國慶矣,前方雖未得勝,亦未大敗,國際形勢於我似更有利。我之預料或不謬誤乎! 十月十一日 星期一 陰雨 淒風苦雨,仍未停止,已近兩星期不見陽光矣。下午五時許,忽聞警號嗚嗚聲,眾皆不信風雨淒迷之中,敵機敢來。果於十分鐘後,即發出長聲解除警報之號。見何淬廉處長,仍嗟嘆苦悶,謂如此生活究須延長若干時日耶。大概工作既少,娛樂缺乏,故有此苦。惟為長官者,不應有此態度。長官對僚屬精神之影響甚大,今若此,其何以鼓舞僚屬乎。 十月十二日 星期二 晴朗 兩星期之陰霾天氣,今晨忽爾放晴,陽光甚麗,天高氣爽。今日為舊曆重陽節,宜有此天氣也。天氣晴則敵機必來,果於上午十一時及下午一時、三時各發警報一次。惟下午一時敵機闖入京空,僅十分鐘左右即擊下兩架,余機愴惶遁去。未聞炸彈聲,不知曾否施放。敵自宣言大轟炸後,來勢逾【越】來逾【越】小。最近數次投彈不過數枚,我方毫無損失,敵機反每次損失一二架。不知敵之用意何在,乃出此無聊之舉動也。 十月十三日 星期三 晴 天氣晴,敵機竟來四次。惟始終未到京市上空,且每次戒備時間亦不甚長。上午十時警號解除後,到胡彥遠宅,參加訴願委員會,討論案件五起。 孚木自香港來函,以醉生夢死為憂。渠因招商局案,不能自由行動。當此抗戰期間,全國黨派已大團結。多年與政府作殊死戰之共黨,今且得自由行動,參加作戰。惟渠仍不敢出香港一步。一失足成千古恨,此之謂也。去函慰之。蘇演存(甲榮)[41]久未聞問,忽以新著《中華省市地圖》見贈,覆函致謝。 十月十四日 星期四 晴朗 天氣晴朗,敵機來襲兩次,一在上午,一在下午,均躲於行政院新築之避難室中。室雖狹小,又不若國民政府所築者之堅固,惟空氣較佳,行動較易,故轉覺舒適。 家中縫製軍衣之衣車發生障礙,多日修理不好,曾習車衣業者多次修理亦無效。午飯後試加檢查,以一小時之工夫,竟修理復原。凡事小心觀察,耐心檢查,總可求得解決之方法,此其顯例也。 十月十五日 星期五 陰 今日天氣雖陰曇,下午仍聞警報一次,惟敵機未到京空。近於晨間及午飯後,各以半小時剪園中草,以代運動。初時放下剪刀,則手顫不能作字,今已毫無此種感覺,已習慣自然矣。經多日工作,門前小徑已整潔怡目,恢復舊觀。午飯,尤覺特饒滋味。曾國藩所謂勞動而後休息,饑渴而後飲食,為人生樂事,信不虛也。 十月十六日 星期六 晴、涼 下午空襲警號一次,敵機未到京空。振姊近患月經頭暈,大概因子宮後屈之影響。前次往中央醫[院]診治,只愈子宮發炎,子宮後屈則時已久,不能復原。子宮後屈不能受孕,難怪振姊之痛念啤啤,無時或已。前此餘二人極力節制生育,恐生育之過早過多,不圖今竟欲生育而不可得矣,是豈有命運在耶。 十月十七日 星期日 晴 天氣晴朗,敵機竟終日未來,警報亦始終未發,殊出人意外。晨起,七時半,驅車往汪公館。首見仲鳴,同進早點。旋汪先生出,談半小時。旋仲鳴復嬲作麻雀牌戲,共八圈,又負六十餘元。午飯時,汪先生約明晚六時半,與滕若渠、徐景薇、端木鑄秋、徐道鄰來共便飯,午飯後返家。振姊頭暈頗劇,下午漸輕。 十月十八日 星期一 晴,溫度六十四度(華氏) 上下午各聞空襲警報一次。上午敵機未到,下午敵機到大校場投彈數枚即去。近來敵機來襲,留京空時間甚短,多則十分鐘,少則五分鐘,或竟往返而已。余戲謂前來報到。下午六時與鑄秋、景薇、若渠、道鄰同赴陵園新村西路,應汪先生約。會晤於仲鳴宅,先作半小時談話,九國公約會議及戰時各項問題均曾提及。六時半晚飯,客人五人,主人為汪先生及仲鳴,共七人。飯畢汪先生先退席赴中政會會議,再與王東成談半小時,始各散去。 介如自廣州來信,知廣州被炸毀之程度,並不如閱報後,各人心目中所想像者之甚。同時各地人民對首都被害之想像,亦超過實際之上也。介如信又言,渠供職廣州市社會局,戰事初起時,工作極繁忙,近竟感覺無事可做。無事可做已成為政府機關之普遍現象。此整個國家組織缺憾暴露之一端也。 十月十九日 星期二 晴 昨夜夢中為空襲警報驚醒,急起披衣,緊急警報旋至。時月明如洗,寒氣襲人,約為深夜二時左右。到避難壕,尚未坐定,炸彈聲已與高射炮聲,隆隆大作,受害之地仍為大校場。約數分鐘,大地靜寂,萬籟無聲,意敵已遠揚,歸就榻臥。才將入睡,炮與彈聲,忽又大作,亦數分鐘,過半小時始聞解除警號。但五時左右空襲警號復來,幸旋即解除,擾攘已達兩三小時矣。日間上下午,敵機均各來襲一次。下午一次,轟炸頗烈。敵機初來時,一聞警報,眾即愴惶入避難室,不聞解除警報,不敢出來。今已大不相同,空襲警報來時,眾均若無事,至緊急警報,始稍注意,不聞敵機翱翔聲或高射炮聲,不肯入避難室矣。曩聞馬德里市民于飛機炸彈轟戰【炸】之下,牽其子女散步公園,若不可信,始知其確為事實。 十月二十日 星期三 晴 訴願委員會缺席一次,改在院內討論海外僑胞捐款事務處理改善問題。海外僑胞捐款近來匯院收轉者日增,前此並無準備,辦理遲滯,遂不能免。現雖增加工作人員,方法仍未盡善,故請有關人員舉行談話。談話中覺過去大病,在主辦人員,受公文束縛,而不能自脫,所謂「公文辦人,非人辦公」。主辦人員只知有公文,而不知有事,失去主動創作之精神。主辦人員中如王科長叔增、申科長慶桂,均青年肯做事者,竟不免墮入舊官場之圈套,此實行政改革上一大可注意之問題。此其病源大概一由於長官之缺乏指導,一由於責任心之輕薄。 午飯時聞空襲警報,飯畢敵機至,亦於高空投彈於大校場外飛行場,十數分鐘即去。 同事吳景超秘書由歐洲歸國,今晨自漢口到京。 十月二十一日 星期四 晴 上午聞空襲警號而敵機不至,十二時半敵機復來,亦於高空中向大校場飛機場投彈一二十枚便逸去。惜芬奉教育部派往兩廣、福建視察教育,今日下午動身赴漢口,取道湖南入桂。惜芬平日善談笑,有彼在座,舉室皆溫。彼動身後,母親語余,「唐先生去,驟覺寂寞矣。」彼此去,定期四十日,新年前當可歸來,不過彼時時局不知如何,彼是否尚須來此同住。 十月二十二日 星期五 晴 上午敵機未來,下午三時仍來一次,亦在城南郊外放炸彈。近來敵機來時,均高空飛行,高空投彈,地面觀看,幾不可見。高射炮無從射擊,我機亦未在京空與戰。故已多日不聞擊下敵機之訊。惜芬去後,草地木球,每日仍如常對壘,夜間則紙牌捉驢,興致正濃。惟麻雀牌已三缺一,無從成局。 十月二十三日 星期六 晴 上午敵機來襲一次,與往日無異,到城南飛機場投彈後即颺去。下午何淬廉處長到院。已多日不見,自謂今後將每日下午來院一次,公文不必送往寓所。魏、何兩長,若能每日到院一次,於辦事效率上必增加不少。 十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晴 晨間振姊借政院汽車與阿靜入城,下午復同往靈隱路訪甘乃光,往中央路訪沈次高夫婦。戰事發生後,彼兩人入城此為第一次。 上午至陵園新村汪先生宅。汪先生夫婦已外出,晤少岩、彥慈、禇民誼。遇空襲警報,即歸家。入門不久,炮聲與炸彈聲已大作,轟炸情形依然是兩禮拜來不變方式。下午與乃光、朴生同往靈隱路十三號訪梁漱溟。國社黨黨魁張君勵【勱】適在座,談前線壯丁補充問題。梁言魯省目前辦法,二百戶征一丁,仍用募給,惟由二百戶共負募款,且被募者所得,非現金,乃土地。若給現金,則結果必至人財兩空雲。此法頗切實可行。嗣又談及魯省目前形勢,殊可寒心。敵人謀以詭謀破魯,著著未已,以韓復渠【榘】為宋哲元之續,不知韓能否不上當也。 十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晴 兩星期來,終日未聞空襲警報者,今日為第一次。滬戰我方似頗不利,敵豈以此而暫時不來耶。下午五時,與鑄秋、彥遠、介松同到魏秘書長辦公室討論派員前往各省視察事,未得結論。軍委會第六部成立後,與訓練總監部工作重複,雙方對峙,各省政府左右為難,亦為今日談話中所提及之大問題。介松言,兩方多見水火,而不相下,大有國可亡,意見不可犧牲之概。前方鏖戰正濃,後方尚有此種現象,亦足見國家組織之缺點太多矣。 晚飯後,梁漱溟電話約與朴生同往乃光宅晤談。見面後,梁為述津浦線戰事失敗之經過,與目前山東之微妙關係。津浦線之敗,敗於雜軍之不能戰,與東北軍劉多荃部之不戰而退。但外間宣傳尚有劉部壯烈犧牲之語,殊可嘆也。至山東目前,則敵既不進攻,中央亦無暇增防設備,有類空城計。空城計不能持久,晉若不保,則魯恐不戰而退矣。華北五省之喪失,似為不可逃之命運矣。 十月二十六日 星期二 晴 下午敵機來襲兩次。一次到京空放炸彈於城南,一次未到。何處長素來自認膽小,今日適到院,急警號已發,仍安坐於辦公室中,亦足見司空見慣,已不足畏矣。院裡已決定派員往各省視察戰時工作,朴生亦在被派之列。朴生走後,家中當更為寂寞矣。 十月二十七日 星期三 晴 吳景超、張平群從歐洲回。同事多得贈品,余所得者為景超之埃及皮錢夾,平群之德國四色鉛筆,四色鉛筆作金色尤名貴。中午鑄秋、君強請吳張兩人便飯於嶺南酒家,余亦在被邀之列,縱談甚歡。 滬戰我失利,大場、廣福均於昨日不守。消息傳播後,人人心中如塞重鉛。敵機今日竟日不來,大概因滬戰得勝之故。敵機近兩周來,每次襲京,均於高空投彈,炸我大校場機場。敵得免損失,我乃大受其害。前此夜間,從家中窗際,向南遠望,均見機場燈光如晝,飛機上下,聲甚喧闐。今則寂然者已十日左右矣,豈機場已盡損毀耶。 十月二十八日 星期四 陰 平群遷來同住。渠乃北方人,說話不同,又有些怪脾氣,不知能否相安。下午魏伯聰秘書長、何淬廉處長同宴章嘉活佛於國際聯歡社。國難時期不願意舉行大宴會,僅邀蒙藏會及行政院高級人員十數人作陪,余亦在被邀之列。活佛大耳厚唇圓臚闊面,有類熱帶土人,黃緞袍黑馬褂,不多說話。此為第一次瞻仰,並無特別儀式,不過大家點點頭而已。來時與去時僅與主人握手,不飲酒,不吸菸,隨來二人亦如此。惟鑄秋言,活佛實為前北京之有名嫖客,不知信否。 十月二十九日 星期五 陰雨 下午四時陪平群至陵園新村謁汪先生,五時返政院。散值歸來時,途中遇桂省軍隊,不下一旅之眾,沿中山路步往下關。寒風峭雨之中,皆穿黃色單衣,自頂至踵,淋漓盡濕。此皆開赴前線抗戰之壯士也,壯士為國犧牲,未至戰場,已飽受風雨饑寒之苦。吾等坐食厚祿,出入汽車,果為何事,車中對此,愧汗無地。 敵機今日亦未來襲,想是天氣陰雨之故。 十月三十日 星期六 陰 終日陰曇,中午曾放光少許,敵機亦未再來。晨起閱報,死守閘北之八百壯士,已歷三日,依然未退,令人感奮,至於流淚。晚間與朴生同往陰陽營,應王志遠約。與乃光、天琛等晚飯,皆廣東朋友。戰事發生後,已多時未見,藉此敘談也。 十月三十一日 星期日 陰雨 終日陰雨,敵機未來。中午為朴生餞行,除家中人及平群與雷太太外,並無他人參加。 下午七時,應彭浩徐次長約,與平群同至漢口路廿號德大使館參贊飛爾師宅晚餐。到時始知汪先生、何應欽部長均來。飯後汪先生與德大使陶德曼長談,始知此約實具重大意義,非普通應酬性質。陶德曼最近始從上海來,曾與日方外交人員會見,今晚與汪先生之談話亦均與中日時局有關。報載德政府已謝絕參加北京九國公約會議,並表示願以其他方法努力和平,則今晚之會其用意當即在斡旋和平之上。臨別陶德曼約汪先生於禮拜三晚回宴,汪先生亦約於禮拜六晚回宴,用意尤為顯然。今晚參加宴會者尚有張君勱、羅文幹、飛爾師參贊、曾仲鳴共九人。汪先生與陶德曼談話時,平群為翻譯,何敬之部長與飛爾師則另坐一隅,以國語會談。仲鳴、浩徐、君勱、文幹及余則聚於室端一圓桌,聽文幹醉後狂言。文幹曾應桂當局之邀,入桂經營礦業。今乃力罵桂當局不置,謂當局壓迫商人,欺騙資本家,桂政府所行之經濟政策,乃乳臭小兒之狂妄舉動雲。 十一月一日 星期一 晴 梳洗未畢,院裡忽來電話,孔副院長已到院,急驅車往。到院為八時三刻,較平時遲一刻。孔已離院,逗留不過十分鐘,大概因秘書長、處長及秘書參事均未到院,故不耐久坐。聞孔離院後,即往魏秘書長宅,談一小時。日來傳孔將真除院長,今紆尊降貴,就魏宅談話,恐與外間傳說,不無關係。 十一月二日 星期二 陰雨 下午三時半,政院秘書參事共十三人,集胡彥遠家,同往鐵道部一號官舍,謁孔副院長,為出使歸國後第一次正式見面。孔首問院中辦事情況及檔案遷移情形,大家都不多答話。約廿分鐘,大家沉默起來。此時幸許靜芝提及出使經過,孔遂微笑作答,滔滔不絕。於敘及英皇召見,英外相介紹及英皇表示歡迎之情形,尤為繪影繪聲。外相介紹,英皇歡迎之原英語詞句,均一句不漏,重述一遍。此外各國朝野之歡迎盛況,亦備為追述,得意之色,溢於言外。歷一小時,忽桂林來長途電話,遂中斷。臨別語眾雲「今與諸君作一席笑談矣」,亦饒有外交詞令之意味。又談話中曾表示,蔣院長請彼來政院多負責,義不容辭,則真除之說,想已得證矣。 十一月三日 星期三 陰 上午與平群同至彥遠家,參加訴願委員會,只討論一案便散會。 下午七時至白下路昇平小學,向抗日後援會所主辦之救護人員訓練班演講。該班主任彭爾康言,該班學生多失學之青年及公務員,年事最輕者十七歲,最高者四十餘歲,其中有父女、有夫婦、有兄弟、有姊妹同受訓練。聽講時精神甚好,講題為「如何充分發揮全面抗戰的精神」,八時半始講畢回家。家中人均大呼腹飢,蓋因此擔【耽】誤晚飯時間也。朴生已動身赴漢,不無寂寞之感。平群甚少說話,且不懂粵語,家中空氣已為之兩樣矣。 十一月四日 星期四 陰雨 近兩星期天多陰雨,敵機亦未來。平群不時埋怨其弟及其家屬何以避往四川,各機關何以疏散辦公,謂為貪生畏死卑劣心理之表現。事後論人往往如此。假使彼於敵機來襲之始,即在首都,未必對於逃難疏散之人,作此苛求矣。 十一月五日 星期五 陰 各部會長官昨夜歡宴孔副院長。主人十五人,客一人,共費一百九十餘元,僅菸酒一項便是五十元左右。富人一席宴,窮人半年糧,真不虛語。際此國難萬分吃緊,前方浴血搏戰,國土日蹙之時,最高長官對於宴會所費,仍毫不吝惜,無一不以最上等者為標準,亦可嘆也。 十一月六日 星期六 陰 起身後剪草半小時。與平群同車到院,孔真除院長之說,愈來愈盛,某為秘書長,某為處長,亦已言之鑿鑿。大概事實出現,僅為時間問題矣。下午六時與平群訪譚文凱於國際聯歡社。上海前線戰事消息,日來愈見不佳。敵於金門【山】衛登岸,杭州、松江、嘉興均危急。抗戰前途終將失敗歟!歸途見我軍冒雨開赴前敵,車轔轔,馬蕭蕭,夜色蒙籠,雨聲淅瀝,步伐仍甚整齊,令人倍增感奮。 十一月七日 星期日 陰雨 一夜風雨聲,到晨未止。八時許家中人多未肯起床,以今日為星期也。九時驅車往謁汪先生,到時先生與夫人均在客廳內。夫人臨碑帖,先生囑少坐,與夫人同驅車往郊外,藉舒積勞,一[小]時許復歸來。先生狀甚憂鬱嚴肅,知為時局吃緊所擾。先生命入治事之「省齋」內,拉雜閒談,有與時局有關者,亦有與時局無關者。汪夫人留午飯。席間先生始告余,今日為夫人生辰。飯後與少岩、彥慈同車返家,旋往次高寓。晚間應劉叔模約,至寧海路一號晚飯。到者多屬前此辦黨之同志,更有數人新從歐洲回國。飯後敘談,非笑特使團與駐歐各大使者,無所不至。其間雖不無捕風捉影之談,事實當亦不少。我駐外使領至今仍不免有種種不理人口之事實,亦殊可慨也! 十一月八日 星期一 晴 兩周陰雨,今日始大晴朗。依以往經驗,敵機必然來擾,今乃終日寂然,我機亦無出動聲息,轉令人感覺惶惑矣。 昨日劉叔模之約,一方面為前時福建人民政府之幹部人物,陳真如亦在內,一方面則前時改組派[42]之主要分子。憶前事,不勝感喟。席間從歐洲歸來之包華國[43]、鄧飛黃、范予遂等,為述孔庸之在倫敦失車及彼方報紙以「宋朝」二字記述特使團到英新聞,又英財相席間表示懷疑孔演說中所道之中國進步事實。歸以問平群,亦謂實有此事,是特使團在歐洲所得之榮譽,與所受之歡迎,故不若孔氏所口述者之十足如意也。 上午主持政院所召集之審查人民捐資獎勵條例會議,十二時半始得歸寓。有常奉派考察兩廣,自桂林來一航空信,囑購雪茄菸及上好捲菸,交朴生帶去。今日又來一電報,亦以此為囑。同事見者均為之軒渠,公子哥兒之生活,故無法改變也。 十一月九日 星期二 晴朗 前線消息愈來愈不好。浦東守軍堅守三個月,今因敵從金山衛登陸,截擊後路,不得不撤退。整個東戰場形勢,恐將因此大變。太原形勢亦極吃緊,敵已迫近近郊,恐難堅守。長期抗戰,能否支持下去,殊為可慮。聞何敬之部長在行政院會議席上報告,滬杭線某處我軍因見敵放煙幕,誤為毒氣,以至潰退。我軍對於現代作戰之經驗尚多缺乏,可見一斑。 十一月十日 星期三 晴 安靖兩星期余之首都,今日敵機忽又於午飯時來擾。敵機數架仍高飛至大校場一帶投彈,歷十分鐘即去。 下午五時,與若渠同車往陵園新村西路二○七號,應汪先生談話會之約。到者尚有甘乃光、陶希聖、谷正綱兄弟、鄧飛黃、范予遂、蕭忠貞。仲鳴及汪夫人亦在座。蔣先生近向汪先生提議組織三民主義青年團,故汪先生以此就商於予等。談話結果,極力贊助此種組織之成立。蔣先生此種發【舉】動,是鑒於國民黨青年之自行分裂衝突,又不足以網羅黨外之有力分子,故思於不背國民黨之主義範圍,成[立]此新組織。此當是國民黨之革新運動,不過未來之成功如何,此時尚不能預測矣。六時半晚飯,席間提及軍事及外交。軍事情勢極不好,歸來情緒極為鬱郁,終夜不能安睡。 十一月十一日 星期四 晴 午飯後,敵機又來,被我方高射炮擊落兩架,墮防空總站。平群在室內看見,歡呼鼓掌不止,蓋此為彼第一次目擊也。敵機來襲,雖予以懲創,第前線著著不利,太原情況不明,恐已失守。南市我軍已退,大上海全陷敵手。每日中央廣播台所播送之《保衛大上海歌》已不復聞矣。上海為經濟命脈,對外交通樞杻,失守後對於抗戰前途之打擊自必極為重大,難怪振姊連日長嘆,雷太太連飯也不想食了。 十一月十二日 星期五 陰雨 六時即起床。七時與平群、振姊、阿靜同驅車至新街口廣場,參加各界民眾慶祝總理誕辰紀念大會。大會秩序於細雨綿綿中舉行,參加人數大概是一二萬人。十七年來參加民眾大會,隨群眾呼口號,此為第一次矣。演說台上演說者只三人,時間並不甚長。劉某高呼「因小敗而灰心者等於漢奸」,並有蛇吞象,車炮雖失,棋仍須著,種種通俗比喻,亦善於鼓動群眾者也。散會後到廣東酒家進點心。歸途雨勢轉甚,終日不復出門。正午道儒來午飯,飯後為母親織竹火籠。因竹蔑【篾】及灰盎不佳,未成。竹火籠為家鄉冬季禦寒佳品,人人備用,此間乃無從購買。 十一月十三日 星期六 晴 景薇派車至太湖接子女來京,過蘇州時,被傷兵槍擊,車窗玻璃中兩彈,幸未傷人。朴生自漢口來信,亦謂傷兵秩序極壞,將來真不知如何也。 雷太太因工作關係,已遷居於遺族學校傷兵醫院內,家中頓形寂寞。連日戰事消息愈見不佳。以前那種在庭前草地上笑嘻哈的空氣,不知飛到那裡去矣。收音機亦無人樂意開啟,振姊的嘆息聲更多,阿靜則終日躲在房子裡,不知做些甚麼。上海報紙已四五日不見,本京報紙雖每日派到,亦無人熱心閱讀。以往敵機不來,則大家可以偷閒作樂。今則敵機雖不來,精神受壓迫的苦處,要比敵機來時,更為利害。 十一月十四日 星期日 晴朗 再織竹火籠,居然成功了。凡事皆有一定之條理,循之則頭頭是道,反是,則處處碰壁。織竹火籠亦有一定的條理,前日之失敗,以未盡明白其條理者居多。因前日之失敗,把條理弄個清楚,故能成功。 中午與平群、振姊同至張伯勉寓所午飯。途中為某校女生圍困,勸購救國公債,寫下五元之收據,始得解圍。飯後,陪振姊至花牌樓。沿途傷兵及軍人甚多,氣象倉惶,髣髴十六年之武漢時代。日來有遷都之說,不禁令人有極惡劣之想像。下午景薇、景超來談,鄧飛黃、范予遂亦來,少坐即去。今日雖休暇,天氣亦好,敵機不來,人人懸念國事,無心取樂。黃昏時李宗岳來談前線戰況,似抱希望。 十一月十五日 星期一 陰 晨間景薇約在院裡晤談,具述政府已準備遷移。不圖昨日途中預感,竟成事實。午飯後魏伯聰秘書長又約討論此事。以前雖有準備,戰事發生後,覺南京空防最固,此議已無形打銷。今又倉卒提起,真不知從何入手。交通工具已極缺乏,待遷移之人員及文件又多,一旦遷都之令發出,不知要紛亂到何種地步。以前準備遷湘,茲已改為重慶。蜀道難,如何前往邪?黃昏時乃光來談,更【 】以南京恐有被敵包圍之危險為慮,更令振姊煩憂噓嘆。滿城風雨,人心惶惶。不圖宋室南渡,與明末播遷之景氛,竟令吾人身受之也。欲送母親、振姊等先行離京,已無法購得船位。 十一月十六日 星期二 陰 遷都之議,已經國防會議決定,惟尚未發表。各機關忙亂無緒,一若敵人之即將到來者,諸事多臨時準備,尤為紛擾。上午到交通部接洽船隻,長官多不在內,久久始獲見一秘書主任,晤面後亦無結果。部內只聞苦力耶許搬運之聲,職員多已不在。華麗堂宇,寂室無主,倍覺令人難堪,路上行人亦多倉惶失色。回到院裡,碌碌終日,頭暈眼花,直至夜間七時始得回家。家中箱物滿地,窗簾概已除去,振姊嗟嘆終日,飲食俱廢。圍坐進食,多難舉箸,相對愔【黯】然。雖勉相歡慰,亦徒增悒鬱。竹火籠只余底部,無暇完結。母親明早即動身,功虧一簣,恐母親途中因此受冷,亦一憾事。晚飯後再到政院,忙到夜間十時才回家。家中燈火通明,至十一時就睡。一夜翻來覆去,聞雞鳴,振姊嘆曰,這安舒臥榻,只能再睡兩小時了,為之泫然。 十一月十七日 星期三 陰雨 一夜未曾安睡,想著這簡潔可愛的房子,想著母親今日跋涉長途,高年受苦,想著行將分別的南京,想著前方苦戰的將士,想著國家的前途,千憂百慮,說不出的焦急危懼。一日一夜的忙亂嘶叫,總算將家屬及政院的大部分職員送離了南京。天才亮,便起來,送母親振姊等到行政院,乘坐院裡汽車出發。平群、雷太太、女工人都一齊走。人多車少,到院裡又忙亂了一陣,八點鐘才得動身。臨別時母親眼裡含著一點淚珠,不敢多說話。想不到國家會走到這地步,更想不到母親還要在這樣的年紀里擔驚受苦。振姊起先不肯分開走,現在雖然肯了,心裡也是萬分不願的。離家時,到門前看幾個月來她自己手裡所種的玫瑰、蔬菜和草地,那種受苦的樣子,也是令人難受的。上午忙亂了整半日,回到家來,寂寞空虛幾乎把我壓死。說不出的痛苦,菜冷羮殘,更一點也不能下咽。急急回院,途中所見也無非是倉惶逃難的情景,處處令人發愁。天又似乎故意與人添悶,整日陰沉綿雨。這淒涼愁悶的景況,是有生以來所未曾經歷的。上午十時才得到消息,下午六時輪船便從下關動身。一百多的政院職員都要在這短時間內預備下船,忙亂的情形可想而知。到下午四時,還沒有車子搬運一大堆的公物和行李。幸而時間到了,一切都就緒了。人都走了,院裡立時空虛起來。這時候透了一口氣,才覺肚餓。到鑄秋家晚飯,飯後再回家度一個寂寞之夜。 十一月十八日 星期四 陰雨 昨夜睡得比較好,一切都定了,也無庸多焦慮。天仍陰雨斜風,終日不晴。不知母親在路上平安否,現時又到了何處。上午八時,到陵園見汪先生。先生及夫人女公子等均在坐。大家面上,都罩上一重憂慮之色。見面後,先生指示地圖,說明政府遷往重慶,及軍事機關遷往長沙、衡陽之意。問以外交形勢,先生搖頭嘆息,謂友邦雖有好意,但我方大門關得緊緊的,無從說起。又說,現時只望大家一心一意,支持長久,這些切勿向外間宣露。停一會又說,從前城池失守,應以身殉,始合道德的最高觀念;今道德觀念不同,故仍願留此有用之身,為國盡力,言下態度至沉著堅決。見面約一小時,先生說話極少,俯頭踱步,往來不已。先生精神之痛苦大矣。汪二小姐言,昨從九江來,途中遇母親及振姊,裝汽油之卡車翻落途中,行人皆無恙,心得少安。惟始終未得若渠、景薇電話,殊懸懸。昨夜今午各去一電探詢,亦未得報,不知到底如何。 十一月十九日 星期五 陰雨、寒 不知天意是佑中國,抑苦中國。連日寒風苦雨,依然未止。如此天氣,逃難遷家之人,雖覺不便,但可避免敵機襲擊,前方亦可從容布置,阻敵猛進。各機關辦公人員,已去百分之九十九,仍有許多事待辦。今日改組湘、皖兩省政府,一切手續都由我與鑄秋兩人辦理,弄到夜間十時才得歇息。於蕭蕭夜雨聲中,回到自己家裡,倍覺可哀。一個人不敢在家裡食飯,到何處長那裡用一頓,又到鑄秋家裡用一頓。何處長明日便走了,我們因為斷斷續續未了之事,尚未知何時始得動身。這滿填愁緒的南京,早日離開倒也罷了。到魏秘書長家裡去一趟,馳車於陵園道上,見路旁森林漸翳,紅葉錯落於綠蔭間。想起十年前之荒落古城,如今見摩登起來,竟不免落於敵人手,好比千金嬌養女,才達成人,陷於賊手,好不傷心!過總理陵,墓堂蓋上一層竹架,陰沉愁郁。總理在天之靈,其亦將為之嘆息不置乎! 十一月二十日 星期六 陰雨、冷 寒風陰雨,淒涼滿城。昨夜本定今晨動身,故起來後,即將行李隨車入城,與盤桓半年之新居告別。臨行繞屋一周,冷雨撲面,百感俱集。到院後,晤魏秘書長,始知仍未能行。委員長令彼同行,彼不能走,則我與鑄秋亦不能走。下午有輪船一艘赴漢,黨政領袖及各機關重要職員,俱乘此西行,汪先生聞亦在內。四時與少岩通電話,忽汪先生來接,叩以是否今日離京,答「然,昨日中央決定如此」,聲調悽然。先生當甚苦也。晨間在魏秘書長室中聽蔣委員長與魏秘書長在電話中說話,委員長之聲調似仍宏壯有力。淒風苦雨中又過一日。滿意【以為】晚間可以無事,至六時許忽又奉令辦理黔、鄂兩省改組命令。收發、錄事、書記各種人員都走了,起稿、核稿、抄寫、校對、收發一切工作都由鑄秋和我兩個人包辦;並且國民政府的命令,國民政府文官處的公函,也由我們在一個房子內,一手造成。兩日來湘、皖、鄂、黔四個省政府及內政部的改組,都由我們兩人以同樣的方法發表出來,可算是非常時期的非常工作矣。政院最後一批人員,今日又分而為二,一部分乘船出發,餘下的只有魏秘書長、鑄秋和譯電員一人、庶務員一人。鑄秋新膺皖民政廳長,命令之發表也是自己辦的。擬稿[者]不好意[思]自己簽署,僅有我一人和秘書長簽署。從魏秘書長家晚飯出來,風雨淒迷,寒氣透骨。我語鑄秋,請勿忘今夕,今夕情景,將來或為有味之回憶,或為不堪回首之一夕矣。 十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陰雨、冷 鑄秋於今晨與蔣雨岩赴皖就職,院中只剩我一人矣。行期依然未定,終日更無一事可做。往來道上者非隊伍不整之散兵,即倉皇逃難之男女。中午至魏秘書長家午飯,知汪先生昨夜並未離京。下午四時少岩通電話,先生又來說話,因驅車往謁。先生問外間有因戰事失利非議抗戰否,答無有。又言「此次估計完全錯誤,但事已至此,亦不能不幹下去矣」。先生頗不願實時離京:離京後到何處,做何事,均無從預定也。又再三以二三十年來積藏書籍無從遷移為可惜。謂初時決意堅守南京,故絕無準備,今驟言遷都,不及措手。因勸以遷入城中普通人家,汪夫人以為不可,遂決移藏於地下室中。晚間獨往福昌飯店晚飯,遇陳芷町[44],當為城中僅有之熟朋友矣。 十一月二十二日 星期一 晴朗、冷 陰雨十日,遷家逃難者,已去十之八九。使天氣晴朗,敵機時來,則正不知如何是好;淒風苦雨,情景固屬傷心,到底天公還是好意,使大家得從容離去。今日突見晴朗,敵機遂來襲四次。然黨政領袖,除蔣委員長外,悉已離京矣。汪先生昨夜坐中山船西行,天晴敵來,殊為可危。幸到夜未聞惡報,計可無事。吾等行期,仍無確訊。臥行政院總務組辦公室中,凡三夕矣。如能再臥十日八日,乃至一月兩月,無須離京,則亦佳事。惟無事可做,無人可談,日子亦不易過。 今日敵機來襲,情形又與前不同,既未投炸彈,我方高射炮聲亦復稀少,惟我機升空追逐,發生空戰。目擊者言,敵機被毀兩架,不知確否。空襲警報後到國府地下室暫避。室內漆黑,勤務守衛之人,雜沓其中,絕無秩序。到福昌飯店進膳,則牛油已告竭。嗟此圍城,尚能支持若干時日乎,抗戰前途更不能不令人心悸也。 十一月二十三日 星期二 陰、冷 昨日晴朗,今日又復陰霾。滿城蕭索,遷避之人,不絕於途。老百姓半肩家當,拖男負女,茫茫不知何往,狀極可憐。上午回家一次,浴後即至魏秘書長宅午飯,相與縱談過去失敗之原因,及今後補救之術。此次失敗自然是工商業未發達,整個國家力量不足之表征。而北方軍隊與東北軍之欠缺主義與科學的訓練和認識,亦為重大原因之一。 蔣廷黻大使來電,報告蘇俄無力助我作戰。一般人多望蘇俄出頭,其實蘇俄內部複雜,決難積極助我。英美法三國亦有心無力,游移瞻顧。汪先生言外交之進展,不能與軍事之進展平行,軍事進展七分,外交只得三分。今軍事一糟至此,宣乎外交完全陷於僵局也。軍事既失敗,外交局面又不利至此,中華民族其將一任日人之宰割乎! 十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三 晴朗、冷 天氣又復晴朗,惟離京仍未有期。委員長殊無離京表示,我等亦只好坐候矣。院中今日又開車三輛赴長沙,留而未去者僅一譯電員及余兩人。院落沉沉,行步回音隆隆,大類古剎。中午仍往魏宅午飯。飯後敵機來襲,於國民大堂之旁下彈多枚,毀圍牆巨幅,死一警察。此處離國府及行政院頗近,不知是否欲炸國府及行政院也。天寒,院中又無火爐,終日披外套坐室中,讀幽默筆記遣悶。與伯聰秘書長談話外,舉南京之大,已無一人可晤談矣。十日遷逃,市內益見空虛,中山門外之竹林,兩日內已全被剪去,惟余荒冢,亂人心目。 十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晴朗 報載敵機昨炸長沙東車站,未知母親受驚否。如到長即取道衡州入桂,則已離長矣。 天氣晴朗,敵機又來,亦於大校場等處投彈。頗思於新居曝日。上午歸去一次,下午又去一次。放藤椅於門前小露台上,凝目注園。冬日溫煦,身心怡然。振姊所種玫瑰,已抽新芽。木球在地,棍棒雜放,漫步往來,百感叢集。孝陵衛已築工事,鄉人紛避入城。使敵果來,則此可愛小園,適當火線,不難變為焦土也。 入夜驅車往城南夫子廟一帶聲歌薈萃之地,欲求一便飯之所而不可得,沉沉如死墟。再十日,全城不難變為死城。離京期仍未定,無事可做,悶殺人也。 十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晴朗 今日又是生平可紀念的一個日子,今日竟要暫與可愛的南京告別矣。一別之後何時可以再來,錦繡城池,是否不至被敵騎蹂躪,誰敢預言。上午再回苜蓿園盤桓一小時,冬日陽光,格外可喜。到魏宅午飯,飯後接到改組蘇、浙兩省府命令,即擬電稿。此時尚未知可以離京也。回到院裡,把電報及命令發表,也是從國府命令以至院令,一手包辦,於數小時內趕辦完畢。到下午六時,始知今夜即可離京。於黑暗中離開政院,路上燈火亦經熄滅。眼中不見,也免發生許多感慨。從下關乘小輪,轉到五陵輪船,已深夜十二時矣。同行者魏伯聰秘書長外,尚有軍委會秘書長張岳軍先生。船位系外交部預定,英籍註冊,安全舒適無比。視他人擠擁局蜷,一則以喜,一則以懼。為官從政,果以何因,獨得享受眾所難得安樂舒適耶。生平避亂逃難不止一次,從未有如此次之安樂舒適者。母親與振姊道中辛苦之狀不知何似,盈千累萬之難民,痛苦顛連,更不可以言語形容。余何人,斯獨享安樂,是非大愧心之事乎?午間赴魏宅,過總理陵,見陵前列汽車多輛,意是蔣委員長謁陵。此時當無他人至此。若然,則蔣委員長亦當離京矣。 十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陰 船上無事,消息又隔絕,惟終日與伯聰、岳軍兩秘書長閒談。因問岳軍,蔣委員長昨日曾否謁陵,答然。聞戴季陶院長離京時曾到陵哭別,蔣委員長謁陵作何狀不得知,要亦當淒絕也。又與岳軍談今後中央及地方政治機構改革問題。岳軍舉連貫二字為綱要,謂直求能貫,橫求能連,切中竅要。昨日改組蘇、浙兩省府命令幾乎發不出去:院裡印信早已離京,預蓋印信之公文紙亦於前日全數帶去。幸伯聰秘書長存電報紙若干張,上蓋印信,可資應用,否則不知狼狽至何地也。可知凡事均須作萬一之想,否則未有不壞事者。皖鄂湘黔四省府改組後,以公文紙可以無用,悉數運去,曾未想及萬一再有應用之時,故有此失。 船上擠滿難民,頭等艙外,已無隙地。有一母攜幼兒女數人,臥二等艙甲板上,寒風中戰慄失【瑟】縮,哭泣呼號,令人酸鼻。岳軍見余寫日記,謂蔣委員長所用日記本,亦系同一種類。余謂此種本子固佳,但有時嫌篇幅太少。 十一月二十八日 星期日 晴朗 船到蕪湖九江均不停靠,明早便可到漢。上午寫一信與振姊,不知彼等現時已否離長沙。彼等能早日安抵故鄉,則心安矣。船中無事,回憶往事之時間獨多。啤啤小影時時闖入心頭,昨夜夢中數數見之,醒來更添許多惆悵。 陵園警衛隊長馬驤同船赴漢。謂將回粵與家人訣別,誓與陵墓同存亡,以報總理。其人樸實,當非虛語。尚有陳漢者,亦總理衛士,近為行政院特務員,亦同船赴漢。此次政府遷移,給俸三個月。疑從此遣散,夫婦大慮,相與痛哭,婦欲投水自殺。馬具言其狀,請為設法安置。公務員中若此類人,不知凡幾。離京之日,即有一雇員,來院痛哭,狀若瘋魔。謂女病未愈,欲避不能,請為援手,假以二十員【圓】,始稱謝去。離亂中傷心慘事,何可勝數耶! 十一月二十九日 星期一 晴朗 晨六時許,船即到漢口。候至七時,才得車登岸。與彥遠及政院其他同事會見後,即急急布置辦公處所,地址在江漢路四明銀行樓上。其他機關均未布置就緒。到漢人員亂鬨鬨,一團糟,公私建築,均有人滿之患。街道極形擠擁,夜間燈火齊明,笙歌入耳,固不類國家已陷於焦頭爛額之景象。夜間與振姊通電話,知母親沿途安好,已抵桂林多日,心為稍慰。行裝甫卸,即接命令,與彥遠於午後往接新任內政部長何鍵,從長沙乘車來漢也。下午五時許渡江,輪渡往來,人客擠擁,凌亂不可言狀,處處都是觸目傷心之事。抵徐家棚車站,遍詢無著,廢然而返。 十一月三十日 星期二 晴朗 與彥遠準備今日下午六時半離京後第一次院會諸事項。政院辦事處已布置完畢,今日開始辦公。余與彥遠仍暫住舊日租界中街三十三號。此地為日人以前之氣候測量所,測量設備已大部遷去。日人謀我無微不至,即此可見一端。日界前由漢市府接管,現大部分已開放,為政府機關及人員占用。余等來住日界,日軍行將來占我首都矣。且余等住此亦不知能得幾時,可嘆也。彥遠與財政部李某復於下午往接何鍵,又不獲。六時余再奉命與譚光渡江至武昌車站迎接,至則已離站渡江,追蹤過漢,於四路軍辦事處相見,道歡迎及多次迎接未獲之意。何僅頷首唔唔而已。彥遠歸來,大發牢騷,謂際此局面,令余等舍正事不辦,敷衍軍人面子,太不合理。相與搖頭太息。 十二月一日 星期三 陰 上午八時與彥遠到德明飯店見魏伯聰,商疏散人員名單。原有人員總數二百六十四人,第一次疏散,指定工作人員百卅人;現在再度疏散,僅指定八十人。許多人員相隨到湘到漢,聞疏散說,皆大恐慌。若渠來書,謂黨部在湘疏散一部分人員,皆聚該部門前,牽眷大哭大叫。不知政院疏散之電到湘,政院同人又作何狀。最可憫者籍隸戰區人員既已無家可歸,又遭此打擊,悲痛之情,何可勝言。見伯聰後,順謁汪先生。先生亦寓該處。適客在內,門外稍待。汪夫人開門見狀,責侍者不報,並謂余雖熟人不應如此。因念我雖不怪,但不知者將謂主人慢客,故余之立待門外實為不當。汪夫人之意,或即在此。南京有已被敵包圍之說,漢口仍熙熙攘攘,未感痛苦,戰欲不敗,何可得乎。夜間與振姊再通電話一次,母親尚在桂林,未動身回鄉也。 十二月二日 星期四 晴 與彥遠到四明銀行,已上午十時。因昨夜與振姊通電話(桂林)後,顏退省又於十二時後從南京來電話。睡眠太遲,起來遂晏。退省言,京中風聲鶴唳,極為吃緊,各處均滿扎軍隊,城內外交通斷絕,已入圍城狀態。雲蔣委員長此時仍屹然坐鎮其中,並未他往,敵當未易得逞。 與彥遠具名發一電與若渠,囑設法勸慰未經指定工作諸同事,並欲依據疏散人員辦法,以秘書處名義介紹各回原籍服務。魏伯聰秘書長不納此議,但日言設法,不知法從何出也。七時後訪甘乃光於蘭陵路廿四號。彼以最近歸里造宅,及改進鄉間經濟計劃見告,娓娓不倦,達三小時。 十二月三日 星期五 晴 介松參事昨深夜從長沙到漢。夢中被呼驚醒,再睡已在兩小時後,今晨起來已九時過外。十一時介松到四明銀行,向伯聰秘書長報告視察湘鄂省政大要。最令人感慨者為平時省政府之工作報告全屬子虛一【之】語。據言,所有保甲組織、壯丁訓練,均屬有名無實,故一到非常時期,弱點遂完全暴露。大概過去之所謂新政,內容都是如此,不切實,慕虛名,上下相欺,實為中國政治根深蒂固之病。此病不除,國家無復興之望。若渠又來電,述政院同事未經指定工作者之焦噪【躁】情狀,幸情狀最困者不過十人左右,將來或不難設法處置也。 與敵媾和之說,日來漸見濃厚。今晚有以汪先生是否即回南京主持和議為問者,雖非事實,亦足見空氣之一斑。事【時】勢至此,繼續戰爭固不容易,和亦豈易言哉! 十二月四日 星期六 晴、冷 晨間振姊從桂林來電話,定明日乘帆船離桂林,南下返里。迢迢長途,尚須一星期始得到梧州。但願沿途無事,母親得安抵家門,則心安矣。買針線自釘鈕扣,汪立群大為驚奇。彼又曾聞平群言,余能用竹編火籠,認為本事甚大。其實生長鄉下之人,無人不知用手,惟彼輩江浙人,生長城市者,始不知自用其手矣。 晨間訪吳景超,同往進早點,遇羅隆基。據說日人所提之和平條件,為加入共同防共協議,劃華北為高度自治區,減低關稅等項。此皆令中國自相分裂殘殺之政策,敵之狠毒,較以兵力長驅直入,尤為可畏。南京電話,數日來城內已聞炮聲。報紙消息,則江陰、丹陽已失,敵蹤已至句容,而蔣委員長尚屹然在京不動。其將與首都同盡乎?抑非至最後之一刻,不肯離去其職守乎? 十二月五日 星期日 晴、冷 今晨九時到商業銀行。汪先生適看報,忽用廣東最粗俗的罵人口頭語說一句「刁那媽,鄒魯又來作詩了」,停一會又來一句「呵!班禪死鳩阻」。先生於燕居時頗喜用此類詞句,粵人大都如此,不僅先生一人,惟未耳聞則已久矣。 到漢公務員有挾伎跳舞者,政院昨下令禁止。蔣院長今日又通令申誡。昔讀商女不知亡國恨之句,以為彼無智識之女子耳,不圖身為公務員之智識分子竟亦有此怪象。聞長興輪來漢時,船上滿載黨部及政府高級職員,途中外交部某司長夫婦即起而跳舞,並大唱《妹妹我愛你》一曲,是非大傷心之事耶。 下午討論各機關被疏散人員如何分發地方服務問題,歷二小時始散會。散會後與吳景超同往蜀珍飯店晚飯。飯後景超邀至某戲院看《夜光杯》,所謂國防話劇也。中一幕,兒子要殺賣國賊,母親卻要他報私恩,感情與理智發生衝突。演來絕佳,兩行熱淚不覺直流。 十二月六日 星期一 晴朗 政府到底遷到何處,誰也不能確說。命令雖然說是移往重慶,林主席也到重慶去了,但事實上行政院和許多機關,現在卻在武漢辦公。還有一部分公務員集中在長沙,在衡陽和衡山準備辦公地方的也不少。今早見景超,據言委員長有命令,軍委會各部分應暫時在漢辦事,到底是武漢,是長沙,是衡陽,誰也不知道,大概誰也不能知道。下午在商業銀行見汪先生。他說德大使到南京見蔣先生,蔣先生已允接受調停,與接受九國公約簽字各國之調停無異。惟調停之內容如何,現時尚談不到。今日有人從南京來,據說警察差不多都走光了,城內只見兵士。黃包車也沒有了,警察廳長也走了,城內曾經發生搶案。情形這樣,南京能否固守耶?(後來在街上遇南京警察廳長王固盤,鬍子養得長長的,不知是否喬裝。)晚間與司徒寬夫婦、甘乃光同赴林記晚飯。 十二月七日 星期二 晴 上午九時在漢口中央銀行舉行政府西遷後第二次行政院會議,魏秘書長囑我列席記錄。我入行政院兩年多,列席院會此尚為第一次。討論案只得一件:魏秘書長想了兩日,也只此一件。會場中少不免又涉及傷兵、難民、交通、後方秩序諸問題。這幾乎是每有會議必定提到的,並且照例有許多令人傷心嘆息的報告。報告完了,必然以「中國那得不亡」、「中國不亡是無天理」等等憤慨語做結束。今日說這種話最多的是孔副院長,其次是何應欽部長。說這話的人,髣髴自己不負一些責任。人人都這樣說,到底亡國的責任要誰去負呢?敵人已到句容、湯山,南京日夜可聞炮聲。南京如果不守,則在漢口舉行院會的時間,恐怕也不會很長的。 鐵道部長張公權報告,漢口和徐家棚車站,軍用物品堆積如山,無法運輸,可是遺族學校許多乳牛卻已先運到長沙了。重牛不重人,卻是非常時期的一個怪現象。 十二月八日 星期三 晴朗 顏退省昨夜從南京來電話,一切似乎尚不太壞。可是今早報紙消息,敵人已過湯山,至麒麟門了,甚至有敵已在紫金山上出現之說。蔣委員長聞已離開南京。照此情形,南京再守三日恐亦不可能,不必說守三個月了。八國聯軍入京,到今不過三十多年,首都雖不是同一地方,但外敵侵入首都卻是一樣的。中華民族衰靡無用,何以一至於此。 朴生來信,有常不願意去廣東,更不願意來長沙,躲在桂林,拖延時日。長官命令全不在意,個人職守,視同無物,平日滿口愛國,到此醜態畢露,言之殊可痛心。殊悔當時不應提及彼名,令赴粵桂視察。此非嚴令督促,何以整飭紀綱,而振奮人心! 十二月九日 星期四 晴 床上醒來,陽光從窗隙射入。附近士兵早操,號笛聲、唱歌聲、口號聲,雜然並作。我們的兵士能夠在租界裡操練,自然是很得意的。無如此時敵人快要攻入我們首都了,這租界怕也不能久住了。 九時,到商業銀行,遇谷正綱。他說「我再也不願談黨了」。我說,這一次戰敗,國民黨恐怕再也不能抬頭了:戰爭中始終看不見國民黨的活動,其他各黨各派卻乘這中心勢力削弱的時候,大事活躍。許多人髣髴都在說,國民黨不成了,共產黨快要起來了!戰敗的結果,喪權失地固不必說,內部的分裂衝突恐怕來得更加可怕。政府雖說是遷到重慶,事實上重要的人物,和重要的活動還在武漢。武漢不危險嗎,能逗留多少時候呢,誰也不敢說。到處都是傍偟,到處一團糟。好比螞蟻窩子破,紛擾忙亂,無以復加。從前宋室南渡,明末播遷,當亦不過如是! 十二月十日 星期五 晴 敵人已到南京的光華門和通濟門。大校場的飛機場——兩個月前我們每夜在家裡看見燈光如晝,飛機嗡嗡上下的飛機場已被敵人占領,首都眼看不能固守矣。過去八、九、十三個月,雖不時受敵機的脅威,但是那時的生活,那時的精神,確是最愉快不過。如今都成過去,渺不可復得矣。今午在吳景超寓所遇南開教授蕭叔玉,是振姊等離開南京前兩天,騎馬到苜蓿園,偶然認識的。見了他想起那天的茶會,和振姊所做的南瓜餅,一切都同煙風流水。日來盡想著過去,這似乎有些頹唐,不是壯年人所應有的思想。我們應往前去,過去的不必留戀了。過去的失敗,固然是好教訓,但是近來許多人似乎只知批評過去,很少計劃現在和未來,這決不是好現象。 十二月十一日 星期六 晴、暖 報載我軍已退守中山門外,想苜蓿園新屋不毀於火,亦必毀於炮矣。此固無可愛惜,國家弄到如此田地,尚何有私人財產。 上午十一時參加會議,討論經收華僑捐款如何改進問題。華僑捐款情形至為複雜,歷時三四個月,尚未有妥善之處理方法,以至責難群興,僑情惶惑。此亦政府辦事不力之一種表現。十二時訪陟岩、露莎,同至蜀珍午飯。晚間耿民邀至彼家晚餐,彥遠、介松均同往。飯後返中街卅三號,與彥遠談中央及地方政治機構改革問題。同主張簡單化,權限分明,責任清楚。彥遠更主張中央機關之過剩人員,應分派於地方服務,提高縣長地位,縣長由中央直接委派。又與彥遠月旦院中同寅,於有常、釋堪都無好感。有常自私自利且膽小如鼠,釋堪則名士而官僚,幾為一般之定論也。 十二月十二日 星期日 晴、暖 陟岩晨間來訪,同往進早餐。談及啤啤夭逝,又不期淚落沾襟。兒乎,何時始可令吾忘懷耶。去年今日為蔣委員會【 】長西安蒙難之日,亦即吾兒得病之時。委員長雖幸而脫險,而吾兒則永舍吾而去矣。欲為陟岩詳述兒之病狀及其生前之可愛,語出淚隨,乃無法畢吾詞。振姊今在途中,不知曾否憶及今日為兒得病之日,苟憶及者,又不知傷心至何等也。 敵曾攻入光華門,幸為我軍逐出。然情勢至此,首都決無保存之希望矣。介松為衛戍司令唐孟瀟卜一卦,大兇險,兩三日內有性命憂。惟卦言萬一之希望,則婦人或僕役援之出險,不知驗否。以常識論,亦不過如是耳。 十二月十三日 星期一 晴、暖 午夜醒來,不知如何,又為啤啤流了場熱淚。振姊從梧州來電,已平安到梧。從梧州到家,不過兩小時汽車,幾千里的旅途,算是安全渡過了。母親年近八十,離亂中跋涉如許長途,幸得無事,不能不算是極大的安慰。振姊離桂林時的來信,也收到了。她說不是因為我要她送母親回家,無論如何是不願和我離別的。振姊確是真摯的愛我,不過有時缺乏理智的指導,反而令我難為起來。 行政院遷移,最先說是在衡陽,後來又在長沙,近又要留住長沙的人準備全數入川。到底遷到何處,日日在變動之中,比如市場物價,早晚不同。大概因戰事的變化而變化,全無一定計劃。 十二月十四日 星期二 晴 首都昨晨已經陷落,今晨看報始確信。戰事初發生時,許多人說,敵人要攻到南京,最少需要三年工夫,死五十萬人。外國顧問也如此說。及滬戰失利,南京守土將領又說最少可守三個月。想不到才四個月,敵人已經攻到南京。敵兵攻南京不過四五天便告失守。滬戰初期,舉世刮目相看,不圖一經敗北,勢如山倒,一至於此。南京失守後,武漢、長沙均立起恐慌。今日遷移之人,絡繹於途。前月十七八日之南京紛擾情形,已一一出現。武漢水陸交通工具比南京更為缺乏。忙亂一日,行政院一二十個職員竟無法移動。留在長沙那數十人,亦急得無法可想。通了幾次電話,毫無結果。聞敵有從公路襲長沙之說。長沙如更失陷,則國民政府尚能有托足之地耶。喘息未定,敵已跟蹤而至,我能往寇亦能往,以中國之大,髣髴已無吾人託身立命之所矣。 十二月十五日 星期三 晴、暖 未到四明銀行,先到商業銀行一行。適於電梯間遇汪先生,隨入辦公室。先生語云,蔣先生昨夜已抵武昌,惟尚未見面,與蔣先生別已廿日,諸[事]待與蔣先生見面後,始能有新決定。政院留湘員役已得黔省府撥車六輛,取道桂林、貴陽入川;到漢員役大部分亦已購定船位,先赴宜昌,轉行入川。入川問題已算解決。疏散人員每人發給百元,自行設法遷避。日來所辦的事,無非是這些問題,打電報通電話都是為此。 《醒世姻緣》一書,最近始知是蒲松齡著。帶在身邊,細細閱讀,文章之美,實在《聊齋》之上。下午六時陟岩來約晚飯。飯後散步江濱堤畔,於月色柳陰之下,且行且談。自舊日[租]界至江漢關[45],凡一小時余。念時事艱危至此,大好河山,不識能否不與江南同淪敵手,相與慨然。 十二月十六日 星期四 晴、暖 朋友見面,都互相問道,有何消息,有何特別消息。此所謂消息,所謂特別消息,是指與敵言和方面的多。初到武漢時,大家似乎希望德大使陶德曼的調停發生效果,現在都似乎希望直接與敵言和。其實在此局勢之下,已經無言和之可能。於是大家交換了一句「無甚消息」的照例文章之後,便深深嘆息要做亡國奴了。現在這樣的播遷,不知如何了局。 到漢口以來,很少有安定的用膳處所。不是這個館子,便是那個館子,大家都是一樣。所以館子生意特別好,因為生意好,廚子和堂倌都招呼不來,非等候一兩小時不能夠完畢一頓飯。有一次因為等得不耐煩,和彥遠兩人食了半頓飯,賬也不付,便掉頭而去。堂倌追到路上來,也不理他,明日才把錢送去。今日中午梁直輪邀到蜀珍午餐,又幾乎要和堂倌嘔氣了。 十二月十七日 星期五 晴、風 軍委會秘書廳秘書羅君強,亦即行政院秘書,到四明銀行敘談。虧他發出如下的議論:他說「日本人在北平成立新組織,多般利害,影響必定不少。如今我們可以隨意選擇我們的去處,那一處待遇好,我們便到那一處。橫豎都是中國人的統治,又何必分彼此呢。」又說「我已經對張秘書長說過了,如果我們還要逃避,避到衡山去,我要脫離軍委會了,我再不幹了。」這段話似乎是說笑,又似乎不是說笑。介松、彥遠聽了都很生氣。我最擔慮的倒不是君強個人最【是】否有此思想,所怕的真有許多人會如此動搖起來。敵人的惡毒可惡也便在這些地方! 十二月十八日 星期六 陰、冷 在床上聞附近兵士早操,唱義勇軍進行曲,至「中華民族……起來起來……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前進前進」諸句,猶髣髴在苜蓿園聽中央廣播台播音時,精神極為興奮。但一轉念,首都已陷敵手,苜蓿園不知作何狀,又不禁感慨系之矣。 中午與汪立群、彥遠、介松、君強等八九人至半仙樂午飯,晚間至蜀珍晚飯。甘乃光忽以背部及腹部劇痛,入萬國醫院。君強來告知。於午間往視一次,晚間又一次。初時疑為盲腸炎,又疑為膀胱石。入院後痛已止,恐兩皆不是,或為大便久不適暢所至,亦未定雲。 十二月十九日 星期日 晴 晨八時渡江,到鄂省府參加擴大紀念周,蔣委員長出席報告。戰事發生前,委員長曾在中央軍校出席擴大紀念周兩次,說明抗戰之決心。此次蓋為抗戰後之第一次。參加人員為中央各機關及鄂省府科長以上人員,總數約千餘人。九時許,軍樂大作,委員長從禮堂門外徐步入,馮玉祥、何應欽、王寵惠、何成濬等後隨。行禮畢,委員長登台報告。不瞻丰采者四閱月矣,雖容光煥發,兩目仍炯炯有神,惟勞疲之色終不能掩。訓話之時間歷一小時半。首言今日於此地舉行擴大紀念周,有無限感想,聽眾仰首注目,當亦是同樣心理。其次說明目前只有抗戰到底,決無妥協之可能。又其次訓勉黨政人員,應忍苦耐勞,改革個人之思想與生活,不宜苟且偷安。最後說明目前一切須以軍事之利害為前提,唱民主政治或獨裁政治者均屬錯誤。聲調鏗鏘,時露微笑。最高統帥有此態度,群眾心理必極大之興奮。 晚飯後到商業銀行附近汪先生寓所,以委員長紀念周中之演說詞大要相告。先生言,此蔣先生鼓勵群眾之言也。先生旋以午後與委員長討論時局之綱要見示。並雲,余非敢動搖蔣先生之決心,弟有決心而無辦法,徒供犧牲耳。綱要若干則,最重要者認為,敵人軍事勝利後將控制我之經濟與財政,以中國人之錢養中國之兵,以殺中國之民。對今後的危機,可謂指陳痛切。惟積極之辦法若何,亦尚付之缺如。臨別,先生誡雲,余與蔣先生所討論者,慎勿告人,余謹應曰唯。 十二月二十日 星期一 晴 午飯時,忽有人告以空襲警報,為到漢後之第一次經驗。惟警報之聲並未聽聞,街上行人愴惶奔避,狀至紛擾驚惶。幸半小時後即解除警報,敵機亦始終未至。下午三時,到鹽業銀行參加運輸會議,討論政府人員及公物檔案運輸入川問題。到關係機關代表二三十人,軍委會秘書長張岳軍為主席。靜聆輪船公司及交通機關之報告,始知以現時長江上游之運輸能力,非半年以上之時間,不能將現時所須運之噸數完全載去。交通工具之缺乏,遠出吾人想像之外。時局緊急至此,半年之時間,決非事實所許,將來非以資敵,即供犧牲耳。會議之時間甚長,雖勉強做出結論,能收多少實效,殊不敢言。會場中報告,更無一不是傷心怵目之資料。 景薇從長沙來,晚間與陳芷町、羅君強同到冠生園晚飯。 十二月二十一日 星期二 晴 前日委員長演說詞中說:現在武漢的黨政人員,還是苟且偷安,得過且過。大家請請宴,見見面,便過日子。又說:過去黨政人員都是做少爺,不肯動手,今後非把思想改過,生活改過,實實在在的動手不可。真是痛切深到之論。大家都說不怕失敗,最怕氣餒,最怕消沉。以現在的情形看,這消沉的氣氛似乎一天盛過一天。假使領袖輩沒有好辦法,黨和政府恐非漸就解體不可。大概今後要靠少數百折不撓的中堅分子,將組織嚴密起來,才能夠於百敗之餘,求得最後之勝利。 上午蕭叔玉來訪,正午與陟岩午飯。下午仍為入川運輸問題,與各部會署的人不絕的談話討論。晚間羅君強邀至蜀珍晚飯,景薇、景超、介松、彥遠、芷町、伯勉均與焉。四個月來政院同人多人相聚若此者,當為第一次矣。鑄秋來函,謂到皖任事後極苦,兩鬢已增白髮不少。受命於危難之際不應如是耶。余等安坐武漢,攸攸忽忽過日,不更惶愧乎。 十二月二十二日 星期三 晴 學生顏退省從南京逃出,今晨到漢,來四明銀行相見。須長寸許,面目黧黑,身穿破軍衣,幾不相識。彼於十一日晚間離去行政院,十二日離去南京,時敵人已進城。渡江時沉桌於水中,順流而渡,復受敵機機槍之掃射,危險萬狀。政院議事科及機要室文件,彼已於圍城中奉命焚去,總算為政府盡了相當力量矣。彼又言,中山門外及下關一帶,已盡成焦土,城內被毀之地亦甚多,固意中事也[46]。 上午十時與彥遠送景薇渡江,乘機返湘。晚飯後,與陟岩同步江濱,見火光燭天。途中一婦人言,汽油兩船被焚,火起前曾聞炮聲一響雲,當是奸人投彈之結果。政府西遷後,汽油被奸人縱火焚燒,已不止一次。漢奸之活動可畏,軍用品之損失更可惜。然汽油之外,類此之損失又何可勝數! 十二月二十三日 星期四 晴 戰敗後,許多人的自信心似乎漸次消失。張伯勉到四明銀行接洽公務,便說政府改組,最好請毛澤東做行政院長,朱德做軍政部長,他們的辦法要多些。彥遠、介松在旁邊,也附和此說。這分明是自信心已經動搖了。戰敗不足怕,自信心動搖了,才是真正可怕。委員長說:「過去黨政負責人員都是把兩手插在口袋裡做大少爺,從今後應切切實實自己動手,把思想生活改過來。」要把已經動搖的自信心恢復起來,亦惟有自己動手做事之一法。 顏退省為行政院做了點事,伯聰秘書長頗讚許,破例委為書記官。今日於接見垂詢後語余雲「看不出這小子有此膽量」。余有此學生亦所足慰。 十二月二十四日 星期五 晴 昨夜在商業銀行夜談甚久。回去中街卅三號時,仲鳴附車至法租界鐵路飯店,做尋芳客去。秘書林汝珩、陳國琦已先往。彼處蓋有固定之秘密房間也。汪先生手下親信猶如此,其他可知。所謂禁止不正當娛樂之命令,事實上等於具文。其實此種情形亦決非禁令或空虛之道德觀念所能制止也。 長日坐辦公室中,待辦之事並不甚多,殊感鬱悶。下午四時邀彥遠、介松至中山公園散步一小時。遊客稀疏,園中景物亦寥落無趣,與三年前所得印象大異矣。首都陷落後,各省政府均作遷移之準備,從無作誓死守土之準備者。江、浙、皖固不必說,鄂、贛、廣東亦均已有此打算。敵是否攻粵,尚未大明,但粵省府準備遷至翁源之電報,已到行政院。準備遷移,易言之,即放棄土地之謂。我既無死守之決心,敵即不難唾手而得。三日失一城,五日失一市,敵豈有知足而止之日耶。 十二月二十五日 星期六 晴 杭州又告失陷,濟南、南昌恐亦不能久守。首都尚且不守,此等地方之失陷,自屬意中事。所可嘆者,是到處並無劇烈抵抗,即入敵手。敵大有傳檄而定之勢,而負守土責任之長官,更無一人為之犧牲者。皖主席蔣作賓頃來電報,告皖南各屬[縣]失陷情形:許多縣長從無一人被難,皆謂已遷移某處辦公。戰事初起時,國府曾下命令,未奉令而放棄職守失土地者處極刑。李服膺之失大同,閻錫山下令槍決,眾皆稱快。乃時至今日,「效死勿去」之精神似乎已易而為「卅六著走為上著」之精神矣。事勢至此,寧不可哀。 行政院所屬各部會署遷渝人員及公物之運輸事宜,已辦理完畢。月底以前,可全數入川。政院到湘員役亦於今日循公路入川。余與彥遠、介松及職員十餘人隨伯聰秘書長留漢,以待最後之命令。 十二月二十六日 星期日 晴 從上午到四明銀行,下午七時始離去,待辦之事極少。終日看書看報,精神上不勝無聊之感。如此下去,敵人總算不來,也要悶死人了。下午黎公琰秘書將外間所得之南京失陷情形來談,句句都是傷心話。我軍退卻時,因誤會而互相槍擊,死者逾萬;高射炮及其他軍備遺棄遍地,不及遷移;高級將領事後互相埋怨。這些都是令人不忍卒聽的話。晚飯後,訪甘乃光,談改良鄉村經濟問題。鄉村問題必須經濟有了解決方能隨著解決,此是大家共曉的。不過如何改良鄉村經濟,目下談鄉村問題的人似乎不免過於唱高調,談話結論大概如此。十時歸寓。 振姊到家後第一次來信,今日始收到,離發信時已十日矣。在乃光處知岑溪縣城已通電報,此不能不謂為吾鄉十年來之最大的進步。 十二月二十七日 星期一 濟南又失守了。據報紙所載,敵兵偷渡黃河的不過千人。一千人便把偌大一座城池奪去,真是太便宜了敵人,中華民族亦太丟人了。晚間約陟岩、露莎、黃山農、葉蟬貞到蜀珍晚飯。陟岩把別動隊的實在情形告訴我,真是叫人哭笑不得。領袖命令別動隊偵查黨政人員,有無不正當的娛樂行為。他們都在旅館裡開了許多房間,叫妓賭錢,終夜的跳舞,正經事一概不管,只知捏造是非,淆混黑白。國民黨靠這種人做下級幹部,糟也不糟。陟岩說國民黨早已自挖墳墓,現在是待敲喪鐘的時候了。話雖過於悲觀,卻有幾分事實。回到下處,為此事想了許久,不能入睡。 十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二 陰雨 與鄧介松、胡彥遠、梁子青同車出門。介松、彥遠到中央銀行,列席院會,子青到四明銀行,我到遠東飯店訪陟岩、露莎,同至滋美進早點。《醒世姻緣》中許多北方俗語,義不可解,因以問陟岩、露莎。彼等有能解者,亦有不能解者。作者為蒲松齡,其所采俗語多為魯語,宜陟岩、露莎不盡解也。是書托報應輪迴之說,以諷世勸俗。思想無可取,惟文筆之輕鬆幽默,敘事曲折入微,實遠勝於《聊齋志異》。《骨董瑣記》雲,留仙尚有《醒世姻緣》,小說實有所指。書成為仇家所訐,至褫其衿,則留仙竟以是書而得罪也。日來待辦之事益少,讀此書益勤,已過半矣。 十二月二十九日 星期三 陰晴 昨夜在仲鳴寓打牌,就睡過遲,今晨十一時始起床。這時候作此生活,問心殊愧。徒以工作少,又無其他娛樂,遂不禁為此。 下午伯聰秘書長以參加討論政府機構改革談話會情形告,謂各方意見殊不一致。問彼個人意見如何。答,在理論上和事實上都很需要,惟時機未到,勉強做去,恐無結果。又言,此時如改造政府機構,恐遺敵人譏笑,對外影響殊覺不好。並囑將談話大要列為數條送孔副院長,俾轉達蔣院長取決。各方面不肯得罪,自己並無積極主張,模稜兩可,閃閃縮縮,為伯聰長技。征之此事,蓋為顯然。彥遠、介松均同此意。 下午六時陟岩約去晚飯。閒談中告餘一事,謂中央黨部每年所用手紙,報銷之數竟達八百元,此亦駭人聽聞矣。 十二月三十日 星期四 陰雨 去年這幾日,正是啤啤病狀最危險的時候。天天給他祈禱,希望能轉危為安,誰知到底無效。昨夜夢中,啤啤又來到懷中,髣髴抱撫午睡,說天上群星與黃石公故事時,醒來不勝悵惘。何時始能忘懷耶。 何霜梅、申慶桂兩科長約到味腴晚飯。與介松、彥遠同往,喝四川大曲三杯。多日傷風咳嗽竟以此告愈。朴生視察粵桂,從香港歸。談粵中近事,又是許多可嘆息可傷心之資料。譬如,粵人集資購高射炮,每尊價八萬元。經手者囑洋商列單十四萬元,洋商怒而毀約。又洋船運輸軍火,經手人索扣頭,事亦決裂。凡此非皆為亡國之象耶!國家至此,氣息僅屬,尚有如此涼血無心肝之人,謂非最劣等之民族得乎? 十二月三十一日 星期五 晴 醒後臥床上未起,念啤啤不置,前事歷歷在目,悲不可禁。 一九三七年去矣,今年為我個人傷心之年,同時又為吾中華民族最不幸之年。此不幸之年去矣,一切可傷心可嘆息之事,其亦隨之以盡去乎。 中午與彥遠、介松、朴生、子青、關德懋[47]至蜀珍午飯,顧客殊寥寥,足征武漢人口已視前大減矣。中央政府機構改革案,聞已決定,日間即發表:孔副院長真除;張岳軍為副院長;交通與鐵道兩部合併;新設經濟部;各部人選亦有更動;軍事委會第三、四、五、六各部完全裁撤。經此變動,似較前為簡單合理矣。軍委會各部之成立於今數月,才見成立,便告結束,人才金錢之耗費,不知多少。一事未做,反增許多無謂之紛擾,此亦抗戰中一可慨之現象也。 * * * [1] 王東成,即王懋功,亦作王東臣、王東丞,以下均徑改為王東成,不再列出原文。王懋功,1891—1961,字東成,江蘇銅山人,保定軍校及蘇聯軍事學院畢業,曾任孫中山廣州大本營參軍,並在黃埔軍校任教,又曾任汪精衛侍從武官、軍事顧問,官至陸軍中將,江蘇省府主席,後病逝台灣。 [2] 李朴生,1896—1986,廣東廣州人,家貧,父母赴蘇門答臘謀生,因出生於斯,十四歲被送回廣州求學,1920年廣東高等師範畢業後留校,在附屬中小學服務,並創辦童子軍,1926年推廣到全市,1925年因沙基慘案刺激參加國民黨,後兩度經商,俱未成功,1932年經克文先生介紹自代,為國民政府僑務委員會委員,此後在僑委會及海外部工作多年,曾出任僑委會副委員長。晚年退休於舊金山。李為人鯁率,是克文先生最親近相知的朋友之一,兩家來往亦非常密切。其事跡見下列自敘:《我不識字的母親》(台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66)及《我敬佩的華僑朋友》(台北:正中書局,1958)。 [3] 滕固,1901—1941,字若渠,江蘇寶山人。上海美專畢業後赴日本東洋大學留學,回國後從事教學及創作,其後赴德學習藝術史,1932年獲柏林大學博士,歸國後任行政院參事,在重慶中央大學講授古代藝術,並曾出任國立藝專校長,有多種美術史及藝術理論著作,不幸以家庭變故遽爾去世,朋僚痛惜之。克文先生曾花相當心力照顧其遺孤。 [4] 甘乃光,1897—1956,別字自明,廣西岑溪人,嶺南大學經濟系畢業,在1928—1929年間曾就讀芝加哥大學研究院與遊歷歐洲。1924年6月任黃埔軍校政治部英文秘書兼教官,以是見知於汪精衛,旋即扶搖直上(但其間曾受共產黨廣州暴動事牽連而赴海外有年,詳見附錄三後的編者補註),在黨內及國民政府歷任中央執行委員、中央黨部副秘書長、國防最高委員會副秘書長、外交部政務次長、行政院秘書長等要職,至1948年出任首任駐澳大利亞大使,惜健康不佳,未幾去職,旋病逝該國。克文先生與甘為小同鄉,年紀相近,且同在廣州求學,因此相稔熟,高師畢業後不久入黨與從政,即以甘之介紹與扶掖故也。先生對甘之憶述見附錄一《國民黨左派三傑:甘乃光與顧孟餘》。 [5] 湯良禮,1901—1970,祖籍福建,出生於印尼,1925年畢業於倫敦大學,獲經濟學學士,1929年受委任為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駐歐通訊主任,翌年回國任汪精衛私人秘書以及多種報章通訊員,並陸續出版多種有關國民黨歷史的英文著作,包括《中國革命秘史》(The Inner History of the Chinese Revolution,1930)與《汪精衛傳》(Wang Jing-wei:A Political Biography,1931),前書並為克文先生提供資料表示謝意;汪遇刺後隨汪赴歐洲。抗戰期間參加南京偽政府,出任宣傳部與外交部高職,勝利後一度受羈押,釋放後返回印尼經商致富,並與政界人物往來密切。1952年克文先生銜密命到印尼活動即由他牽線和接待,見日記第八輯。 [6] 陳春圃,汪精衛夫人陳璧君之侄,後在汪偽政府歷任高職,克文先生之有關憶述見附錄十二。 [7] 徐象樞,字景薇,江蘇吳縣人。1930年受聘為上海復旦大學法學院教授,1932—1939年任行政院參事,行政院行政效率研究會代主任。抗戰期間曾任國防最高委員會參事、法規委員會委員,系國民黨六屆候補中央執行委員。著有《非戰公約與世界和平》、《外交人才之訓練與培養》等。 [8] 張平群,1900—1987,名秉勛,天津人。南開學校畢業後赴英國倫敦大學留學,畢業後任該校東方與非洲學院講師兩年,1926年回國,先後任南開大學商學院教授、院長。1933年起先後任外交部秘書、行政院參事等職,抗戰勝利後歷任駐紐約總領事、駐多哥大使、駐梵蒂岡大使等外交職務。張為人風流倜儻,愛好戲劇,在南開任教期間曾與當時還是大學生的曹禺合作,多次參加戲劇演出,而且活躍於編劇、翻譯、導演等工作。與克文先生交厚,任駐外使節後仍然書信往來不輟。 [9] 龍詹興,生於1902年,字大均,廣西合浦人,廣東高等師範畢業,為知用學社發起人之一,並參加創辦知用中學,與克文先生相熟。曾經赴法國中法大學學習。1938年初受某方面委託赴港作國際問題研究,因不肯附汪,生活發生困難,於40年代初回到重慶,惟任職始終不穩定。1952年自香港返回內地,後不知所終。 [10] 端木愷,1904—1987,號鑄秋,安徽當塗人。復旦大學文學士、東吳大學法學士,紐約大學法學博士。1927年回國後曾在上海各大學任教公法,嗣任行政院參事、會計長,抗戰勝利後歷任糧食部政務次長、司法院秘書長、行政院秘書長、財政部政務次長。大陸易手後移居香港,嗣赴台,任「總統府」顧問,並執律師業。1969年出任東吳大學校長。與克文先生為至交。 [11] 張銳,字伯勉,山東無棣人,為辛亥革命時任兩廣總督的張鳴岐之長子,見本年3月6日記載。 [12] 彭學沛,1896—1948,字浩徐,江西安福人。赴日本、法國及比利時留學,回國後任北京大學教授、《中央日報》主筆,為汪精衛所賞識,屬改組派。1932年加入國民政府,先後任內政部政務次長、行政院政務處長以及交通部常務次長多年。抗戰爆發後任國民參政會副秘書長、戰時生產局副局長,系國民黨五屆、六屆中央執行委員,1946年國民黨六屆二中全會當選為中央政治委員會委員、中央宣傳部部長,1948年因飛機失事遇難。著有《歐美日本的政黨》、《中外貨幣政策》等。 [13] 梁子青,1901年生,河北唐山人,1946年任天津市府秘書長,1949年解放時向接管人員自首。 [14] 鄧介松,1896—1967,又名鄧介山,號太貞、青樹,湖南湘鄉人。湖南高等實業學堂畢業,嗣赴日本明治大學留學。回國後長期為唐生智部下,1932—1945年任行政院參事,1945—1949年任湖南省政府委員,並先後兼任民政廳廳長及秘書長,1949年隨程潛在長沙宣布和平起義。 [15] 《南華報》、《胡椒報》、《中華報》分別指香港的《南華日報》、《胡椒報》,以及上海的《中華日報》,下文同,此皆為汪派報紙,有關背景見附錄四《南華日報與中華日報》。 [16] 此當為霍士公司(Twentieth Century Fox)1936年發行的片子 Ramona,由Henry King導演,Loretta Young和 Don Ameche主演。 [17] 朱暉日,字步雲,廣東台山人,1911加入同盟會,1914年考入保定軍校六期,解放後赴台。 [18] 汪夫人,即陳璧君,1891—1959,出身南洋巨富家庭,性格剛烈強悍,自幼加入同盟會,曾經積極參與汪精衛謀刺載灃的行動,與汪結合後,對其一生政治活動有極大影響。克文先生對她的憶述見附錄十二。 [19] 即1934年的美國電影喜劇「Jimmy the Gent」,由小說The Heir Chaser改編,Michael Curtiz導演,James Cagney與Bette Davis主演。 [20] 顏退省,湖南常德人,原為農民運動講習所學員,後入僑務委員會工作,於南京失陷前自告奮勇留守行政院檔案,詳見1937年12月22日日記及附錄十一的記載。 [21] 羅紹徽,1902—1951,廣西昭平人。北京大學政治系畢業,1927年間在武漢中央農民部與克文先生同事,任河南特派員,寧漢分裂後任南京《國民日報》社長,1932年任廣西國民黨黨部執委。 [22] 當時在中央農民部劉德榮代理鄧良生的工作,任組織幹事;金肅凱任總務收發乾事;蘇甲熏(廣西藤縣人,解放初期在廣西大學任林業專修科主任)經常擔任中農部部務會議的記錄;陳伯夔則任總務總幹事。見1927《中農部職工薪額表》,台北黨史館《五部檔》,卷宗號:部5621。 [23] 此或為徐天深(穆和)之誤,見本年5月18日條下注。 [24] 徐道鄰,1906—1973,名審交,以字行,安徽蕭縣人,徐樹錚子。早年留學德國,得柏林大學法學博士,回國後任職國防設計委員會,1937年3月受聘行政院為參事,並出任「訴願審議委員會」委員,因與克文先生相識;1938年出使義大利,1941年歸國,先後任職國防最高委員會與考試院,1945年轉行政院政務處處長,旋辭職,在此期間與克文先生來往頗密。抗戰勝利後先後出任台灣省及江蘇省省府委員兼秘書長,1949年赴台,任教於台灣大學和東海大學。1962年赴美,任教多所大學,成績斐然,最後定居西雅圖華盛頓大學,不幸遽爾病逝。生平著作有《唐律通論》、《中國法制史論略》、《論政治與學術》、《行為科學概論》等多種。克文先生在《掌故》雜誌49期(1975年9月)有專文悼念。 [25] 兩人均為克文先生1926—1927年間在中央農民部的同事,羅見前注,陸智西任江西特派員。 [26] 孫希文,1892—1948,安徽懷遠人,16歲考取南京金陵大學,嗣加入同盟會,辛亥革命後在中央黨部擔任文書工作,其後歷任國民革命軍第十一軍秘書長;廣東省政府秘書長、委員;福建省政府委員兼秘書長、建設廳長;貴州省政府委員兼民政廳長、代主席等職務。1941年5月任行政院參事,以迄1948年底病逝。克文先生對孫希老尊敬有加,同任參事期間兩人過從甚密,頗為相得。 [27] 陳克方、陳克立、陳克亢俱為克文先生(本名堯蕙)二兄堯荃之子;陳克成則為三兄堯芝之子。 [28] 李景樅,1892—1956,字星五,福建福州人。1908年加入同盟會,1912年赴德國、瑞士、奧地利學習機械專業,1928年聘為航政司航空科長。 [29] 蕭漫留,當年農民運動講習所學生,見附錄十一。 [30] 曹禺此劇出版於1935年,是繼《雷雨》之後的第二部著作,其時剛大學畢業兩年。 [31] 崧南姑丈即韋崧南,克文先生的六姑丈,同縣筋竹鄉人;傑臣表兄為其長子,曾任岑溪金庫主任(相當於財務科長),金庫兼營當鋪,他因挪用當鋪款項至金庫,被告發而致入獄三年。他有子壽彭,後參軍赴台。克文先生的盧夫人以及鄧姓七姑丈也都是筋竹人,彼此是否有關係不得而知。 [32] 梁漱溟雖然生在北京,但原是廣西桂林人,根據附錄三第三段的敘述,在1927年底克文先生、甘乃光即已經與梁漱溟相熟。梁與李濟深(生於廣西蒼梧)在北京亦認識。李在1928年出任廣東省政府主席,梁則於1928—1929年間出任廣州廣雅書院院長,此時他與李朴生在上海相識,並助李返回廣州,兩人自此交往。因此梁與克文先生之間又通過李朴生有另一層關係。見前引李朴生《我不識字的母親》,第48-49頁。梁贈克文先生之《鄉村建設理論》當為山東鄒平鄉村書店1937年出版之版本。 [33] 徐穆如(1904—1996),字潔宇,蘇州人,金石書畫家,長期生活在蘇州、上海,晚上定居吳江。此處所載與上述出處事跡不符,「徐穆如」之名很可能有誤,所指當為徐天深(1893—),因為以下1937年10月30日指他是「廣東朋友」,1939年8月25日更指他「加入了所謂和平運動」,因此其人實為汪派政治人物徐天深(天琛)。徐天深,字穆和,廣東瓊山人,老同盟會員,與陳公博相熟,抗戰時期參加汪偽政府,出任文官長,戰後陳受審時訴狀中指他為負責秘密電台與重慶聯絡者,以為陳辯護。 [34] 德鴻,應指陳德宏,為克文先生長兄堯蘭之孫,以下6月9、10兩日日記尚提到他誆騙學費的事。 [35] 原書為Günther Stein,Made in Japan(Methuen 1935),譯本其後定名為《日本工業和對外貿易》,由商務印書館出版,見1938年8月30日、1939年1月25日、1939年2月22日諸日日記以及1939年2月22日的注釋。此書作者斯坦因在德國出生,後歸化英國,曾經做過德、英、美等多家報紙的記者,為有名的左傾分子,到過外蒙古,1944年在延安逗留五個月並且與史沫特萊相熟。他有多種著作(不少翻譯成中文),其中最有名的可能是The Challenge of Red China (1945)。 [36] 堯萬,為克文先生之堂弟,叔父陳紳之幼子。 [37] 陳家驥,1895—1975,字壯立,廣東肇慶人,1925年廣東高等師範畢業,其後任高師附中教員,開平市開僑中學創校校長等職,終身從事教育工作,曾經與克文先生合作編譯《世界著名探險家》一書,在1925年6月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 [38] 陳良烈,20年代畢業於廣東高等師範,嗣任職廣東省立女子師範學校及省教育廳,廣東淪陷後在陳璧君主持的偽廣東政府任教育廳長,戰後一度入獄,1949獲釋,旋赴香港執教中學。與克文先生有甚深交誼。 [39] 陳繼承,1893—1971,江蘇靖江人,1934年授陸軍中將銜,1937年任中央軍校教育長。 [40] 此人作漢奸之事實無從查證,其姓名及專業經隱去。 [41] 蘇甲榮,1895—1946,字演存,廣西藤縣人,梧州中學畢業,1914年考入北京大學,就讀文科哲學門,1918年畢業,留校任秘書助教,北伐期間任某軍軍部秘書長,嗣參加武漢國民政府農民部,與克文先生同任該部秘書,嗣轉任內政部地圖審查委員會委員,武漢大學地理系教授,繪製與日軍侵華有關之地圖集多種,1944年7月在上海為日軍憲兵逮捕,遭毒刑拷掠成疾,未幾病逝。 [42] 改組派,為汪精衛所組織與領導之國民黨內派系,克文先生有關憶述見附錄四及附錄五。 [43] 見以下1945年3月27日條下的注釋。 [44] 日記中陳芷町俱誤作陳芝町,今一律改正。陳方,1897—1962,字芷町,號荒齋,江西石城人,長期在侍從室負責機要文書,深得蔣介石信任。1945年5月當選國民黨六大中央監察委員,抗戰勝利後歷任國民政府文官處政務局局長、總統府第二局局長。1949年赴台,任「總統府」「國策」顧問。以敏於文才及雅擅丹青知名,著有《陳芷町書畫選集》。 [45] 江漢關,即清政府於1862年在漢口設立的海關,現存的江漢關大樓為1924年建築。 [46] 有關其逃離南京經過見附錄十一。 [47] 關德懋,字伯勉,以下亦經常稱「伯勉」,不可與張伯勉混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