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齋日記 · 澄齋日記 宣統元年己酉

惲毓鼎 《澄齋日記》
宣統元年,歲次己酉(餘年四十七歲) 正月初一日晴和無風,天色清朗。辰初三刻,青長袍褂,帽摘纓,恭詣皇極殿几筵前行禮。辰正一刻,恭詣觀德殿几筵前行禮。皆三跪九叩,如朝賀禮。禮部成案,清明、中元、冬至、歲暮,王公百官有齊集,元旦則無之,唯內廷祭奠而已。此次奉特旨行之,以寓不忘先後、帝,事死如事生之意,亦因未逾百日,不忍遽廢朝賀,故吉禮仍持凶服也。毓鼎回憶去歲朝正景象,猶在目前,倍增悽愴。禮畢在起居注帳棚小憩,與同僚約,各不拜年,緣皇太后、皇上尚因衰經在身,不受群臣朝賀,群臣詎可互相慶賀乎?歸寓諭兒輩及家丁不得向余行禮。易常服在至聖先師位前行禮,佛前拈香。仍穿青長袍褂在祖先前行禮。午飯後,偕次寅同車至南橫街三兄處拜二世父母、亡嫂神影,略坐即返。看《後唐紀•明宗》上之上、上之下。處亂世兵火饑荒之後,天成年間為小康矣。吾一歲三百六十日,五日不看書寫字。 余嘗戲語兒輩,吾身後若作志狀,唯「手不釋卷,老而彌篤」八字,或可當之無愧矣。次寅嗜讀制藝,晚飯後共檢何先生時文稿讀之,仿佛二十年前挾策覓舉時也。然余讀時文,見解則較二十年前高出數倍,玩書理,體文思,頗入深處。(何先生諱逢辰,陽湖人,先世父資政公業師。久困場屋,以明經老。今觀其文,謹嚴深細,直湊單微,無怪難得賞音也。)「喪亂以來,貧者但受敕牒,多不取告身。」胡註:「受敕牒以照驗供職。」余按:告身,今之誥敕;敕牒,則似今之宮照憑照。「監國服斬衰於柩前即位。百官縞素。既而御袞冕受冊,百官吉服稱賀。」胡注引徐無黨曰:「釋衰服冕,可以見其情詐。」余按:受冊為吉禮,自應暫御吉服,俟禮畢乃反喪服。其禮昉於周康王。我皇上去年十一月初九日升太和殿即位受賀,上暫服朝服,百官亦朝服行禮,禮畢仍服縞素,正合禮意。明宗之為此,不悖於禮,徐氏乃譏其詐,直是不知禮耳。徐注歐史,齗齗於書法間,有極疏陋處。余以其為歐史之累,嘗欲刪之。胡氏似不必引此條。 初二日晴。一日在家。作霖叔、莊枚晃來談。看《後唐紀•明宗》中之上。寫復叔權書。 初三日晴。吳東山、楊蔭北、朗軒昆仲來久談。晚,落神影。看《唐紀•明宗》中之下。笏齋來書,言去歲十二月廿一日有日抱珥之異,余未之見也。 初四日晴。飯後至董處拜先像。燈下作復笏齋書。寶惠奉濤貝勒、朗貝勒、鐵尚書派充禁衛軍一等書記官。此軍監國特設,以擬古之宿衛,專挑京師旗丁強壯者練之。既得祖宗時八旗兵遺意,兼寓固本之謀焉。看《唐紀•明宗》下、《閔帝潞王》上。長興四年昭雕印九經賣之,蜀母昭裔亦雕賣九經。此盛唐時所未及行者,不期於五代得之(倉米有雀鼠耗,亦始於明宗時,皆良法美意也)。潞王賞薄,軍士怨悔,謠曰:「除去菩薩,扶立生鐵。」胡註:「菩薩,閔帝小名。」愚謂軍士雖朴,斷不致呼故君小名。菩薩蓋仁慈之稱。南唐邊鎬寬柔,人呼為邊菩薩,與此正同。觀下文言閔帝仁弱、帝剛嚴二語可見(生鐵喻其剛)。 初五日晴。巳刻祭神。飯後至鐵路公司。酉刻赴梅叟約。看《後晉紀•高祖》上之上。 《通鑑》稱石敬瑭稱臣割地於契丹以求援。胡註:「自是以後,遼滅晉,金破宋。」下空十六字。蓋謂蒙古滅金宋以主中夏,而不敢明書之,故空格以示意。六百歲後,猶可推測得之。 初六日晴。飯後拜風雨門將軍(謝其派濮卿和為近畿督練處學習委員,兼擬更為三兄 謀事),未晤。至董希文叔岳處,以請安代拜年。商務印書館縮印光緒新修會典及事例,共廿四函,價洋十六元。余與寶惠定一部,又為史館定一部。看《後晉紀•高祖》上之下、中卷(未終卷)。自漢以後,有功於人國,因而移其祚者,魏武、宋武(魏武且未及身)。無功無德,無端篡弒,以傾人國者,王莽、蕭衍、蕭道成、楊堅、徐知誥、石敬瑭。二蕭遇荒暴之主,為眾望所歸,猶可言也。王莽受千古惡名而不終,後人亦不列為一朝。楊、徐雖負其君,而無惡於天下。唯石敬瑭勾引夷狄,以君父事之,竭中國民力以奉之,遂近貽契丹抄掠殘殺之慘,遠貽數百年之禍,實不成為君。其惡浮於朱溫,論世者乃知惡朱而不惡石,何也?成石氏之晉者為桑維翰,而史家多譽之。其相晉別無遠謀,唯以媚外苟全為計,不知人間有羞恥事(宋太祖之得國,亦極無道理,因其為開國正統賢君而恕之耳)。(〔眉〕此三語吾頗自負為筆挾風霜,有功於世。)復許篆丈書,為寶銘擇吉三月初五日完姻事。 石晉桑維翰,以唐同光進士,贊成叛逆,割地償款,引外夷以覆君國。蓋亂臣賊子之尤,其為相,別無經國養民固宗社之遠謀,唯以媚外苟全為得計,不知人間有羞恥事。後人乃多譽之,何也?歐史敘其廣通賂遺,似亦不甚滿意,然猶未揭其罪狀所在也。 初七日晴,頗暖。汪頌年來暢談,留其午飯。飯後至松筠庵同鄉議事。偕仲魯、康侯游火神廟,書價之昂,過昔年四五倍。余唯買原板《青門稿》以歸(吾邑邵子湘長蘅著)。 晚,踐任覲楓大觀樓約。 初八日晴。巳刻至天福堂,赴朗軒約,算結同昌賬目。飯後在大德通久坐,獨游廠肆,買書二部而歸(《黃氏日抄》、何氏《餘冬序錄》)。看《後晉紀•高祖》中卷、下卷。 初九日晴。半日會客。刪改《美國歷史》四卷。便衣至白廟,祝陸年伯母生日。袁、吳兩師開學,晚設席請先生(作霖、吉甫、禹遜、珩甫作陪。梅叟、綬金辭未到)。杜庭珠論唐末詩人,如羅(隱)、韋(莊)、吳(融)、韓(偓),可以追配溫、李,唯昭諫於激昂兀莽中時帶粗率。已上三家細膩風光,含思悽惋,蓋亦變風之餘波,而騷雅之別體也。評騭甚允,以擬騷雅,所見尤精。看《後晉紀•齊王》上。世皆以挑釁誤國罪景延廣。考契丹初次入寇,屢為晉師所敗,無功而歸。使非誤用杜重威、張侯澤,則晉事猶未可知也。桑維翰一味主和,契丹入汴,世咸歸咎於維翰之不得行其志,和局之不成。然契丹欲晉割鎮定以求和,盧龍割而北方失險,胡騎所以長驅,若再割鎮定,河北盡失,河南豈能自存?異日難保不有違言,一失和而馬即飲河,晉祚終不能保也(除非有求必應,無辱不忍,甘心為小朝廷,或可苟延旦夕之命)。此豈可以和局了事耶?當太原乞援之時,劉知遠即深以割地為非,而維翰未聞諫阻,是維翰亦主割地也。北方無險可守,誰實屍其咎乎?故論晉事者但當責所用之非人,不當責延廣之主戰也。 初十日晴。孟春時享廟,貝勒載潤恭代行禮。毓鼎朝服陪祀,丑正即到,為時甚早,因與恩露芝同年敬瞻殿內。中列七筵(每筵設雕龍大木方椅,或二座,或三座),其中為太祖帝後,東為太宗、聖祖、高宗,西為世祖、世宗、仁宗,東壁面西設二筵,為宣宗、穆宗,西壁面東設一筵,為文宗,將來德宗祔廟,若兄弟合為一世,則東壁已無餘地,因穆宗神位之南緊接兩黃案,陳列宗器,再南則近殿檻矣。殿七楹,毓鼎與露芝以步量之,縱四十六步,橫一百二十八步,楹柱四人合抱不能滿(吾二人亦試之),高不知其幾何丈矣。中懸雕木燈二十掛,瓔珞亦以木為之,雕鏤精工,似是檀木所制。卯初刻,恭代者始至,毓鼎在殿陛下與諸臣隨同行禮。禮畢天已大明,集霰輕霏,貂裘盡濕。歸家解長衣復寢,直至午刻始覺。 看《後晉紀•齊王》中。申刻至東城赴張振老約。易實甫觀察贈《游廬山詩》一冊,乃南皮相國所評點者,實甫就墨跡原本付石印,其中有五七古數篇,五言律三首,相國極賞之,譽為古今奇作,真實不虛,若實甫他作皆稱是,則並世詩人不容有二矣。相國以「割愛」二字針實甫,深中其病。吾輩才多者皆犯此病,所以傷於浮淺也。今日系隆裕皇太后萬壽,有旨王公百官仍服縞素及青長袍褂,不受賀。十三日皇上萬壽亦然。然則臣下安可做生日,受朋友祝拜耶?親友間往往受人祝拜,大非禮也。 十一日晴。自元旦以來,無日不風日晴和,廿餘年所未有也。半日會客。未刻赴徐花老約,為題兩聖升遐輓詞冊引首。餚有熊掌、鹿脯,製造精美,不愧珍異味矣。趁西城而歸。 看《後晉紀•齊王》下、《後漢紀•高祖》上(未終卷)。朱績臣自皖來(又笏同年哲嗣),談及安慶兩遭變亂,而朱經田巡撫一無善後布置,禍猶未已也。朱撫以附袁建節(由知縣至開府不過數年),無才略可言,恐誤東南大局。 十二日晴。凌潤台京尹雲,西安門內西十庫後(舊有十庫,隸產部,今俱廢,唯存硝磺一庫,亦名存而實亡,尚有值班兵屋),有官地約百畝,可作農學會試驗場,約今日往踏勘。飯後偕嚴范老詣仲魯處,與孟黼臣會齊,偕至其處,京兆已先至,在宛平舊學堂茶憩,詳度地勢,極為合用。陳華甫續來,相與商論辦法,日暮始散。十庫地址為法教堂侵占殆盡,京兆此舉頗具深意也。晚飯後偕次寅至東長安街看電影,無以異於春仙,徒勞跋涉,所費亦巨,殊不合算,唯坐位較安逸。看《後漢紀•高祖》中。 十三日晴。飯後詣編書處,刪並王小東所編美史。原編廿四卷,余並為七卷。看《後漢紀•高祖》下、《隱帝》上。父子兩世四年,實不足為一代(高祖以二月即位,次年正月即殂,首尾不足一年),特以時無正主,不得不數為一朝,其實當從王船山先生之說,自梁迄周五十餘年,名為後戰國,或直名為十一國。陳簡莊(鱣)撰《續唐書》(余有其書),以後唐、南唐纂唐之緒,而黜梁漢周。此亦從其名而姑為之續耳。究竟後唐為沙陀賜姓;南唐自稱為吳王恪後,來歷不明,其於高祖、太宗之血胤,俱無涉也。況天祐、同光之間,脫十餘年;清泰、升元之間,脫一年餘:敘事仍不能接續也。不過朱梁兇惡過甚,與其帝溫上溫,無寧帝後唐南唐耳。後唐極似劉淵。淵以匈奴自謂紹漢之統,廟祀高帝、光武,而迫上蜀後主諡號。莊宗以沙陀自謂紹唐之統,廟祀高祖、太宗,而追上昭宣帝諡號。特梁滅而晉存耳。 十四日立春節。晴。起居注同寅在松筠庵會議講習館章程,備便飯二席,以別於公宴,其款則出自馬積生觀察所寄團拜費,余寫復謝公信,請諸公各自簽名。散後入城,至李蔭墀年丈處診疾。看《後漢紀•隱帝》下。 十五日晴。采澗夫人生日,以在國恤百日內,盡卻內外來客,祝禮皆謝之。上燈時祀先。看《後周紀•太祖》上,觀周太祖、世宗規模閎遠,頗異於前四代帝王所為。其所用之臣亦然(如李谷、范質、王溥、王朴、魏仁浦之類)。蓋天運漸由亂趨治,其應運而生者,亦漸有大同之象矣。維時閩、楚皆已亡,南漢殘虐無人理,北漢、荊南不足言,蜀僅僅自守,所能與中原抗衡者,獨南唐耳,而主暗臣庸,有進取之志,而無進取之略。天下大勢,漸趨於周,繼以宋藝祖,遂一函夏,士生其間,固可揆理度勢,望氣而得之,無俟術數先知也。 十六日晴。三兄於十四日庶生一子,今日洗三,偕次寅往賀,面後聞朗軒太夫人病危,偕次寅往問。又至李蔭丈處診疾。看《後周紀•太祖》中。李子赫自津來夜談。 十七日晴。午刻至廣和居赴黃禹遜約,座中談及謝侍御(遠涵)疏劾郵傳部尚書陳璧賄賂公行、浮費徇私各款。交那、孫二相國查辦。陳璧青衣小帽入署詣庶務處,與心腹四五人造假賬目,三日夜而後成。迨二相調查賬簿,皆非本來面目矣。兩相國不先嚴密調取,致令從容做手腳,已為失計,而沈、吳左右二侍郎不加拒絕,裝聾做啞,任其蔽日瞞天,尤不可解。說者謂,兩公豈畏失察之咎耶?抑亦心虛不能和盤托出耶?日本書賈中田慶在文友堂攜書求售,書皆精本,價亦不甚昂,余與魏掌柜分買之。余得《渭南全集》(詩文、《南唐書》、汲古閣書、日記,六大函,初印本),徐氏《全唐詩錄》(殿本初印),《通志略》(福建刻本),《王荊公詩注》,《四書輯釋大成》(元倪士毅輯)。又以銀三兩買大本《尚書大全》八巨冊。 燈下寫致端、楊二帥書。又復劉心齋信。梅叟來久談,以近作詩十餘首相質正,余為改定數處,叟欣然從之,虛懷可敬也。 十八日晴。巳刻赴鐵廠,為胡懷庭署正點主。至長椿寺吊唐鄂生尚書之喪及孫孟延周年行禮。未刻至李處赴袁先生、李珩甫約,趁西城歸。看《後周紀•太祖》下、《世宗》上。 革陳璧職。奸貪之人如此下場,為幸多矣。 十九日晴。早起登圊,下膠粘白凍無數。午前再圊,幸得好糞,或可不成下痢,然體氣頗憊。未刻勉詣史館,開年第一次也。因公事偕魯卿謁鹿相,語不及私。歸路問楊伯母病,危在頃刻。又至雅初處診病。顧愚老約萬福居,辭之。燈下看《後周紀•世宗》中、《世宗》下,閱《通鑑》畢。自十月至今四閱月,從唐高祖至周恭帝字字細看,首尾不遺,十年來未嘗如此認真讀書矣。擬更抽看東漢一朝,以收溫故之功。明少室山人胡氏評史,馬、班而外,范蔚宗以文勝,陳承祚以質勝。余謂二家而外,沈休文、魏伯起均以才勝(穢史二字出自怨家之口,吾輩不當拾其唾餘),歐陽永叔《五代史》以識勝,《新唐書》諸志以學識勝(紀傳不足言)。夜飯後知朗軒丁憂,遣量能先往弔唁。 二十日陰,風狂如虎。痢猶未愈。據僕婦言,余患此非一日矣。全女十歲生日,齋佛吃麵。未刻至櫻桃斜街陳蓮卿處為其太夫人點主。風沙十丈,對面不見人,事畢即歸。晚,備酒肴,為次寅餞行。復徐子展先生(諸弟之業師,官山東)、何志霄信,交次寅攜去。柯鳳笙丈宋夜談,專門元史之學,言之娓娓,專精之樂如是。余今年四十七矣,歲華悠忽,一事無成,讀書雖多,汗漫無涘,官司所掌,多在文字間,罕簿書稽核之煩,頗思以著述自娛,遣此日月。生平於陳氏《三國志》,用功最久(自癸未年起),致力最勤,網羅貫穿,頗有所得,欲繼前軌,編輯《三國會要》,以續宋徐氏《兩漢會要》之書,而補錢衎石先生之佚(錢氏曾輯《三國會要》,已成書而未整理,歿後稿遂散失,僅存序例於文集中),似非徒耗心神,作為無益也。夜,風尤猛。 二十一日陰。晨風稍殺其勢。德宗景皇帝几筵前三滿月大祭。卯正至景山門外帳棚。 辰正二刻詣觀德殿行禮。歸途謁謝振貝子(曾懇貝子以次寅托袁撫台,求其位置一缺)。到家補睡一時。飯後至醫學堂議事。至朗軒處行吊,送焚化車馬後始返。夜間與次寅話別,抑抑無歡。聞陶齋病,發電詢之。看《漢紀•孝平帝》。 二十二日晴。辰正二刻,本日孝欽顯皇后三滿月大祭,午初三刻恭上尊諡冊寶,詣几筵前告祭(冊寶以沉香木為之,奉安時藏於地宮,另制絹冊、絹寶,以便焚化。其玉冊、玉寶藏於太廟,俟祔廟前恭制),四品以上各官隨同行禮(大學士至四品京卿均在皂極門外行禮,一律青長袍補褂摘纓),兩次跪均甚久(先行三跪九叩禮,次跪聽宣讀冊文,行一跪三叩禮,次跪聽讀祭文,行三跪九叩禮)。禮畢,俟絹冊寶祝文捧出乃退。出城在恆裕午餐,假寐一時許。申初刻至湖廣館,赴檀斗生丈約,趁西門歸。次寅已於午刻附火車回東省,今夜宿保定。余晨臨歧握別,故不送也。看《漢紀•王莽》上。得陶齋復電。 二十三日陰。半日謝客靜養。廣萊侄自南來。飯後詣編書處,發繕土耳基、比利時、葡萄牙各史。各國歷史一律告竣矣。(以次編輯歷史,歐介持〔家唐〕《英史》,郭筱麓〔則澐〕、顧伯寅〔承曾〕合編《俄史》最佳,以其有條理,有剪裁也。藍式如〔鈺〕《德史》,李星喬〔哲明〕《荷蘭史》,李新吾〔經畬〕《日本史》,畢口口(太昌)《土耳基史》次之。 此外,或鄙俚冗漫或草率排比,不足言矣。)聞廣勉齋之子溫病喉痛,為醫所誤,急往診視(勉齋未敢煩余也),則已喉閉,不通滴水,危甚,恐不可救,姑予一方。復至李蔭老處改方。葛振老以馬車跟蹤來迓,至則振老自病,診脈暢談而歸,已夜飯後矣。看《王莽》中。 莽席漢朝全盛之業,為自來篡臣之最安逸者(此外皆得於板蕩偏據之餘),使能靜以守之,則國祚固矣。其人日求製作太平,既非奸邪,又非荒淫無道,直是世間一大愚妄人,不覺其可恨,唯覺其可笑耳。又思南北朝人才,北遠勝於南。南尚虛文,北敦實行。南方之人文秀輕弱,北方之人堅朴勁厚。機權武略如高、字文二祖,學如王肅、游雅,才識如崔浩、楊悟、蘇綽,品如高允,豈皆南朝所有,即爾朱榮亦未易才也。天下承平,則南士多於北;天下多事,則北士多於南(江淮之北皆北士也)。我朝穆廟中興,所用皆湘皖人,此則間氣所鍾耳。 得笏齋書,隨手作答。 二十四日晴。恩詔百官加一級,具公折遞膳牌謝恩。飯後為振卿複診。訪朗軒。溧陽署令錢國選經征下忙錢糧,每洋一元,抑勒多加八十五文,一邑錢漕浮收至三萬餘申。又不 收銅元,勒令折交銀元。民大困,探知武、陽二縣每元僅多加十五文。地方官因余曾疏劾蘇撫加賦二百文,畏余更議其後也。爰公議舉史君邦慶三千里走京師,乞余救解。余以一邑之事,不便疏聞,乃作二函,一致常鎮道劉襄孫(燕冀),一致鎮江守承瑞卿(璋),痛陳錢令浮收之罪,請其檢察減收。為民請命,不敢避嫌怨也(余劾加賦疏,江蘇撫藩州縣甚恨余,而民間則受惠甚大,有屍而祝之者)。史君以鄉人所醵資三百金為余壽,余峻卻之。久聞《黃文潔日鈔》之名未能讀也,今年游廠始買得舊刻一部,歸而讀之,精審翔實,大有益於學者。 使我十五年前得此書,專心研究,所得當不淺。惜近年瀆書不能專精如昔,負此書矣。前人讀書札記最有益於學者,黃氏的《日鈔》、王氏《困學記聞》、顧氏《日知錄》、陳氏《東塾讀書記》。此外記錄甚多,學者瀏覽未始無益,然究不如此四書之精要(即如余新買何孟春《餘冬錄》,陳義不免有膚淺處;閻氏《潛邱札記》,錢氏《十駕齋養新錄》頗有名,然稍嫌破碎)。 二十五日陰。午後詣起居注,當眾點派,各服烏布。風大起,幾不成步。出城至觀音院,史季超丈為其太翁作九十冥壽。看《漢紀•淮陽王光武帝》上之上。范史不為更始作本紀,《通鑑》乃以淮陽五紀年。此何也?蓋以王莽紀年原屬不得已之事,但使漢有所立,即當奪莽之名,況更始本系近支,天下皆嘗奉其正朔,光武又借之而興,是淮陽雖不得名為正統,亦不得視為閏位,實西京之餘分,東京之先導也。 二十六日晴。午刻詣史館,復詣編書處。燈下草改良學制疏稿。延江西魯夫人督課九女、一侄女、一孫女。晚,設席請師、采澗夫人為主(夫人母家姓鄒,其翁口口口為余壬午同年)。看《漢紀•光武》上之中。得次寅順德書,閱之惆悵半日。 二十七日晴。半日會客。飯後出城答拜七客,不見一人。至聶處葛處診疾。燈下草改良學制疏脫稿。看《漢紀•光武》上之下。 二十八日晴。本日恭上德宗景皇帝尊諡冊寶。巳刻,臣毓鼎在景山門外跪接,至帳棚少坐。午初三刻,四品以上各官詣觀德殿行禮如廿二日(初次跪二十二分鐘,第二次跪十九分鐘),跪時甚久,諸臣多有腰膝不勝,手拄俯伏者。壽州相國年八十餘,挺身長跪,凝然不動,老輩稟賦保養過後生遠矣。余亦幸能支拄焉。未刻約張振丈、易實甫、檀斗丈、延澄丈、陳夢丈、顧氏昆仲、何梅叟在寓便飯,上燈前皆散。夜,風。請袁先生繕折。看《漢紀•光武》中之上。吳漢雖名將,然師無紀律,頻有縱兵虜掠之事,不及馮異,來歙、耿弇。光武極知兵,觀其指授方略,料量勝負,高出諸將數倍。光武善視劉盆子,固是度量宏處,然王莽亦未害孺子嬰,魏文帝不害獻帝,晉武帝不害陳留王及蜀後主吳孫皓,畢竟是古人好處。 此端開於宋武帝,罪大惡極,而子孫即受屠戮之慘,孰謂無天道哉! 送易實甫觀察分巡滇南相逢冰雪痛烏號,晚歲功名感鬢毛。殘夜除書新使節(除夕奉分巡之命),南天行幰舊征袍(實甫昔曾游滇)。春歸日下人偏去,詩歷黔中境益高。聞道吐蕃窺六詔,安邊籌略望韋皋。 (〔眉〕此詩是唐音非宋法,最忌夾雜。第六句用典而無使事之跡,所以為佳。) (實甫極譽之,謂意思密切,音節瀏亮。余自負亦如此。余近年作詩宗派,於《瀛奎律髓》求格律,於《中晚叩彈集》求韻味,精思力學,庶幾成家。亞蘧謂似明七子。) 二十九日晴。風后頗寒。午刻訪嗣香前輩,偕至公善堂,余衣冠送開學(蒙師王口立,號如齋,寶坻人),復詣各神像前拈香行禮,在堂便飯。步行看龍樹院,擬買為農工學會試驗場。讀壁間顧南雅先生(蓴)碑記,院故松筠庵下院,閩陳璧強占之,逐僧遷佛,建屋設花廠以漁利。璧既褫職去,則收回此院以為吾直公產,固其宜也。與嗣老冒風遊歷一周,兼 登台以望山。入城詣編書處,歸寓以奏摺交王供事恭遞。得陶齋密電。又得張季端同年龍江書並詩三首,書法永興,一筆不苟,可貴也。付寶銘藏之。今日恩詔加一級。自去年十一月初九日至今,三次邀恩加三級矣。晚唐詩家俊爽若杜紫薇(牧),藻綺若溫助教(庭筠),精深若李玉溪(商隱),整密若許丁卯(渾)(此四家系胡元瑞評語),淒婉若韓承旨(僱)、吳承旨(偓),悲壯若羅江東(隱),圓亮若韋浣花(莊),皆於盛唐大家之外自辟佳境,學者薈萃此八家而學之,其亦足以自娛矣。雨水節。 二月初一日晴。一夜大風,人晨未減。呈遞封奏,毓鼎前銜,李學士(士軫)後銜。 前銜寫惲毓鼎等,折後仍列二人銜名。辰初三刻事下,奉旨學部議奏,欽此。辰初刻皇極殿百日大祭行禮,禮畢在史館坐至巳正,赴景山門外帳棚。又候四刻,攝政王由宮內詣觀德殿,毓鼎等隨行。午初一刻,百日大祭行禮,跪聽讀祭文。文過長,二十四分鐘始讀訖。大風飛揚,寒不可支,耳凍欲墮。禮畢還起居注帳棚取暖,登車歸寓,稍進食即剃髮(皇上未刻請發),懸掛門封。余不敢出門受風,下帷刪改財政書三卷,看《漢紀•光武帝》中之下。得易實甫和詩。 初二日晴。寒甚,被薄,竟至凍顫。盆梅盛放,滿室清香。午前刪改財政書一卷。飯後至教育會(輪在蘇學堂)。在三兄處少坐,申刻赴綬金約,兩席十餘客,皆藏書好古名士也。繞正陽門歸。得張香圃(榮燊)廣東書件,又少朴同年書。 初三日晴。午刻詣武陽館祭文昌帝君,祭畢午飯,同鄉到者八人。三點鐘詣吏館考論《食貨志》體例,請章翼山(梫)、水蕖樵(祖培)二君纂輯,賡續進呈本,自嘉慶十六年起,斷自光緒三十四年。散後出城,在大德通小坐,存洋五百元。酉刻至同興堂,赴蔡定臣約。 再送實甫萬里從茲始,依依祖帳歌。繡衣唐察撫,蒟醬漢牂牁。春色隨人遠,江流出塞多(中國之水皆從塞外宋朝宗,唯雲南金沙江獨流向境外)。先公有遺愛(實甫尊人笏山年丈曾官雲南),莫更嘆蹉跎。(「江流」五字純乎唐音。) 初四日晴。客來甚多。午刻至朗軒處為其太夫人題主。歸寓甚倦。余每歲交春令後皆如此,唯有攜一卷好書,靜氣讀之,稍能解倦耳。刪改財政書一卷,發交供事謄真。編書處編輯之書,掃數竣事矣。看《漢紀•光武帝》下。後漢君臣俱有儒者氣象,故百餘年節義風俗為古今冠,後代唯宋足以繼之。夜,大風。 初五日晴,風仍不止。半日會客,飯後至朗軒處行吊,出城至番禺新館,赴梁長明比部(廣照)約。長明攻詩詞駢文,今之學者也。出示其友梁伯穎(志文)柬(系笏齋會試門生)。稱余名重都下,為當代泰山北斗,譽過其實,深滋愧懼。趁西城歸。看《漢紀•明帝》。 余欲糾合同志十數人為講學會,專研究經史理學,以保存一線將亡之舊學,每月會一二次,或抒新得,或晰疑義。 初六日晴。飯後至三聖庵朗軒太夫人殯宮行吊,少坐即詣史館,散後詣編書處。錢七青約福隆堂,辭之。看《漢紀•明帝》下、《章帝》上。寄延平書。向來壇廟祀典,上親行禮,起居注官侍班。若遣王公恭代,則有陪祀而無侍班。去冬群臣恭議,皇上二幼沖,所有祀典,俱由攝政王代詣行禮,與尋常恭代者不同。余起草交起居注司官行文禮部,詢起居注官應否侍班。至今不復。初四日禮部忽來文雲,攝政王初七日詣中和殿看版,初八日詣社稷壇行禮,請起居注查照辦理。余以來文語意不明,復起草付司官,再行文禮部,催其即日據前文核復。今日得復文,始申明攝政王代詣行禮,起居注官無庸侍班。此事乃得根據。蓋侍班與侍儀不同(今改稱侍禮),有此禮即應旁侍(侍禮乃總副憲之事。凡祭祀,王公大臣以 下,有御史糾儀;侍上前者,不敢斥言糾字,故名為侍儀),不因攝政王而廢其事,其名上下可通。若起居注官專記皇上言動,上既不親臨,即無言動可記,斷不能侍王之班而記王之言動也。禮部此議,庶幾不失禮意焉。 初七日陰。大女生日。巳刻至戈景韓太守處為其先世點主(庚子因亂失之,補成三代六主)。主分內外,而內主又有孔,古人製作之意,所以備遭亂奔走時盡棄外櫝外主,獨攜內主,以繩穿孔佩於身,以免遺失。大凡古人制禮,雖微細之事均有深意,研求極有味也。 講新學者務欲舉中國古禮而盡廢之,不特五天良,亦無意識也。景林留飯。未刻出城至宗顯堂,赴大興宛平唐佩卿(則瑀)、章壽生(師程)兩邑尊之約,籌議調查選舉人,預備地方自治,到者十餘人,余為領袖。吾兩邑地大人雜,散漫無稽,官與紳不習,紳與紳不洽,恐不能如外州縣之易於籌措耳。余議先委調查於各區區官,較有頭緒。歸寓,桂月亭、田介臣兩同年來談。看《漢紀•章帝下》。兩日又圊白凍,大孔劇痛,診系寒結,以溫藥散之。前人論詩,或謂得少陵句法,或謂得黃、陳句法(少陵、山谷能萃句法之正變,他家只是一家法耳),大抵學造句自是一番功夫,未可以皮毛而忽之,即作文何獨不然。《左傳》、《史記》、《漢書》、昌黎文皆有句法可學。 贈番禺梁長明比部違俗存吾道,南宗得替人。江河終不廢,光景固常新。對酒風簾夜,論文客館春。 驅車成獨往,惆悵隔重闉。 初八日晴。半日會客,獨與少泉、俊臣暢談。未刻出城謁壽州師商辦起居注、編書處公事。至醫學堂答訪新聘教習周雪樵(維翰)。雪樵吾邑人,熟於泰西歷史,曾撰《兩史綱目》初、二編(至中古止)。申刻至福隆堂赴楊藝孫之約,冒風而歸,殊不適。綬金代向日客中田買《外台秘要》四十卷二十四巨冊,價洋十二元。此書刻於明末,而中國尤傳本,日本延享年翻雕《千金方》全本,亦梓於日本,中國向來所見者不過陝西石刻《干金舉要》耳。 二書為醫學大宗,皆賴東國而傳。士生今日讀書,實逸於古人,不第醫學為然也。書賈何姓以曹氏《宋百家詩存》求售,選錄精詳,為宋詩佳本,合之吳氏《宋詩鈔》,兩宋名家略備矣。 初九日晴。患痢甚劇,且苦寒熱,一日拒客謝事,唯隨意看書自遣。病軀枯臥,百念皆空。看《漢紀•和帝》上。 初十日晴。疾仍不減,延周雪樵來診,疑為內痔。余因膿與糞分道而出,亦疑其患在肛頭腸末,與內體無關,故眠食均勝常也。翰林院崇主事奉壽州師之命來談進書分合辦法。 編書處自去冬未進書,此次掃數進呈,共四大函,余擬並為一次,作一大結束,即可奏請撤局,囑崇君向懋勤殿太監商之(向來進書費每節八十八兩)。延子澄、何潤夫、闊安甫三公合邀太升堂,辭之。看《漢紀•和帝》下。寶惠三年奏留赴內閣驗放,奉旨准其留部(明日述旨)。草謝恩折稿,請袁先生謄真。發次寅信。 十一日晴。患仍不減,看書亦無頭緒。朱竹垞先生論文以經史為根柢,而取法於宋人之文。余向持此論,頗喜暗合前賢,蓋宋文如劉原父、貢父、魏了翁、葉水心、陳止齋諸家,根柢槃深,氣體閎茂,實文家正宗也。 十二日晴。卯刻入內謝恩。辰正二刻事下乃行,力疾坐車,僅能支拄。延安立甘醫院西醫韓大夫來視,徐季龍與偕。韓君斷為肛門內生瘡,患處距肛三寸餘,與腸胃無涉,家人稍覺放心,定於明日攜藥水治之(治此種有形象證,西醫實有專長)。朗軒來夜談。 患滯下謝耿伯齊邀飲 春來成滯下,一飯矢三遺(廉頗一飯三遺矢)。名孰專扁鵲(扁鵲過邯鄲,為帶下醫。帶即古滯字,滯下今之痢疾也),污將嗀褚師(褚師摯子曰「若見之君將,嗀之」。杜注「嗀,嘔吐也」。)愧虛求艾木,屢失看花期。惡濕難親酒,從君乞上池。(題污俗詩須典雅。結二語難得面面俱到。)(〔眉〕師,古「獅」字,正可對「鵲」。此句對甚活,頗得使事之妙。) 十三日晴。圊污稍淨,韓大夫複診,以藥水滌腸驗之,無病。莊思緘僚婿自日本參觀軍操旋京。思緘素有才氣,於廣西南寧龍州辦軍務,名大著。相別十年,其識議更勝曩時。 留其午飯乃去。魯卿亦患病,兩期不到史館,余只可力疾一行。歸途又詣編書處,到家尻骨大痛。臥看《竹垞先生文集》一卷,上明史館總裁書凡七通,不愧史識。本朝人文集,吾最喜曝書、鮚埼二集,皆長於經史掌故之學,極有實際,閱之不妄費日力精神。吾輩中年後,既少暇日,記憶力又減,看一卷書便須收一卷書之益。其泛濫因仍之籍,宜痛掃除之。看《漢紀•殤帝》、《安帝》上。殤帝即位時,生僅百餘日,古今人主無幼於帝者。就枕前為壽州師草補修記注折稿。 十四日陰。一夜狂風怒嗚,振屋拔木,聞之不能安眠。上半日略減,薄暮復然,黃霾塞空,真蒙象也。圊污已淨,韓大夫復來,仍以藥水滌腸。一日隨意看書,不成片段。曝書亭諸序跋,殊引人人勝。聶獻廷太夫人七十七歲壽辰,遣寶銘代祝。梅叟來作竟夕談,出示實南所作梅叟詩集駢文序,體兼唐宋,博贍工秀,自是才人之筆。此道在今日幾成絕學矣。 梁長明贈餘五古二十韻,以紈扇寫之,推譽過當,殊可愧也。詩則深得古人體勢。 十五日晴,大風。便污復見,煩悶殊甚。三兄新生男彌月,與采澗同車而往。午刻祀先,面後謁壽州師久談。入城為蔭墀丈令嬡診疾。 十六日晴。韓醫來。思緘來談,午飯。汪子衡自湖南到京。看《漢紀•安帝》中、《安帝》下。 十七日晴。禹九弟自南來,暢談南中近事。禹弟少餘三歲,而下髯甚長且蒼白,談論宏闊,儼然八叔矣。袁珏生來,延入內室久話。看《漢紀•順帝》上。北鄉侯薨後,順帝以諸侯禮葬之。而當其在位時,臣民固共帝之也。《通鑑》載孫程、江京二人語皆稱曰北鄉侯,恐非事實(史家以後來稱號追改前說),當如崔瑗語稱少帝為合。 十八日晴。便污日減,猶未淨,仍臥而看書。看《四書輯釋•孟子》數大章,意味殊勝。倪氏所輯各家說,頗能羽翼朱注,多所發明。得常鎮道鎮江府回信。 十九日晴。具折請假十日。看《漢紀•順帝》中。 二十日陰,微雪。在家看史館及書局書,知交過問,則臥而對談。 二十一日晴。雪後微寒。今明兩日,先後、先帝四滿月大祭,臣病體不能行禮,故請假也。何梅叟、沈愛蒼、顧漁溪三公過訪。梅叟兼攜素饌,為余解悶,可感也。看館局書。 聽濤園(愛蒼別號)論詩法,極有可悟入處,真得此中三昧也。 梅叟攜蔬饌邀顧漁溪、沈愛蒼二公雪後見訪愧無肉相管城子,幸有心交靈石翁。簾外花痕春霽雪,豆間蔬食古餘風。光陰宛轉遲三月(今年二月閏),天地蕭寥只數公。猶聽雅音追正始,論詩揮麈小梅紅。 濤園(沈愛蒼別號)善論詩,深得古人三昧。余屢受其益。嘗稱余詩有法,不苟作。頃話及昔年與鄭蘇盦、林暾谷在上海,大雨,宴妓樓,宴罷即放舟。次晨達蘇州。蘇盦首倡一詩,暾谷繼之,語甚奇。濤園最後成一絕云:「樓上笙歌徹夜闌,四圍花影泥人看。人聲如沸潮如酒,侵曉吳江雨作寒。」前三語力寫繁華,結語冷冷七宇,化盡煙雲之跡,自謂意境 超絕。後讀放翁一絕云:「繞檐點滴如琴築,支枕蕭齋聽始奇。記得錦城歌吹海,七年夜雨不曾知。」乃是倒戟而入,意境更高一層。無端第二句著一「始」字,令人捉摸不著。後二句寫盡昏天黑地,時至今日而始泠然有悟也。濤園費力作前三句,放翁只以「歌吹海」三字括之,用筆乃透餘地。因知古名人詩,斷非後人所及也。 題梅叟江亭玩月圖卷子尋常見慣長安月,看到江亭月倍寬。宮闕排雲金辨影,蒹葭如海碧澄瀾。何人斗室方焚燭,大地秋光入倚欄。即此便成清淨境,好從畫理證蒲團。 伯兄去夏南行,余曾賦詩送別。今年二月,梅叟以江亭話別圖為伯兄征詩。諸君子珠玉甚富,余亦補錄前作,綴名其間十年宦海共浮家,搔首乾坤事可嗟。今日一麾南劍去,午風開遍蜀葵花。 繞亭葭菼添離思,醉不成歡奈酒何。莫怪臨歧難制淚,中年兄弟已無多。 花磚日影駐宮門,天語猶勞問弟昆(兄京察記名召見,慈聖垂詢毓鼎是兄是弟,房分親疏若何,且有忠君愛國之褒)。誓欲從兄勵名節,各將忠愛答深恩。 二十三日陰。寒甚,無異深冬。題詩兩卷,書法甚為得意,頗入坡公堂室矣。經仲、新甫、新吾編書處來問余病,且言編書告成將具折請獎,傳壽州師命,命余主其事且撰折稿。 三年之中,進書七百七十七卷,皆餘一手督理,若非壽州深信而專任之,不能蕆事若是之速也。看《漢紀•順帝》下、《沖帝》、《質帝》。接次寅信並抄來黃蘗禪師《燒餅歌》十餘首。 二十四日陰,大雪厚三寸許。節近春分,殊可異也。亞蘧。禹九來內室暢談。靜中細讀《孟子》,以蔡氏(模。九峰次子。朱學再傳)《集疏》為主(通志堂本甚精工),以倪氏《通釋》為輔,時時覺有會心處,為政為學,體用兼備矣。《楞嚴經》有一段云:「如重睡人,眠熟床枕,其家有人,於彼睡時搗練舂米,其人夢中聞舂搗聲,別作他物,或為擊鼓,或為撞鐘。」此段意境奉自超妙。山谷乃用其意作《六月十七日晝寢》一絕云:「紅塵席帽烏靴里,想見滄洲白鳥雙。馬齕枯萁喧午枕,夢成風雨浪翻江。」蓋謂處塵囂煩苦之中,深想江湖之樂。午寢就枕,適值馬因草罄而齕枯槽,其聲隆隆然,夢中認為風雨翻江之聲,不啻身在滄洲也。脫胎之妙,不可思議。任注云:「兼想與因,遂成此夢。」二語尤有神。余昔過定州古中山國東坡曾為刺史碑,作一絕云:「雄城百雉控南畿,戰國君臣亦一時。故土空留三字碣,行人竟拜大蘇祠。」正從《論語》「齊景公有馬千駟」一章脫胎。自謂稍窺古法也。 二十五日晴。請顧伯寅、范俊臣至編書處編前後進呈書總目。萬、耆二主事來議公事。看《漢紀•桓帝》上。為梅叟寫易實甫所作《靈樵山館詩序》二葉。 大雪,亞蘧過訪,談詩甚樂東皇不肯放春妍,雲凍風凝欲暮天。飛絮忽成侵鬢雪,看梅還憶泛溪船。(〔眉〕次聯屢改而後得之。前人雪詩云「斜漫潘岳鬢」,本是劣句,余用來卻不惡。)病夫喜暖簾慵卷,佳客貪談茗屢煎。吾黨能詩推沈顧(沈謂濤園中丞),涪翁句律到今傳。 二十六日晴。痛墜又劇,遂不能著意看書。耆、廣二主事來回公事。未刻,李六先生來久談,論種樹法甚詳。酉刻禹九借精舍請客(佛鶴汀、陸天池、張寅生、程詠清)。 二十七日復大雪,盈三寸許。梅叟冒雪來夜談,興味殊可思也。寫詩序一葉。看《漢 紀•桓帝》上之下。范史敘外戚宦官專權縱恣處,淋漓曲盡。敘黨錮諸君子,尤激昂慷慨,千載下如見其人,如聞其聲。蔚宗自負文過孟堅,不虛也。吾子侄輩倘能熟讀《後漢書》,不特作人有志節,作文亦有韻味矣。(〔眉〕吾之期望子侄,不知如何而後滿意。乃寶惠官忙,不能專心讀書。寶銘大能讀書,而不肯用功。自襄以下,不知果有能擔荷此事者否。後顧茫茫,不禁浩嘆。〔乃自不肖以次,無一能繼志者,讀之愧汗,無地自容。男惠注。〕)擬草一疏,俟銷假日上之,乃構思稍苦,即氣墜不復能耐,遂擱筆。吁!吾年未老吾氣先衰,奈何!奈何!悵然者一時許。 二十八日晴。雪積過五寸,旋即融化,清潤宜人,惜病軀無清興耳。寫詩序一葉。看《漢紀•桓帝》中。發福州(許篆丈)、延平二信。前買《書傳大全》十巨冊,系朝鮮刻印本,字大紙綿,甚可愛。此書乃明胡廣等所輯,頒行學官,為功令遵守之書。以蔡傳為主,而雜采諸家,訓釋議論相發明,於微言大義,推闡頗為詳盡。《四庫提要》謂永樂所修諸經大全,此為最勝。餘十日中每日必細看一篇,甚有味。余於經最好衛湜《禮記集說》,《欽定周官傳說彙纂》,以為世間有用之書,莫過於此。有志治之,力竟未逮。丙戌歲在上海,得鍾氏文烝《穀梁傳補註》,嘆為孤經絕業。阮文達稱孔顨軒《公羊通義》為絕學,不能如斯編之純粹以精也。然亦竟未卒業。是三經者,時時往來於心,每一展閱,心目為之開明。不知小輩中有能補余志者否。 二十九日晴。具黃綾折恭請聖安銷假,在史館坐待事下,出地安門祝慶邸生日(昨日正日)。歸寓略眠,枕上聞檐溜琤琮如雨。飯後詣編書處編定總目錄三卷,批發支款單,此為最後一次矣。鄧禹諸子各執一業,劉殷諸子各授一經,吾現有八子,亦欲分為八類,姑寫於此,以自愉快。一治《禮記》周官,一治孔《公羊》鍾《穀梁》,一治班、范兩史,一治新舊《唐書》(兼彭氏《五代史注》),一治《明史》,一治馬氏《通考》、王氏《續通考》,一治《朱子文集•語類》、《宋元學案》,一治國朝掌故文獻各書,而《資治通鑑》、《古文辭類纂》則為普通必讀之書。所舉各書皆吾所景仰流連深入寤寐者也。果能如此,天下學問大宗萃於吾門矣,豈非人間極樂世界乎?三十日晴。春分。午後約綬金、思緘、三兄、六弟來寓手談,夜深乃去。復呂康生夫人信並洋百元。前室管夫人之胞姊也。看《漢紀•桓帝》下。東京權歸台閣,三公徒取充位,多用安慎圓穩之人,觀史所載,前後數十人,其人大半不知姓名,不著事實。本朝雍正以後,設軍機處,殿閣大學士亦幾同具員,皆以年資得之。故近百餘年,樞臣始為真相耳。 己酉閏二月初一日陰。飯後力疾詣史館。歸途訪葛振卿都統問病,詳談代進內大臣住班職掌,此皆向來漢人所不知者。傍晚復雪。看《漢紀•靈帝》上之上。參看《孟子集疏》、《輯釋》數章。檢《四庫書目提要》謂蔡氏《集疏》約而賅,《日知錄》亦有取於倪氏《輯釋》(永樂四書大全即據《輯釋》為藍本)。則此二書固讀《孟子》之秘笈矣。 初二日晴。大風撼屋,心震耳駴。天寒甚,似十一月中節氣。時令不正如此!以後漢郎額傳證之,勿謂五行無征也。兩日疾甚劇,坐立不安,強坐訂定講習館章程。翰林院京察保送一等二十一員,編書處纂校各員皆與焉。悶坐書室,檢所藏《說文解字》,乃吾邑吳彬華過錄惠定宇評本,鉛朱爛然。偶觀十餘葉,字學研玩極有味。余於戊子、己丑間致力金壇段氏、安邱王氏書,所得頗深。此學束閣幾二十年,今日對之,如晤舊友。 初三日晴,大風。改削史館滿大臣傳(永隆、福裕、富升)。近日看《孟子》「滕文公問為國」、「北宮錡問周室班爵祿」兩章。制度亦當詳考分明,乃能得《孟子》經國致治之精意。因取焦理堂(循)《孟子正義》對看,以考訂輔義理,學問方能著實。焦氏此疏,墨守趙注,梳櫛精詳。國朝諸儒說經之書,徵引博而有要。其說義理處,亦煞有體會,勝偽孫疏十倍,似可列諸學官,以代偽疏。梅叟來夜談。 初四日晴。思緘、禹九均來談。劉梅舫自奉天來,因見余請假,不解裝即來存問,關切可感。未刻笏齋自大同赴太原,附京張火車到京,余派李升迎於南口,車夫迎於西直門外, 下榻寓齋。三年不見,暢談別後事,樂而忘疾。晚,偕笏同車赴關伯衡之約。不赴夜局幾一月矣。昨日都察院京察參劾科道給事中李灼華,御史俾壽、常徽,均以聲名平常,回原衙門行走。今日召見三台長,復奉特諭,申邪說之戒,不知何所指也。 初五日晴。未刻至松筠庵同鄉議事,英人將由開平侵據灤礦,外部梁尚書依違其間,鄉人謀抵制保全之策也。張翼受英人挾制,以開平煤礦畀之。年來開平煤少利微,灤礦正在發達,故垂涎特甚。歸寓與貞盦、梅叟備酒肴為笏齋洗塵,耿伯齊作陪。 初六日晴。天漸和暖,余病亦向痊。午後詣史館,以余所定《食貨志》凡例,命供事繕十餘份交承纂諸君。至那中堂處公祭。歸途詣編書處取功課檔,比較纂校諸員勞績。約思緘、三兄、六弟來寓與笏齋手談。余則赴朗軒之約,與易實甫、顧亞蘧談詩,二君皆行家也。 初七日晴。半日習靜。朗、亞來談。李蔭丈以馬車延診,順至范俊臣處,為其母夫人診疾。伯齊就余處請笏齋。 初八日晴。晨起送笏齋起身。繆子惠自南京來。午後杜門為兩掌院擬《編書處全書告成請獎編纂諸員折》,密具應獎姓名單呈掌院。得叔權蘭州書,議論足存。 題伯齊三松剪燭吟詩冊即送笏齋赴太原(伯齊首倡一詩,制冊征題,余為署名「三松剪燭吟」) 客從關外來,衣上風沙惡。拂裝招舊雨,燈前動春酌。同心得版曹,投轄懲西郭。 快論山川雄,頗嘆風俗薄。三年所含意,一宵吐磅礴。(〔眉〕第三聯著伯齊一筆,章法頗費位置。)高窺斗柄移,靜聽松雪落。(〔眉〕見聞分意,是唐人法。)兼旬苦愁病,解顏為君樂。 才下豫章榻,倏整並門案。別離安足雲,且申再來約。 喜笏齋到京(改前作) 東風吹遠道,草草解征鞍。襟上長城雪,燈前閏月寒。語多更漏促,情重酒杯寬。 莫任狂奴態,相從惜羽翰。(次聯頗似大曆十子。) 初九日晴。排編書處廳官供事名單。午後經仲、新吾來,余出所藏字畫最精數冊共賞之,讚嘆流連不盡,久談乃去。蔭老復以馬車來迓。致陶齋書,為八叔事。 初十日晴。午後經仲、新吾復來,偕詣學部謁榮相,以折稿呈閱,並目錄、職名單,兼陳補修記注辦法。又偕出城謁孫相。兩相均以擬折為然,定日入告。傍晚大風黃霾。袒唐詩者動詆宋詩空疏,謂枵腹不學者能為之。此偏論也。宋詩如東坡、山谷、介甫三家,語語有出處,其使事精密、靈活,且勝於中晚唐人耳。寶銘喜看小說書,余因誨之曰:人若不肯用心,雖日讀《左傳》史漢,混混沌沌,終無入處。若能用心,雖小說亦可悟學。吾十餘歲時,看《水滸》而悟作文之法,看《鏡花緣》而悟音韻之學,看《紅樓夢》而悟文家言外之旨(以看《紅樓》之法看《史記》、《三國志》,處處得竅)與作詩之法。迨讀《虞初新志》,所得尤多。總之,學無定法,只爭生死靈鈍耳。 十一日晴。本日監國攝政王升文華殿,受百官班見。辰刻在史館略坐,巳初二刻詣甬道前,王公為一班(唯慶親王以年高屬尊,傳旨免),一二品為一班,三四品京堂為一班,四品以下為一班,俱行一跪三叩禮,王立而受之。毓鼎以講官列三品。然行列凌亂,四品以下,據禮臣奏,應在門外,今亦進到甬道上,與大員混,不遵約束也。東華門外車馬縱橫,殆無隙也,壅塞不能行,余復在館坐一時許,始登車而歸。痔痛因勞而作,歸後遂靜養,不會客出門。聞榮相猝中風,危甚。 十二日晴。劉孟祿來議工廠事,余指示一切定章程。此雖善舉,然須兼商賈性質,方 能整齊核實,為經久計也。為屠禹航作徐菊帥書。 十三日晴。午後乘騾車至湖廣館赴易實甫之約,馬路顛頓,股痛甚,適有出賃肩輿者如吾常之小中轎,雇至夜半歸寓,值錢十千文。半席先行得之,然殊自得也。至同豐堂赴劉性庵約,主客對奕,至上燈不入座,余乃潛遁至福興居赴吉甫約。連應三局,尚可支持。聞榮相病差減,決意乞退。其病中喃喃語,皆是學術凌夷,屢爭不得,內疚於心之說也。其志可悲,其忠可敬。聞謝作霖雲,榮相極以余疏為然,而上受制於管學之樞相,下受制於躁進之司官,竟不能行其志,故前日見余極殷勤親切,絕無齟齬之意也。 十四日晴。張吟樵自熱河來。去年到省,今已補建昌令矣。未刻訪新吾,偕至齊魯學堂教育會。出城訪顧子磐未值。子磐為禹弟掌書記,將請其伴送寶銘赴蘇就婚也。梅叟來夜談。偶在書齋檢《容齋五筆》,臥看二卷。此書與《困學紀聞》、《日知錄》皆余所深嗜,閱之不下五六過矣。 貞盦侍郎六十一歲生第四子,詩以賀之。侍郎近梓先德像贊將次竣工矣能共年轂蚌生月,此語吾聞山谷詩。公之孝思格真宰,天遣石麟為公兒。繪像制贊述先德,孝烈間氣鍾門楣。握管追摹各有態,精誠所凝神告之。曙星落落照光采,長松謖謖酣英姿。鯫生忝司史官筆,再托書石無愧辭(余為書十口口像贊)。子孫如公與有幾,至行宜獲神扶持。我昔吟詩祝眉壽,餞歲曾斟千歲酒。七旬再舉洗兒觴,日日祥雲纏戶牖。父子相距一周甲,老鳳雛鳳俱己酉。已聽啼聲識英物,會傳家笏繼台斗。 豚犬焉能敵紫髯,八士終當讓四友(來書以餘生有八男,盛相推許)。東風重作花生辰,湯餅同嬉金谷春。郎君雖小翁未老,羨此朱顏綠鬢人。 十五日晴。清明節。巳刻恭詣皇極殿、觀德殿几筵前行禮,仍服青長袍褂,摘纓冠,三叩即起,不讀祭文。歸寓小憩。未刻至會館訪顧子磐詳談,因約子磐及三兄、六弟同至福興居小酌。車中吟東坡清明絕句云:「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惆帳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覺胸中含不盡之味,坡詩化境也。張宛邱極喜誦之。余因觸緒亦成一絕,意味頗有相似處,未易為不知者道耳。 偶成半記半忘將曉夢,自開自落闕名花。人生事事隨緣過,莫把無涯困有涯。 十六日晴。午刻詣史館,見禮部咨送《旗員一律持服三年折》,特攜於車中讀之。根據精詳,立論嚴正,近十年來禮臣有數文字,不知系何人手筆,當探之。旗員不丁憂,百日孝滿,即吉服當差。先朝權制,本不可為訓,不意三百年缺典,至今日始釐正焉,洵聖主初政之最美者。從北城行,為榮相診病。病生於風火之郁,其源由於肝木之失平。自起病即由其戚興伯啟醫治,頗得手。其治中風不用人參附子,尤具隻眼。余見人參再造丸之殺人多矣。 復至編書處,諸君已散。歸寓隨意看《四庫提要•禮類》一卷。明初定《禮經注》,棄衛正叔而用陳雲莊,可謂全無黑白。接朗存表弟書,為溧陽錢令加賦事,隨手作答。此事余曾作書致常鎮道鎮江府,其答書均以錢令為非,而該令怙惡如故,意上台必有主之者。來書又謂季盦亡弟《翦紅詞稿》,已由劉光珊選定,陳雨農校字,朗存擬為之付梓。亡弟生平詞學最深,而稿中頗多側艷綺靡之作,余不甚喜之。光珊皆為刪汰,真有功於亡者矣,為之懇感不置。光珊,亡弟之詞友;雨農,則學詞於亡弟者也。 廿一日晴。因寶銘赴蘇州入贅,恭祀祖先。三兄、六弟,賡萊、寬仲、衡叔三侄均與祭,男丁大小行禮者二十人。近年南中祭宗祠無此繁盛也。因與六弟論丙戌、丁亥之間,上輩尊長俱康健里居,余輩兄弟十二人皆在家,春秋祭祠秩然有序。為家運極盛之時,今則凋零不堪回首矣。笏齋自太原再來,仍下榻於此(昨日到)。招沈愛蒼作半日清談。夜間囑咐寶銘一切。叔坤夫婦俱亡,余乃為之料理姻事,不禁痛淚橫流。壽州師以銘鼎臣將軍(安) 《齊年紀盛圖》囑代撰題跋(壽州師、王夔石相國、銘將軍皆辛亥同年,壽皆八十餘,同重宴鹿鳴加宮銜,因繪三老像為此圖。其時王相國尚在也)。余於十八夜半竭一時之力,為記一篇,次日攜史館呈師,師其許可,復命余代書。今日為寫半篇。 廿二日晴。辰刻詣皇極殿,閏滿月大祭,巳刻行禮,一跪三叩。歸寓寶銘已動身。寫圖記畢。嗣香前輩來談。未刻赴怡園效述堂約,上燈後始歸。西園補種柳一株,鸞枝二株,馬纓花一株。又在鮑家街自東訖西種垂柳十株,馬纓花九株。十年之後,紅綠成林,吾居如在畫圖中矣。終日呼吸清氣,大有益於衛生。交銘帶去季文五太叔祖信並衣料、食物。存恆裕厚京平足銀壹萬兩,內采六百,銘七百,王一百。 廿三日晴。午後大風陰晦。思緘、禹九來,余因病軀小極,留其手談消遣,薄暮始散。 愛蒼約福全館,未往。夜飯後至李蔭丈處診病(新移居舊刑部街),順訪朱季鍼(北京報館主筆)暢談。 廿四日晴,大風。上海張慶桐來見(字風輝,候選道,習俄文,保使才)。未刻至嵩陽別業赴水蕖樵、王次籛、章翼山三太史之約。酉刻梅叟、南園借精舍請笏齋。寄湖州夏潤枝書。編書處全書告成請獎,奉旨依議。 貞盦侍郎仿戴文節桃花畫紈扇見惠,且作長歌一章,率吟廿八字奉謝折枝妙仿鹿床翁,蘇陸長歌律更工。如此人才與家世,置身惜未逮康雍。 席間訴酒(訴酒二字出唐人題目) 幾日東風能作惡,桃花如雨掩空階。惜春憂世兼多病,欲遣誰能遣此懷。 廿五日陰。掌院派余充講習館總辦。寫應酬大小各件。酉刻至西堂子胡同赴鈍齋之約。 去歲在廳事前種海棠四大株,慮其不易活,近乃全綻紅蕊,甚可喜,倘能一律盛開,春色滿庭,亦佳境也。 廿六日晴。午刻入署晤田介臣(講習館提調),商開館事。未刻詣史館訪朗軒久淡。 申刻至西堂子胡同赴劉聚卿之約。夜,微雨霑泥。庖人羅姓、僕婦閻氏均自延平來,述署中近事綦詳。接大兄信。 檢舊書,內夾去夏送大兄五古一首,補錄於此。 送大兄宦閩丈夫雖有淚,不灑別離間。以我此時心,斯言殊不然。祖道別兄長,再拜行李前。 車停待時發,欲語不得宣。仕宦賤光陰,匆匆各中年。來日常苦少,相依詎等閒。異時縱可見,恐非今日顏。矧兄值家難,一心百憂煎。瘴海苦炎濕,玉體非所便。一祝善珍重,再祝勤致箋。送者共揮手,瞬息渺雲煙。是時天陰黑,涼風起西山。瀟瀟暮雨中,獨循來路旋。 廿七日晴。午後訪周政伯前輩(同充總辦),同謁謝壽州師。詩以五言古為最高,五言古以唐人為最精,既具風骨,復饒興象,非宋以後所能及也。 廿八日晴。連日過勞,痛墜大作,脾氣下泄,殆難收勒,急服人參及健脾藥以救之。 休息不出門。晚,與禹九同請客。高仲瑊前輩教我運氣摩腹之法,能補真氣,余擬試行之。 笏齋二令嬡自滬來京,亦下榻於此。 廿九日晴。自巳至申,見客不絕。與汪頌年談甚暢。時事日非,相對太息。 三月初一日晴。臨渝(原籍吉林)趙紹朴度支部(敬熙)介葛霞軒同年來見。午後詣史館答拜景月汀丈、袁珏生、楊蓮帥。 初二日晴。未刻偕政伯前輩、經仲、介臣同年集講習館議開辦章程,推余主稿(經、介二君館提調也)。夜,與笏齋話別,更漏四下始就枕。亞蘧借精舍請笏齋。 初三日晴。辰初刻笏齋起身還大同,余憊不能興,且畏車前一揖,遂不送登午。擬章程八條,采同署諸君說帖而酌寫焉。大旨以理學為體,以政治學為用,分外交、財政、兵制、法律、教育、民政、農工商、交通、理藩九科。名為講習員,不名學員,各認一一科,在私宅研究,逢三、八、五、十日則集館中互相切磋,交換知識。遇朝廷大政事,則各具說帖呈掌院,以覘才識。才識優者保送各部丞參或司道,以為獎勵。未刻至會芳園赴左雨泉秘書之約。內閣侍讀學士延昌疏請疏通翰林院,凡三條:一定職掌,二升品級,三杜外班。交政務處議。 初四日晴。吏部昨日奏上,請以臣嫡長孫櫻給予蔭生,奉旨依議,欽此。三世承恩。 倍深感幸。即具謝恩折稿,請袁先生繕寫。 初五日晴。遞折謝恩並膳牌,在史館略坐,事下即歸。午刻約政老、經仲、介臣賞花小酌,共定章程,三君深以余稿為然。海棠四株,紫白丁香三株,梨花一株,鸞枝花二枝,同時盛放,香艷異常,相與流連花下,不忍去。海棠去春所種,根叢太大,慮其不活,初不料其繁盛若斯也。謝作霖來夜談,因吾邑選舉猥雜流弊滋深,特作函致徐邑尊(芝謨)。寶銘今日在蘇州入贅。 詠國史館海棠三株紅艷對虛堂,朵朵皆薰班馬香。前輩風流應看遍,獨來花下立蒼茫。 詠鸞枝花誰從芳譜補鸞枝,寫艷唯傳禮部詩(此花古無人詠者,唯龔定庵有絕句雲「可惜南天無此花。 腰支卻斗海棠斜」云云)。贏得十年花下醉,南天無此好腰支。 初六日陰。孫仲山自福建來,尚會臣、王元常均有土物寄贈。福建漆器創於沈紹安,精美為天下冠。日本亦曾仿製,然西人唯重華制。國家如能以官力扶助擴充,亦美術外銷之一端。兩君所贈皆新制,據識者雲遠遜沈制。沈氏舊器,一器能值數十金也。午後詣史館,又至法華寺答拜李仲仙制府。雲陰欲雨,疾馳而歸,雨已至,土香撲鼻,惜濕塵即止。新吾來夜談。 初七日晴。王雪帆自蜀來。王錫侯大令(錦榮)來見,咸安宮舊教習也。午後至長椿寺行吊。步行至鄉祠看海棠,北學堂前四株,向北兩株尤盛,如錦繡樓台,流連花下。不忍行。思緘、禹九接踵而來。燈下修改史館《雲南地理志》。前數日夢中作五言絕句云:「富貴皆虛妄,神仙亦渺茫。忠誠存一點,直上白雲鄉。」覺後字字不忘,用意不甚可解。今夜又作詠鴨七言絕句,覺後只記後二句云:「風雪滿天喑不語,將軍莫更亂池聲。」蓋用李愬入蔡 州事。夢中自覺寓意深妙,醒後思之,竟不解所寓何意也。 初八日晴。門人李國棟自皖來見。未初刻至琉璃廠與周、熊、田三同事會齊,同渴壽州師,以講習館章程呈請酌定,師甚贊其簡明切要。又偕管丹雲丈、乾興杜掌柜至許穎初前輩宅踏看修理(許宅乃敬節會公產)。燈下寫吉林信二封,分交陳幼舫、吳卓如。起居注補修記注,余調齊筆帖式面試折楷,正取八名,專司繕寫,副取六名,專司校對。去歲所種芍藥攢芽含苞,生機甚旺,余復用芝麻醬渣拌土壅其根,則根茂而花大。去秋蘭花初發剪時,余曾用香油徐加浸灌,花開異常繁盛,此肥料之最宜花者。又相傳以肥羊肉熬湯澆竹根,則茂而易活,筍必怒生。春寒過甚,竹多枯者,擬以此法救之。 初九日晴。午刻詣史館。未刻詣講習館,點派廳官供事充收掌圖書館等差。歸寓刪改史館《雲南地理志》。晚飯後寫對聯五付。雖久病,腕力尚不弱,筆墨間尚有精采,或不至萎先朝露也。 初十日晴。女師魯先生之弟鄒榕卿大使(國珍)來執贄(江西安仁人),余詢以福建鹽務,所對甚詳明。余於外省官來見者,俱以此試之,既可覘其才識,又可益吾所未知,兩得之道也。午後風日晴和,悶極思動,適禹九來,遂偕游農事試驗場,並挈惠兒,丙、恩二女。場中花事正繁,櫻花尤紅艷,為目中所未見。此花日本所產,花時舉國游宴以賞之。場中以重價移來,足娛遊覽。餘思商之提調誠玉如(璋),乞分數苗助小園春色。在咖啡館啜茶數甌,憑欄遠眺。又至鬯春堂孝欽顯皇后駐蹕處敬覽。几案陳設如故,御榻依然,而先皇后已不可復見,悽愴不勝,遊興頓闌,遂乘人力車而出,歸寓足力殊不疲。王小東同年邀醉瓊林,畏夜城辭之。得次寅書,聞其窘乏情形,不樂。 十一日晴。德宗景皇帝几筵前祖奠,巳刻在觀德殿行禮。歸途訪朗軒午飯,姚石泉侍郎亦至,相與劇談,一吐胸中鬱勃之氣。宋儒論治,尊王道,賤霸術。其實自三代至今,合乎人情,協乎倫紀處,便是王道。至其制度法令,所以行之者,無非霸術也。有愛民之心,行利民之政,雖霸而仍王。民可使由不可使知,以佚道使民,以神道設教,雖王而亦霸。周孔之心,管商之政,其盛治一也。新學家美共和,惡專制。吾謂共和斷不能久治天下。雖家庭商賈之事,亦須定於一尊,號令歸一,始能行之,何況治天下。歐洲唯法蘭西、美利堅為民主之政(此外,小國民主尚多,只是中國一省一郡耳),然其勢已不能久,必歸於專制而後已。梁任公素持共和之說,迨游新大陸歸,一變而為開明專制之說,蓋閱歷而知其弊也。 第尚不願驟反前旨,姑以「開明」二字斡旋之,其實志在專制矣。將來中國必有大強大盛之曰,亦必成一大強大盛之世界。余所見確能前知,特記於此,以待後驗(宣統己酉三十一日夜三鼓)。燈下刪改史館《黃萬鵬列傳》。又修改《雲南地理志》一卷,授水蕖樵編修,囑其依式修第二卷以下。石泉將赴濟南校閱,余懇其為次寅切托袁海帥,以必應為度。因作書複次寅,以寬其心。得陶齋密電。 十二日晴。德宗梓宮由觀德殿奉移暫安梁格莊攢宮,毓鼎無執事,徑赴阜成門外關廂跪送。午初刻偕寶惠出城,沿城腳行,路極直捷,唯土厚塵高耳。在陸軍部帳棚借坐,與錫清弼制府初次晤談,清帥深致久慕殷勤之意。又與鐵尚書縱談。未初刻梓宮出城,臣序於三四品班內跪送,心中慘痛,不便舉哀,俟隨行輿馬過盡,途開乃入城歸寓。今日之事,民政部奏定章程,嚴肅有序,乃臨時無一人實行,紛紜雜糅,達於極點。上月那相國太夫人出殯,較此整飭多矣。尤可駭怪者,梓宮將到時,民政部尚書肅親王之馬車,忽由西而東,直衝馳道,前驅後擁十餘馬,蹄塵蹴踏,撲梓宮而來,至冊寶亭前始止車。其後又有馬車三四輛,皆王貝勒也。身為親王,莞領巡政,所以彈壓官民,乃自犯大不敬之罪,弁髦國法,何以使盡職之巡官效法,何以使執事之百官畏憚守法耶?當其側者有監禮之徐(謙)、高(潤生)二給諫,其肯操白簡以從乎?炎塵撲人,到家甚倦,靜臥兩時許。朗軒來夜談。發謝沈賡虞太親翁信(住蘇垣廟堂巷)。 十三日晴。午刻詣史館。晚,設酒肴,為思緘餞行,約禹弟作陪。 十四日晴。會客甚多。未刻出城送思緘未值。又答訪江陰館曹氏昆仲。作霖來作半夕談。刪改《黃萬鵬傳》。蓋自初輯至此,已五易稿矣。外間動以史館列傳為公家文字而輕之,豈知編纂者之苦心哉!包安吳論文每不滿意于歸、方,今日細觀《望溪文集》(書後、序跋、書牘類),理醇而氣厚,意足而法嚴,自是古文正宗。唯其中文氣往往嘽緩,不能舉其辭。 此有意學西漢文,而力有不逮也。因是知劉子政、揚子云真文中龍象,不必論到學步,但能時時諷誦,便覺胸中口頭有無數絪縕鼓盈之味。深厚而能雄健,最文家所難,而雄字尤不易哉(〔眉〕雄非粗豪之謂也)。余心摹手追二十年,竟無隻字。國朝文家吾首推汪容甫,頗能合漢、魏、韓、歐為一手,雖未必突過前賢,其骨幹筆力,方、姚不及也。 十五日陰。午刻詣史館,為笏齋事謁那相未值。歸寓刪改豫師列傳。同館諸君不少能手,然皆不脫公牘氣,求其具史筆者,戛戛乎其難之。余因語魯卿,館友不必高談《史》《漢》,但能熟看《明史》列傳而步趨焉,即為名史官矣。余近所改各傳,《劉坤一傳》最著精神。 昨改《黃萬鵬傳》亦粗具史法。朗軒來作半夕談。夜雨達旦,頓覺清潤宜人,坐書齋靜聞點滴蜀葵葉,清脆可聽。接寶銘初九所發信,新人甚稱意。此次所備衣飾,沈太親翁頗形愉悅,差足對亡弟夫婦於地下矣。朗軒嗜快雪堂法帖,行步必隨。余謂此帖所收《快雪時晴》及《官奴》二帖,皆松雪臨摹本,馮氏誤認為右軍真跡而收之,朗軒初不以為然,繼乃大服。 十六日晴。體氣殊困。午後詣公善養濟院新開工廠。院本暖廠,國家歲賞米三百石,以養貧民。直隸、江蘇運關各署皆有捐款。長年收養一百餘人。餘思養而不教,使習成游惰性質,以就廠為得計,不復籌所以謀生之方,雖三代聖王無此仁政也。爰於院中設工廠,先擇易於造就之術,分為三科,曰織布科,曰織席科,曰制篦箕科。選貧民中年壯力強者二十人,延教師教之。各貨製成,則發行廉售,除歸還本金外,所獲之利,約分十成:工人得其三,廠得其三,司事諸人得其二,更以其二作公積,備擴充。工人所得代儲之,俟三年卒業,手藝既成,然後付以儲存金,使作本錢謀生計,似於教養之道皆備矣。余往監視,且為工人演說,以鼓勵之。工人咸欣然樂從,向之鳩形鵠面者,作工後皆肥澤有精神,余心頗快。又至義墊查學童課,因在菜園看山,林圃新綠可愛,久病之餘,心神稍舒曠。 十七日晴。立夏節。未刻詣講習館。踏勘新買車廠地。梅叟來夜談。 十八日晴。一日會客,客去氣促,幾不能言,靜調呼吸,良久而後定。見無聊客,說無聊話,無一字及於國計民生,進德修業,唯求差求財,不入耳之言,日日來聒,真苦事耳。 潘爽卿自黑龍江來。傍晚刪改《黃萬鵬列傳》畢。燈下為王酌升吏部寫長卷七八尺錄近作詩,三宵而後成,藉以息養心氣。去秋西園種芍藥十二本,今皆發花,每日暇時輒入籬探芳信,亦消遣樂事。今秋思更補栽六本,使西牆一隅為芍藥圃,誠勝境也。使吾功名勝進,早據要津,終日馳驅黃塵之不暇,安能領此清況哉!天之遲我功名,其貺我也至矣。念及此,躁忿胥平。 十九日晴,大風。請連雨亭來,共商學校籌款之策。未刻至崇效寺赴貞盦約。牡丹為風所虐,大半離披年如此,真殺風景矣),深叢數朵,未受風日,嬌艷不可形容。荼蘼尤盛,不下數千朵。正盤桓間,太常仙蝶忽至,余與貞盦、秦佩鶴前輩三人見之。黃質黑章,翅背如枯葉(戴文節作仙蝶圖,以此定仙凡之別),爪四歧,始棲枝高處,余望未真,因祝仙翁下就低枝,蝶忽盤旋於吾三人之間,立於平地,復飛起,擇低枝而立,兩翅舒展向余,真仙靈也。余正視良久,慶幸實深。俄有數俗客來游,仙翁遂向叢枝處而隱。此余與仙翁結緣第一次也。當作詩以識之。夜,大風怒吼,花事盡矣。 二十日晴。巳刻赴都察院遞公呈,請代奏昭雪已革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何乃瑩,順直紳士聯名,余領銜,在漢官所與李嗣香、王鶴田、袁寄雲、馮公度、白厚之、沈酇廷諸同鄉會齊,商界亦到十餘人(另具一呈)。午正三刻,張總憲入署,余等序立大門內攔輿一揖,酇廷舉呈授總憲,乃退。梅叟在太升堂設席,專候余,稍坐即行。院批尋下,云:何副憲系庚子辛丑特旨革職人員,本院礙難准理。探悉都堂及京畿道侍御議,禍首褫職人員非奉特旨起 用,不敢率請開復,與尋常因公掛誤者有間也。此舉徒勞,相對悒悒。張公與梅叟至交,亦愛莫能助也。未刻至鄉祠,赴乙未、癸卯兩科門人公局,賓主便服,寶惠亦赴約。散後又至廣和居醫學堂會商,趁西城歸。有旨予庚子西市諸臣立山、徐用儀、許景澄、聯元、袁昶諡(此事關與梅叟反比例也)。 仙蝶歌太常仙蝶,久現靈蹤,余憾未之見也。三月十九日棗花寺賞牡丹,與徐花農、秦佩鶴二侍郎流連花下,仙蝶忽來,余有所祈言,下輒應感。仙翁不予薄也。長歌以紀之。 仙翁本與花有緣,東風遊戲時相就。詩人與仙緣更深,不待招延傍襟袖。荒寺暮春花滿開,高低深淺襯瑤台。露融新艷背日展,風卷濃香浮地來。數株綠苞更清絕,花葉一色連根荄。人間脂粉染不到,疑是碧落仙所栽。花下徘徊正心愜,仙乎忽見林間蝶。黃質黑章歧四爪,焦紋翅背如枯葉。初棲高處苦難辨,默禱靈蹤神與接。須臾盤旋三繞身,翩然卻向低枝立。同心相契神亦然,衡雲海市聞先賢。秉性迂冷不諧俗,世外能荷仙垂憐。玉堂清景況非昔,一官於我如匏懸。太常巢痕亦新掃,舊遊無乃嗟桑田。仙意詎容遊客領,自向深叢避人隱。躑躅空階未忍行,斜陽萬朵揪花影。 二十四日黎明風雨交作,入年第一次甘霖也。得雨之早,十年所無矣。巳刻冒雨至鄉祠公祭先賢。南皮相國主祭,予司讀祝。午餐後陪張、鹿二相在新辟南園散步,中為大池,南列河房五間,山石堆垛,毫無章法,工價過廉使然也。歸寓新吾來談。西園雨後草木滋潤,心神俱適。 二十五日晴。午後詣講習館,偕熊、李、田三君謁壽州師相,呈編書處保案單,又商定四月初四日開館章程。郵傳部左參議李稷勛疏請厘定翰林院職掌遞升品秩。疏甚得體,壽州甚以為然,擬獨具說帖交政務處,倘太宰不加阻撓,此疏當可議行。在文友堂買姚刻《說文系傳》,又買《楞嚴句法》、《法華大成》。在鐵路公司少坐而歸。 二十六日晴。午刻詣史館,館中奏請開辦畫一臣工列傳(第五屆畫一),又奏編光緒十一年至十五年臣工奏議,均奉旨依議。歸寓陣雨,半小時即止,雷始發聲。夜,復雨。 二十七日晴。京察三品以下京堂引見。辰正二刻詣養心殿。殿中設寶座,攝政王旁坐,吏部堂官立進綠頭簽,臣等向寶座跪背履歷。午刻奉旨照舊供職。在寓答請門生十五人,未初均列齊入坐,未正俱散。廣西南寧李璠(字文卿),四川知州介吳質欽來見,余詳詢廣西邊情,文卿所對極有條理,且雲惠石橋(榮)守南寧,桂匪亂時,合郡賴以保障,至今謳歌未已。岑督以偏見劾戍新疆。岑督所為大率如此。(石橋一貧如洗)。 廿八日晴。擬編書處請獎折,又附片奏陳講習館開辦情形。午後詣講習館。 廿九日晴。宗人府丞以下具公折謝恩。在史館少坐,巳初歸寓。午後葛振老請為其子婦診病,白喉兼疹,病勢頗危,用養陰清肺舊法治之。連日目疾甚劇,不能看書寫字,因靜坐溫《孟子》,擇長篇朗誦,遇有字句不記憶處,則令兒輩檢本。兒時讀《孟子》固無道理,後來亦只作科舉用。近十餘年時事日壞,閱世日深,覺《孟子》言語直是洞燭千古。程子病其英氣太露,不知痛快處正在此也。如「上無禮,下無學」四語,真令人悚然汗下,復加「泄泄沓沓」四字,不啻窮形盡相矣。又時時溫誦杜詩。余於少陵五七律,上口者十之六七。 四月初一日晴。午初詣史館,未正散。訪陳夢陶副憲,代溧陽紳民遞公呈。新章須由紳民自赴院投遞,且須由過半人數,不能代交。歸寓,因招史晉甫來,以呈付之。接午橋同年書並疏稿。晉甫來時,其鄉人醵資五百金,欲以貽余,余堅卻之。 初二日晴。一日在家靜養。 初三日晴。政伯前輩過談,偕詣榮相處,陳明次日講習開館。復同赴講習館,經仲、 介臣已先到,因詳細料理一切。廳官所錄書目雜亂無章,政老攜歸另編。歸寓約花農前輩、梅叟、朗軒小飲賞芍藥。連日暖日薰蒸,花放十之六七。張伯納、顧亞蘧招飲,均辭之。兩江端制軍附片保心耘八叔,請破格錄用,奉旨交軍機處存記,欽此。收到北洋捐助順直、畿輔兩學堂京平足銀五千兩。 初四日晴。講習館開館,辰刻衣冠詣館(今日齋戒期,著天青褂),同署到者九十五人,各分認學科,同人有資深年老者不肯注寫。余首認研究財政學,以為之率,後輩同志數人咸欣然署財政科,願從余後,此科人數遂獨多。巳刻壽州師相到館,攜日記三紙付同人公閱為矜式。午刻設筵共飯,未刻散。 初五日晴。巳刻詣講習館,總計各科人數,勻派講舍。飯後至葛處診疾,已不可為矣。 振老連殤一子一孫,其媳刻又垂危,殊難為情。珩甫借余精舍請客賞花。翰林院京察一等二十六員,今日圈出十七員,魯卿不與焉。 初六日晴,大風。午初詣史館。歸寓看《通鑑•晉紀•安帝》已。接寶銘稟,知新婦初八起身。核定編書處獎案稿,發供事繕寫。 初七日晴,大風。飯後答拜城外客,黃霾塞空,對面不見人,乃馳歸。順直學堂會計員袁立三來交春季清賬,逐款覆核訖。檢《畿輔全書》中永年申鳧盟先生(涵光)及弟(涵煜)雜記三卷,皆格言名論體驗有得之談。吾輩常將此等書在心目中過,持躬涉世庶幾寡過矣。今年俸積稍寬,擬翻雕單行本行世,為世道人心之助。 初八日陰晴不定,時有微雨,雖未壓塵,然稍覺涼潤矣。辰刻詣講習館,稍坐,壽州師即至,侍坐一時許。同人詆所定章程不善,喻志韶尤持異議,欲別訂條目。余與經仲商酌,集同人團坐講堂提議,志韶演說數百言,座中無應者。楊、谷、范三編修略抒意見,亦無定論。午正散會,定初十日再議。在館午餐,歸寓稍息,擬與周、熊、田三君偕渴師相,陳館中情事,余因今日圊膿特多,氣墜殆不能舉,乃作函致三君,不克同行。臥看《通鑑•晉紀•安帝》庚,二秦及夏斗於關隴,三涼哄於涼州,西北民生,幾無生理,因知苻秦淝水一敗,不特關係晉室存亡,亦西北正開劫運也。此其中有天數焉。晉之涼州,不過今甘肅一省,而呂、李、沮渠、禿髮迭據其間,不知當時何以立國?無歲不戰爭,兵於何征,餉於何出?前歲嘗舉以質長少白將軍,將軍拍掌稱頌,謂自來無人見及此者。長帥生長西邊,熟於史事,因答余曰,此事夙所究心,蓋當時所調皆關外遊牧之兵,戰爭時則賦諸民以充餉,罷戰後則散歸關外,逐水草以為生,國家無養兵之費。故各國最重民戶,兵力所到,先掠民戶而去,多則萬戶,少亦數千戶,藉以征賦,不用以臨陣。此所以兵多而不困也。此論為古今所未發。余觀《通鑑》禿髮傉檀屢討關外諸部落,乞伏氏之亡,其地悉入吐谷渾。當時大勢,頗見一斑,足知長帥所論之非虛。編書處請獎,毓鼎請交部從優議敘,奉旨依議,欽此。由師相領銜公折謝恩,毓鼎在講習館草折稿,付供事繕寫。徐敏伯自黑龍江綏化府來京。 初九日晴。晨起刪改大臣吉和、忠義於醇儒、金秉忠三傳。午初刻詣史館。未刻訪蔚若前輩久談。又訪寶瑞臣未值。出城在大德通撥款。申刻至福興居赴韓麟閣之約,狂風揚塵,仰天太息。 初十日晴。辰刻詣講習館,壽州師亦到,坐講舍中聽諸員發議,眾口紛呶,仍不能定而散。異日議院情景亦如是而已。午飯後歸寓已兩點鐘,歙縣朱桐岡(紹遠)介花農前輩來見,湖南知縣。三兄來作半日談。 十一日晴。卯刻入內謝恩,侍壽州師在九卿朝房坐候,事下出,至史館聽宣(廷試出洋遊學畢業生,毓鼎開送閱卷大臣)。巳初得信,知未派,始歸寓。炎風烈日,頗燥熱,避事靜坐看書。傍晚瑩如來,約至聚魁坊便酌。再具公呈上北洋楊帥,求撥順直學堂常年款,雨亭起稿極切實圓到。學堂送余車馬費每月洋三十元,余若不受,則監學之連雨亭亦必不肯受,雨亭境況不能無借於此,不可使他人為難,斟酌良久而後受之。然究內疚於心,俟他日借端捐助可耳。(〔眉〕此即夫子誨原思之意。)新學人動言盡義務,余雅不謂然。任其事, 即可受其祿,吾苟任事盡心,即為受祿無愧。此是天理人情,無所用其矯飾。義務只能暫施於一時,必不能持久。他人以其義務也,既不便遇事責成;自己以為義務也,遂不免自為寬假。名似美而實有害,反不如從實受祿之提起精神也。 十二日晴。晨起寫花農前輩蝶緣詩冊。午後至教育總會(輪在豫學堂),閩學監督周松生,關隴監督張君各提議一事;來賓女學傳習所江伉甫(紹銓)提議,擬將東、南、西城三處女學歸教育會作為旅京公設女學堂,諸君或然或否,推余決議,余謂旅京各堂經費皆不寬餘,勢難擔任數千金之舉,唯女學本有北洋捐助常年費三千二百金,現由會中公函致南洋端帥,請援北洋之例,亦歲助三千二百金,倘蒙允助,則吾輩可盡心力共任維持之責,否則力所不逮,只可作罷。諸君僉以為然,各簽名定議。散會後在恆裕少坐而歸。 附記開會禮式:每月第二星期開尋常會議。是日兩點鐘,旅京學堂監督咸集。監督有事不到,則遣代表員。余曾被舉為會長,居首座,各監督以次列坐。本會辦事員濡筆舒紙記錄語言。有當提議之事,議員發論,坐中各下意見而會長決之,群以為然,即當下定議,否則公酌以衷一是,或俟下期再定。四點鐘散會。所有本日稿件俱存辦事所。如有大事,則馳簡召集,開特別會。 適翁氏大女卯刻舉一男,是為吾外孫之長。夜雨一時許。 十三日晴。與柯鳳孫丈約,在史館晤談,八點鐘即往,致總裁之命,催其復看《元史新編》,盡月內竣事。風丈交出復看說帖一份,發供事繕清。十點鐘詣講習館,壽州師已到。 同館於新定章程頗有違言,因約諸人分四日來館閱說帖,以定從違。余等不過監蒞其旁,無可為之事,亦四人各輪一日,今日輪余到館。喻志韶欲令翰林院任講筵啟沃之責,標置雖高而無可實踐。余浩吾則欲令天下之教統於翰林院,院員分往外國及各省傳孔教,其說則怪誕矣。未刻歸寓,設席請顧子蟠,謝其送親之勞,兼請曹錫圻(福桐,閨人之姑表弟,江陰人),五點鐘即散。 十四日晴。刪改《雲南地誌》,以新志為據。看《通鑑•晉安帝》辛。申刻至東城祝周采臣太夫人壽,至北池子拜徐菊人前輩暢談。傍晚赴朗軒之約。《絮齋集》二十四卷,宋袁正獻公(燮)著;《蒙齋集》二十卷,正獻之子正肅公(甫)著。絮齋與楊慈湖同為象山高弟,蒙齋能世其學,集中奏疏甚多,皆切合事理,平實曉暢,上裨君德,下益民生,儒者之學有體有用如此。余於甲辰年得《絮齋集》,去年復得《蒙齋集》,皆武英殿聚珍初印本,爰裝成一律,分為上下函,以盡袁氏父子之學。 十五日晴。辰刻詣史館,柯丈亦到。向例館中進呈書每季各四單,滿大臣為一單,漢大臣一單,滿漢忠義傳一單,地理志一單。自軍務平定至今垂五十年,忠義諸臣事跡之足成一傳者,纂輯殆盡,所餘不過姓名及死事之地而已,秋季即無可進呈。余與魯卿商酌,擬改傳為表,以存其名,而應進之一單,則以奉特旨宣付之儒林、循吏、孝友列傳詳慎纂輯按時呈覽,庶為一舉兩得。唯此事須經奏定,當請示總裁為之。 十六日晴。寶銘侄挈新婦還京,午初刻遣馬車至車站迓之,未初刻進門,弟侄及兩妹咸集,先詣祖先堂叩謁,然後闔家見禮,新人以事翁姑之禮事余夫婦,余夫婦受之不辭。寶銘既無父母,吾夫婦與長媳一視同仁,較親切也。以次見禮畢,設席待新婦,內外家中人皆便席會飲,傍晚始散(新婦姓沈,湖州人,仲復中丞之侄曾孫女也)。余又出城赴莊仲延之約。 十七日陰,屢陰不成雨。德宗景皇帝升拊,有旨下內閣部院翰林科道會議,臣愚竊謂以皇家典範言,承統即承嗣,雖兄弟亦分昭穆,以今上兼祧言,則穆德二廟兄弟當為一世,同室而異龕,不能分昭穆矣(既雲兼祧,即無昭穆相兼之理。兼祧之說,於古無征,始於乾隆四十年上諭,只為臣民言之,當時意有所在。若皇帝兼祧,則起於今日也)。禹弟來話別。 看《通鑑•晉紀•安帝》壬。 十八日陰,微雨,涼甚。辰刻詣講習館,壽州師旋到,同人會議多數從奏定章程, 師乃對眾宣布決議,各無異詞。飯後歸寓。五點鐘赴蕭翰臣萬福居之約,趁西城歸。看《晉紀•安帝》癸。姚萇得國,固不以正。然高祖興二十年綏輯之功,未行虐政,何至身歿一載,南兵一至,遽爾土崩。夫國運盛衰,唯視人才為消長。晉雖微弱,而將相俱得其人,故強敵外侵,奸亂內訌,足以支拄百年而不亡。若後秦則異是,其執國權握重兵者,無非姚氏一族,萇、興兩世,皆未聞留意人才,立政無遠大之規,治民無循良之績,所與謀者膏粱乳臭,安知經國遠謨!姚紹稍勝一籌,其才亦中人以下,加以兄弟戕賊,國本不安,一旦晉夏交侵,何所恃以為禦侮之具耶?然則秦實自亡,非晉能亡之也。夜雨即止。 十九日,芒種節陰寒甚,可著棉衣。巳刻詣史館,又至源豐堂吊汪藥階太守之喪,訪蔚若前輩未值。看《通鑑•宋紀•高祖》。 趕城門庚子亂後,正陽門徹夜洞開,不譏出入;宣武門則上燈時必下鍵,及其未鍵而出入,俗謂之趕城門。 速驅之,速驅之,門將下鍵慎與遲,黃塵袞袞隨馬馳。前車既奔後車隨,凌晨出門日杲之。常苦日落早,今日如此明復然,光陰碾盡西門道。 二十日陰。九點鐘詣講習館,壽州師甫行。一點鐘歸。梅叟得鮮鰣魚,折柬相招,申往酉散。看《宋紀•營陽王》。量能婿貽我《知止齋詩集》,其高祖父端公所著,詩學東坡,七古尤到妙處,集中朋輩倡酬,可想見道咸間中朝文獻。年近五十,記性大減,志願雖大,而日力精力俱不足副之。去年有志於經制之學,取王圻《續文獻通考》而精治之,以究政事源流利弊。一月之中。閱二十卷,回思前五卷,已惝恍不復可憶,並前數日所閱者,亦在若存若亡之間,始悵然於讀書須趁少年時,中年以後,只能守約,不堪博覽矣。吾所守約之書,《孟子集疏》(童而習之),《三國志》(吾用朱筆、墨筆、紫筆評點凡五六過),《資治通鑑》(讀之二十年,已三遍矣),前後五子《近思錄》、《理學宗傳》(二書亦十餘年未釋手),《宋八朝名臣言行錄》(平生師法胥在此)、梅氏《古文詞略》、《杜詩鏡銓》、亭林先生《日知錄》。此九書者,名為約,其實仍不約,然皆吾二十餘年反覆不厭之書,幾能成誦,卷數雖繁,斷無惝恍存亡之患。每歲使此九書循環心目,左右逢源,治平修齊,即斯已足,可不必舍其舊而新是圖矣。夜微雨。 二十一日晴。半日會客。飯後出城拜汪子賢、趙修三(名耀松,潯陽人),下媒人請帖(汪為男媒,趙為女媒)。歸校閱史館大臣傳四冊。《劉秉璋傳》乃魯卿所刪定,敘次殊有精神。其在川督褫職,由法蘭西使臣所要挾,然檢當時諭折,劉實難辭辦理不善之咎,於法亦應罷官,不盡塞法使也。余因復加斟酌,特載上諭及吳給諫(光奎)彈章,以實其罪,而法使一面,則盡刪之,不欲外人握進退我疆吏之權也。傍晚倦甚欲眠,乃隨意在西園徘徊以解之。 二十二日晴。孝欽顯皇后六滿月大祭,卯正二刻恭詣皇極殿行禮。歸寓補眠一時許。 飯後修改《雲南地理志》一卷畢,頭昏目花。大約每府各有大河數條,小河數十條,認準方位,通貫於各縣之間,以大河為經,支河為緯,自然若網在綱,有條不紊矣。復貴州陳石麟電,與新吾聯名。 二十三日陰。辰初三刻詣講習館,至度支科講舍與諸君討論。新刊木質銅色關防成,余暫攜歸,俟制匣配鎖,即以關防付當直廳官,而余掌其鑰匙。午後風雨交作,未久即晴。 因出城至朱伯勛處行吊,答訪葛霞仙同年,雲陰甚重,急馳而歸。雨又大至,且有雷電。燈下寫大對大屏各一件。看《宋紀•太宗文皇帝》上之上,復檢《讀史方輿紀要•州域形勢》十六國一卷觀之,以考疆域險要。 二十四日晴。定製國恤百日外雖准嫁娶,然京朝官無行之者(民間有之)。此次寶銘挈新婦回京,為亡弟長媳,宜告親友知之,而又不便張筵賀喜,余用長知單遍延內外親友,以便酌候敘為辭,各請便衣而來。賀禮概璧謝,雖至戚亦不受。男客來者三十餘人,凡開四席。是日又為次兒寶襄締姻,定休寧潘爽卿別駕(恩霖)之女,今年十八歲。爽卿與余總角交,餘年十二三時作詩社朋友也。休寧汪子賢銓部(述祖)為男媒,漢陽趙修三別駕(耀松) 為女媒。辰正設席款媒,巳正發盤,未正回盤。今日又為第六男寶潤生日。 二十五日陰。辰初二刻詣講習館,余與周、熊、田三君各手《會典》一編,分幾靜覽。 午初刻先歸。半日靜憩,不出門不會客,看《宋紀•太宗》上之中。 二十六日陰。巳刻詣史館修改《雲南地誌》。午後諸君悉去,余獨坐堂中伏案。天驟晦,雷雨將至,乃馳歸。少息復出城,至嵩陽別業赴顧愚溪前輩約,趁西城還。 二十七日陰晴不定。山西候補道咸(麟)來見,皖撫恩忠愍(銘)之子,因史館纂輯忠愍列傳,特介世仁甫學士來見,述徐錫麟為逆,槍戕忠愍情事甚詳。當日計擒徐逆,則副將杜春林之功也。午初至榮寶齋與魯卿會齊,同謁壽州師,請點專司筆削員(點派蘭鈺)。 二十八日連日日赤如血,紅氣四溢,作十字形,光映地皆作赤色。辰初二刻詣講習館。 巳刻師相至,覽諸君所交五日日記,師出示廿六日日記四紙,闡發《中庸》「修道之謂教」 精蘊大旨,謂《孟子》既言人性皆善,何以成就迥判,且多不善之人,要知《孟子》不過謂性中有善耳,至所以保全擴充工夫,全在一「修」字,「修」字中有無數力量。午餐後歸,復北赴翊教寺吊李慕皋年丈之喪。看《宋紀•太宗》上之下。燈下又看《理學宗傳•羅近溪》一卷。近溪之學,後人詆其近禪,然眼前指點親切痛快,大有啟發人處。 二十九日晴。徐菊老過談,客去,遂敕閽者卻客,坐書室修改《雲南地誌》四縣,稽核甚勞。然此冊經改訂後頗可信矣(大理府)。未刻至鐵路公司議轉運公司事,余以四省人士來者無多,乃留意見書而去。答謝各客,又賀雅初新居。燈下讀《三國志•賈逵傳》及注中所附《魏略》李孚、楊沛二傳。《魏略》敘事,高簡體要不及陳氏,而次第如畫,每於閒處點綴見精神,頗得龍門之一體,則為後來史家所不及,余極嗜之。接石麟貴陽電。 三十日晴。辰初三刻詣講習館,壽州師已先到,諸君各交日記,余與經仲逐冊閱過,呈於師相,師相攜歸而加墨焉。翰苑為人文淵藪,此日記各抒心得,又諸君之精華,余等攬其大全,坐受師友之益,亦快意事也。午餐後散,出城至張伯納同年處行吊。看《宋紀•太祖》中之上。史稱元嘉之世,百官皆久於其職,守宰以六期為斷,吏不苟免,民有所系,閭閻之內,講誦相聞,士敦操尚,鄉恥輕薄,江左風俗,於斯為美。讀之神往。楊振甫來,為櫻寶診疾。發延平信。修地誌三縣。 五月初一日卯刻日有食之。巳初刻詣史館修改地誌一冊訖,飯後歸。偶看山陽潘彥輔先生《養一齋札記》,摘錄兩條。黃陶庵曰:司馬溫公謂學者讀書,少能自卷首讀至卷尾,往往從中,或從末,隨意讀起,又多不能終篇。光性最專一,猶患如此。從來唯見何涉學士案上唯置一書,讀之自首至尾,正校錯字,以至終篇,未終誓不他讀。此學者所難。愚謂人心最難專一,讀書之不專一,特其一端。欲矯心病,即從讀書起可也(此法於中年後讀書尤相宜)。一世膠膠擾擾,都是看不透天命,要去以人力之私爭之,不知不覺,便做了欺天之事。看得透時千方百計也不出命外,何苦而自欺以欺天乎?故知命者慎獨之原也。托量能交第九年保險費。 初二日陰。愚溪前輩來訪,偕至王恭廠看屋,迫隘不合用,因留其午飯。申刻出城,偕魯卿詣壽州師,請點派纂辦臣工畫一傳館員。歸途風冷衣單,抵寓遂發寒熱。聞楊蓮帥中風甚危。 初三日陰,微雨。徹夜壯熱,汗出不退,不克趨公,作簡致周、熊、田三君,向師相前陳明。竟日臥而看書,看《宋紀•太祖》中之下。時覺神昏,以白虎湯清之。 初四日陰,時有點雨,夜半雷電驟雨(唯城西南一隅),熱頗清。看《宋紀•太祖》 下之上。又看《龍溪文集》數篇,皆抱定師說,語不離宗,如此精專,方能入道。昔人有謂學不當立宗旨者,余不以為然。避風不出門,遣李升送昆師母、壽州師、元和師三處節敬。 初五日陰。孝欽顯皇后几筵前端節加祭,毓鼎卯正即起,先著常服祭神行禮後即登車,命寶惠送神。辰刻在奏事處朝房暫坐。巳初刻皇極殿行禮,在史館易服,赴小蘇州胡同董叔岳母處叩節。午刻歸寓祀先,賡萊、寬仲、衡叔三侄咸助祭。未刻大雨,庭階水積寸許,甘霖稍暢矣。看《宋紀•太祖》下之下。宋、魏二主,皆不得其死,且在一歲中。皆英明之主,皆好窮兵,南北氣運,平均有如此者:南之兵力實勝於北,只因軍法不嚴,輕進易退(到彥之、王玄漠望風潰退,不正軍法。此南將所以不恥逃奔也)。三番經略河南,一役不如一役,其中不乏能戰能守之才,統帥非人,苟焉救敗而已。任天下大事,最要能忍耐。強敵對境,尤當養精蓄銳,先為不可勝以待必勝。魏世祖遇弒,宗愛立南安王余,旋復弒之,魏之亂極矣。宋於此時,使能選大將,簡精兵,用劉康祖之策,謀定後動,全力北向,必可得志中原,無如屢經敗衄,精銳銷亡,上下之氣皆竭,勢已無可為矣。弩末強施,只增悔憤耳。今日夏至節。諺云:「百年難遇歲朝春,夏至難逢端午節。」此十年中,二者皆見之矣。 初六日晴。巳刻詣史館復看纂定《譚鍾麟傳》。此傳魯卿一手經理,極為完密。張太史(濂)講習館所交日記云:初一日到館,向供事索修志長編功課,皆對曰無。適章一山(梫) 來,與供事附耳語,則畀以一列傳云云。壽州師致余簡,囑留意查之。余詢諸魯卿,謂是日張索功課,魯卿曾面告以須下次方能檢齊相付,並非供事回復。章所索之件,乃因浙江請建三忠祠,調查徐、許、袁列傳,亦非供事畀之。而張太史乃借日記以中傷一山,余大不以為然。看《宋紀•孝武帝》上。出城至便宜坊,赴汪子衡約。 初七日晴。一日覺內熱,且溏瀉。修改《雲南地誌》四州縣。 初八日晴。辰初二刻,力疾赴講習館,壽州師旋至,特坐講舍中勉諸君宜早到,且不可畫到後即去,虛應故事。未刻至鐵路公司,與天津新到代表五人會晤,所議救正路政三事:一、車站設於城南南開(地名),與外國租界毗連,且為德界特設一車站,將來外人將握我商務利權;一、原約總工程師不得不用洋人,此外概用中國人。今李德順用洋人至八十餘人之多,以至土法開窯,亦雇洋匠監製;一、靡費太多,隱秘不可究詰。以上三事,皆北段總辦李德順所為(〔眉〕此因李德順之黨李蓮溪預買城南窪下荒地,每畝只洋四元,而向農工商部註冊則報每畝用銀四百六十兩,以便將重價賣與公司漁巨利),而督辦呂尚書受其蠱惑,會辦孫慕韓則明知而左袒之。吾輩若不力爭,異日虧損將不可收拾。至大福堂赴順直學堂公局,請諸教習,將放暑假也,且訂下半學期之局。 初九日晴。昨日愉兒忽病,啼哭徹日夜不息,終宵不能成寐,今晨覺倦甚,未詣史館。 延兒科洪叟八十餘)來看,謂為病暑。一藥而愈。小兒病情無多,因其不能自言,遂苦難治,唯有經驗多,一望即知,此洪叟所以為兒科聖手也。未刻赴松筠庵同鄉會議,為津路車站事,定興到,南皮未到。余為學真和尚邀至方丈,寫匾額、大對數件。梅叟來夜談。 初十日陰雨。巳刻接天津電話,楊蓮帥於辰正薨逝,年甫五十,聞之心痛。蓮帥督吾直,地方利弊,勇於興革,實心民事,利賴久遠,使能久於其任,不減李文忠也。待親友尤厚,扶危濟困,有古人風。士大夫聞其歿,咸痛惜之。詣講習館看《唐書》一卷,午餐後歸。 看《宋紀•孝武帝》下。《泰西學案》記德儒康德每日起居、食息、著述、講演、散步、應客,皆有一定之時刻,數十年來,不爽秒黍。蓋實最嚴格、最富於自治力之人也。康德為哲學大儒,泰西學者尊其學,不啻中國之尊朱子。可見為學功夫必從整齊嚴肅入手。 十一日晴。端午橋同年移鎮北洋,張安圃年丈移鎮南洋,袁海觀升粵督,孫慕韓署東撫(慕韓前數日有一封奏,請擢用戊戌黨人,意在召還廣東二黨魁也。監國頗以為然)。給事中陳慶桂疏請明儒湛若水從祀廟廷,交禮部議奏。毓鼎竊謂甘泉一家學派未能有功聖門,其為人當時亦有異議,恐不得與白沙比也。未刻至廣和居赴醫學堂局。看《宋紀•前廢帝》(《通鑑》附明帝前)。 十二日晴。廣元外孫彌月,量能設酒肴款同人。飯後至東城拜客。赴鐵路公司議舉員查核路局賬目。群舉張太史(濂)。看《宋紀•明帝》上。晉安王子勛舉兵尋陽,胡注極許為義師。余謂孝武猜薄寡恩,自當殃及其子,廢帝昏暴,無復人理,為近侍所弒,明帝因而定亡,本無弒立之意,兼有義安之功,纂承大統,詎曰非宜。晉安興兵,志在除暴,暴既除矣,即當改奉新君,豈可更起爭端,自戕骨肉,況子勛年甫十一,即使成事,大權仍在宵人(鄧琬本非佳士),國難利立長君,當璧尤宜屬之明帝。右尋陽而左建康,非通論也。 十三日晴。巳初刻詣史館,約校對十員到館,請其分班詳校長編。午正至武陽館祭關帝,祭畢享胙。歸寓會客數人。 十四日陰。魏精卿親家(業銳)自山東來,晤談良久。因其明日即出京,飯後赴西河沿答拜,未值,順謝廿四日各客。雲陰欲雨,未暮即歸。兩日看《顧端文年譜》。余奉涇陽為私淑先師,所著十書,終身研味不盡。論學,植品,處事,一以先生為宗。袁伯夔(海觀制府之子)家不戒於火,所藏施注蘇詩稿本燼焉。施注世有雕本,草稿凌亂缺毀,尚非精品,獨書中自宋迄今諸名人題跋殆滿,文待詔、董香光、宋牧仲、王漁洋、朱竹垞諸先生皆精繪小像,其美無倫。伯夔以三千金得之,特開展覽會,盡集都下名士,咸嘖嘖嘆為奇寶。乃為祝融收去,神物遂絕跡人間,真大可惜也。 十五日陰雨。巳刻詣講習館。午正,先世母生辰拜供(因此未詣史館)。飯後坐西園看書,饒靜定之樂,擬撰升拊議,檢《左傳正義》、《宋史》、《明史》、《通考》,以資印證。 傍晚率子、侄、女、婿散步太平湖側,雨餘涼潤,心曠神怡。致陶齋書。戴法興等用事,顧覬之獨不降意,蔡興宗嫌其風節太峻,覬之曰:辛毗有言,孫劉不過使吾不為三公耳。覬之常以為人稟命有定分,非智力可移,唯應恭己守道,而暗者不達,妄意僥倖,徒虧雅道,無關得喪,乃以其意命弟子原著《定命論》以釋之。 十六日一日陰雨,百物還潮,地氣上騰,雨勢當未已也。飯後訪魯卿,又至敬節會查理賬目。酉刻在天福堂請直隸管結諸君,為順直學堂籌常款。城外雨後泥潦縱橫,穢氣觸鼻,迨入石駙馬大街以西,則沙平如砥,土潤塵清,棗花清香,隨風不斷,真有仙凡之別。乃覺卜居西城,空氣清潔曠遠,於衛生最宜。攜《文選》坐精舍,檢《王命論》、《六代論》、《運命論》諸篇朗誦,其雄厚跌宕之妙,足以舒滯郁,拓心胸,掩卷之後猶醞釀而有餘味。此種文境,斷非唐以後所能及也。 十七日一日陰雨。史館諸君選閱奏議加班(每月逢二逢七,所以避館中及講習館堂期也),驅車過單牌樓,雨大至,不能前進,乃回車。看《宋紀•明帝》中。 十八日陰。巳初詣講習館午餐後歸。申初至粵東館赴尹翔墀、歐介持兩同年及門人朱楚白、岑敏仲、楊吉山公局,小有亭台,雨後尤勝。楚白述及凌潤苔京兆新得陳白沙手卷,書所作七律四首,聞余藏有《白沙集》,錄詩見示,請為檢考異同。歸後檢書核對,字句微異,其末一詩,則集所無也。余曾購得僧今釋書卷,長几三丈,錄自作詩數十首。今日與諸君談及,翔墀雲,今釋明末人,官都御史,言事(即金堡,在永曆帝行朝供職,清高宗所斥),受廷杖,歸遂削髮為僧,在粵東海幢寺天然禪師座下。天然弟子三十二人,皆以「今」為號,世稱「三十二今」,皆文人也。釋師後主海幢為大師,粵人甚重其詩書,余因托翔墀代考其居官姓名里貫。看《宋紀•明帝》下。明帝芟除同氣,以保全幼子,而不知國祚乃移於權臣之手,本根既薄,無可支吾,徒為權臣驅除耳。天下事非私智狹慮所能防,唯以公誠處之,仁厚培之,庶能弭患也。 十九日陰。巳刻詣史館,午餐後歸。申初赴梅叟之約。新辟西圃,頗饒疏雅之趣。所植仙人掌,開花兩叢,作深黃色,亦罕覯也。看宋紀、蒼梧王、順帝。《通鑑》敘桂陽王休范稱兵及蒼梧被弒二事,合《宋書》、《宋略》、《齊書》、《南史》而成,敘次、布置、寫生之妙,至今如睹其事,如聞其聲。讀之三過。 二十日陰。巳刻詣講習館,午餐後歸。一日腹脹滿,甚不適,遂不出門。看朱子《祧 廟議》,不以向來兄弟共一世為然。謂太祖、太宗,哲宗、徽宗,欽宗、高宗,當各分昭穆。 尋朱子之意,欲奉僖祖為始祖,以正禮臣祧僖祖而奉太祖之非,故分析昭穆,以足十世。又因高祖中興,百世不祧,不當與欽宗合室,欲別為一世,以殊異之。其說有為而發,未可為定論也(又有小貼黃一段,亦不甚以藝太、哲徽共世為非)。又檢鍾氏《穀梁補註文》二年傳觀之,以究極其義。燈下看《甘泉學案》(此後每日看《涇陽札記》數葉,不具記)。夜雨。 二十一日陰。飯後至三兄處,為其如夫人診病。看《通鑑•齊紀•高帝》,與北朝易代之際事跡多出入,兩朝諸臣亦牽上搭下。斷代為史,人事多不完全,且不免徒費筆墨(如宋武帝立功,皆在晉朝,其部下將相亦多為晉出力,今將武帝歸宋本紀,便令義熙以後短卻無數事實)。李延壽通為南北史,自是通人卓識,惜史才不稱,凡八史出自當時之手,其中諛頌隱諱之處,亦一律沿襲,不能暢敘而實書之,殊覺不滿人意耳。朗軒來久談。 二十二日晴。史館挑選奏議加班,巳刻前往,同館到七人,午餐後歸。章一山以所作《宗廟兄弟相及(相及與相繼有別)昭穆同異考》排印本見贈。一山主同昭穆之說,與鄙意同,臚舉經史,折衷一是,可謂擇精語詳。看《齊紀•武帝》上之上。元魏典章法制至孝文而後大備,其特嚴懲貪之典及詔群臣非金革皆終三年喪以後。接次寅信,隨手作復。 二十三日陰。辰刻詣講習館,壽州師即臨,午餐後歸。至三兄處複診,脈頗不佳,殊棘手。致瑾叔弟書(為陳南琴事)。連日看書稍倦,即朗誦《漢書》數葉,以舒其氣。自廿一日至今日,三日讀《食貨志》一過。孟堅史才不減子長,若論詳實整密,足資實用,盡有勝子長處。即如此志,探源三代之制,直從富教立論,是何等識力!吾昨論斷代為史之病,再以《三國志》論,司馬懿、師、昭父子,純乎魏臣,其事功皆在魏朝。只緣作史者尊為晉祖,不敢列入魏傳,遂使三人事跡,魏史中一字不傳。至王祥、陳騫、石苞等,皆魏之大臣,前半世事跡多在魏世,因其官終於晉,《魏志》亦不為立傳。然則曹魏一代,前半屬之後漢,後半屬之西晉,所完全無闕者,只中間一截耳,豈非缺憾!若非補入注中,魏事竟無收場矣。 然魏之所以亡,及亡國時事實,魏史竟無明文,直謂之有始無終可也。 二十四日晴,未刻雨。至三兄處複診,病勢稍穩,以大劑白虎湯清之。午飯後歸。 致袁海觀制府書,為次寅弟事。酉刻至萬福居,赴沙維山大令(祖烈)約。天氣漸熱,起居注、國史館、講習館皆早堂期,午正即可歸家,擬屏謝一切無謂應酬,以避暑而卻病。暑天看書宜專靜,不宜繁雜,擬掃除群籍,專看《通鑑》及《涇陽全書》二種或讀古文一二篇,自明日始。 二十五日陰。巳刻詣講習館,余浩吾同年攜所著書,擬呈掌院審定,咨送學部,其書師心蔑古,近於邪誣,經仲同年婉勸其收回,悵然而去。浩吾光州人,好學,多深湛之思,所見一偏,遂至於此,舉心思才力付之怪誕之塗,余深惜之。古人博學之功,必須明辨審思。 浩吾正因辨之不明,思之不審,致誤用精神耳。午餐後至三兄處複診,暫赴廣和居藍式如同年約,散後再至三兄處診脈。檢《文獻通考•宗廟考》四卷(九十一至九十四)細瀆之。閱涇陽《東林會約》,余頗思遵此約,約同志十餘人立一學社,月凡二集,研究修己治人、切實有用之學。精選古今論敘之文三十二篇(始賈誼,迄曾文正),授寶銘照錄,余以次講解,令熟讀深思,為簡練揣摩之本。 二十六日晴。巳刻詣史館,午餐歸。申刻至三兄處診視,脈稍起,尚無條理。又至長椿寺行吊。看《齊紀•武帝》上之下。杜元懿建言增加西陵牛埭稅官格,自任格外可長四百許萬,而舉腹心分主浦陽南北津柳浦諸埭。此即現今抽厘之濫觴。所謂官格,即今語之額徵。 所謂分主諸埭,即今之子卡。而腹心人,即官親司事也。顧憲之建議駁之,有雲「監領者不達其本,各務己功,或禁遏他道,或空稅江行」,曲中其弊。又雲「若事不副言,懼貽譴詰,必百方侵苦,為公賈怨」,尤肖小人情狀。噫!目前榷稅如此四語者,吾見其人矣(姑諱其姓名)。 二十七日晴。本家小初叔(祝三)自江西轉餉到京(由副榜就職直州判),素未見過 也。飯後至觀音院行吊。在恆裕取回本家福斌官照等共七件。答訪胡葆生未值。看《齊紀•武帝》下(附鬱林王)。《通鑑》因前一年為武帝永明十三年,次年為明帝建武元年,鑒例只於歲首系一年號,無從夾入隆昌元年,遂並鬱林王而不分,究是缺典。 二十八日晴。辰刻詣講習館,師相已到,午餐後歸。閱浙江劉太史(琨)日記,有論《宋元學案》兩段,可為此書定評。余意中所欲言,不能如此深切也。特錄於此。其前段謂《宋元》不如《明案》,蓋有四失:體例不一,一失也;名目紛歧,派別淆混,二失也(如既有門人,又有學侶及同調,又牽連及於三傳、四傳之學侶同調);學統家系,混而為一,眉目不明,三失也;於不當入學案者,勉強攔入,茫無界限(如歐、蘇、文、富之類),四失也。梨洲不敢議,百家、謝山兩先生為一代通儒,乃亦疏舛若此,是不可解也。其後段則雲,梨洲傳《明案》,耳目接近,能以己意抉擇而口口口口,例簡明而謹飭。傳《宋案》,則大半得之於搜殘補軼,故有聞必錄,有見必錄,寧存其疑,以待後人之考訂,不敢以私意棄取之。百家、謝山又加搜羅而補訂焉。有所增無所減,此古人著書忠厚之意(鼎謂此說尚未盡。黃、全兩先生之意,則在發潛闡幽,以學案兼學史耳)。凡吾今日所視為煩冗無謂而可刪者,當日皆幾費苦心搜求而後得之。古人一生行誼,僅得資後人考古之力,以存其一鱗半爪於千載,胡可忽也。余於是恍然於《宋元學案》之作所以異於《明案》之處。從前不滿此書之意氣,為之驟平,便覺一字一珠一句一玉,眼光、心理為之一變矣。酉刻至三兄處。看《齊紀•明帝》上,其實乃鬱林紀耳。鬱林之後,尚有延興少帝,不過三月,然亦儼然共主,不容抹煞也。是時北朝孝文帝為一代令主,南朝武帝亦勤政愛民。此十年中,兵革晏然,四民樂業,為最太平時代。宋齊殘殺骨肉,極為慘劇,然只是一家自相戕賊,與世界無預。後世從民族主義起見,固優於隋煬帝、唐德宗時代也。魏韓顯宗兩疏,切於事情,可稱名臣奏議。齊孔覬論錢法疏,最為扼要,與漢賈誼諫放私鑄疏,同為古今論錢法者所莫能外。致莊心安丈書,又復黃仙璈書。約史館倪供事來寓,寫《文獻通考》書頭,凡一百本,為明經廠雕本,紙堅字大,最便觀覽,既標書頭,則尋檢尤易矣(癸卯年以六十金購於巴陵方氏,今則二百金不能得之)。本日奉朱諭,皇帝為陸海軍大元帥,以貝勒毓朗領軍咨府,為皇上之副,將軍載搏統禁衛軍(慶邸次子,代朗貝勒)。 二十九日大雨如注,至午乃止。一日看《齊紀•明帝》上,《文獻通考•宗廟考》。復尚會臣書。酉刻至政治官報局,赴殷楫臣之約。 六月初一日陰。巳初詣史館。午刻詣翰林院行答拜新到衙門後輩禮。此禮不行久矣。 雖人數無多(後輩僅到六人,前輩到十餘人),猶見玉堂風度也。回寓午飯。看《通鑑•齊紀•明帝》中。 初二日陰。午後大雨。寫信。孫師鄭銓部(雄,初名同康,常熟人,壬辰同年)以所著書見贈。看其《漢學文編》、《{漢書•五行志)書後》、《請復漢盧植從祀孔廟議》,均可傳。 《中國文學講義》論九流之別,申其學說,亦多卓見。《道咸同光四朝詩史》七集,錄同時人之詩極多,蓋欲仿《湖海詩傳》也。夜,風雨交作,雨聲時急時徐,靜聽牆間薜荔作聲,夢亦清絕。 初三日黎明雨止。辰刻詣講習館。午初,家中電告呂鏡宇年丈枉過,即歸。天氣溽暑特甚。揮汗寫致丁衡甫同年書。又寫扇一柄。出城為三兄診疾。詣講習館,閱同館日記,有數語云:「欲貴者,賤相也;欲富者,貧相也;急欲富貴者,夭相也。」語極精確。余又增一語云:「得一官而遽驕者,必止於是官者也(非死即罷官)。」驗之歷歷不爽。枕上偶思及利字從刀,矜字從矛,伐字從戈,錢字從雙戈,人爭利爭錢,自矜自伐,往往殺機隨之。推原字義,可畏哉!明丁長孺謂天下無占便宜的學問,吾則謂天下無占便宜的事。凡自詡便宜者,必有大不便宜在後。顧涇陽以能吃虧勉人,至言也。看《齊紀•明帝》下。 初四日晴。大冶余廷楨介水蕖樵來見(字安卿,史館議敘通判,分發河南)。傍晚至三兄處複診。梅叟來夜談。看《齊紀•東昏侯》上。 初五日晴。辰初入內值日。在史館暫坐,盆蓮大開,玩賞不已。辰正二刻事下乃出。 振貝子自日本歸,往謁,未值。又至濤貝勒、朗貝勒處賀喜。兩邸皆謬賞寶惠,悉以文牘委之。余與兩邸平日相識,不便置之不理也。午飯後作《升袝昭穆議》,兩時許脫稿,清吳先生謄真(另存稿)。車中看《齊紀•東昏侯》下。看《通鑑》始覺蕭子顯敘事之妙,往往不減休文。看來史學家菲薄《南齊書》,實未能加意尋繹耳。因知吾輩讀書未精詳,慎勿輕詆前人。 初六日晴。巳刻詣史館,閱柯鳳孫丈所擬復奏閱看《元史新編》折。專門之學,言之娓娓,自非余所能著筆也。大意謂:魏氏此書,只能列入別史,與明柯氏《宋史新編》並行。 若列入正史,則取材既不出舊史,文筆亦無以遠過,不能取而代之也。其說甚允。午餐後又校閱地誌正本兩卷乃行,到家已申初矣。晚涼時至三兄處複診。看《齊紀•和帝》。注引《荀子》云:「君子不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此語深當,吾心誦之十餘遍,覺志氣為之堅定。 梁武帝殺明帝子孫幾盡,而高武子孫則皆保全,天道人心不爽如此。宋齊二明帝誅鋤諸王以安其子,而不知窺伺之別有人。其子又皆昏狂,不克負荷。齊鸞之負恩喪心更甚於宋彧。夜,與袁吳兩師、子侄女婿坐前院納涼甚久。此時心無雜念,便有怡然渙然境界。 初七日晴,傍晚雨。半日會客。伍子厚大令(誠)自武昌來見。酉刻出門答拜兩客。 接高涼道王藎萱同年(良弼)書(湖南衡州人,壬辰庶常)。看《梁紀•武帝》一。讀《漢書•蘇武傳》。此傳與《霍光傳》皆孟堅極得意之作。義法之精,波瀾之盛,文外獨絕之致,雖子長執筆,未能遠過也。 初八日晴,燥熱不可耐,卯初即起,卯正詣講習館,館員已有到者。以前議交供事代繕說帖,咨送內閣,周政伯前輩願附名。巳初先散,率妻、妾、兒婦、子、侄、女、婿,往會賢堂賞荷,翠蓋紅裳,一望無際。憑欄而坐,清風徐來,不知暑氣之苦矣。申刻歸寓,洗浴納涼。 初九日晴。巳刻詣史館,將上車,蕭筱漁來談,到館已午初矣。午餐後歸。炎陽逼人,憚於再出,作柬辭教育會。在史館見林琴南同年所作宗室壽富行狀(壽富字伯茀,竹坡侍郎寶廷子,庚子秋以庶常殉國難)。太史通中西學,尚名節,有奇氣,憂時憤世,落落不諧俗,與弟壽薰從容就義,遺書其友華學瀾訣別,以侍郎遺集付託,語絕痛。伯茀先仰藥,兩妹爭飲之,一婢從焉,皆不殊。壽薰為結四繯梁間,助使縊,待其氣絕解繯,一一舁置榻中,然後就兄繯以死。婢年二十三,名隆兒。夜,大雨達旦,枕上聞之,頓覺心清耳爽,悠然入夢。 初十日陰,酷暑頓解。辰刻詣講習館,午餐後歸。未刻至鐵路公司,見張仲卿太史,查核北段賬目第一次報告書。此路失權浪費,其敗壞竟無可收拾。李道德順之罪擢髮難數,即加褫革,不足蔽其辜也。看《梁紀•武帝》二。魏甄琛請罷鹽池之禁,彭城王勰以為琛之所陳,坐談則理高,行之則事闕。古之善治民者,必汙隆隨時,豐儉稱事,役養消息以成其性命,若任其自生,隨其飲啄,乃是芻狗萬物,何以君為?又謂自禁鹽以來,有司多慢,出納之間,或不如法,是使細民嗟怨,負販輕議,此乃用之者無方,非作之者有失也。真洞達治理之言。新進少年,逞其淺見,掠取浮光,動輒議更舊制。一行一改,國家所損實多。 十一日黎明復雨,枕簟生涼,酣眠至巳正始醒。聯華堂(榮)介蕭筱漁來謁,忠貞公(立山)之子也。現官奉宸苑員外郎。因庚子五忠徐忠愍、許文肅、袁忠節已由浙江紳士公呈浙撫奏允自行捐建專祠,華堂亦思仿行,以余為順直紳士,特來商辦。余謂宜合聯文直公同請由八旗奉直紳商具呈京兆請旨,當可邀允也。飯後擬乘涼拜客,適景之甥自津來久談,不果出。寄大同及濟南五弟信。 十二日晴,甚涼爽。半日會客。飯後看《梁紀•武帝》三。寫手卷冊扇數事。復丁衡甫同年書,又復適龐氏妹書。薄暮偕子侄散步太平湖側,背城面水,古木參天,儼然鄉居景象。此余卜居城西隅最勝境也。梅叟來夜談。馮潤田來商立尚書建祠事,因述庚子七月西市情形甚悉。尚書既受刑,眷屬避禍,不敢出,潤田出巨金縫頭、市棺、殯殮。又戊戌八月參 預新政四章京伏法,亦潤田出而殮之。其仗義疏財,不負死友,有足敬者。尚書平日眷一路姓伶人。其死也,路伶痛哭拜奠,助潤田舉殯,在若輩尤不可多得。 十三日晴。巳刻詣史館,看《梁紀•武帝》四。西初一刻往良氏愚園赴世界教育會,各國學界有名者皆充會員,中國唯余及江伉甫二人。是日,英、德、美、奧、日本共到八人(英之丁嘉立,美之李佳白,皆久在中國,著述甚富)。相約咸操華語。今為第二次開會,議決開會條目,每月一會。 十四日晴。仲謹侄自江右來。為梅叟寫長卷。 十五日黎明聞雨聲甚驟,不能詣史館矣,遂復酣眠,至巳正始覺。雨勢猶不減,就近詣講習館,學員到者九人。午餐歸寓。答寫王藎宣、季文五太叔祖二書。因天氣涼適,傍晚與袁、吳二師、子侄輩醵資買酒肴暢飲。看《梁紀•武帝》五。或問賈思伯曰,公何以能不驕?思伯曰:「衰至便驕,何常之有!」當時以為雅談。細讀《漢書•霍光傳》,六千五百餘言,三日始竟,敘次詳略隱顯激射之妙,領悟無數。文法當取此傳及蘇武、張禹二傳,詳加評點,批郤導窾,以授寶銘。陶齋來談。 以上失記。 七月十七日晴。連日養病,看書甚多。三日看《通鑑•梁紀•武帝》一至十一。又修改《雲南地理志》曲靖府,每日改三四州縣,以左圖右書鉤稽過苦,目為之眵,不能多及也。 衡叔侄自南來,恭問次遠大伯起居。金溎生適轉(武祥),寄余新著數種(前後已十餘種,統名《粟香室隨筆》),內有《赤溪雜誌》二卷,乃其攝廳事時所著,以代廳志者,燈下瀏覽一通。赤溪為同治末年設治,地僻民陋,殊鮮文獻。此志搜討紀錄,居然翔雅。雖未成志,勝於他處小邑之志多矣(余曾見順屬諸邑志,荒陋多可笑者)。而其據正史、雜史及王逢《梧溪集》,補宋劉師勇傳,尤有功。劉公宋末守常州,後從二帝海上,卒葬鼓山。今赤溪廳有祠祀之。論厓山忠節者,唯知陸、張諸公,罕及劉公者。觀溎生所輯傳,足補《宋史》之遺,余故詳紀之。 十八日陰。黎明作書,命李升入內,交軍機易、劉二領班,為仲謹侄代備知府謝恩折牌、履歷。午後楊蘇拉來送閱所備各件,因柬告仲謹晨入內。九點鐘詣講習館,猶覺畏風。 歸寓作一折二片,大致脫稿。又修改滇志。燈下看《朱子語類四纂》(安溪李文貞所纂)數葉以養神。朱子《文集》、《語類》幾二百卷,學者苦其繁重,多喜看節本。余甚不謂然。朱子學問淵博,議論通達,迥非諸儒所能及。必須盡看全書,乃能得其真面目,窺其真本領。 若諸家所輯,多偏向一邊,如姚江輯《晚年定論》,第摘其超悟語,便援朱子入姚江一派。 安溪輯《朱子大全》,盡刪超悟之語(如己丑已發未發之悟,乃朱子論學大轉關,其論說及與南軒、湖南諸公書,反覆闡明其旨。《大全》乃悉刪去,不留一字),便援朱子入安溪一派。 儀封張清恪所輯,雖極乎正純實,然全不見朱子神明。至於朱子淪天地、氣化、物理,古今治術、人物,自漢至明,無第二人能如此說。而輯本皆在所略。不看全書,豈能知之?故余以為欲為朱子之學者,只有破除兩年功夫,取《文集》、《語類》逐篇逐段而盡讀之,方為不負耳。倘憚其多而不肯讀,即此畏難苟簡之心,雖看節本,亦使其斷無領會處。復駿侄信。 余今日在館與諸君論近來讀書記性之劣,諸君皆同此病。蓋人自中年以後,一則腦力不足,一則人事太雜也。余謂腦力已損,無望再足,唯有救得一半之法,欲看書時先將心地打疊空蕩蕩地,然後凝神定氣,逐字細看,勿貪多,勿欲速,勿夾雜,勿凌踏,稍倦則止,過後細思,如此看法,畢竟有個效驗。 十九日晴。巳刻詣史館,歸寓草疏訖(正折「廣儲倉谷以備凶荒」。一片為松江盪地事。一片彈章也)。正折後半篇五易稿而後成。甚矣,奏議之功未易言也。李滋園大令自山左來,談及官場請謁苞苴,大廷昌言而不諱。其回京也,大吏導之使來,謂若能覓得當道八行,則差缺町望。噫!此何說耶?今日貧弱尚不足患,唯士大夫無氣骨,無廉恥,真呵患耳! 疏草脫稿後,用心太苦,體氣不寧,因靜臥。檢讀《明史•楊嗣昌傳》。崇禎未造增兵加餉 大局盡於此篇,真能得史體矣,而逐節鉤勒罪狀,刻畫心事,三百年後猶如見之。看《通鑑•梁紀•武帝》十二。 二十日晴。請袁先生繕折片,令寶惠繕彈章,囑起居注備印片恭遞。巳刻詣講習館,未刻至江蘇館,赴吳經才湯餅筵。讀《明史•劉宗周傳》,忠介前後諸疏,皆關治亂安危之本。南都兩奏,衡量大勢,洞中時弊,迥非迂闊之談。使宏光能用忠介為首輔,以姜、高、吳、張諸公佐之,任史閣部以督師,左寧南以專閫,南都未始不可為。乃朝局與此正相反,固是大清啟運,亦不得謂非人事之咎也。記得有書說,宏光是假冒,並非真福王子。余亦疑之。觀其置父仇國恥於不顧,全無心肝。童妃南來,舉朝皆以為是,認之有何妨礙?人雖昏憒,豈能全無夫婦之情(《南略》亦以此為疑),忍心將其刑斃。直是恐其入宮,看出假冒馬肚腳耳。 二十一日晴。卯刻詣史館,恭候事下,巳初歸寓。正折奉上諭一道,所請悉見施行。 一片民佃盪地九千餘畝,繳價升科完糧無缺,為劣董土豪朋謀攘奪,廷寄江督審訊。一片劾河南巡撫吳重憙屍居餘氣,昏憒糊塗,請立予罷斥,留中(均詳錄奏稿中)。午後出城為三兄診疾。門人王維琛來夜談,余考究黑龍江墾荒事宜,所答甚有條理,利弊分明。看《朱子語類四纂•治道類》,朱子實有經世才,通權達變,均可施諸實用。大儒最有用者,宋唯明道、紫陽,明唯姚江。 二十二日晨雨。未刻至崇文門外馮潤田處診疾。看《通鑑•梁紀•武帝》十三。宇文太祖經國之才,為南北朝第一人。隋唐法制多啟於此。朱子極重蘇綽,贊為一代奇才。魏收身仕高齊,孝武西遷後事,《魏書》一概略之。後來令狐德棻不得已,皆收入《周書》,究失限斷。國朝南康謝蘊山中丞(啟昆)作《西魏書》,補完永熙以後北周以前二十五年之事,以結魏而開周,大有道理。如能附入正史,列《魏書》之次,則魏事全矣。又看《語類•治道》畢。燈下作公請為立忠貞聯文直捐建專祠呈。 二十三日晴。北風,大涼。巳初詣講習館,未著棉衣,遂為薄寒所襲,匆匆而歸,蒙被取汗。申刻至東城為適於氏表妹診疾。梅叟相候,偕至斌升樓晚餐畢,赴東長安門外看英國馬戲。最可觀者,先設一軌道,架高二丈餘,一人乘自行車,自甲線疾馳下,從乙線逆行而上,歷丙線,足在上,頭向下,沖至丁線而止,計逆行一圈,固由迅勢相激(如碗中盛水,以繩絡之,人用力疾轉,水向下而不漏),然能逆超二丈餘,頭足倒置而不墜,真神技矣。 一人在奔馬上坐立跪臥,作諸般解數,忽側忽轉忽逆忽順,其升如翔,其落如隕,倏離背而翻空,乃翹足而立定,馬絕塵而狂馳,人按節而相應,人與馬若膠附,曾不爽乎尺寸。其餘伎藝尚多,一言以蔽之,曰熟能生巧。在廣場遇朗軒、珩甫。夜深尤涼,余乃先歸。 二十四日晴。白露節。體倦甚,不出門,不會客。看《梁紀•武帝》十四;刪改《雲南志》普洱一府。余醫學甚淺而謬負盛名,思之汗流浹背。嗣後擬於燈下專心看醫書,以求精進。神思稍倦,則隨意讀詩古文以暢之。梅叟來夜談,出示山東耿君(士煒)五律四首,甚有格。 二十五日晴。起甚晏,到講習館已將午餐矣。午後為三兄診疾,訪綬金,辭廣和夜局。 又至鐵路公司。歸寓刪改滇志一卷訖。賴煥文編修(際熙)贈余《湛甘泉全書》(太史增城人,與甘泉先生同里),計《文集》、《雜著》一函,《春秋正傳》一函,《格物通》一百卷二函,廣東刻本,外間殊不多見,得之可喜。余因與煥文論甘泉學說,並及《鈐山堂序文》,論者以此為甘泉之玷,然其中不無可疑。甘泉於分宜為翰林前輩,生平唯官南京,未與分宜相接,其於尚書致仕時,分宜尚未當權,文中有「愛知最深」一語,殊不合。甘泉作序時,年已八十餘,久無出山之志,何望於分宜而諛辭以佞之?且文中諛分宜以天以聖,甘泉儒者,斷不出此!《甘泉文集》筆墨皆簡質,而序文則縱橫恣肆,亦與其平日不類。甘泉晚年講學負盛名,恐是朝士為之,托其姓名以取重。亦如吳康齋作石亨家譜序,自署門下士,前人皆指為假託也。此事關係甘泉名節甚大,不可不辨(《文集》中無此篇)。此次陳黃門疏請以甘 泉從祀廟庭,而鈐山一序,反因此發見於世(《鈐山堂集》,世惡其人,傳本極少,故此序素無知者),將欲成之而轉敗之,亦黃門所不料也。 二十六日晴。巳刻詣史館,散後訪朱旭辰,交去翁府年庚允帖,又至於處診疾歸寓,適呂椒生表舅自保安州來,不見已十年,須鬢蒼斑,儼然一叟矣,久談始去。朗軒來作半夕談。寫應酬各件。看《通鑑•梁紀•武帝》十五。門人趙頌眉(之基)自汴來。 二十七日晴。先世母忌日拜供。飯後至於處診疾,因偕梅叟出城,至大德通遇朗軒,流連至夜而歸。微雨。 二十八日陰。一日未出門。看《梁紀•武帝》十六。嗣香前輩約燕春園,未往。以銀元一圓,買《湘綺樓文集》共八卷,湘潭王壬秋孝廉(闓運)著。壬老早年入肅順相幕,遍交中興將相,論咸、同間朝局、兵事頗與官書不同。所著《湘軍志》,深見當時用兵本末,史筆欲摩龍門之壘,所為詩亦足備詩史,集中文大抵規模六朝而澤以東漢,間為鉤章棘句以趨古,傳諸功臣,往往詞藻奪其事實,殊不類《湘軍志》之文。 二十九日晴。巳刻詣講習館。新會張憩伯同年(蔭棠)出使美國,持所撰《使藏紀事》稿本六巨冊索序於余。憩伯曾充駐藏大臣,正值英師入藏之際,折衝樽俎,卒退英兵。書中詳錄一時公牘,英謀之狡,藏番之愚,情事了如指掌,籌藏最要之編也。飯後謁榮相久談。 又答拜何子霄觀察(承燾)。 八月初一日晴。先大母生辰拜供,未赴史館。看《梁紀•武帝》十七。飯後至三聖庵行吊。入東城至於處複診,上燈始歸。甫下車,得錢新甫同年柬,以其族弟旅居病危,延余往診,情詞懇切。略進晚餐,復出門,至兵部窪中街診之,疾已不可為,姑開一方而行。 初二日晴。亡弟叔坤生辰拜供。看《梁紀•武帝》十八。顛倒悖謬,亂臣逆子聚於一時,閱之憤懣。蕭繹坐視其親危亡以為利,居心如此,安得延祚完軀!飯後至吳雅初妹婿處,祝其太翁壽,略坐。至萬福居,赴蕭翰臣之約。以銀二錢買《孟子雜記》四卷,明隆慶中應城陳士元著,凡分二十三類,考人物,核同異,搜佚文,自是專家之學。 初三日陰。巳刻詣史館,歸寓微雨。看《梁紀•簡文帝》上。擬起居注補修汜注請款折。燈下檢《衛藏通志》(袁忠節公纂輯),瀏覽大略,一為憩伯作序之用;一為史館《西藏地誌》尚無稿本,余將任其事也。子夜夢侍先後、先帝於儀鸞殿,天顏慘澹不怡,臣痛陳朝政日紊,內訌外憂,禍在眉睫,不禁放聲大哭,董夫人力撼呼之始覺,淚珠尚縱橫滿面也。 初四日晴。講習館諸君所交日記,壽州師命余代閱,兼為點定。午飯後鄭叔進同年折簡約敘。相距不過百步,姜穎生、袁珏生在座。晚飯後歸。 初五日陰。巳刻出城,謁壽州師,以折稿呈閱,兼商點補主事缺,師病頭眩,不能出見,往來傳命而已。午後入西長安門,步行詣起居注,點定筆帖式,廣裔擬正,穆都哩擬陪。 歸途復詣講習館少坐。汪子衡來夜談。看《梁紀•簡文帝》下。 初六日陰。評閱日記一冊。飯後詣史館,命供事將《儒林李善蘭列傳》錄副,交楊范夫學部(模)。錫人擬以華若汀(蘅芳)事實呈請宣付史傳,求觀李傳為式。若汀精疇人之學,著書甚多,可步武李壬叔。 久病目疾,失記十餘日。 十九日陰,頗熱。午刻詣史館,攜回《毛鴻賓列傳》。寄雲先生任粵督,以湘事牽連,罷官歸(與先高叔祖次山中丞同罷。其時御史賈鐸疏劾,副憲胡家玉複查,聞皆挾有私怨也)。 今年七月湘撫岑春蓂據紳士呈,奏請開復原官事實,宣付史館,而寄雲先生之子(承霖)來京,介王爵生同年以事實來質正,可資參校也。謁那相未晤。出城答拜毛君。梅叟來夜談,出示所撰侯氏墓志銘,余為點定數十字。王西槐以所藏孫退谷手書鴻臚寺廳壁記索跋,記為吾邑唐益功司寇所撰(司寇名執玉,武進人),時官正卿,因檢《耆獻類征•卿貳類》司寇傳志觀之。書之不可不多蓄,如此雖不能盡讀,而檢查之益為多。 花農前輩以新刻《徐氏一家詞》及《花磚日影集》見贈,賦詩奉謝(補中秋日詩) 一家蘭玉擅詞名,雕刻精工抵汴京。我欲凌風吹鐵笛,大千銀海散秋聲。 詩家掌故梧溪注(王逢《梧溪集》自注,多載宋元人物事跡。花農前輩詩中小注最詳,皆關掌故),老輩風流宣武坊。便仿誠齋分十集,中朝文獻賴平章。 二十日晴。西風落葉,終夜有聲,依枕不眠,百感交集。晨起天頓涼。代壽州師看館員日記,並加批點。禹九弟來談。戌刻至六國飯店,赴蔭北昆仲之約,肴饌精潔,為京師西菜館之冠。花農前輩以相國文穆公所藏雄精壽星像見贈,並附和韻詩四首。笏齋寄余舊拓《擬山園帖》十冊。孟津相國人品不足言,書法則為國初一大家,因作《擬山園帖歌》,燈下脫稿(擬山園在孟津縣,今尚存。其中山石最佳,乃北宋艮岳物也)。 二十一日晴。午初刻赴朱小汀左丞醉瓊林之約,至輔仁改良私塾開學。余以利仁養濟院贏餘息金興辦也。學生額二十名,延白叔明茂才為塾師。余衣冠率諸生向先師前行禮,勉勵學生數語而散。至觀音院行吊。酉刻赴六國飯店公宴法蘭西人伯希和(字履中)。甘肅安西州敦煌縣東南三十里,三危山下有寺,寺有石室數百,唐人謂之莫高窟,俗名干佛洞,洞壁滿繪佛像及造像人畫像,年代相沿久矣。光緒庚子,寺僧因壁敝欲修之,鑿壁而室見,藏書滿中,僧不知其可貴也,稍稍流落人間。丁未冬,伯希和遊歷迪化府,謁將軍長庚,將軍示以石室書一卷,且語其事。迨過安西,州牧復贈以一卷。伯希和充東方學會長,素留意中國古學,頗悉其源流,審視所贈書,乃唐人寫本也。亟詣其處,以銀圓數百元購得十餘箱,僅居石室中全書三分之一,然所有四部各書及經卷之精好者,則均囊括而去矣。尚餘殘書數束,攜以來京。王書衡、董授經偵知之,乃介一美利堅人以見伯希和,因得假觀,並用攝影法付印。紙墨款式,定為唐跡,了無疑義。中多人間未見久佚之書。即有見者,亦較今本多異文,且完足。藏碑有石晉開運、宋太平興國年號,疑是宋初人避西夏兵亂,鑿壁以藏其書,且彩飾畫像於壁,以掩其跡耳。書衡、授經大集知名嗜古之士二十餘人,宴伯希和以志奇遇,余亦與焉。伯習華語,專治中國古學。席間縱論板本,辨析真贗,即在吾輩猶推博洽,況歐族耶?獨是此書自宋至今千餘年,風雨兵火所未毀,道俗樵蘇所未傷,山靈護存,幸而發見。 地方官吏紳衿,曾無一人過問,乃舉而付諸法蘭西人之手,重洋萬里,輦歸巴黎,豈非至可恨可傷之事!吾華尚為有人乎?安西牧俗吏不足責,身為學使之陳蘇生,所司何事?豈竟不一聞問耶?可恥甚矣!酉刻南皮張相甍,贈太保,諡文襄。 二十二日晴。孝欽顯皇后十滿月祭。巳刻詣皇極殿行禮。歸寓,毛稚雲世丈(承霖) 過訪,寄雲先生幼子也(寄雲先生與先大父道光戊戌會榜同年)。出示疏稿、行狀、碑誌數種,久談而去。汀州陳盦太守(昌年)持翁親家寅丞函為介來見,其尊人汝霖年伯(瀾)與先世父乙卯同年。飯後祝黃敏仲生曰。在文友堂書店買《詩韻》一部。昔之書生佔畢,人置一編者,今乃為罕見之本,書坊所存皆舊刻也。足以覘世風矣。黎露苑招夜飲,余憚繞城,辭之。 二十三日晴。杜門卻掃半日,修改《雲南地誌》永昌府一卷。飯後詣講習館。致安徽沈子培丈書,附寄石室書目記事八紙。 二十四日晴。一日寫信,手腕幾脫,擬訪授經閒談遣悶不遇,乃電招珩甫作半夕淡。 戴少懷尚書入政府,粵東人所未有也。 二十五日晴。午刻赴潤田嵩陽別業之約,其客何秋輦、吳竹樓、何頌圻也。為頌圻診脈開方。席散又赴梅叟雲山別墅之約。庭中海棠盛放。花老柳根忽綻靈芝,一根三秀,金光燦然,皆異事也(菌之盤即附著幹上,此則別出一根,粗逾大指)。歸寓寫致陶齋書。石室唐跡,陶齋借影《沙州志》一種,余與授經欲以此間所影八種易之。夜夢考試出榜,寶銘考 四等。其最優、優、中三等皆有獎勵,四等則否。余大怒,呼銘至榻前訓飭之,謂吾家子弟從無考四等者,汝平時不肯用功,學業無成,吾死何面目以見汝父乎?不禁失聲大痛,采澗夫人呼之始覺。嗚呼!吾期望侄輩之心殆碎矣,乃至形於夢寐若此! 二十六日晴。寒露節。午刻詣史館,復至北城祝董希文叔岳生日,少坐即歸。看《通鑑•梁紀•元帝》下。臨睡忽覺寒噤,喉遂大痛,半夜彌劇。評點館員日記一冊。 二十七日晴。同鄉公祭張文襄,喉痛未平,不能往。禹九弟邀飯,亦辭之。至聖先師生辰,率兒輩行禮。授經、新吾先後來談。看《通鑑•梁紀•敬帝》。發次寅信。吳小宛(昌齡)贈余《勞氏碎金》一冊。勞氏權,字顨甫。弟格,字季言。仁和人,皆精於校讎之學。 所藏書多手鈔者。此其遺墨,小宛所輯也。 二十八日晴。喉痛稍減。午後詣講習館。三兄過談。余於節前以六十金得石溪山水巨幅,乃沈仲復中丞鰈硯廬物,蒼渾雄厚,石溪得意之筆。與三兄嘆賞不已。看《陳紀•武帝》。 齊文宣酗狂,無人君之度,然其時政事修明,民無困苦,百寮守法,國能自立。蓋君德之昏,自是一家之事,與民族無與也。較之苛征暴斂,殘民以逞者,固勝一籌。 二十九日晴。評點館記一冊,加簽頗多。校《元朝名臣事略》一卷,以舊抄元本校改。 武英殿聚珍本脫誤不可勝計。余所藏抄本,名《國朝名臣事略》,凡抬寫處皆提行,當是從元人本傳錄也。喉痛猶不減,以醋調吳茱萸末敷兩足心,以引熱下行。 三十日晴。喉齒腫痛頓平,足知疾為浮熱,倘以苦寒之藥治之,必增劇矣。何頌圻來談,服余方大有功。午後詣講習館。看《陳紀•武帝》畢。胡注北齊鄭頤私誘王昕使言而陷之雲,邦無道危行言孫,聖人包周身之防也如此。又注高德政譖杜弼雲,德政讒杜弼,而不知楊愔之忌己;杜弼恃舊,而不疑德政之讒己。昏昏於利慾之場,只思害人,而不知其身之受害者多矣。語皆深切可味。寶惠以國喪宿衛勞績,蒙陸軍部堂官奏獎四品銜,奉旨依議,欽此。叨忝過甚,殊滋悚惕。起謝恩折稿,請袁老夫子繕寫。此案因護衛梓宮而得獎,折中如龍光溫綸等字俱不宜用,以其太吉祥也。因諭寶惠凡作文皆宜切題。折有「衛禁廷,何忍遽言勞績」二語。 九月初一日晴。巳刻詣內閣會議,升祔大禮畫奏稿。到史館午餐。復詣起居注,閱各司員譯繕稿本。出城在大德通與朗軒暢談。申刻赴瑞生祥毛穉雲丈之約,同座張振卿、呂鏡宇、柯鳳孫年丈、曹竹銘前輩、王爵生同年,皆東人也。戌刻歸寓,疲矣。看《通鑑•陳紀•文帝》上。 初二日晴。仲山來久談。未刻約王丙青會於劉性庵寓,共籌劉次方師解組還鄉旅行費,吾三人各任百金。又發公電致松江守戚升槐同年(揚),囑其厚贐。在恆裕及清秘閣略坐而歸。校《名臣事略》一傳。發常州電,命雋侄來京,考貴冑法政學堂。 初三日晴。遞折謝恩。辰初在史館暫憩,候事下而歸。午後詣講習館。看《通鑑•陳紀•文帝》下。唐代法制,受於隋,實本於周。周自太祖輔政,一意復古,四十餘年,典章法度,粲乎可觀。北齊選舉、田賦、法律諸政,皆有創垂久遠之規,異乎十六國之攘奪戰爭,草草以立朝廷者。唐修《隋書》,特詳《五代志》,史官具有卓識。齊武成雖昏暴,然敕仕門子弟講習法令,故齊人多曉法。革廝役為縣令之弊,擇貴遊子弟為之,以重其選,士人始為縣令,民獲休息,皆善政也。 初四日陰雨竟日。叔、季兩弟忌日。午前冒雨詣恭王府,吊瀅貝勒之喪(今王本生父)。 又詣張文襄宅公祭兼知賓,輓聯甚多,唯潮州曾剛甫參議(習經)輓詩四章特佳,風格極近後山。午餐後歸。戌刻偕禹九弟飯於六國飯店。看《通鑑•陳紀•宣帝》上之上溫公雖以陳紀年,而陳事寥寥。若除去齊周之事,不過二卷,足以盡一代矣。齊事最多。夜,復雨。 初五日陰。至北城祝袁珏生太翁幼安親家生日,午面歸。未刻在寓設席請客(沈硯貽姻丈、毛穉雲世丈、何頌圻、任振采、陳彝盦為正客,朱艾卿、吳絅齋、陸季良作陪。朱桂老未到)。席散,艾、絅二君索觀所藏坡公墨跡及宋、元拓本,嘆賞不置(小字《金剛經》、 《和陶二十首》,皆宋拓;《歸去來辭》乃元拓)。燈下看《通鑑•陳紀•宣帝》上之下。 初六日陰。翰林院引見滿講官、滿主事,毓鼎幫同榮中堂帶領。七點鐘入內,在乾清門內南書房暫憩。七鍾二刻恭詣養心殿,先在殿中所設御座前跪安,起,序立於監國座側,呈遞綠頭簽訖,兩排退出,在史館畫公事二件,兼進晨餐。歸途泥潦縱橫,騾車較勝於馬車。 到家稍息,評閱館員日記一冊。余連次所下評議,聞諸君尚不以為非。看《通鑑•陳紀•宣帝》中之上。使齊之任城(浩)、河間(孝珩〔琬〕)二王得立,則齊必不亡;使周武舍其子而立弟齊王(憲),則文軌大同,不在隋而在周矣。天運、人事俱有之。 初七日晴。午前為次方師事,訪王次籛殿撰不晤。飯後出城問吳雅初病。訪惺庵,交去寄次師百金。又至醫學堂訪劉龍伯議堂事。看《通鑑•陳紀•宣帝》中之下。周主從容問譯曰(鄭譯):「我腳杖痕,誰所為也?」對曰:「事由烏丸軌(胡註:王軌,蓋賜姓烏丸氏)。」 宇文孝伯因言軌捋須事(胡註:孝伯何為出此言也,欲自求免死邪?然終於不免也)。按:胡氏分句誤也。當以「事由烏丸軌、宇文孝伯」為句。因言者,譯因言之也。下文它日帝托以齊王憲事讓孝伯,賜死於家。蓋宣帝既殺王軌,復託詞齊王一案殺孝伯,以泄從前受武帝杖之忿。胡氏因誤讀而疑孝伯亦讒軌,冤哉!又突厥佗缽可汗,周人與之和親,歲給繒絮錦彩,齊人亦畏其為寇,爭厚賂之。佗缽益驕,謂其下曰:「但使我在南兩兒常孝,何憂於貧!」 胡註:「在南兩兒」,謂爾伏、步離二人所部分西北,皆南近中國(佗缽以兄子攝圖為爾伏可汗,弟之子為步離可汗)。按:「在南兩兒」,指周、齊二主,佗缽喜得其賂,戲以孝子擬之耳。觀「何憂於貧」句可見。此其所以為「益驕」也。若如胡注,毫無語妙矣(此事在前卷,余所引正文及注皆有刪節)。周武英哲,遺澤在人。天元嗣位,驕誕淫暴,任情妄為。曾不數年,上下暌離,莫有固志。楊氏乘之,反其所為,收拾人心,遂遷龜鼎。人第見楊氏得國之易,不知根苗已伏於宣帝在位時矣。 初八日晴。午後詣講習館。又至畿輔水利局與同鄉議治鯰魚溝水患。北運河受潮白、溫榆兩河及諸小河東流下游淤塞,遂從鯰魚溝奪溜而出,北合港溝河,河身不能容,漫溢四出,淹沒數十里(鯰魚溝屬寶坻)。北運下游舊河,已成淤淀,今年潮白河又決於呂遂鎮(屬通州,近燕郊),更在上游,若不開浚尾閭,近畿水害無已時也。王口口、徐季龍、榮錦堂相繼來夜談。看《通鑑•陳紀•帝》下之上。 初九日晴。內閣部院各堂官公折會奏升祔大禮,本朱子之議,兄弟異昭穆,安奉德宗神位於西穆,位列文宗顯皇帝之次,與穆宗毅皇帝東西相向,詔從之。臣毓鼎恭遞膳牌。午刻至大觀樓,與趙子登、任覲楓食西餐。散後至新建勸工所一游(今日開市)。子登約為其友申穉甫診疾。步行偕往。病為風熱之輕者,有一醫投以生大黃八錢,豆根一兩,藥已煎成,余急令覆之院中。又至大德通存起居注公款三千兩。 初十日晴。評閱日記一冊。午後詣講習館,出城在恆裕坐淡。毛稚雲丈來辭行,托其攜致次寅書件並酉兒定親首飾。得東撫孫慕韓復書,摘錄示次寅。看《通鑑•陳紀•宣帝》下之下、《長城公》上。隋文帝開國規模,迥與齊周不同,駸駸有統一之勢矣。同館某君日記,論北齊革廝役為縣令事,謂廝役雖革,然不選用廉明之士,而仍以貴遊子弟為之,吏治安有起色!其立論較余前說又進一層,深可佩服。 十一日晴。禹九借精舍請客,午集申散。出城至豫章學堂教育會學堂,在八角琉璃井,同治初年,外大父蔣子良給諫公寓焉,先君子贅於外家,生不孝於此,距今四十七年,街道皆非舊形矣。看《通鑑•陳紀•長城公》下。隋文帝下詔伐陳,分道出師,與苻秦之伐晉無異,而一成一敗,蓋晉無失德,上下同心,秦則世祖親行,關中根本又未安定,與隋陳情勢適相反耳。複次寅書。 十二日竟日陰雨。龔景張同年來談,因皖省所得選舉權為皖撫剝奪,欲控諸大理也。 晚飯後冒雨訪劉仲魯大理,見其子駒賢自華盛頓所寄家書並學堂功課分數,進學勇猛可喜,余之門人也。看《通鑑•隋紀•文帝》上之上。 十三日陰雨,微有雪意,頗寒。雋侄自常州來京考貴冑法政學堂。己亥見此子,今正十年,已長大成人,而七弟墓木拱矣,不禁痛哭。前室管夫人生辰拜供。飯後詣史館,出城答拜毛稚雲送行,因赴朗軒之約。發盛杏蓀丈、陸申甫同年二書,均唁其西河之痛也。看《通鑑•隋紀•文帝》上之下。蘇威請置鄉正,治民間辭訟。李德林以為本廢鄉官判事,為其里閭親識判斷不平,今令鄉正專治五百家,恐為害更甚。帝不聽。未幾,虞慶則等奉使吳東還,皆奏稱,鄉正專理辭訟,黨與愛憎,公行貨賄,不便於民。上令廢之。德林曰:「茲事臣本以為不可。然置來始爾,復即停廢,政令不一,朝成暮毀,深非帝王設法之義。」德林兩說,皆今日之殷鑑。 十四日陰。評閱日記一冊。晚,七點鐘至德國使館,赴漢文副使郝愛禮君(譯音)之約,陪者為華爾君。日本伊藤博文公爵於十三日午前九點在哈爾濱火車站為朝鮮人洋槍所斃。 朝鮮同黨凡五六人,皆就獲。日本滅朝鮮,以伊藤為統監,其宗國之覆,伊藤實為之,朝人恨之次骨。此五六人者,拚死以報國讎,義士也。伊藤此行,實欲赴北京清理我國財政,中途而殞,有天意焉。 十五日晴。弟婦許恭人忌日拜供。午刻詣史館,又詣起居注督催功課,歸時不早,不克再到講習館矣。看《隋紀•文帝》上之下一卷畢。萬寶常聞新樂而知天下將亂,國祚不長。 聲音之道與政通,理數不爽。咸豐朝京師士夫皆喜崑腔,其音和雅雍容,故有中興承乎之象。 近十年前乃變而嗜秦音,哀厲繁激,純乎殺伐之聲,有以知其非雅音矣。燈下隨意看《耆獻類征》宛平相國王文靖一卷。余嘗請益於吾友顧亞蘧太史,亞蘧勸余專力本朝掌故之學,云:經學繁難,非中年以後所宜。公精熟《通鑑》,即史學之最有用者。若考沿革,訂異同,則勞多而益少。詩文詞章之學,只可陶情應世之求,不必更作傳世之想。唯為昭代掌故學,博而多趣,實而切用,衍中朝文獻之傳,學莫大於是矣。余深服其言,唯余意尚欲兼治《戴記》,取欽定《禮記彙纂》而研習之。蓋今日歐風浸盛,禮教衰微,不揣孱弱,頗思以守先待後自任耳。亞蘧又勸余作筆記,記三十年來朝野所見聞,補宮書之不逮。亦余平日之志也。 十六日晴。晨起謁振貝子,不遇。飯後偕袁先生至土地廟斜街玉豐花廠買菊,選細種五十盆,價錢四兩五錢。又至敬節會一行。看《隋紀•文帝》中。敘太子勇見廢始末幾及五千言,歷歷如繪,問答各語宛然當時口氣。喜而再三誦之。綬金借得南昌彭文勤公鈔校《慶湖遺老集》,乃從天一閣所藏休寧汪氏古香齋本傳錄者。綬金以余曾兩次校所藏鈔本畀餘三校,見之大樂,即日校勘一卷。為學之樂如是如是。又送來明經廠本《歷代名臣奏議》半葉,十二行,行二十六字,紙板皆精,凡十九函,索價二百金。 十七日晴。再詣慶邸。飯後校《慶湖遺老集》一卷,補正訛奪極多。文中子弟子賈瓊問息謗,曰:無辯;問止怨,曰:不爭。可為要言不煩。 十八日晴,甚暖。飯後詣講習館。出城至醫學堂。又至恆裕。偕潤田赴大觀樓晚餐。 看《隋紀•文帝》下。燈下校《慶湖遺老集》。北齊蘭陵王長恭,為宗室名將。樂府有《蘭陵王破陣曲》,即長恭凱歌也。《北史》、《齊書》、《通鑑》,均以長恭為王名,今見《慶湖集》蘭陵王碑詩注語云:碑載王名肅,字長恭。足以補史之闕。作大兄書。 寶駿侄到京十七矣。余尚是己亥見之) 昔日孩童今長成,依稀予季舊形聲。忽垂十七年前淚,席帽秋風入帝京(亡弟癸巳秋來應京兆試,年二十二,初見之頃,儼然今日神情也)。 十九日晴。午後詣史館,車覆於西城根,幸無傷損,遂就近訪景佩珂學士,面商翰林院改官制事。燈下校《慶湖集》一卷。管夫人忌日拜供。 二十日陰,微雨。政伯前輩、介臣同年過寓賞菊,因留午飯。飯後訪禹弟,偕至琉璃 廠一游。在豐泰合拍一照,在有正書局買攝影本虞永興《汝南公主墓誌》草稿墨跡,乃長白景朴孫藏本。細玩筆法,乃知魯公所自出,《座位》一帖純用此志法也。畢氏經訓覺有刻本,相傳最精,余未之見,唯見戲鴻堂本,則神模胥失矣。看《隋紀•煬帝》上之上。《隋書》詞藻之妙,不減孟堅,觀於《通鑑》所錄可見。 二十一日晴。一夜大風,落葉滿庭,天氣驟冷。約沈愛蒼(新放黔藩)、延子澄、徐花農、姚石泉、謝魯卿、顧漁溪、楊朗軒、楊蔭北諸君賞菊,梅叟有弟之喪,未到。流連至暮始散。評閱日記一冊。 二十二日晴。孝欽顯皇后十一滿月祭,辰正二刻皇極殿几筵前行禮(本傳巳刻)。巳正,鹿中堂詣翰林院上任。散後訪朗軒略談。主人未出時,余據書案就筆墨臨坡書半紙。傍晚,訪沈雨人,未值。看《隋紀•煬帝》上之下。鴻臚寺,胡註:「臚音閭。」今人皆讀盧音,若讀作鴻臚(閭),反滋笑柄矣。又校《慶湖集》十葉。 二十三日晴。午後魯卿來,偕謁榮相,酌辦史館事。內閣清查大庫,得殿板書籍甚多,且有宋元本及鈔本,不知何時所藏,或雲前明即有之,自來談掌故者皆不知也。其中關於史館之書不下十餘種,因請榮相諭內閣移庋館中。看《隋紀•煬帝》中。 二十四日晴。午初刻陸鳳石協揆到翰林院上任。散後至六國飯店赴程伯葭約。出城在恆裕易衣冠往長椿寺行吊(梅叟堂弟開弔),復折而東,在大德通易便衣與朗軒久淡。申刻同赴顧漁溪前輩天福堂之約。車中看《隋紀•煬帝》下。 二十五日晴。孝欽顯皇后几筵前祖奠,巳初一刻恭詣皇極殿行禮,巳正歸。途詣翰林院,為新授職編修李榘江、孔殷宣旨。未刻在精舍請德使署書記員華根納英、醫官韓濟京,季龍、覲楓作陪,暢敘而散。看《隋紀•恭帝》。大業十三、十四年,煬帝尚在江都,《通鑑》遽奪之,而以恭帝義寧紀年。當日時勢固如此,究有不妥處,此唯有夾注紀年一法,而《通鑑》又無其例。世皆議唐高祖舍湯武而不為,無端奉一代王,以內同於莽丕,為不可解。不知自漢高征誅之後,由曹魏歷晉、宋、齊、梁、陳、齊、周、隋,三百餘年,竟成一禪讓之局。朝野習慣,視為固然,若驟行征誅,反啟天下人疑駭。唐祖之為此,蓋亦迫於時局耳。 布衣天子之局,直至明祖始再見。注引《隋書》,骨儀(長安留守)性剛鯁,有不可奪之志。 於時朝政浸亂,濁貨公行,天下士大夫莫不變節,儀獨厲志守常。介然獨立。 二十六日晴。立冬。午後詣史館,發官電致黔撫索新修《貴州通志》。散已傍晚。因赴怡園效述堂之約,半席先歸。看《通鑑•唐紀•高祖》上之上。又思禪讓之局(侯景明是亂賊,亦必依樣行之),唐以後梁、周、宋、南唐又四見。直到末後諸儒之說大明,名分懍然不可犯,化此局者垂九百年,則宋儒之為功大矣。宋儒之教,尊君權,定民志,最有益於專制政體,故前明及我列聖,皆推崇程朱之學,以消犯上作亂之萌,大有深心妙用。自漢學家決其藩籬,近日新學家復力辟之,以開通民智為務,政府諸公乃亦從而和之。嗚呼!余不忍言矣。 二十七日陰雨,夜大風,天明竟止。孝欽顯皇后永遠奉安東陵普陀峪,預傳卯正二刻起槓,毓鼎卯正登車,辰初出東直門,在吊橋旁祥順茶館暫坐,同署諸公咸在辰正步至鐵塔本署跪班處恭候。巳正梓宮始到,臣等皆跪送(西人之參觀者,俟梓宮到面前,皆脫帽致敬)。 大隊人馬過後始步行覓車而歸。是時並無大風,而彩傘、五色旗皆卷而縛之,易手舉為肩負,以取輕便,其苟簡怠肆,一無約束如此,以視西人,雖在看熱鬧場中猶不忘禮敬(並非酬酢行禮之地欲使我見之也,其心直以為禮當如是耳),實可愧也。午飯後補睡二小時,亦未看書。燈下評閱館員日記一冊,乃就寢。 二十八日陰。會客甚多。飯後詣講習館,事畢後出城赴新會館李際唐太史(翹燊)之約,趕西城歸。復王棣珊書。 二十九日晴。午後詣史館,歸途祝朗軒生日,晚飯後歸。 己酉八月,雲山別墅老柳忽生靈芝,一莖三秀,金光燦然。海棠盛開,重陽猶有餘艷。梅叟招飲索詩,喜而賦之文物開三晉,秋風見二難。金莖緣柳碧,玉蕊映楓丹。獨得乾坤氣,寧知霜露寒。 主人應有喜,意外獲奇觀。(力求蒼老,以避纖冗。) 三十日晴。廣德鄭翔北觀察(教慈)介門人何務滋來見,論事甚通達。飯後詣講習館,出城赴鐵路公司,議決轉運招股事。燈下評閱日記一冊。 十月初一日晴,甚和暖。孟冬時享太廟,遣睿親王恭代行禮,毓鼎陪祀,寅正二刻入廟門,為時尚早,至殿內瞻仰列祖神位,相度異日德宗升祔位次。卯正行禮,歸途大風,抵家擁被補眠三小時。飯後訪綬金於法律學堂,觀其新得各書,宋本任、史注《山谷內外集》、元刻翠岩精舍本《元文類》最可賞(翠岩本文為文類最善本,見《錢警石先生文集》)。又有聚珍版《山谷三集》,乃劉惠民(康)評點本(劉不知何時人,其印章如此)。余服膺黃詩,所藏黃岡楊氏影宋大字本,過於精美,難以展讀,乃以十餘金買此本,為隨意卷舒之用。校《慶湖集》十餘葉。余從前所得太原王氏舊鈔《元名臣事略》,余定為從元本傳寫者(署名《國朝名臣事略》,凡元帝王皆抬寫),曾以校訂武英殿聚珍本。今日晤陳士可郎中,始知王氏名雲,字根石,湖北蘄水人,與翁覃溪、葉東卿諸老友善,借書互鈔,多善本,然則此書果從元本來矣。(黃蕘翁藏有抄本《事略》二部,其題跋謂皆照元刻傳寫,皆不免脫誤。不知較吾此書何如?)余所得王氏鈔校之書,尚有《唐史論斷》、《靖康見聞錄》、《大金吊伐錄》、《宋季三朝聞見錄》、洪玉父《西渡集》、韓子蒼《陵陽集》。 初二日晴。午初詣史館,未正詣起居注,皆因昨日為上冢之期,改於今日也。燈下評閱館員日記一冊。金雪生太史有改良人種一說,余深不謂然,加簽駁之。 初三日晴。吳蔚若前輩之女許字熊經仲同年第二子,余與王勝之同年作媒。午初詣熊處,宴畢押盤入城,到吳處,因蔚老上陵,未設席待媒,僅其世兄剛甫相陪,吾二人各散歸,不再出城矣。連日看《通鑑•唐紀•高祖》下之下,《太宗》上之上。小兒輩買小說《隋唐演義》,其序謂即著《三國演義》之羅貫中所作。余閱其敘次直率,無章法,無精神,去《三國演義》遠甚,斷非出羅氏一手。(如晉王謀奪嫡,與獨孤後問答一段,直錄史傳原文,不易一字,成何演義?) 初四日晴。半日會客。己丑同年趙鑄伯大令(金壽)來拜。飯後校《慶湖集》一卷,評閱日記一冊。王君慶麟專治財政學,日記中補正西人斯密亞丹《原富》處甚多,確有所得。 去年陶蘭泉惠蘭兩盆,當秋盛花不下五六百朵,今年則不發一花,蘭猶是也,豈養之不得其道歟?但披叢葉不攢芽,力盡前秋數百花。好似人才要培植,專門何處覓田家(山谷與人帖云:檀敦禮惠蘭數本,皆煜煜成叢,但不花耳,方送田子平家培植之)。 黎明地震,臥榻搖動,窗紙振撼有聲。幸一震即止。 初五日晴。午前為延子澄學士寫《仙蝶歌》長卷。先世父忌日拜供。飯後詣講習館。 出城至醫學堂,與龍伯、雪樵、正甫議堂事。余意欲仿《疇人傳》及《諸儒學案》體例,將古今醫家起黃帝、岐伯,迄國朝諸名醫,各撰小傳,載其著述名目序例,並各家論斷語,為《古今名醫史案》,似是世間不可少之書,有功醫學。龍伯出示《圖書集成•中醫術源流匯傳》,乃國初人口口口所編。雖體例不若余所擬之詳實,而用意正與余同。可見吾輩所設想者,昔人皆已計及,使人不敢復存師心蔑古之念。唯其書僅至明而止,尚可續以本朝諸家, 兼可擴所未備耳。諸君又欲出醫報,雪樵略言義例,余深韙之。又至恆裕,遇何頌圻,邀至福興居晚飯。作霖、珩甫來作半夕談。 初六日晴。翰林院值日。在史館略坐,事下即行。歸寓寫完詩卷。飯後校《慶湖集》一卷。訪梅叟,為其解悶,讀所作昌平紀游諸詩。 初七日晴。蘭生族曾叔祖自南來,十年不見,遂作竟日談。晚飯後寫對七付。評閱日記一冊。張太史(琴)專治動物學,於蟲之形體化生剖析極細,然吾輩此學無所用,所謂「可憐無益費精神」也。看《唐紀•太宗》。余去歲復看《通鑑》,自高宗起至五代周,今又補閱至此,遂不再接閱。蓋看此書已三遍矣,較之前二次,意見頗不同,然仍不能字字著實體量也。畢修宋元《續通鑑》,十年前曾看過,病其冗散難記,不能引人入勝,今則更無此日力、心力矣。擬接看《宋史紀事本末》,收溫故知新之益。得盛杏丈書,並《漢冶萍圖說》二冊。 初八日晴。因明日有太廟差使,改史館為今日堂期。午初即到館,複閱大臣忠義傳公閱本八冊。通政使署侍郎周家楣列傳纂輯詳實,殊可觀。又安陸縣萬成列傳(滿洲人,死粵匪之難)敘死事情節有精神。申初歸寓,備酒肴請蘭生先生。禹九,六弟,寬仲、賡萊、衡叔、孟楫、銘、雋六侄及寶惠咸預座,一家宴集,深足樂也。沈子敦侍郎《歷代刑官考》云:警巡之職,蓋漢中尉之所掌,循徼京師,前世無此官,始見於遼,曰警巡使(隸警巡院,有正副使),而志不詳其所掌之事。金元仍遼制(增判官),金志言掌平理獄訟,警察別部。元志言領民事。此正今日警察之司。「警察」二字始見金志,疑日本「警察」之名即取諸此也。 余謂日本命名,未必知有《金史》,然可見凡新政職事,中國舊皆有之。新學小生,不知史書為何物,唯奉日本為師範,尊為開天闢地第一端。可勝浩嘆! 初九日晴。巳正孝欽顯皇后神牌回京,臣等朝服在大清門外跪迎,隨人太廟升祔,午初二刻行禮歸寓。校《慶湖遺老集》三卷畢。此本經此兩番校正,十得八九,尚有兩本俱缺字處,倘能更得善本,逐字補充,則大快矣。彭文勤鈔本訛字極多,尚不如余藏本之善,文勤校改亦頗疏略,然余本誤處袁本往往不誤,藉以改正不少,且有三處余本脫去一首或半首,今皆完全無缺,此則復校之大有益大可樂者也。酉刻出城,赴費芝丈福興居之約。 隆裕皇太后還宮。文廟祺皇太妃,穆廟瑜貴妃、殉貴妃、瑨貴妃均在定東陵,不肯歸。 監國命振貝子、澤公、繼祿前往和解之。聞太妃及三貴妃有要求數款事,秘未能詳也。最奇者,半月前外間即喧傳將有此舉,余斥為讕言,今果悉符所聞,不知其語何從傳出也。 初十日陰。孝欽顯皇后聖誕也。回憶去歲侍班情事,不禁雪涕。半日會客極多。午後徐、何、姚、顧、謝、楊諸公借精舍答余上月廿一日之局,兼餞愛蒼,傍晚散。自初一日至今太白經天。看《續資治通鑑長編紀事本末》一卷,宋楊仲良編,共一百五十卷,事跡詳備,排比分明,欲究北宋政治者莫便於此。余擬先看《宋史紀事本末》,再治此書。 十月初十日貞盦、梅叟諸君尋去歲之盟,公宴於三松精舍,兼餞貴州沈愛蒼方伯草堂星采聚群賢,把酒西風又一年。造化有情吾輩健,園林生色菊花妍。朋游無過京曹樂,陽氣先回小雪天(明日小雪節,天氣甚暖)。好去黔州沈方伯,涪翁句律待公傳。(愛蒼見詩,即稱之曰:此江西家法也。一語道破。) 十一日晴。小雪節。竟日狂風,甚寒,此年年公例也。評閱日記一冊。看《宋史紀事》卷二、卷三、卷四。午橋同年革職,以陳夔龍代(襲侯李國傑劾其在陵照相、乘轎,以行樹作電杆)。北洋二至好,一薨一罷,深覺悵然。 宛平陸靜山蹈海哀詞(靜山名仁熙,諸生,申甫同年長子) 男兒不死死當明,一命羞從牖下傾。東去魯連徒誑語,南浮屈子竟同情。蛟鯨辟易干霄氣,蛙黽驚喑坐井聲。願鼓怒濤乘白馬,海疆為國作干城。(頗有奇氣。) 十二日晴。寫復陸申甫、袁秉道(〔眉〕秉道寓成都華興里第十七號)、魏少牧信,又複次寅夫婦信。刪改《雲南地誌》一卷(昭通府)。 十三日晴。巳初至順直學堂赴萬國教育會,偕朗軒訪馨齋,飯於東興居。未刻詣講習館,與同事草定館章。看《宋史紀事》卷五、六。 十四日晴。吳蔚若、姚石荃、沈子敦三侍郎相繼來談。敦老專門法家學,現編輯《歷代刑法考》。余久思編《歷代中華財政考》,與敦老用意頗同,然非破除兩三年工夫,摒除他務,不能成也。 十五日晴。午初詣史館,未刻詣起居注,申刻至電燈公司赴同鄉諸公之約,頭眩先歸。 申初二刻月食,酉正三刻復圓,月尚在地平下,中國不見也。史朗存表弟自南來。 十六日陰。督學局長蒯禮卿前輩約茶會。巳正詣局,旅京各監督皆到,蒯局長議決數事,余亦有提議之事,旁有記錄員略記所言。午正散會至東城赴吳蔚老之約。申初出城,至醫學堂特別會,李嗣香、周政伯、朱艾卿、錢新甫、龍子恕諸君皆到,議辦醫學報,每月二期,余擬推劉龍伯為總經理,楊正甫、周雪樵二教習為主筆,余與諸君輔之。醫學昌明,此報其權輿矣。狂風怒起,馬不能前,上燈歸寓。看《宋史紀事》卷五至卷十。一夜大風如吼,有翻江撼山之勢,心悸幾不能眠。 十七日風勢稍殺,然寒威猶逆倦也。巳正與周、田二公在榮錦堂宅會齊,偕謁榮相,商請整頓講習館辦法。榮相以將去官為辭,諸君俟新掌院到任妥商可也。余又面陳起居注公事。歸寓聞壽州師相辰刻薨逝,不勝駭痛。溯壬午秋闈至今二十八年,倖存座主,白髮師生,情誼特摯,乃山頹梁壞,遽萎哲人,此後吾將安仰哉!約朗存表弟及劉子靜過寓午飯。中表暌違十一年矣,談別後事殊暢。禹九弟適來,傍晚始散。看《宋史紀事》卷十一、十二、十三。燈下校《元名臣事略•阿術傳》(蘇氏全采汲郡王磐所撰廟碑,文極雄奇有聲色)。姜穎生約松筠庵夜飲,辭之。 十八日晴。先妣生辰拜供。午刻吊壽州師,撫棺痛哭。詔贈太傅,諡文正,可謂名稱其實矣。遺折乃師於十五日自撰,在平日雜記簿中起草,自首訖尾皆以小行楷書之,遇抬寫處則正書,無一字苟且。師生平得力敬慎二字,臨歿前一日,猶能神明不亂,心氣不散,若此非真有學問涵養,不能強致也。毓鼎與諸公同閱,咸欽嘆不置。因候天使朗貝勒奠釅,與鐵尚書靜談一時許,至未正始行。至北城祝希文叔岳母六十正壽。又訪凌潤台京尹久談。看《宋史紀事》卷十四、十五、十六。連日看《禮記•檀弓義疏》,尋繹禮意,醰醰有味,恨讀此書之晚也。然日力尚有餘閒,及今專意求之,猶可稍增學識。處卮言日出之秋,砥柱將頹,妄思以藐躬維持禮教,守先待後,與有責焉。更漏三下,風聲自空而來,特識此以自奮。 十九日晴,大風。午初詣史館,申初始歸。看《宋史紀事》卷十七至卷二十。燈下寫應酬八件。聞定東陵主位猶無歸志,隆裕皇太后兩次召對樞臣,監國已五夜不歸邸矣。 二十日晴。午後詣講習館,出城訪聶獻廷(新放雲南昭通府)。看《宋史紀事》卷二十畢(此卷紀契丹盟好特長)。韓魏公條陳代北事宜,謂「新制日下,更改無常,監司督責,以刻為明,使邦本困搖,眾心離怨」,語意甚切。又謂:「為陛下謀者,必曰自祖宗以來,因循苟且。治國之本,當先聚財積穀,募兵於農。此則大誤。」數語非也。豈有治國不當聚財積穀者乎?又謂:「遍植榆柳於西山,冀其成長,以制蕃騎。河北諸州築城鑿池,置都作院,頒弓刀新式,置河北三十七將,使敵見形生疑,尤為庸儒。」然則與敵盟好之後,邊備可聽其日弛,不當謹修乎?一修邊備,即為啟釁乎?大率宋代承平日久,為大臣者,皆持老成安靜之見,以不生事為長策。甘守積弊,陳陳相因,略有建樹,指為多事。此等習氣,雖韓、文諸公亦不免(後來朱子亦目韓文、諸公為守舊,而不以安石為非)。宜神宗厭其迂舊,一 得荊公,適副其平日有為之志,君臣契合,遂不可解。故論當日時勢,謂新法奉行不善則可,責荊公堅僻不虛心則可,謂法度不當更張,國家不當言富強,則不可。(戊戌之用康、梁,其情勢亦如此。) 二十一日晴。午刻祝三兄生日,便服面後至利仁養濟院查看私塾。又訪潤田,即坐其店中小樓改削商會公廨記一篇。詣孫文正宅,與方希伯酌排訃告。燈下隨意看《華制存考》(即從前之《諭折匯存》所改名)中所刊《國朝名臣事略》一卷(百文敏〔齡〕、金尚書〔光悌〕、戴簡恪〔敦元〕、董文恪〔教曾〕、阮文達〔元〕、戴文端〔衢亨〕。董文恪(教曾)以探花編修直軍機處;阮文達以雲貴總督留京,主道光四年會試,皆異事。近年新章准編檢充軍機章京,舉朝不知其有故事也。讀畢歸內室,見閨人率兒婦針黹未倦,復檢《五代史補註•張全義傳》讀之。注中所采筆記甚詳,過於正史兩倍。此書余劇嗜之,謂與其看無益之小說,不如看此注,其趣味勝於看小說(凡唐末五代宋初之雜史說部搜采殆遍,真大觀也。能看此一書,不啻盡看唐末五代宋初書)。 二十二日大風,天氣昏黯。聶獻廷來久談。獻廷有七十八歲臥病老母,專以道員記名而放雲南昭通府知府,唯有開缺歸候補道而已。愚謂朝廷遇此種人員,應許其陳情,再交該管本衙門核實,令同鄉京官出具有若干歲老親印結,然後加恩酌調近省可迎養之缺,亦孝治天下之仁政也。午後督銘、駿檢點所藏字畫登簿收藏。梅叟來夜談,為酌改詩句。看《宋史紀事》卷二十一、二十二。真宗時左承天門所降天書,明是王欽若輩偽造。然其書中有「付於眘」、「九九定」二語。「付於眘」者,南宋時,高宗以天下付於太祖子孫孝宗也(孝宗正諱眘)。「九九定」者,北宋九主(太、太、真、仁、英、神、哲、徽、欽),南宋九主(高、孝、光、寧、理、度、瀛、端、昺),恰符二九也。世間人事,往往暗逗天機,有如此者(若或使之)。 二十三日晴。午刻赴袁珏生約。上燈始歸。看《宋史紀事》卷二十二、二十三。寄陶蘭泉書,索公善堂借款,托子靜帶。 二十四日晴。巳初刻,國史館正副總裁鹿相國、林侍郎到任,余及滿提調松(茂)、文(增),蒙古提調及魯卿陪坐。兩總裁去後復馳至翰林院,巳正三刻,元和陸協揆到掌院任,略坐即去。歸途到東鄰春茂之容曹處賀娶子婦,喜飯後出城,至吳雅初、李淑岩、陳孟孚三處賀婚嫁喜。看《宋史紀事》卷二十四、二十五。宋代宮闈之事,大臣皆得與聞。如王文正、呂正惠、呂文靖,遇大事極能匡正。此家法之最善者,猶有周官太宰遺意。穆宗妃嬪廿三日戌刻還宮,蓋迫以不得不歸也。聞先朝老太監及妃嬪處服役內人皆奉隆裕皇后懿旨,謫守北海。燈下作上直督保護森林公呈。 二十五日陰,微雪。午後詣講習館,出城至恆裕一行。看《宋史紀事》卷二十五、六。 燈下修改《雲南地誌》開化、東川二府。買《皇明名臣言行錄》。前編二卷,共五十五人,弘治間豐城楊廉纂。後集二卷,共四十八人,嘉靖間海鹽徐咸纂。前編始中山武寧王徐達,終尚書余肅敏公子俊。後編始侍郎章恭毅公綸,終敬齋先生胡居仁。此書世罕傳本。此猶是前明原刻,大字仿宋,殊可愛。體例悉宗朱子《八朝名臣言行錄》,而裒輯精善有法,則遠遜之。朱子所採錄各條,皆有益於齊治之道(後人議其不當列王荊公,不知此正朱子識見閎深處,迥非腐儒所解)。此則墓誌行狀,多虛譽評贊之詞,非特不能望朱子,並不逮蘇氏《元名臣事略》。唯宋元兩編之後,不可無此編,又為人間少見之帙,亦澄齋架中秘笈也(計八冊,價銀二十兩)。大風終夜。 二十六日陰,風一日未息。午刻詣史館。又至董吉甫處祝叔岳母生日。又訪陶齋未晤。 歸已上燈,寒甚。以銀元五圓,買石印《西嶽華山碑》三本。此碑流傳天壤者,只此三本。 昔人定長垣本為第一,四明本第二,華陰本第三。今皆歸端午橋制府寶華盦中,可謂千古奇福。制府復付印以飫同好,余乃並得之,雖非原拓,其亦足以自娛矣。三冊題跋均富,華陰體尤精美,一無惡札。就燈下字字讀之,盡三冊。漏已逾子夜,樂而忘寢,幾不知窗外北風 狂嘯,凜寒顫人。書生嗜舊學,其味如此,非門外漢所能喻也。別有宋拓不全本,舊藏金壽門處,嗣歸馬氏小玲瓏山館,展轉入順德李仲約侍郎家,侍郎下世久,不知後人尚能葆守,如朱少河(錫庚)之於笥河先生否?二十七日晴。巳刻周、熊、田三君來寓,偕謁新掌院元和協揆,陳明講習館事,余復陳起居注事。午飯後修改《滇志》鎮沅、鎮邊二廳。申刻至大觀樓赴覲楓、貢珍之約,子登在坐,暢談。八月間,內閣修大庫,搜出宋元鐫本及鈔本舊書不少,大約勝朝所存。又有北宋寫本玉牒殘冊,當是金破汴梁時輦運而來者,尤為人間稀見之物。據此則庫尚不止明庋矣。 自來考古家從未著錄一語,則以閣庫非尋常所可入,又萬不料此中乃有藏書也。今皆為學部捆載而去。余特識於此,以存故事。庫又有自國初至今殿試策,幾及三萬本,凡名人之策皆在焉。中翰諸君各擇其著名者藏之(如劉文清、朱文正、翁覃溪、洪稚存之類)。惜余知之已晚,不及向諸君索贈也。 二十八日晴。元和協揆枉談。上元徐太史(潞)介師葛來見。午刻踐陶齋之約。余預約吳向之參議(廷燮)會於陶齋寓,共商編纂光緒一朝政事記(尚未定名),請向之先定體例。余承乏史館,凡廷寄奏摺列傳,皆可借鈔,從事編纂,莫便於此時。向之熟掌故學,同志尤難得也。今年上海朱太史(壽彭)輯《光緒東華錄》已成書,僅據邸抄掇拾而為之,輔以盛侍郎所藏之洋務編,其書疏略特甚,政事皆不具首尾(事之下部議者,其復奏摺往往不發抄。朱君不能得原折,故徒有建議而無決議)。舍史館而編《東華錄》,猶棄山而聚銅也,無怪乎不成片段矣。私家不可作史,此編體例,當仿李仁父《長編)及明人《皇明從信錄》、《嘉隆聞見紀》諸書。看《宋史紀事》卷二十七、八。東坡墨跡《寒食詩》,在已故宗室伯憙祭酒(盛昱)處,《括耳帖》在陶齋處,《煙江疊幛歌》則在余處。 二十九日晴。安徽盱眙令林勛甫(焜)來見,攜交季申兄信件(林文忠之孫)。飯後祝季龍太夫人生日。訪王勝之同年(住茄子胡同,與吾相距不百步)。近鄰多熟人,不患寂寞矣。燈下修改《滇志》廣西州。得次寅書。順天府據呈代奏已故戶部尚書立。山、內閣學士聯元在宣武門外自行捐建祠宇,奉旨依議,欽此。(城內非特敕,不得建祠。) 三十日陰。午初刻詣孫文正師靈前。壬午科北榜公祭,徐尚書奠酒。國史館提調、總纂、纂修復公祭,余奠酒(王午北榜在京者,一尚書,二總督,二侍郎)。至恆裕午餐,趙子登邀文明茶園觀劇,余不入戲場期年矣。上燈歸寓,嗣香前輩來議興辦近京水利,餘力任之。偕至東鄰赴范孫前輩局。與張燕謀京卿論開平礦務,議不合而散。夜,又大風。 隨意檢閱朱子《八朝名臣言行錄》,徵引書籍,博而且精,皆有實用,迥非元明兩錄可及。余平生師法,唯在此書,行己立朝,庶免隕越。 十一月初一日晴。延劉龍伯為兒婦診疾。午刻詣史館,未刻詣起居注(朔望貂褂,不掛朝珠)。出城至花農前輩處賀喜,歸寓已燈設矣。寫應酬屏對。看《宋史紀事》卷二十九慶曆黨議。此卷甚長,仁宗中葉朝局盡於是篇。以銀八兩得香山公畫松摺扇,甚可寶。 初二日晴。先考生辰拜供。午刻至吳蔚老處賀娶兒婦喜,佘為儐相。又至王劭農、錢新甫兩處賀喜。因兒婦臨產患病頗重,亟歸。 初三日晴。午後詣講習館。看《宋史紀事》卷三十。元昊拒命,宋竭全力以備一隅,竟不得志,固由兵弱,亦靈夏地勢荒險,餉援不繼,敵能時出抄掠,而我不能深入也。又況主客異勢,蕃漢異力,尤難取勝圖功。韓、范屯兵築砦,布置周密牢固,使敵敝而求和,已自不易。記余前論曾有輕韓、范之意,局外發議,未悉艱難耳。 初四日晴。山東知縣陳紹舟(賡濂,山西洪洞人)介張哲夫來謁。午刻至嵩陽別業已卯科公請余綬屏、李木齋二同年,酉刻始散,趕西城歸。梅叟來夜談。兒婦於亥正三刻生男,是為吾第三孫。十餘年來,婦孺平安,子孫繁衍,實叨天地祖宗之祐,涼薄曷足當之!唯有一心為善,竭力救人,仰報福貺耳。昨日恭上隆裕皇太后徽號,毓鼎蒙恩加一級(文官四品以上,武官三品以上)。 初五日晴。劉嗣伯來暢談,謂今日時勢,非建立藩鎮不能存中國,中國存而滿洲國家自立拱衛不拔之基。余素蓄此見,乃為嗣伯道破。而今之政府,偏以中央集權為得計,舉疆吏之兵權財權而盡收之。不觀夫象棋乎?對面者出全力以將軍(棋家用於取其帥謂之將軍。 將讀平聲)。將子既亡,雖有車、馬、炮、兵,舉歸無用矣。余又嘗謂諮議自治,務張民權,是策也,利用中國,而大不利於滿洲政府。東洋留學生群倡自治,將以行其排滿革命之政策也。滿洲政府乃亦從而主之曰自治,曰自治,斯亦奇矣。未刻,率起居注司員公祭孫文正公。 祭畢,諸君觴余於宗顯堂。傍晚,在大德通暫坐。戌刻赴楊味雲、翰西崑仲六國飯店之約。 初六日晴。寶震生日。小孩洗三。午後詣史館。車中攜《宋四朝名臣言行續錄》,乃李幼武編輯,看趙忠簡一卷。多載高宗自述之辭,忠簡從而頌揚將順之。此與忠簡言行何涉?載之適形其諛(他卷譜多如此。君驕臣諂,氣象殊不佳)。精粹不及朱子前編遠甚(不著所采書名,亦是一失)。梅叟以三絕句相賀,次韻酬之。 初七日晴。和暖大似南方。姚石荃來作半日談。午後修改《滇志》景東、蒙化二廳。 傍晚至東興居赴亞蘧約。散後在大德通與石荃、朗軒、亞蘧劇談。石荃述泰州學派及長清慘禍始末甚詳(別記),因論時事,余謂古今來千變萬化之局,皆在《資治通鑑》一書,而《唐紀》為尤要。宰相能貫通此書,其經綸手段必有異人處。 初八日陰,大風。寶惠生日。巳初刻謁振貝子暢談。又謁元和師相,商擬募賑公電(江南北水災)。飯後詣講習館,頭暈睏倦,歸臥一時半。看《宋史紀事》卷三十一、二、三。 初九日晴。午刻至福全館赴梅叟之約,與陶齋暢敘。人皆謂館餚甲於京師,不虛也。 看《宋史紀事》卷三十四、三十五。夜,作字頗多。余嘗愛司空表聖「棋聲花院閉」句。院宇寂靜,聞聲而知室中有人。意境至為微妙。東坡乃衍為四言詩云:「五老峰前,白鶴遺趾。 長松蔭庭,風日清美。我時獨游,不逢一士。誰與棋者,戶外屨二。不聞人聲,時聞落子。」 清幽靜妙,真得味外之味。然總不如項斯詩句云:「蒸茗氣從茅捨出,繅絲聲隔竹籬聞。」外面不見一人,其中卻藏無數人。用意之幻,至於如此。 初十日晴。冬至節。未刻陸掌院蒞講習館,余往支應。酉刻直隸同鄉公請陳筱帥(主人只三四品以上),借座徐菊老東四牌樓五條新宅。余所言公事為水利局、農工學會、醫學會;私事為寶惠北洋督練差。夜歸月色甚佳。 十一日晴。午後訪楊少泉,祝吳雅初生日。看《宋史紀事》三十六、三十七(安石變法)。燈下作復季申四兄書,托林勛甫帶。 十二日晴。會客甚勞。未刻至宗顯堂赴黃少霽之約。酉刻至湖廣館赴榮錦堂之約。買明刻《世說新語鼓吹》(凌濛初刻),因世所行皆王元美刪補本,特取足本刻之,上方並載各家評註。余以其舊本收之。 十三日晴。午刻詣史館。未刻詣講習館。寶駿生日。 十四日晴。巳刻政伯前輩來,偕謁陸掌院,面陳講習館公事。至靈清宮為林勛甫送行,未晤。瀾笙六太爺來作半日談。傍晚出城至授經宅赴陳松山前輩、王口口同年展覽會之約。 諸君各以所得舊書互賞。余亦攜亭林輯錄《修文備史》鈔本誇示諸君,咸讚羨不置。授經新得元刻《道園詩稿》,只三冊,費銀壹百兩。書雖精,價亦昂矣。歸途月色皎如。寶瑞臣攜宋游丞相(似)所藏《蘭亭》三種,一,五字未損本;一,桂林本;一,續時發本。原系十種題簽,以十天干別之,今只存此三種,第一種最舊,續本氈蠟最精(續名觱,甚新奇。取《詩》「一之日觱發」為字)。游忠宣均有題語,翁覃溪各書跋考訂,末附陸司議《蘭亭》五言詩,乃游相所鐫,精神在海寧陳氏渤海本之上(渤海本余有之,精采已冠一世矣)。合裝為一卷,合肥龔景張以千金得諸沈氏,今索價三千金,徒勞展玩而已。 十五日晴。吉甫來,面索書楹聯兩付。午刻詣史館。出城祝顧梅良法部太夫人壽。體憊特甚,歸臥太息。王扞鄭太守以石印敦煌唐跡三冊見貽,鉤稽理董,煞費苦心,車中盡讀之。接濟南電,次寅弟攝夏津令篆,邑隸。臨清州,似是大縣也,聞之殊快慰,燈下作書賀 之,並贈以花管羊毫十支及各件,托王寶廷帶。復曹親家書,交仲衡帶。吳筱岩先生聞母病,急裝南旋。 十六日晴。會客十二人,苦矣哉!迪孫族叔(名彥嘉)自汴來。陳松山前輩專來索觀余藏舊鈔各書。借《修文備史》四冊,《陳忠裕公未刻稿》(臥子先生)一冊而去。飯後至醫學堂公議醫報事。接到長蘆張都轉公善堂捐款庫平二百五十兩。燈下作江南北水災募賑捐啟。 十七日晴。約起居注耆廣穆增諸君來寓,交派各事。午後臨帖,寫大斗方三幅。姚石荃侍郎以尊人伯蘭先生年譜寫本見示,展讀一過。先生諱文馥,講學于丹徒、泰州、揚州,以明誠為宗旨,會通儒釋,去私存誠。門弟子自遠而至,著籍者二百五十餘人。至光緒甲午始歿,門人私諡曰元懿先生。其學侶為李龍川(號晴峰,儀征人)、張積中(字石琴,儀征人),皆師周太谷(名星桓,石埭人)。以三教同源為派,其學每能前知。從學者甚眾,有北張南李之目。張先生講學長清之黃崖,維時捻匪正熾,山東人謂其能前知山,群依之以避劫,富室尤多,遂成村邑。有撫署差官往村索贓不遂,銜之,乃以開會謀反訐之巡撫閻文介。閻信之,遽發兵往剿,張先生閹家自焚死,村民萬餘殲焉。長清令宛平陳伯年(恩壽)以計活婦孺六百餘人。山東官吏遂以平匪開保邀上賞。時同治丙寅歲也。數年,四川喬侍御(樹枬) 疏陳黃崖一案冤慘狀,乞平反。事下東撫,不得直。喬乃張氏門人。陳大令之子冕,癸未科狀元及第,識者謂活人之報雲。 十八日晴。寫斗方一幅。午後詣講習館,傍晚出西城,赴王季樵前輩之約。 十九日陰。昨夜彤雲密布,雪意甚濃,黎明乃變為大風,天地為之昏慘。午初刻賀黃慎老嫁女之喜,余與陳夢丈為媒。祝王保師生日,致祝敬二十金。余自師罷官後,歲奉八卜金為薪米資,聊以報知遇耳。又入城賀吳子清娶兒婦喜。寒霾不可耐,亟馳歸。車中仰觀天宇,浩嘆不盡,殊非好氣象也。看《宋史紀事》卷三十七、八、九。張天如論元豐官制曰:昔之流品甄別,今之流品混淆。昔之官品難於進,今之官品易於高(此二語尤洞中膏盲,若為今日而發)。昔以一官治者,今析為四五。昔以一吏主者,今增為六七。然則元豐官制,徒冗官多事,於治無益也。小人更制,但知利己,寧識治亂!入主不先急人,而唯法之務,未見其能理也(節聯前後文)。何其深切著明,洞見古今乃爾。天如信未易才也。 二十日晴。漢陽萬印樓太守(昭廣)介林耀亭來見。其尊人欣陶觀察系癸巳同年。 梅叟為其殤子立嗣,喜筵宴客,余往賀,午面後始行。暫詣講習館,少坐即出城賀謝魯卿嫁女喜。歸寓易便衣至陳夢陶丈處合請午橋同年,張振老、於晦老、英緝臣、寶瑞臣、劉仲魯、何梅叟作陪。看《宋史紀事》卷四十。夜復大風。 梅叟立嗣孫生七月矣,次梅叟初五日見賀詩韻賀之文孫式谷補風詩,奚羨隨園誕阿遲(袁簡齋晚始得子,名曰阿遲)。豐下英聲饒福相,郎君當值太平時(余以剝復之數推之,三十年後戊辰、己已、庚午間中國當復強。吾老矣,正郎君壯盛時也)。 珠冠繡褓喜臨門,博得春顏一笑溫。聞道小星添柳宿,會看鶴子次生孫(哲嗣浙生,以無子,新納妾)。 二十一日晴。拒客半日,聊資靜攝。午後訪李符曾世兄,偕李嗣翁、陳華甫至龍樹院踏勘工程,將占為農學會場。先是,楊文敬將以萬金辟園造屋,為廣雅相國平泉別業。甫經營而文敬薨。舊屋已為匠人拆毀成平地,相國亦謝賓客,瓦礫場幾無人過問矣。吾輩擬竟其緒,作直隸公產,以繼萬柳堂之後。在公善養濟院茶憩,兼觀工藝。訪耿伯齊未值。至嵩陽別業己丑月團作主人(余與紹仁亭、王爵生、熊經仲),同年到者三席,盡醉而散。元和大拜,南海升協揆。看《宋史紀事》卷四十一。昔人皆議熙寧開邊之失。余謂熙河湟洮諸州, 本中國土地,陷於吐蕃,神宗收復舊疆,以斷西夏右臂,自是英武舉動,王韶亦不愧邊才。 宋臣畏生事,以安靜姑息為政策,反以雄才大略為貪功。此宋之所以積弱不振也。 二十二日晴。會客甚多,精疲力盡。去年次寅曾勸余少見客以節勞,然苦於不能行也。 飯後寫大斗方一幅,臨元延祐本《歸去來辭》,純用北海法以仰規大令,坡書至此,蹊徑彌高,考其年,正在嶺外刊落聲華斂氣歸神時也。倘能專心習此一二年,庶幾漸窺元悟耳。 二十三日晴。巳刻至文正師處襄題神主(元和師相點主,余與黃慎之丈襄題)。午刻己丑會榜公祭(文正知是科貢舉),祭畢午餐。入城詣史館。看《宋史紀事》卷四十二、四十三。燈下草疏劾農工商部行富簽彩票罔利傷政體。嘉興錢衎石、警石兩先生文集(衎石《記事類稿》,警石《甘泉鄉人稿》),皆吾所夙嗜。連日看《甘泉鄉人稿》,醰醰有味。銘、駿二侄考試貴冑法政學堂,銘文浮雜,駿文平窘,閱竟悶悶不樂,因知子弟好學能文實人生最快事也。 二十四日晴。請袁老夫子繕折訖。巳正魯卿來,偕謁榮相,點派史館筆削員。又謁陸相,兼賀大拜之喜。午飯後校閱史館列傳四篇,地誌四卷,有客至皆拒之。傍晚偕袁老夫子飯於聚魁坊,在春仙觀劇。子初歸寓,猶挑燈看《甘泉稿》十餘葉。警石先生跋鈔本宋律,乃海昌蔣寅昉藏本,邵位西見之嘆為至寶,余因作書致沈子敦丈,詢此本尚存否?有刻本否?子敦丈答書云:此本後歸沈氏,曹子壽丈作蘇藩時曾擬付刊,已寫樣本(樣本今在綬金處)。嗣以其與唐律無異而止,然其中多足正《唐律疏義》之誤。敦丈為法學專門,熟於古今法律書源流同異,所著《寄簃文存》皆法家言。 二十五日晴。 二十六日晴。恭遞封奏,均留中。貴胄法政學堂出榜,櫞侄取三十七名,駿侄取四十名,銘侄不錄。 十二月初一日陰,微雪。午刻詣史館,枵腹受風,在館眩吐,不能詣起居注而歸。 一路嘔吐狼藉,抵寓遂不能興。勛仲落第南旋。 初二日竟日微雪。眩臥殊苦。檢《羅念庵集》中《冬遊記》細看一過,啟發良多,所載龍溪諸語尤中余心病。樂天五言古詩上規陶謝,平揖王儲,少陵而後無與抗手者。七絕真至沉痛,自是中唐一大宗,向來未之知也。作上海新編《光緒東華錄》跋一則(別寫卷末)。 初三日竟日大雪,積四寸許。連日看《宋史紀事》卷四十四至五十。蔡京當國十七年,四罷四起,徽宗厭惡之,而不能決去,多為法術以監製而防遏之。自古任用奸邪未有如徽之昏愚者也。午後冒雪詣講習館,與政伯前輩排定館員功課單,以定津貼多寡。 初四日晴。梅孫彌月,梅叟、馨齋、潤田、潤澤來賀。餘客甚多,皆拒不延納。候三兄、六弟不至,未正始祭祖,兩君迄未來。 初五日陰,甚寒。政伯前輩來訪,偕謁元和師相,歸寓同飯。飯後又偕詣講習館。 兩得次寅書,定初十日上任,夏津安穩優裕,可喜。 初六日陰。清苑田(倬卿)介吉甫內弟來見(字凌槎,度支部主事)。飯後日已加未,不克詣史館,遣李升送傳稿交魯卿。出城吊郭少萊及徐口口太夫人之喪(郭壬辰同年,徐戊子同年)。申刻赴嵩陽別業已丑月團,赴宣武門歸。檢沈東甫《新舊唐書合鈔》,遍讀其本紀史臣論贊。哀宗論末云:「人道浸薄,陰騭難征,然以此受終,如何延永。」語意精足之至。東甫先生此書實不朽之作,有益後學,使吾二十年前得此編,《唐書》之學當成專門矣。從前能讀書而無書,今則有書而不能讀矣,思之悵然。涇陽之學,以宋儒之精深兼東漢之氣節,是朱子真血脈。不肖之服膺顧子者在此。其文亦精密周匝,滴水不漏,筆鋒犀利痛快,復足以達之。 初七日晴。半日讀《涇皋藏稿》。未刻赴香山館何鍾秩同年之約,上燈時在恆裕與袁、李二君會齊,偕至天樂園觀劇,上座二千三百餘號,幾無容身之地,以孫菊仙演全本 《四進士》也。子夜歸。 初八日晴。看《記注》四冊。飯後詣講習館。申初出城,至文明茶園,赴趙子登戲局,散後至大觀樓赴覲楓約。車中看《胡文忠書牘》一卷,其中切要語,歸後以朱筆標出之。勖寶惠熟讀《鳴原堂論文》,細看曾、胡、左三公奏議(上海新合輯本),專心為奏疏公牘之學。不及十年,此事將無人擅場矣。用奏疏功,漢人及陸宣公諸文為無上上品。猶記先尚書公論及公家文字,必勸余讀陸宣公,余因致力焉,又兼嗜唐人奏議,蓋用開合雙聯,調諧平仄,為此道要訣。 初九日陰。午刻詣史館,謁那相久談。出城在恆裕易便衣冒雪赴番禺館梁長明之約。 歸途雪凍冰滑,馬不能行,勉強至正陽門,換僱人力車而歸。寒冽殆不可耐。 初十日晴。午刻至東城林贊丈處賀喜。詣起居注查驗諸員所繕書,出西長安門而歸。 看《宋史紀事》卷五十一、五十二。夾攻之舉,圖復燕雲耳。若使當日能助遼拒金而索燕雲故疆,遼未必不德宋而從之,豈不勝於敗盟而引虎入室耶。 十一日晴。袁伊臣(勵中)來見。校閱《記注》四冊。飯後至南城拜答各客。 十二日晴。竟日會客。蕭敬齋歸自南方,攜來卷冊極多,有項聖庵山水竹木冊、張道渥《梅花書屋圖》最佳(圖後有石庵、覃溪、蘭泉諸先生跋)。申刻赴作霖厚德福之約。 車中作壽朱桂卿前輩七言古一首,仿晚唐體。看《孟子•盡心篇》數章,不甚達其義。朱子注亦略,因檢焦理堂《正義》參看,頗了瞭然,動纂述之思。 十五日晴。山西知縣崔介福(禔)介楊少泉來見。午刻詣史館。出城祝聶親家五十生日。申刻赴方壺齋、楊蔭北之約。連日看《宋史紀事》五十三至五十九。汴京之破,疑賢信奸,忽和忽戰,紛紜顛倒,令人憤懣不舒。慧星見於西南,長約六七尺,尾掃太白,此兵象也,殊切杞憂。 十六日晴。傍晚赴醫學堂議出醫報事。看《宋史紀事》卷六十。李忠定、宗忠簡,天下推為忠臣,而高宗棄之。汪伯彥、黃潛善,天下唾為奸臣,而高宗昵之。豈真昏憒有心疾哉!良由高宗乘亂稱尊,志在保全寶位,而李、宗二公則志在復中原,還二帝。夫中原之復,雖構所願;二帝之還,則構所大懼也。度汪、黃二奸,必常進說,謂二帝果還,將置陛下於何地?不如避居東南,與金議和,則二聖不歸,帝位可以安保(此雖出自理想,然當日二奸固寵得君心者,必出於此)。此李、宗之謀所以百進百不當,必不容其在朝,汪、黃之交所以膠附乳合而不可解也。其昵秦檜而殺鄂王者,勢亦若此。古今為人子為人弟而最無人心者,前有蕭紀,後有趙構(張天如論中皆直斥高宗名,蓋深惡而痛絕之)。 十七日晴。竟日會客。客去刪改史館列傳五篇(廖仲山師、陸文慎、宋國永、立山、聯元)。燈下細看《孟子》數章,焦氏《正義》盡有說得極好處,足以補章句所未備,惜考據有時太冗耳。酉戌間見西南星異,乃長星,非彗也。星根並不大而白線上沖乃至數丈,在太白之北,心竊憂之。農工商部復奏遵擬勸業富簽公債票試辦章程一折,奉旨即著緩辦,欽此。臣鼎前疏幸蒙採納,足見聖主從諫轉圜之美。 十八日晴。午後詣講習館,結今年公事。看《宋史紀事》卷六十一、六十二。高宗徘徊建康、平江不肯還東京,固由怯懦無志,亦見其時金兵遍山東、河北,且及西京,不敢拼身以試虎口耳。觀於駐蹕所在,金人輒從而迫之,以至哀求削號稱藩,則回汴之後恐亦為晉愍帝矣。故論人當度其所處之勢。夜,大風。 十九日狂風不歇。黎明入東華門,詣起居注,同僚到僅十人。晨餐畢,即貂褂掛珠,恭送《光緒三十四年記注》詣內閣,榮中堂收書。向例封印前一日進書,因昨日有公文停止、迴避字件,故改於今日。過史館略坐,酌定滿大臣松溎列傳,又以聯元附立山傳。又寫起居注堂諭二紙,付耆主事,時已巳正矣。過甜水井祝楊德生生日。出城至湖廣館祝朱桂老生日。歸寓懸東坡先生畫像,設香燭、果品、佳茗、荔枝,陳列余所藏墨跡卷子、精拓諸蘇帖,衣冠行禮,祝公生日,兼約徐花農、何潤夫、姚石荃、延子澄、朱艾卿、楊康 侯、謝魯卿、胡葆生、王勝之、鄭叔進、楊蔭北、耿伯齊諸公同祭,唯姚、謝、耿未到。 祭畢入席暢飲。何、延、楊(康)、耿均有詩見貽。風益狂,乾坤為之昏暗。撤席後,諸公又摩挲卷冊良久始散,余亦憊矣。諸公以雅集之在今日不可多得也,咸樂甚。嗚呼!俗尚離奇,風雅道喪,吾黨數君子或為坡翁所默契乎?二十日晴,風止。瞿肇生同年自汴來京,久別暢談。申刻赴松筠庵同鄉議事。寄江撫馮星岩前輩書,為漢陽王口口通判(出選)昭雪冤抑。王乃孝鳳大理(家璧)之孫也。 接天津諮議局公函,以李嗣香前輩欲移鹽捐股為農工學會之用,公論咈然,請余從中挽回。 又接湖南湘潭鄧明經(踵禹)書。此君素昧生平,見余整理倉谷疏而善之,致書稱頌,兼贈詩八首以寄佩仰。書中痛陳湘省倉長挪蝕積穀之弊,甚為詳切。燈下即草覆信付郵。接門人潘玉臣函件。 二十一日晴,風復起。義烏朱郁堂太史(獻文)特來見。蓋由拔貢出洋畢業授詞林者也。午後至恆裕一行。至嵩陽別業赴醫學堂之局。余攜所藏舊鈔本醫學數種,與諸君共賞之。得延平信並銀洋各款。復曹親家信。 二十二日晴。右目忽紅,不能多看書,然猶讀《續通考•圩田門》半卷。衛涇一疏,論東南圩田利害最詳盡。余欲治近畿水患,以圩法行之。蓋水不為利即為害,興利即所以除害也。署中投選舉碩學宏儒票,余舉李嗣香學士、喻志韶編修。酉刻出城,赴朱艾卿局。 二十三日晴。門人李文卿(璠)自吉林歸,述及吉、黑兩省群縣,多有土地而無人民,財政尤困,與《大學》「有土」三語正相反。飯後訪志韶,示以選舉考語。此次翰苑投票,大施運動之力。陳明超自運,吳士鑒則章梫代運之,故二君得票最多,而癸卯一科且由值年出知單具所私數人,強同年公舉。中國議院現象若此,其益安在耶?章君優於文學,余素重之,初意欲舉充碩學,繼聞其為此事以媚提調,與吾心大相刺謬矣。又至會館與同鄉議防竊賊之策,近月餘,館中屢出竊案也。戌刻送灶。 二十四日晴。飯後出城,祝徐花老壽。又祝陳年伯及孟孚同年,母子同日生日。赴松筠庵同鄉會議國債事。談新政者,皆欲縮短洋債期限,合國民籌捐集款,於三年內掃數還清,斯誠愛國之忱,愚意則別有見解。舉吾民脂膏血產朘之削之,盡數以運往外洋而無以善其後,吾民將何以為生?還清愈速,民生愈困,終亦必斃而已矣。此種要盟之巨款,中國若能自強,為吾民留膏血,即賴之亦不為過也。 二十五日晴。自十點鐘會客,至夜十點鐘絡繹不絕。何秋輦方伯過談甚久。目疾未平,不能觀書寫字。 二十六日晴。立春節。晨起祭神謝宅,以面制土龍薦宅神,吾鄉舊風也。午飯後至恆裕招秋輦話別。酉刻至石橋別業赴己丑月團端、王、楊、董四同年之約。袁先生放學。 連日外函極多,皆隨手復謝。 二十七日晴,稍覺和煦。未刻,衣冠拜陳先生下關書。至大德通存銀四千兩,適朗軒自九江歸,月餘之別,握晤甚歡。又至醉瓊林赴徐、何二公之約,趕西城歸。燈下結算賬目,以五百金了之。猶記先君子供職鳳池時,歲暮不名一錢,千辛萬苦捱過年關情景,歷歷在目,以今日境況較之,何啻天上,悽然者久之。 二十八日晴。午後赴嗣香前輩約,座皆同鄉,共議水利事,公函致直督。余與嗣翁之意均在開溝洫,築圩圍,仿南方稻田法,以紓北方旱則赤地、潦則澤國之害。餘蓄此志三十年矣。 二十九日晴。山西知縣沈實卿大令(涑生)介徐花老來見(湖州人)。余因其曾充鹽務差,詳問三晉鹺政,實卿原原本本,如數家珍,尤熟於蒙鹽部界,足征留心。珩甫來作半日談。梅叟夜過談詩。歲除冗迫之時,殊有雅人深致也。 三十日晴。懸祖先神影。未刻詣三兄處行禮辭歲。上燈時祀先。新懸大世父侍前老姨太太楊恭人像,寶綸為嗣孫,奉祀焉。合家辭歲團圓家宴兩席,大小二十四人,歡呼相慶, 余顧而樂之。家庭幸福,丁口繁滋,實叨天祖之祐,誓於來歲力行善事,仰答鴻慈。宴後坐書房看《東塾讀書記•孟子》一卷,於《孟子》論性論政處發明大義,可纂入義疏。明年趨館之暇,當專心纂述《孟子》全書,以趙注、朱注為主,以宋、明、國朝諸儒之說為輔,名曰《孟子古今說輯義》,成一家言,為畢生行已經世之標準。又作《除夕》七律一首,正在吟哦,謝作霖來談,久坐乃去。子刻接灶神,焚天香。 除夕椒觴泛乳柏浮煙,珍重分陰未忍眠。爆竹無聲偷渡夜(東坡詩「暗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是此「偷」字所本),燈花著意燦迎年。欣隨骨肉耽兒戲,倖免牙郎謁子錢。人事相遭吾不負,獨慚歲月枉推遷。 除夕作霖夜談三更街柝靜車輪,嘉客能來意倍親。何用仙家夸縮景,片時已是兩年人。(「三更」二字最要,無此則末句為無根。) 醉中長歌次前台字韻人生不能輔佐天子登平台,亦當建牙持節旗門開。誓為國家清邊患,手挈乾坤翻轉來。胡為郡齋著書老公武,種松浸透龍鱗雨。可憐懷抱欲語誰,斗室喑嗚睨今古。 干將在匣光融融,令人卻憶虬髯翁。醉中仰天劃作鸞鳳嘯,擲杯一灑萬點燕支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