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齋日記 · 澄齋日記 光緒卅四年戊申

惲毓鼎 《澄齋日記》
戊申三十四年,澄齋四十六歲,夫人董氏三十五歲,長兒寶惠二十四歲,兒婦曹氏二十四歲,次兒寶襄十四歲,三兒寶綸十二歲,四兒寶儀十二歲,五兒寶震五歲,六兒寶潤三歲,七兒寶憲三歲,長女寶嫻二十歲,婿翁之銓二十一歲,次女丙十三歲,三女恩十一歲,四女南十歲,五女全九歲,六女美九歲,七女辛八歲,八女林七歲,九女五歲,侄寶銘十九歲,寶釐六歲,長孫宗纓四歲,次孫宗澍二歲,孫女宗靄七歲。妾王氏三十一歲。寄女謝蕙生二十三歲。 正月初一日晴。天色清朗,氣象光昌。子刻焚天香,和衣而寢。黎明朝服入內,辰正二刻皇太后升皇極殿,皇上率王公百官在寧壽門階上行禮,臣毓鼎在階下侍班,北上東向。 巳正二刻,上升太和殿受賀,毓鼎詣史館略憩。歸寓在至聖先師前行禮,易公服在佛前拈香行禮,在祖先神像前行禮,受合家賀年。大、三兄先來。余隨率子侄詣南橫街及保安寺街。 連三日未明即起,神思頗倦,後半日遂不出門。 初二日陰,微雪。內眷俱坐車出城,余枯坐書齋,天又陰寒,殊無聊賴,因折柬招朗、珩,朗偕其戚王篤安來,相與縱論,至夜深始去。 初三日晴。忌辰,以齋戒故仍可著公服。出城至何、吳、聶、李四處,均下車,並為雅初複診開方。歸寓換馬車詣榮掌院拜年。姚石泉、李新吾均來談。晚,落神影。 初四日大風,甚寒。至東城鹿、張、袁三樞府處拜年,在盛吉丈處進食,暢談一時許。 又至恩星五處謁見年伯母。凡長親至好,例須下車入拜。三日中皆拜訖。此外,則到門投刺矣。午刻立春。 初五日晴。晨起祭神。至工藝局祝黃慎之丈生日。繞廠市一游,彩棚櫛比,笙管嗷嘈,踵事增華,迥非從前景象矣。偕朗軒至大德通晚宴。 初六日陰。門人廖子方來暢談。子方誠謹不苟,究心經世之學而得其通,吾門傑出才也。午後在恆裕久坐。 初七日一夜大風,侵晨居然暢晴。午刻至福興居乙酉消寒局。散後偕詣寶記拍照,復自拍一照,將答寄左詩舲丈於閩中。在火神廟盤桓至暮,買吳山尊影宋精刻《韓非子》並顧千里《識誤》。又陳碩士刻本《惜抱尺牘》八卷,高伯平寫本,付刊絕精美。又買舊拓顏書《東方畫贊》,以廉價得之。餘年十二三,先君子授以顏書《臧懷恪碑》及《徐孺子祠記》(篇幅不完整。書人名極似魯公,然遍檢前人著錄魯公各帖,皆無此記),日夕臨仿,筆力頗雄健,先君子獎之甚至。及長,遷其業於歐、趙,未能深造。然近年習坡公書,略得遒駿之致,猶得力於童年根柢也。今展《畫贊》,乃與《祠堂記》極相似,燈下反覆玩味,頓觸風木之悲。又買《西漢升官圖》一紙,歸與子、侄、婿共擲為樂。此圖乃外大父蔣子良給諫、表舅祖呂曼叔觀察(先妣之親母舅)合撰,以劉貢父枝漢宮儀》為底本,參以《漢書》中事實,備極花樣之變。余從前曾藏一紙,為弟輩擦損,數年來常憶之。蓋兒輩常行此圖,西漢宮制易熟,讀《漢書》時極有益,遊戲中最為有味也。 初八日晴。惠兒代拜年。午後至閩學堂教育會訪蔚若丈,未值。在大兄處少坐而返。 山東諸城布衣璩廷松與余素不相識,忽兩致書暢論時事,大致論科舉之廢,學堂之敗壞人才, 詆議新政,不遺餘力。其識雖迂,而所言絕痛。來信堅索報書,因斟酌復以數紙,交郵寄去。 宋伯蓉大令(功迪)來見,癸巳同年,次遠伯典試江右所得士,進士即用知縣,曾署直隸安州。接余綬屏、沈愛蒼兩方伯信(皆親筆)。 初九日晴。拜年。朗軒、亞蘧來夜談,候伯浩不至。復笏齋書。 初十日晴。皇后千秋。午刻赴官設施醫總局公宴,因風石師新委余為五局總稽查也。 席散,易便衣游廠,傍晚歸。以銀一兩買秋碧堂殘帖一冊,系東坡書三帖,山谷書一帖(《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歸去來辭》,皆坡書;黃書陰長生詩),鐫拓俱精。帖賈方以殘缺貶價求售,余則大饜所求,一夔已足矣。余每年必得坡書一二種,無不精妙。去年得《姑孰帖》一巨冊,有坡書五種,乃南宋淳熙中洪容齋刻於當塗郡齋,以墨跡上石者,其宋刻也。 今日歸來並展玩久之,其樂境非言可喻,因書跋語二則。廬陵云:「物必聚於所好。」信然。 聞南皮相國坐論古齋,搜買蘇帖甚殷。富貴人所得必勝於措大,然殘攤敗簏,相國限於勢分,不能窮搜,轉讓措大能得冷貨耳。燈下致楊蓮帥信,為蘭泉、仲衡說項。又致馮星帥信,為瑩如、仲盍說項。 十一日晴。天氣溫和,客座中牡丹盛開,梅花盡放,清芬撲鼻。巳刻袁先生開學。午刻宴師,景韓、俊臣、雲依、珩甫、經才、禹遜及三兄作陪。復吳允森書(〔眉〕寄桂林大市門口法政學堂)。 十二日晴。午刻至廣和居赴黃禹遜之約。易衣冠拜錢菊村,請其督課諸幼女。至大兄處,適梅叟在座,拉余游廠,遂輟拜客而為雅游。買零碎書三種,《詩韻萃珍》一部。自詩賦廢后,詞章之學殆歇,士人將不知有詩韻矣。又代笏齋買《相台五經》全部,價五金。劉心齋自晉省來。 十三日晴。午後至編書處開局。申刻至小草廠赴張振老局,半席先歸。家宴,惠兒、嫻女為其母暖壽也。姜提督招飲,辭之。《晉政輯要》十卷,乾隆五十六年布政使鄭源躊所輯,舉全晉法政,條分件系,一目了然,繁而不蕪,簡而有要。去歲皖撫馮夢華前輩奏修《皖政輯要》,即舉此書為式。余以銀五兩買之。倘大省能仿此條例各修一編,較之《通志》易看易知多矣。此種書列諸書攤,過問者甚鮮,余獨喜而購之。蓋政治類各書雖極小部分,將來必有用處,務實遠勝蹈虛也。復季文族曾叔祖書。 十四日晴。友好來預祝者甚多。午後,朗軒、伯洪、亞蘧來作長談,夜深乃去。晚飯後放煙火。復兗州潤雅舍太守書,又復門人迎靜齋(安)書(鄖陽籌餉局)。化州李玉山觀察(應珏)來見,十年前曾晤於楊蓉圃侍郎許,見其所著《浙志備覽》,翔實通達,有經世之識,遂與訂交。此次又贈續著《兩廣志備覽》及《變法平議酌》,於中外政治確有見地。 暢談甚久,偶論及去歲鎮南關炮台失守,旋報克復。余謂此必賊飽掠資糧軍械,既饜所欲,旋即棄去。官軍入占空台,遂張皇戰事,以邀功膺賞耳。玉山鼓掌,謂余洞見萬里之外,當時情事實實如此。此是向來官軍慣技,朝廷每為所欺,使不才得備員政府,必盡發其覆,庶幾疆吏稍懾朝廷威令耳。 十五日采澗夫人生日。好月初圓,名花不老。午前忽飛大雪,旋放暢晴。入夜月色尤佳。兒輩招金麟班演大傀儡戲。諸門人咸來祝。上燈時祀先,合家拜節。晚飯後復放煙火,王維琛、汪錫珍二君所送也。梅叟、珩甫獨至,子夜始去。 十六日晴。澠池張幼辰(劭偉)介李振甫同年(兆麟)來謁,執贄。幼辰年少好學,方持父服,因事來京,擇余而師之。午刻出城赴梅叟約。至孟延、蔭北處看病。晚,伯浩約在粵東館觀劇。亥刻與朗軒同車入城。族人名承慶、字玉山者來見。其祖父流寓河南,因入祥符籍。年二十九。詢以世次,不知,唯知其六世祖諱源景,曾官欽天監冬官正(公由舉人為欽天監博士,官至工部主事)。祖諱兆麟。余檢家譜,源景公第六十六世,則承慶為七十一世,乃吾侄也。源景公之考諱鍾偁,與先五世祖蒼書府君諱鍾僖為胞兄弟。然則余與承慶之父同六世祖,服分並不遠,而彼此仍久不相聞,相對幾至懵然。甚矣,譜法之足以敬宗收 族也。兒時曾聞長輩言,族人有一支在河南。蓋老輩猶知之矣。善卿弟出鍾偁公後,與承慶又近一層。詢承慶,知既無伯叔,又無兄弟,且未生子。其子姓之傳殊可危。先高叔祖鐵簫公人天津籍,即家於津。傳至第六代,至冀林、寄生兩侄,余曾見之。兩侄皆無子,嗣一子亦早夭,遂無後。又先世祖諱燮者,由進士官雲南景東廳同知,遂客於滇。今子孫亦只存秀松侄一人。老輩相傳,吾族人之遷居外省者,子孫多不蕃昌。以此三支驗之而信。或吾祖宗不欲子孫輕棄故鄉丘墓耶?二十日晴。頗暖。全女生日。午刻請錢菊村先生開學(名澄。邑人),督課恩、南、全、美四女。未刻至全蜀館講官團拜,到者十八人,用西法攝影。散後吊孫孟延之喪。相見未幾日,遽作古人,回首生平,撫棺大慟。申刻至高碑胡同,赴陳夢陶丈之約。 二十一日晴。 二十二日晨醒見屋脊雪厚二寸許,晴而甚冷。至尚、方、梁三處弔喪。赴湖廣館己丑團拜,兼在小池子與天池、石泉、大兄合請闊人(肅親王,蒙古喀喇沁親王,倫貝子,侗將軍,那中堂,鐵尚書,鳳將軍,壽侍郎,那左丞)。戲演同慶班。一日周旋,尚不甚倦。十二下鍾歸。 二十三日陰。起甚晏。起居注司員三人來回公事。飯後至編書處,劉菊農同年忽於昨日丑刻捐館,十六日尚詣書局也。近來朋舊凋零,不勝傷感。與珩甫夜談,都中風俗人事,多有特別規則:如丐頭呼為杆兒(杆讀若敢,去聲),其杆乃一小木棒,積祖相傳,以之管轄群丐。各店肆皆按月納費求免群丐之擾。此杆今在禮親王府中,甚奇。又,賣紅果一業,為專門行業,昔年以性命爭得者。又,喪家出殯,有人持一木尺,在柩前擊之,名為響尺。 此尺管轄諸舁杠人,如舁時有失,以此尺立時擊殺,無庸抵命。又,瞽者有總頭目,每歲必演戲團拜,結團體甚固。一瞽受侮,則群瞽號召同類為之報復,其鋒不可當。又,有一種無賴子,敲木尺,倚市肆門唱歌索錢,或敲鐵片,各有一類,其接錢之式皆有分別。諸如此類,不可枚舉,非老於京師者不得知,惜無人匯錄為《京師坊巷風俗記》耳。 二十四日晴。吳星橋(照奎)來見,介眉同年(壽祺)之子也。午後擬赴蔭北約而甚倦,適朗軒來,遂作柬辭之。傍晚至電報局赴孫麟伯之約。車中作詩一首。 正月二十日,起居注同僚在全蜀館公宴仲平副憲(伊克坦),以前講官與焉。宴罷用西法攝影。有懷笏齋大同東風門巷簇朱輪,北極星辰聚近臣。舊侶喜來今日雨,清尊才過上元春。 (原稿此處空二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二月初一日陰,微雪,甚寒。余嘗謂北地無春,至清明節草尚未青。迨風日晴和,則已人夏令矣。三月中,每值花時,則大風揚沙連日夜,花光為之大減,令我不能不憶江南也。 訪朗軒,午飯。入東安門,為劉益齋前輩診疾。出崇文門,至順直學堂謁聖開課。大嫂傳電話,促往為二侄女診疾,因馳往,上燈前趕宣武門歸。接五弟信並拍照一紙。弟今年四十三歲,形容頗見老境矣。時事日非,而京朝官車馬衣服,酒食徵逐,日繁日侈。吾輩光陰精力,皆消磨於奔馳醉飽中,可為太息。 初二日晴。皇上祭社稷壇,臣毓鼎侍班。天明後登車,寒氣凝空,霜華滿地。辰初駕臨,起居注官先面北,向上來路,俟就位時,乃移向西面,禮畢而退(壇敷五色土,中為方坎,列太社、太稷二神位,以后稷、勾龍、后土配)。回寓即會客。大兄電促為二侄女複診,因與采澗同馬車往,適朗軒、亞蘧、珩甫均在,相與暢談。接錢(寶青)信。 初三日陰。武陽館祭文昌,京官到者六人(史季超、董綬金、吉甫、謝作霖、余及寶惠)。祭畢團拜公宴。至聚豐堂赴呂鏡宇丈之約,商議津浦路事。散後訪綬金,遍觀所藏舊鈔本各書,多宋以後無刻本者(知不足齋鮑氏鈔校本為多)。湖北陶子齡善寫影宋體,剞劂亦精。楊星吾、劉聚卿所刻書皆出其手。余擬與綬金合刻小叢書。余刻《簡齋詩箋》(知不足齋鈔校,宋本久佚)。綬金刻《竹友溪堂》二集(皆無刻本)。以次取所藏精鈔孤本付梓,亦樂事也。七點鐘至六國飯店(真番菜)赴任覲楓約,同座為肅親王、喀喇沁親王、朗貝勒。 初四日陰。驚蟄節。大風甚寒,此年年春日常例也。日光不耀已數日,為之沉悶不舒。 上半日謝客,治官書。午後詣壽州師,賀鄉舉重逢加太子太傅銜之喜。梅叟在法源寺為太翁作百旬冥慶,往行禮。適遇朗軒,偕詣大兄處,為兄複診。又至武陽館,為孫長班之母診疾。 余於醫病,不論人之貴賤,皆為敬謹之心行之。此則稍足自問者。燈下復謝汴撫林贊丈信。 看編書處一卷。接寅臣親家信。 初五日晴。潘爽卿自黑龍江木蘭縣來京,留其午飯。未刻至太原館,赴山西京官之約。 本系山西團拜,公請丁衡甫方伯,因余晉礦一疏挽回主權、保存利源有功,晉省特公請以配方伯也。衡甫約往便宜坊清談,與朗軒同行。散後入城,赴太升堂風雨門將軍之約。接笏齋書並詩二首。又接劉子靜奉天書。余自戊戌年得《唐詩叩彈集》,大好之。癸卯分校汴闈,攜之行篋中。校閱之暇,用藍筆圈讀數卷,覺其味甚長。近來臨睡之先,必讀十餘首,以定心和氣。有所得,則以墨筆識其上,深悟中晚唐人詩,無不兼比興者,所以去風雅未遠,不止氣息溫厚也。連日與亞蘧談詩,亞亦篤嗜此編,彼此即合,頗有深契。 初六日晴。壬午科在湖廣館團拜,十一點鐘往請嚴范孫前輩,詣壽州師處催請,兩點鐘師到,終席而去。迨戲散,余歸寓,晨鴉欲啼矣。夜,微雪。 初七日陰。睡至午正始起。錦之甥自津來。未刻至編書處一行,看書二卷。大女二十歲生日,家人招影戲為樂,余倦極,擁被早眠,雖鑼鼓喧闐,而華胥不覺也。夜,大風,屋欲傾折,甚悸。得玉臣叔祖安慶書。 初八日晴。得笏齋太原書,隨手作答。午刻至鄉祠直隸團拜,公請張相兼為鹿相設餞(將有山西查辦之行)。訪蔚若丈,順至大兄處,由宣武門歸。燈下看編書二卷。余於學校門詳錄西儒學派,頗近中國學案。西儒發明為學宗旨及教授之法各不同,細閱之亦殊有味,惜譯筆太劣,未能達其所見耳。得門人施汝欽貴州龍里書並件。又得笏齋太原書,專丁來,將託買各書交其帶去。書賈攜明《何氏語林》求售,以十金留之,凡兩函。何名良俊,字元朗,華亭人。其書仿《世說新語》分類,以後漢至元之事隸之,而采正史及筆記為之注。其已見《世說》者不復載。系明刻大字本。每日閱二三十條,足以滌煩養性,增廣才智。 初九日晴。午後至保安寺街,賀丁筱村夫人得子之喜。順訪亞遽,未值。詣編書處,看書二卷。酉刻在寓請客。 初十日晴。復改史館《景善傳》。午後梅叟來談,與商酌西院建屋種花章法。院中本有松三大株,榆一株,丁香三株,梨花、桃花各一株,若構精舍數間,添蒔垂楊、翠竹、海棠、鸞枝,居然小園矣。念及此種清福,不更作外吏之想。連夜肝陽上升,心怔忡,不復成寐,清醒達旦。余之受傷,非一日矣。 十一日晴。翰林院值日。卯正至西苑門外公所,待事下而行。晨寒猶厲,大高殿前河冰凝結甚堅。至益齋前輩處複診。歸寓倦甚,略眠。午後復改史館《海全列傳》,心跳有聲,擱筆而起,至西院小立以舒暢之。病根已深,必須擇荒江老屋,屏除世事,隨意遊覽山水,吟詩寫字,使此心活潑悠然,綽有餘地,斯疾或有療乎?因與采澗言,吾之身體胸次,當此時局而人仕宦之場,實不相宜。使我積有數萬金,足以長養子孫,早解組而去,決不戀戀於此矣。世間盡有身家優裕之人,偏愛逐逐宦途,自尋苦惱。豈其中猶有不得已乎?送蒙古子澄學士(延清)出使車臣汗 九重鳳詔侍臣齎,萬里征軺古谷蠡(車臣為漢匈奴也。)曉殿暫辭香案側,春風竟度玉門西。天空瀚海黃沙迥,日落穹廬白草低。料得紀程富詩卷,苦吟渾忘瘁輪蹄。 十二日晴。午前見客九人。飯後至長椿寺行吊。順直學堂商改規制。酉刻至富慶堂赴謝作霖之約,自移居入城後宴會之所,無近於此者(堂在錦什坊街)。復劉子靜、張馥蓀書。 十三日晴。漸暖。為徐東屏作致周少朴書。午後至國史館訪盛杏丈,未值。燈下看編書處書三卷。兩日在車中看《惜抱翁尺牘》八卷畢。五、六、七三卷皆致陳石士侍郎者,論文詩用功之法,皆極親切,可以為法。蓋石士學文於惜抱,其指示竅要處固與尋常不同也。 十四日晴。歐介持來暢論文學。嶺南學者必以陳蘭圃為大師,而今日學派必以融合漢宋為實用,余勸介持推演陳氏之學,專力治古文。介持欲執經吾門,余謙遜不敢當。午後祝聶太夫人壽於太原館。至廣惠寺吊劉菊農同年,致賻儀貳拾金。菊農上有老父,下有弱息,身後蕭然,甚可憫也。陳石遺、顧亞蘧在鄉祠結詩鐘社,余患怔忡,不能苦思,草草塞責而已,不敢與諸君角勝也。陳君名衍,閩人,壬午同年,以治經能詩有名儕輩間。上燈時趕宣武門歸寓。廖子方來夜談。定州王氏匯刻《畿輔叢書》,自周迄本朝,凡□口種,久未印行,鄉人醵資刷印,余以五十金得書一份,共四百二十三本,可謂大觀。客去後,與量婿、銘侄檢點一過。其中以靈壽傅維鱗所著《明書》為大宗,本紀、表、志、世家、列傳共一百七十一卷,較《明史》減十之五。此書纂於康熙時,當《明史》稿未出以前,盛行於世,乾隆後乃無人及之。余於陸清獻《三魚堂日記》中知有是書,求之坊間無有也,蓋幾至湮沒矣。今日睹而大快。擬每日看數卷。卷帙不繁,當易畢業。唯崇禎一朝君臣事俱略,當是避禍,不敢敘耳(觀於浙中莊氏私史之禍可見)。接劉嗣伯密電。 十五日晴。少南、質欽來談。飯後寫復玉臣叔祖信。又,史持叔信。又,為持叔致趙帥信(此信錄副)。又翁寅臣親家信,交量能攜呈。申刻三省京官在戶部銀行公請呂大臣及參贊楊彝卿觀察,文案馮伯言太史。看《畿輔叢書•顏習齋年譜》,因采澗往看電影,余看書待之。至三鼓遂盡一卷。作文作詩固貴命意,而聲色二字決不可少。昔人用功欲多看多讀,正欲領取聲色耳。五色相宣謂之文,依詠和聲謂之詩,無聲色何以為文詩乎?十六日晴。巳刻至畿輔學堂,學生開學第三年,行紀念會,照相。此種舉動,余極不取,於學無益,徒為馳騖而已。其大旗寫「二周紀念」四字,大類喪禮,尤屬可笑。飯後至醫學研究會,輪值予施診(每月星期三、星期六施診,每次輪會中員二人,贊成員一人),診陸姓一人,詳書脈案、病因、藥方於冊,以備參考。申刻入東城史家胡同紹仁亭同年處,己丑月團。晚飯時東城大火,聞陳列所高樓已付煨燼。量能南旋。 十七日晴。為徐東屏致徐菊帥信。又,復舒賓如信,托東屏帶。又,復汪子衡信,交其仆高福帶(並代贖皮衣四件)。子衡書來執贄,不便固拒,答書允之。修改史館《海全列傳》。申刻至湖廣館,赴李星橋、王基磐兩同年之約。度支部議行印花稅,奏請歸各省藩司試辦。此款抵洋藥土稅,國家經費所取資,不得不行,行之亦不甚害民。唯歸藩司,則必設局,委候補官,假手胥吏,安置私人,浮費苛征之弊,種種由此而生,將上與下交換而獨益於中飽矣。且民畏官甚,買印花亦不便。余意不如歸戶部銀行經理,其性質仍是商辦。既便發賣,又便匯劃。無銀行處,則由該行招承賣商人,似較省妥。又章程第一類,有當票一項亦須貼印花,余意凡赴質庫者皆貧賤之家,質肆估本既輕,取息又重,若再加印花,貧民益滋困累,此條似宜除去。因以此意草一疏稿,囑袁先生繕寫。 十八日晴。祝梅叟六十四歲生日。答拜子詠。答送褚伯約丈。至福興居赴梅叟約。看《習齋年譜》卷下畢。顏先生之學以習恭為主,專重躬行實賤,深詆宋儒空談心性之非,謂其論事論學皆足誤世。其制行堅苦卓絕,日記所為,一刻不敢自肆,真聖門之獨者也。當時以其詆議程、朱,目為異派,則門戶之見也。其論王荊公、韓侂胄無貶詞,洞中兩宋諸臣之 失,識議超卓。自王船山外,無人見及此者。余向來持論亦以荊公變法無可議,積衰已久,非變法安能富強?世皆譏其剛愎自用,然當時守舊老臣(《朱子語類》亦譏韓、富守舊)胥以苟安為福,無一人與荊公同志,欲立一法,力沮壞之,無一毫商量。其剛愎自用,亦諸公有以激之。侂冑驕侈,誠非正人,若用兵之失,只可責其非時,及任非其才耳。倘詆其不當用兵,則是揚秦湯之焰也。今讀習齋此論,為之快賞不置。 十九日晴。春分節。午後至編書處。連日心跳耳鳴,徹夜不能眠,心火上炎,以黃連、竹葉、麥冬清之。接袁秉道江北廳書。 二十日晴。趙重卿同年(巽年)來談,不見十餘年矣,快論半日。午後至起居注(每月初五、二十堂期二次,署中應商辦之事,司官皆於是日面陳,聽余區處)。出城至工藝局,三省鐵路研究所督辦大臣呂鏡宇年丈、會辦楊彝卿觀察均到。京官到者十餘人。提議買債票利弊。嗣後逢五逢十督辦及三省京官皆集於此會商一切,亦聯絡之善法也。在大兄處略坐,赴惠豐堂大德玉局。朱瑩如以大計去官。 二十一日晴。出城至吳處賀喜,孫處行吊。在恆裕厚存銀五千兩,六厘行息。朱伯颺約萬福居,辭之。子方、季龍來夜談。兩日在車中看《明史紀事本末•東林黨議》一卷(《畿輔叢書》本),萬曆以後六十年朝局盡於此矣。接楊蓮帥信。 二十二日晴。午初刻至天福堂,赴壽懿卿同年之約,未刻歸,遂不出門會客。複錢世兄信(其父字子春,名瀛,為吏部註冊、捐免、驗看事)。又復景之甥信。接量能電,已安抵上海。看《明史紀事•河套播州》二卷。年來公私冗雜,記性日損,不能如從前之博覽。 唯思專看《明史》,以致用為經世之學;專心古文,以保國粹。其餘皆置之。新買舊刻本《何氏語林》十六冊,則於倦悶時閱之,以娛情遣興。其亦足體用兼賅矣。 二十三日晴。有風,致尚會臣、鹿遂儕信,托岳祥麐帶去。午後祝吳質欽五十生日。 至編書處復勘本月進呈書。又,與纂協諸君商辦分修歷史。漢儒說《易》專重卦象,固覺穿鑿繁難,然王輔嗣、程伊川一洗而空之,專重義理,亦未免偏人一邊。聖人作《易》,取象有極奇處,如白馬、羝羊,天劓滅趾,密雲遇雨之類,豈是憑空拈起,無端作此奇譎耶?漢儒卦象之說,自有所見,特《易》義廣大精微,非一端所能盡耳。 二十四日晴。恭遞封奏,詣西苑門外候事,七點鐘事即下(〔眉〕一折一片均下部知之),與袁珏生同至其寓,為婦稚診病,留早餐。歸寓後東鄰范孫前輩來招,李嗣香、華璧臣均在座,因往談,共商津浦鐵路債票事。盛杏丈來談,余以洋壹千元附漢冶萍鐵廠股,杏丈特歸入老股,俾享優先利。蓋此廠經營十餘年而後告成,漢鐵萍煤足供五百年之用,鐵質純淨,甲於五洲。中國辟此大利源,杏丈之功不可沒也(人股本年利息八厘,明年預算即可增至二分,公積餘利尚在外)。 二十五日晴。午後至湖廣館,辛卯團拜。傍晚入城。發笏齋書。自十六日陳列所第一類大火後,至今無日不火。十七日德勝門外民房災,十八日白雲觀災,十九日湘學堂災,二十日雍和宮後殿災,二十一日、二十二日煤市街店肆兩次災,二十三日大蔣家胡同紙店災,二十四日西北國民房災,今日東四牌樓茶葉店災,草廠五條胡同又災。居民詫為火劫,咸有戒心(〔眉〕廿六、廿七又連火)。以天文占驗言之,火星必有變動。《春秋》梓慎、裨灶之學,確有所見,新學家動以迷信二字掃之,彼惡知有天地哉!湖南李氏《耆獻類征》)口百口口卷,一代文獻搜羅殆盡,可稱煌煌巨編。余命寶惠每日趨公之暇,看一二卷,一年便可畢業,於經史之學大有裨益,不特嫻習昭代掌故也。嘉興《錢氏碑傳錄》、平江《李氏先正事略》,皆相類,兼可作文字讀,唯皆限於名賢一面,平常者不列,官小者不列,所收較隘,其文又皆出於碑誌行狀,行文有體裁,奏疏、公牘多從刪潤,不如李氏此編,兼采史傳志狀,筆記軼聞全備,為翔實有用也。 二十六日晴。午後至編書處,以無事少坐即行。至施醫西局稽查方藥。至潘問樓年丈處行吊。歸寓,何梅叟、劉偉臣同年丈均坐候(偉臣新自張家口銀行來)。上燈前出宣武門 赴雲依萬福居之約,同人招妓侑酒。妓有翠雲者,旗籍,其父姓長,曾官主事,父母早歿,育於姨母,姨不良,十三四歲時鬻諸北里,墮風塵者四載矣。姿不惡,端而願,不善應客,為假母所制。同人憫之,思為脫籍,歸某同年(姑諱其名姓),然未易為也。 二十七日晴。至慶邸祝壽,掛號而出,聊以應景而已。余性不喜謁權貴,尤不敢登王門。以慶邸父子之知我也,感其意,不忍矯情遠避,故於新年及壽日均往投刺而不獻儀。去歲正壽,獻薄物亦不受,回事處、諸護衛亦不敢向余索門禮也。出城訪梅叟,午餐,廳事牡丹三盆,經兩月餘矣,尚妍潤,未褪色,如新放者。叟於養花可謂精神獨到矣。至張燮鈞丈處吊太夫人喪(九十八歲,計閏已逾百齡)。答拜趙重卿同年,劉偉臣丈(偉下榻大兄處),留連至晚始歸。內閣湖廣館團拜,具柬相邀,辭之。燈下複次寅書並寄相片,交郵遞。兄弟不相見者四年,弟以相片見寄,余特拍一相答之,庶幾慰闊別之懷。 二十八日晴。錢紹雲同年自奉天來,留其午飯,久談乃去。未刻至惠豐堂赴陳石麟約,酉刻至嵩陽別業赴景佩珂、李筱峰、李振甫約。 二十九日晴。午後至編書處定支款單。至醫學研究會,會員、贊成員咸集。每月一次,共商應辦事宜。夜,大風。接張馥蓀信,隨手作復。孫禮仲(廷嘉。先業師伯聞先生之次君也)來拜。 三月初一日陰。天氣和潤,稍有春意,上房東小院桃花一株,高過屋脊,花苞初坼,如萬點紅霞。余買此屋,得花木甚多(三松,三丁香,兩海棠,兩馬櫻花,兩桃花,一梨花,三棗樹,二榆樹),與我性情適宜。花木皆數十年物,尤難得也。前榆樹令王雪帆(鴻遇。 臨渝縣人)介任覲楓來見。午後詣史館領正、二兩月津貼。答拜紹雲,不值。出城,在大德通久坐。酉刻至長吳館,赴鄒紫東之約。 初二日晴。吳厚庵(丙炎)來見,與訂順直學堂歷史教員之約。門人劉屺懷言,日本國小民貧,風俗甚陋(如男女同浴之陋習至今未革),只因萬眾一心,遂能戰勝強鄰,稱雄地球之上。我中國地大物博,富文明,重禮教,而人心自私自利,與國家漠不相關,或更賣主以求榮利(如高爾嘉、鍾鏞輩猶其小焉者也。此特不幸而發覆,其未經敗露者何限耶?),乃以四萬萬里而畏人,可痛可恨。歐洲雖強,然只能困我侮我,不能舉中原為己有也。日本固蓄奸謀,然亦為他人驅除資耳,且國之亡,必先於中國。為我患者,其終在俄羅斯乎?今之達官畏日媚日無所不至,余所見則不然。夜深記此。未刻在寓設席請紹雲、偉臣、重卿三同年,禮仲世兄、紫東、劍秋作陪,大、三兄同來。傍晚即散。 初三日晴。上巳,與同人修禊於畿輔先哲祠,兼作詩鐘。訪梅叟,見其新刻《靈樵山館詩》四冊,王粹夫農部作序,篤雅有節,非漫操觚者。申刻赴姚石荃萬福居約。與沈封丈話別。寄新城信並代作詩六首。 初五日晴。清明節。徐世兄君特自津來。飯後赴津浦鐵路研究所(借用琉璃廠工藝局,逢五逢十督辦大臣及三省京官皆會於此)。至江蘇館祝殷楫臣太夫人壽。至雲山別墅赴王粹老之約,登西爽閣看桃花,霞光成海,斜日返照,尤覺艷絕,真大觀也。 初六日陰。西風頗寒。祖考忌日,在南橫街拜供。未刻赴編書處。西院種垂柳二株,門外植槐二株。 初七日晴。蕪湖繆子惠(延恩)介其師朱桂翁來見,曾為海州分司運判,以查辦前任徐紹垣虧帑,據實未為彌縫,不合運使程儀洛意,罷官。景韓來談,留午飯。飯後寫應酬字。 出城,賀宗端甫同年嫁女喜。至雲山別墅赴李蔭墀年丈之約。同坐有卓凌阿,字惠田,熙貝勒之弟,官副都統、乾清門侍衛。余每侍班,必見其人,相見既熟,必招呼,然終不知其姓名。今日密詢主人,始知之。余為講官既久,凡御前王公、貴人皆然。翰林院疏通出路,經政務處議復:閣學三品學士內升侍郎,外放巡撫;讀講學士內升閣學、副憲、府尹,外放藩臬。兩司添設秘書郎四員,秩從六品為編檢,開坊初階添編檢,京察以六人計算(向來七人得保一等一員)。又讀講學士以下得保各部丞參。此制既定,學士必有外簡者,余則志在內 擢也。復寄欣如二舅信。燈下朗誦震川文數篇(《筠溪翁傳》、《方思曾墓表》、《歸府君墓誌》)。 既掩卷,覺胸次常有一段清超雋遠之致,氤氳不去,真樂趣也。此種文境,實為廬陵以後一人,其獨到處有時足窺太史公堂奧,並非廬陵所能掩耳。 初八日晴。至湖廣館祝楊同年(振鍔)尊翁壽。醫學會輪診。吳質欽處晚飯。粵士朱季貞(淇)介質欽相見。季貞博通經史,為《北京日報》主筆,余見其論說數篇而重之,一見如故,談古今極洽。夜,雨。 初九日陰雨。隔牆看西院桃花,粉艷入畫。天氣清潤,動郊遊之興。午後至編書處。 申刻至泰豐樓赴朱蓉卿之約。 初十日竟日微雨。因憶吳轂人、何蘭士、路閏生諸家試帖,皆有春陰詩烘托描摹,情景兼美,足以移情。近來少年不知作詩,其胸次無復有靜細悠遠之境,雖觸佳景,亦無好懷矣(描實景,傳虛神,無精於試帖者)。未刻至鄉祠,赴嗣香前輩之約。糾合同鄉十二人,每月作一局,輪作主人,遇有鄉里公益應商之事,則集議之。雖飲食之局而寓自治團體也。 得羅景湘伊犁書,以俄羅斯郵局遞京,凡三十七日而達。書中紀俄境道里(景湘之行,由奉天涉哈爾濱,歷西伯里亞一帶,而達伊犁),籌新疆政策,極為精詳。付寶惠閱而藏之。 十一日陰。長汀江叔海(瀚)來訪,今之才人也。上元何秀岩(守賢)介徐季龍來謁(湖北知縣)。午後出城診誨卿病,恐其不能起矣,對之悽惋。答拜各客。傍晚甚倦,早眠。 接沈仲盍杭州信,隨手作復。 十二日晴。十一下鍾至太升堂,赴乙未、癸卯兩科門人之約。散後在南園處小坐,與篤庵暢談。出城為誨卿複診,稍有轉機。祝壽州師八十二歲生日。為同鄉王六垣吏部之如君診疾。復入前門至地安門外文伯英將軍處行吊。入地安門,出西安門至羊肉胡同,赴沈雨人之約。一日奔馳四城,行三十餘里,酬應之困人如此!歸寓已三鼓,猶就燈下讀古文二篇始寢。 十三日晴。甚暖。匠人拆西院破屋,重建精舍六間,於今日興工。飯後至編書處。 出城至廣惠寺行吊。雲山別墅赴陳夢陶丈、李嗣香前輩之約,陪其房師李蔭墀年丈。蔭丈令嬡患病,為醫所誤,甚劇,強余往治,乃入城診治,趕宜武門而出(甫出城,門即闔),至全蜀館作詩鐘局主人(與彤臣、經仲、顧伯寅同作主人)。自前門歸寓。喬小山、常小樓招飲,辭之。作詩雖足遣興陶情,然可作可不作。古文一道,近來新文體、新名詞盛行,不但義法失傳,十年之後將求一通文理者而不可得,故肆力古文,守先待後,真吾輩責也。吾意今日之文,要當以醇雅閎暢為宗旨,經經緯史,說理原情,不尚奇譎,不貴簡淡,韓、歐、曾而外當兼取南宋諸家之作(如葉水心、陳止齋、魏了翁皆可學,北宋之劉原父兄弟根柢槃深,尤可寶貴),使道、學、文三者合而為一,庶幾綿古今一線之傳。得笏齋書。 十四日晴。看編書處書二卷。飯後至李、蘇二處複診。答拜旅店各客。為朱榮卿世兄(善詒)作左子巽廉訪信。 十五日陰。至江蘇館祝秦佩萼前輩五十壽。在大兄處午餐。未刻赴醫學研究會,有沈姓者,自雲能以一劑藥戒鴉片煙,瀉去煙滯,次日不煩再舉。雲依深信之。余等均不以為然。 因約其來會研究,審其所論殊紕繆,恐有後害。岷遠能以化學化分藥丸,乃索數丸,歸而驗之。擬再赴津浦鐵路會,黃霾塞空,將有大風雨,急馳而歸。子方來夜談,論史論學甚暢。 今世能語此者鮮矣。余近日論學宗旨,較從前大變,自喜頗有獨得之見。子方所見,略與吾同,吾尚惜其迂拘,未能盡空依傍也。接量能書。 十六日晴。午後至編書處復校兩冊。朗軒三次來訪不值,家人促余歸。亞遽踵至,暢論至暮。出城赴湯寶臣宗顯堂局。 十七日晴。巳刻至蔭墀丈處複診,溫病誤作虛勞治,用柴胡、青蒿、地骨皮,遂致熱結神昏。迨余改用犀角、大黃、枳實(合犀角、地黃承氣二湯為一方,而去地黃),下紅紫穢糞無數,神頓清而熱轉熾(此結者解也,似重而實輕),舌苔燥黑,恐其陰涸,急以大劑 石膏(一兩)、生地(八錢)、元參(一兩)、白芍(一兩)、栝婁根(一兩)滌熱存陰。蔭丈夫婦奉余若神明,照劑取服,不以為駭,當易奏功矣。午刻至燈市口,赴袁海觀中丞之約。 申初刻至湖廣館赴張振丈之約。天熱衣多,神倦體困,真苦境也。 十八日晴,熱風彌燥。發陶齋書(為量能事)。未刻詣李處複診,兩進大劑,舌黑退而人安。昨日機關甚危,倘稍鬆勁,則變態作矣。病重藥輕,其殺人與庸醫同罪。申刻赴新吾約,盡出其所藏上品書畫,見示南田公山水花卉多至十餘件,無不真而且精。有一金扇面,畫桃花兩枝,花葉如生,疑有日光、露痕相映。三百年來斷無第二手矣。吾嘗謂,觀南田公畫,但一披覽間,其精采神韻不能湧現紙上,使人心目一新,而猶待仔細推敲以別真贗,筆墨雖佳,猶是他人所能到,決非真品。煙客、麓台、石谷、廉州各有十餘件。合十讚嘆,不能再置一詞矣。蔣南沙綠萼梅一開,超妙雋逸,非復人間所有。流連至暮,略入坐,即出宣武門,為誨卿複診。又至福隆堂赴楊藝孫約。得笏書。 十九日晴。西園紫丁香盛開,梨花潔白尤可愛,色香俱勝。晨起徘徊花下久之。設席復請兩科門人。未刻至東城祝銘鼎臣宮保壽,且賀重宴鹿鳴之喜。出前門,再為誨卿診疾。 又詣編書處少坐即歸。酉刻制餚請法儒鐸爾孟君,焦生鏡蓉作陪。客去,校局書兩卷。 二十三日晴。辰刻詣先哲祠演禮,余司讀祝。演畢,在不朽堂午餐。北學堂前海棠四株皆盛開,可為艷絕塵寰矣。惜連日狂風惡作劇,使名花減色,年年例如此,若專與花為難者,安得不夢想江南哉!午後為劉我山同年複診,明明內蘊大熱,氣衝上喘(經雲諸逆衝上,皆屬於火,確論不移),而前醫乃以溫補治之。吳中名手曹君竟令服金匱腎氣丸,以致津枯舌強,紫血上沖,幾隕其生。余改用大劑石膏、鮮生地等味清之。兩劑而黑燥糞下,舌潤喘平,已能起坐矣。入城至東四牌樓三條賀鐵尚書娶子婦喜。狂風大起,黃霾蔽天,車中熱燥不可耐。至編書處細閱進呈正本。黃昏又至李處複診,立清理方,以滌餘熱。顧愚溪招醉瓊林,大風憚出夜城,辭之。蘇誨卿竟於昨日逝世,余欲往哭之,聞今晨已棺歸房山,不果往。 誨卿辛卯歲即來執贄,敬余親余,十餘年不懈,事吾猶父,吾亦視之猶子。性情純篤,任事認真,今年以通判筮仕山西,方以遠到期之,不料其未出都而死也。 廿四日陰。一夜大風,氣候頗寒,三棉猶不甚暖,外間有衣薄裘者。巳初赴鄉祠,午正南皮相國始到,即行禮,余讀祝文。祭畢會食,余向南皮論二事:一、明末吳橋相國範文忠公故宅在西長安街大柵欄,闖賊陷京師,文忠投井死。今井在街南,有碣嵌於牆陰,表以「明範文忠公殉節處」八字。當訪明宅基,備價贖回,建祠奉祀(井在路東,其宅當亦不遠),以彰忠節。一、大興翁覃溪先生墓在左安門外八里莊,光緒初年,常熟翁相國曾與高陽文正師訪先生後裔,僅存一寡婦、一十歲孤兒,貧無立錐地,墓亦久蕪。翁相醵資周恤孤嫠,置祭田,設塋戶,歲時祭掃,並在宛邑存案。今事隔三十年,孤嫠不知存歿,墓亦無人過問。 當向縣查明,撥祠中存款為之修理,以彰風雅。南皮甚以為然,徐議辦法。北學堂陳列先哲手澤,有《孫夏峰先生年譜日錄》稿本,先生親筆刪改處極多。又,先生手批《王龍溪語錄》一本,僅卷七、卷八(系李卓吾批刻本),皆有圈點批語,余攜坐小室中細閱一過,當日用功處可窺一斑。至壽州師處賀娶孫婦之喜。 廿五日晴。起居注堂期。入西長安門,出東安門,赴楊德孫寧波館局。招瞽者王玉峰,能以三弦代歌,作名優汪、譚二人音調,如聆其聲。又作軍樂排隊唱歌及喪家舉殯唪經諸事,鑼鼓饒鈸,步履音聲,一時俱作,一堂之上為集數十人,神乎技矣。昔《虞初新志》、《聊齋志異》曾記口技,以為奇巧入神。此之手技,尤難於口,是見人心之靈,但能精專,無巧不臻,鬼神來告,金石能開,洵非虛語。吾輩為學不成,正坐不能精專耳。余因此自奮。入夜狂風復作,急馳歸。 廿六日晴,仍風。午刻同鄉公祭劉博泉侍郎。又,至良席卿處行吊。又,至呂鏡宇年丈賀生子之喜。丈於五十四歲得長子,今年六十七,連舉丈夫子五人,可謂老當益壯矣。觀劇六出而歸。寒甚,艾卿招飲,辭之。 廿七日晴,稍暖。二伯母忌日,至大兄處拜供。飯後至花農前輩處陪媒。又,至鄉祠赴嚴范老、劉仲魯約,遍觀祠中所藏字畫。為李厚卿致沈子封丈、劉嗣伯書。為李浩春致胡揆甫方伯書。又,發揆老密電。又,發曹親家襄陽電,促兒媳還京。 廿八日晴。謁振貝子,縱論時事。余謂:今日最可憂者,在上則詔令不信,賞罰不明;在下則士大夫無廉恥,鄉里無善俗,學校無義理無文字。不及十年,人心學術蕩然無存,將有不測之禍。貝子擊節嘆賞。歸寓易便衣至大兄處午飯,同席高仲瑊前輩、謝輔廷、楊朗軒、濮雲依,競談星命之學,津津樂道,終席無異言。余在疑信之間。蘭泉來夜談。 廿九日晴。李蔭丈、吳蔚丈過談。戴仲卿來辭行,交去丁方伯信一封。飯後至編書處,闃其無人,臥看《土耳基志》一卷。竟日治公事,看編書處書三卷,撰國史館《儒林俞樾傳》一篇,刪改《忠義杜連升傳》一篇。發馮星帥信,為欣如二舅、叔元三兄、陶希泉說項。 戊申四月初一日晴。巳刻詣史館交儒林俞樾、忠義杜連升列傳,兼領三月份津貼。答拜袁海觀中丞。訪趙智庵侍郎,留午飯,久談。申初至全蜀館,己丑公局,請傅彤臣觀察(世煒)、武德清太守(玉潤)、姚粹堂司馬(楷)、呂洛生大令(道象)四同年。復笏齋書並壽禮,交家人藍玉帶回。 初二日晴。午初得電話,大兄放福建泉州府遺缺知府,衣冠往道喜。忽得易丞午柬雲,諭旨尚須更正,今日未發抄,囑暫勿宣布。乃訪丞午問之。蓋去年十一月泉州缺員,諭閩督選員調補,而簡鮑心增補所遺之缺。閩督奏請以延平守管元善調泉,以鮑心增補延平。下部議尚未復奏,鮑請假回滇江省親,旋丁父艱,蘇撫奏報於今日上聞,樞廷遂進單請簡。迨命下後檢原案擬旨,始悟泉守已調管元善,所遺延平乃外補缺,不由內放,吏部雖未復准,然此缺業已調補有人,不當再放遺缺。然上已退朝,無從更正,只得暫緩發抄,俟明日議之。 至徐花農前輩、吳經才表弟兩處賀喜。至廣和居赴朱桂老之約。墾務大臣綏遠將軍貽谷與歸化城副都統文哲琿互參,派大學士鹿傳霖、侍郎紹英查辦復陳,貽谷不顧藩部邊氓大局,只為一己罔利起見,專用小人,苛索巧取,貪殘相濟,擾害蒙民,敗壞墾局,吞蝕地價至二百餘萬兩之多,濫殺台吉丹丕爾,燒斃其一家五命。奉旨革職拿問,由山西巡撫派員押解來京,交法部審訊監追治罪,隨同婪賄各員分別監追遣戍,歷年辦墾保案一併撤銷。自光緒癸未年拿問滇撫唐炯、桂撫徐延旭後,久無此重典矣。 初三日晴。大兄仍授泉州遺缺知府。蘅侄女字祥符顧氏亞蘧同年之長子,姚石泉、楊朗軒為媒過定,余往陪媒。客散後至湖廣館,甲子、丁卯兩科團拜。傍晚歸。朗軒來夜談。 得笏齋書。 初五日晴。增修書局《學校》二卷。未刻至戶部銀行赴己丑同年月團。又至景佩珂、劉我山兩處看病。致川督趙次帥書。 初六日晴。鬱林高伯慈(嘉仁。新選桐鄉令)介子方、子繩兩君來見。飯後詣編書處。 歸寓寫對數聯。又書「三松精舍」制額懸西院新廳。從吳質欽舊宅移黃刺蘼一大叢,植新廳側。花正繁茂,攜燈督夫培土澆水。培根之土欲深而堅,以避風襲其根,初次澆水欲聚而透,使舊根與新泥融洽,花未有不活且繁者。再得笏齋書。 初七日晴。立夏節。俗例謂立夏稱人則不苦夏,余稱得九十五斤。一日清閒,寫致周少朴同年書。又復蔣欣舅、叔元三兄書。校書局書一卷。臨帖三紙。為劉蔭貞寫冊頁一張云:東坡、山谷、南宮、香光、石庵皆得法於平原,而自成面目家數,至其妙處,往往若合符節。 近來善學平原者無過松禪相國,故於蘇、劉二家得其神似,此中消息可微參也。餘十三四歲受庭訓習《東方畫贊》,弱冠後進習《劉太沖序》、《鹿脯帖》,嗣因學館閣體遷業於信本者數年,又雜學松雪及詒晉齋,專取風神,體勢彌不振。戊戌歲得《西樓帖》,大好之,乃盡棄所學而從事於坡書,用心既專,知識漸進,始悟坡書純從平原來,為大令嫡乳,於是再由坡書而進習《劉太沖》、《鹿脯》二帖,並揣摩《祭侄稿》,以縱體勢,覺見解、意味迥與從前 不同,於古人所謂撥鐙法、屋漏痕,恍然有得,自喜能得坡書三昧。 初八日晴。派充國史館提調。余凡三任是職矣。編書處同事在余處公餞汪蘭楣太守,並拍照懸之書局,以志離合之蹤。復笏齋書並擬藥方。 初九日晴。巳刻至史館履任。滿提調連子瑞(兆)、松(茂)聞余至,皆自內閣來談。 吳蔚若丈亦自憲政館來談。堂餐後出城至壽州師處陳謝。答拜金晴羲(興華)。拜館中同事謝魯卿(緒璠)。致曹親家書。 初十日微雨,頗涼。會客九人。飯後因翊虞亡侄三十歲生日,至三聖庵哭之。回首去歲來余處行禮情形,尤增悲慟。謁壽州師久談。師議三儒從祀,不以梨洲先生為然,因其《明夷待訪錄》主張民權也。至醫學研究會。燈下寫對七付。崇殿材戎部(福)介寶惠來執贄(壬午同年綏遠城將軍恆壽之子)。 十一日晴。午初至東鄰春子處賀喜。出城至裴絢臣處賀喜。至大德玉辭晚局。入崇文門至劉益齋前輩處行吊。繞前門至西城赴陸鳳師之召。疲於奔命。風沙又起,困悴異常。歸寓看《象山學案》一卷,以定心氣。 十二日晴。順德楊鼎元,字吉山,介門人羅季躍來執贄。楊為庚子、辛丑科舉人,內閣中書。未刻壬午公局,在全蜀館請汪蘭楣太守、大兄、劉芋田別駕(新選蘇州靖湖廳通判)、年侄黃楚南觀察(丙湘),汪及大兄辭。朱季貞(淇)來作半夕談。季貞湛深經術,通達中外政體,美才也。談及美國新出一種麥生炮,每一分鐘能出三百六十子,每子又分為百小子,既多且速而及遠,為火器最新最利者。其實創自我中國人香山鄭蘭生。鄭精製槍炮,能發明新式,突過西人炮,署「蘭生」二字,譯者誤「蘭」為「麥」,中外皆詫為泰西利器,不知出於華人手也。其徒范棟臣(國梁),現為陸軍部所用製造之才,遠遜其師,然在中國已首屈一指。中國所用槍炮,買外洋現成者固謬(外人決不肯以新式極精之器售與中國。近來日本既勝俄,其用舊槍炮,無所用之,我東三省徐大臣乃以廉價盡買之),即取其圖式自仿造,亦誤。兩國交戰,偶有小挫,軍士決不能攜槍炮而逃,敵國得吾棄器,納以彈子,即可還擊我軍。我之仿造愈精,彼之借用愈便。故各國自製槍炮,必自出式樣,自定徑口,使敵得之為無用。中國不明斯意,乃以維妙維肖不差杪黍為能。此與齎糧資寇何異!即如從前北洋練陸軍,延德將,純用德國口號行軍。口號為軍中秘密機關,豈可沿襲敵國。毓鼎己亥召見,曾痛言其弊,聖上深以為然。聞此弊近已改變矣。 十三日晴。風大,有旱象,心竊憂之。午前詣史館,堂餐後赴張振丈餘園戲局(振丈明日生日)。至袁珏生處為其幼女診病。繞厚載門至榮相處道謝。又至編書處校閱書四卷。 一日在車中讀《千金方》一卷,頗有所得。若能專治此書,當入神妙之境。得笏齋書並贈我蝦須簾對聯一付,漆書石庵七言,甚精巧。 十四日晴。泗水蔣佩南(潁濱)介田介臣同年來見。劉梅舫自奉天來久談。飯後至恆裕,查詢玉臣叔祖官事。至崇效寺赴馮公度賞花局。此局凡八人,值花時則輪為東道,為最清雅之會。十日大風揚沙,黃霾蔽天,牡丹離披,零落殆盡。其初開者亦為黃塵所掩,光采黯然。徘徊中庭,惆悵不已。席散,梅叟固邀飲於瑞蚨祥南棧,繞前門而歸。門人孫治平集股八萬元,購德國新出軋麥面機器,出面多而且潔。據西人言,向來面色稍黑,皆麥尖使然,因制此新機專去黑尖,則純白矣。西人用心如此,而愚民仍欲守土法以抵之,其勢必不相及,人工之勞逸,貨物之精粗,相去懸殊,吾國實業安得不為所並耶?蜀地向種罌粟,近年禁菸減種,將來種麥必多,治平擬運機入川,提倡實業,其意甚善。此舉若成,不特蜀民食其利,異時鐵路告成,麥面出境行銷,可為全川富強之本。余甚獎譽而贊成之,乃為作書致川督趙次帥,請其加意成全。 十五日晴。朱春和(遠綬)來見,門人頌青大令(遠繕)之胞弟,由乙未進士令蜀,歷宰劇邑,過班道員來京引見。余詳問蜀中政事。午刻常府京官在會館公請新放常州府長志泊太尊(明),到者十三人,乃候至酉正猶不到,只可送席其寓。夢陶丈及余等各解衣進食 (主人自十一下鍾至今,有飢憊者)。酉正二刻長公始到,命長班迎門擋駕焉。醫學會洎陸天池招飲,均未能往。燈下寫應酬字多件。兩日細看梁任公所著《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四章,實能提要鉤元,從古書無字句處推明微言大義。 十六日晴。質欽來談,留其午飯。出城至朱芷青、畢怡臣兩處賀喜。又,賀馬積生前輩選湖北鹽道喜。翰林資格滿十二年,截取選道員,此其發端也。至編書處復看進呈正本。 燈下寫屏對七件。每日夜飯後如此,似於開拓心胸,舒活筋骨為有益。看梁氏書英儒倍根、法儒笛卡兒學案。倍為格物派,笛為窮理派,皆以實驗為主,辟空想懸揣之謬,與朱子學派頗近。蓋其宗旨即朱子《大學補傳》「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至「全體大用,無不明」一段道理也。若盧梭學說則近姚江。 十七日晴。午後答拜各客。至鄉祠赴劉惺庵同年之約。大風復起,旱象已成,聞麥苗俱枯槁無望,心甚憂之。燈下草《敬陳時政闕失,宜飭中外修省疏》,未脫稿。以李光鎧、寶銘、寶駿銜照,托恆裕呈換議敘實官部照。 十八日晴。余熙臣自常來,予十六七歲時舊交也。當時熙臣甫弱冠,氣豪而壯,下筆不能自休。予時學為詩文,與諸公車上下馳騁,諸君視予為畏友,忘年與交,熙臣其一也。 倏忽三十年,熙臣則頭禿頤縮,幾成老翁,予幸尚強壯。回首舊遊,相對太息。飯後至編書處,複閱正本六卷。又刪定楊德孫所撰《法蘭西歷史》一卷。出城至長椿寺行吊。接次寅信。 燈下寫摺扇二柄。看梁纂《英儒達爾文學說》一卷。達氏種源論,推明萬物天演競存之理。 大凡人物之生,有天然淘汰,有人事淘汰,占於優位則勝而存,退於劣位則敗而滅,其理甚精。余驗之萬物,證以中國歷史,確不可易。處今日世界,尤宜熟復斯言。 十九日晴。巳刻詣史館。午餐後至賢良祠恭送宗室文達師神位入祠,行禮而出。繞西城至編書處,雷聲大作,急歸寓,倦眠片刻。寫致楊濂帥公函,為畿輔、順直兩學堂籌款。 看梁纂《邊沁學說》及《政治說》。邊氏持樂利主義,較量人生苦樂度數,而就其至樂以為善,又推而至他人,使斯世皆得莫大幸福,以為樂利。然此義未易言。若所見不明,則陷於私慾,而為淺夫昏子之所為矣。近數十年,西人講衛生,謀公益,創一切便利之舉(如舟車以便行旅,電話郵政以便交通,皆是),皆本於邊氏主義也。 二十日晴。張馥生丈(寶廉)自里來托辦官事,均委諸恆裕,托潤田妥實料理。馥丈談及心耘八叔統帶江防各營,專防常州、江陰一帶賊匪。午初刻,起居注堂期,入西長安門,至署點派署理漢主事及遞遺正副收掌。此實行事權第一次也。近來予於起居注、國史館、編書處皆有堂期辦事,更有編書處加堂期,稍覺公事多於私事矣(惜咸安宮總裁差使被裁,使余不得竟整頓之志)。出東安門至賢良寺答拜劉雨三前輩(春霖),新派幫辦雲南軍務。雨老先施枉拜,當以癸卯年余曾專疏保舉也(其時柳州兵降而後叛,余具疏劾岑督而力保雨老辦廣西軍務。疏入,即奉旨由滇藩調桂藩。聖主見信之深,一時詫為異數)。出城至鄉祠赴呂鏡宇、吳仲懌二丈,桂月亭同年之約。歸寓甚早,與袁老夫子散步所居左右,以舒勞倦之氣。 燈下寫致喻庶三同年書,為湯保丞大令托。又致笏齋書。寶銘在法律學堂肄業,夜坐詢考課程,驗其勤惰。以屠雨航自日本寄來新譯出《政法述義》十餘種授之,督其逐次研究。其中有《統計學》一種,精要有用,發前人所未發,留以自覽(又新出《財政學》,為最近調查發明之本)。財政之學,古無專書,歷史《食貨志》,斷代為書,固未完備。《通典》、《通考》所匯集,雖較宏實,然亦第詳規制而已,於此學精深處,究無所發明(《通典》有主腦,又勝於《通考》)。此則今人勝於前人遠甚。專門之學,便可從此用功。至《統計學》,尤為政治必要之事,前人所不知也。看梁纂《法人孟德斯鳩政學派》一卷。孟氏創為行政、立法、司法三權鼎立之論,開歐美立憲之宗,誠偉人矣。 廿一日晴。午刻到編書處校閱裝訂進呈本。未刻赴江蘇館公局。翊虞亡侄夫婦靈柩南旋,在三聖庵作佛事,余不忍往,而至大兄處慰之。狂風復起,日色昏霾,急馳而歸,氣象不佳,殷憂實甚。接朱瑩如處州信,隨手作復。看梁纂英儒霍布士、荷儒斯片挪莎學案。霍 氏與倍根友善。其宗旨謂凡人之情狀,皆由利己一念變化而來,故人生職分,當因勢利導,各求其利益之最大者,以就樂而避苦。此天理自然之法律,亦道德之極致也。其論學頗近《荀子》,論政則近《墨子》,而陳義不如荀、墨之完。斯氏則謂凡事物皆有不得不然之理,而天地萬物,皆循此定軌而行,一毫不能自變,故其解「自由」二字,大意謂由此不得不然之理以行,隨己意而有所思有所欲,自握天然之權也。其旨與致良知之說最合。余因此知哲學之理,明儒逐層剖析,已無遺蘊,西儒探索所得,自有不謀而合者。故余最嗜《明儒學案》,終身味之而無厭。新學少年,聞泰西哲學,則尊奉傾倒,爭欲問津;聞中國宋明理學,則詆為陳腐,若鄙夷不屑用功者,真井蛙枋鷃之見也。 廿二日晴。傍晚陰雲四合,大有雨意,乃數點之後,又為狂飆吹散。焦悶已極,唯有呼天而已。水元伯(又字蕖樵)太史來見,於學問、政治新舊之界,均有所見。余謂國家唯當設高等學堂、大學堂。若中等以下,則宜聽民間家庭自修,由提學使專試以中文(經史古文),錄取若干,名為秀才,然後送入高等學堂,習各種專門之學,則中學不已,而進步較易(大凡中文已通者習為專門之學,其悟性較速而易成),國家亦可得長才之用。至外國文語,只可列為專門,不必人人而習之。從前譯材足貴,十年之後,人盡通事,人盡譯材,恐解中學者轉難能而可貴矣。若目下學堂之法,將二十一行省之少年俱教成不通中文、不能寫中國字而後止。祖龍焚坑,其禍不如此之烈也。誰歟作俑,職為厲階,不能不嘆息痛恨於長沙文達矣。元伯大以為然。午後為楊康侯診病。答拜熙臣,未值。未刻至聚寶堂赴綸化南(昌) 之約。看梁纂《盧梭學案》,盧氏民約論開十九世紀民主之制,儒生筆舌之效,過於開國君相之權,不得謂非世界一人物也。此編唯詳闡其政派,於學派未一字及之,不甚滿余意。接門人覃述方汾西信並百金,隨手作復,並為致丁衡甫同年書說項(兼為泌陽薛寶廷連城說項,李振甫所託也)。朝命蔭午樓侍郎會同楊總督充校閱大臣,奏調寶惠為總文案。今早啟程赴津,同至馬廠閱操(馬廠距天津六十里)。 廿三日晴。盛京駐防綸昌(字化南)介榮錦堂來見(〔眉〕此在前,誤記於此)。午後訪熊經仲,交去丁衡甫解翰林院經費五百金。申刻赴花老之約,半席趕城而歸。朗軒來作半夜談。接丁衡甫兩信。 廿四日晴。午刻為潘少南題主。未刻至瑞蚨祥西棧赴武德清之約,燥熱特甚,席散即歸。珩甫來夜談。寫扇五柄。 廿五日晴。曾祖母忌日,至南橫街拜供。飯後至恆裕存圓通粥廠公款三百五十金(大兄移交)。赴醫學研究會,議設醫學堂。又赴津浦鐵路研究會。申刻至嵩陽別業赴潤田之約。 大理院奏留福鴻侄以六品推事候補。 廿六日晴。巳刻詣史館。歸路訪朗軒,適高仲瑊前輩及四川李伯勛大令均在座,兩君皆精星命之學,李詣尤深,暢論兩時之久。余不甚信星命,然亦不加深辟,蓋五行生剋,自有此理,年運相值,有休有咎,亦不盡無憑也。歸寓看編書草本五冊,發繕公閱本。傍光緒卅四年戊申晚,朗軒又偕李君見過,適賈廚貽我鰣魚一尾,頗新鮮,蒸以款客,賓主大嚼,遂罄一器,佐以雪裡紅及熏魚,皆江鄉風味也。客去,作致興化許篆卿太親翁書,為寶銘完娶吉期,請篆老轉達嚴府。接寶惠馬廠稟。 廿八日晴。午後答拜客。未刻至鄉祠赴李嗣薌前輩之約。微雨未濕地,復為風吹晴。 半席先行。至便宜坊赴質欽約,同座唯朱季鍼、趙敏生。趙君名學,香山人,在美國入醫學堂,畢業歸國。廷試用七品小京官,精習西醫而深慕中國醫學之精,欲得通人研究,介季鍼與余會。余謂西法自有佳處,而精深處不能盡傳,良由通西醫者皆不通中文,而通中文明中醫者又皆不通西文,是以譯書迄無善本(須通中文精中醫而後通西文習西醫者方能譯述西醫書。兼有四長,此豈易得哉)。欲與敏生約,渠譯西書,而余以中學印合之,必有可觀。惜 敏生既不通中文,又不嫻中語,鉤輈格磔,殊覺為難(其廣東話亦系歸國後補習。今日談時,粵語所不能達者,則以西語雜之,尤可笑)。須待其京話學成,然後議此耳。復張嘯圃丈書。 廿九日晴。宜興徐敏伯(敬武)來見,作令四川,為趙季和誣劾去官。午後至編書處整齊諸君所編歷史。申正出城,至嵩陽別業赴黃允叔(緒炳)之約(海鹽人,新選安徽涇縣令,與朱桂老中表親)。終席入宣武門,石泉、朗軒、振甫、亞蘧來夜談,更深始去。發寶惠信。 三十日陰。顧漁渭表弟(咸傳)自汴來投大兄。蜀人馮宗岱介岷遠來見(字漁古,乙亥舉人,由截取選直隸束鹿令,年六十三矣),憫其儒生窮苦垂白而得一官,為函托楊帥。 午後得雨兩陣,少頃即止,僅濕地面耳,然中庭花木已蔥潤有生意矣。雨後出城,為保之師診病。朗軒、珩甫來夜談。 五月初一日晴。辰初詣翰林院宣旨,出洋遊學畢業生用編修二人,檢討二人,庶吉士一人。巳刻入西長安門,步行詣起居注。午初步行出協和門詣史館。四小時間趨公三處。堂餐後回寓少息。申初出宣武門,赴顧漁溪前輩之約,仍趁城門而歸。晚飯後寫屏對五件,以解煩勞,然手腕亦不勝矣。 初三日晴。翰林院值日。五點鐘登車,六點二刻到頤和園,在宮門外朝房久坐。八點二刻事下,即回車,十點鐘歸寓,倚枕酣眠一時許。飯後隨意遣興,不出門。笏齋在京時曾購宋本《六臣注文選》,為趙松雪、文待詔所藏本,惜缺第一本,引為大憾。瀕行諄諄囑為物色,冀合延津之劍。餘留意數年,遍托海王村書賈,竟於上月杪得之。李紫東從天津購回,價洋三十元,板口、字體、紙墨、收藏印,無不符合,居然原璧。欣喜過望,急作書報笏齋。今得其回書,愉快之情溢於翰墨,文人積習正多樂趣也。燈下寫屏對。 初四日晴。詣陸鳳師拜節祝壽,吃麵而行。吊陸伯葵都憲之喪。出城詣壽州師、王保師處叩節。燥熱不堪,馳至大兄處吸荷蘭水一瓶,胸膈稍清。頌年、朗軒、亞蘧均至,留啖鰣魚。繞前門而歸。李新吾貽鮮鰣一尾,命孫廚蒸熟,以備明日恭薦祖先。夜,熱尤甚。 初五日陰。晨起祭神。午刻祀先,薦角黍雄黃酒,合家大小拜節。善卿弟,寬仲、衡叔兩侄皆來。飯後至大兄處及董處。順至恆裕取銀,適店中會飲節酒,余即入座飽餐。風起馳歸。微雨數點,復放晴,何雨帥之懶於命駕也。折柬招熙臣、少岩夜談,子正始去。接寶惠稟,十四日可歸。楊帥謬賞寶惠,欲以北洋督練處任之。 初六日陰,大有雨意,仍晴。巳刻詣史館。歸路訪朗軒,以寶惠信託朗攜石泉,以商去就。余意兼差固無不可,而合北洋於本兵,於軍事亦尚有益。未刻詣編書處。質欽來夜談,交到趙敏生所擬中西醫學堂章程。 初七日晴。增輯書局書三卷。飯後朗軒、亞蘧、篤安、珩甫同來談。申刻至公善堂赴范孫前輩之約,相與循行阡陌,議設農圃試驗場。凌大京兆亦在座,願助其成。席散由宣武門歸。復寶惠信。 初八日晴,熱甚,寒暑表已升至九十四度。增輯書局書二卷。未刻赴黃允升手談局,繞前門歸。 初九日晴,稍涼爽。午後至編書處。出城至長椿寺吊劉我山同年喪。又至松筠庵同鄉公議鐵路招股,時尚早,無人至者,因歸。朗軒借座請客兩桌,夜深始散盡。晚飯後至季龍處為其幼子診病。蕭敬齋自江南得東坡《煙江疊嶂歌》墨跡卷子,攜以示余。明章藻曾鉤刻入墨池堂,後歸項子京。本朝歸阮文達公。文達署簽,文三橋、王虛舟、包安吳均跋後。坡公用硬黃箋書,墨采沉厚,雖千餘年猶有精光(當時用李廷珪墨書之,其妙如此)。用筆曲逆頓挫,無一處直下。沉著而兼飛動,圓融而含剛勁。非此墨跡,安能睹其妙境!以較墨池刻本,筆法失真者多矣。乃知寫字看石刻,猶隔一塵。眼中奇福足冠平生。索價五百金,余酬以二百金,尚未諧也。 初十日晴。顧表弟來辭行,贈川資二十元。寫應酬字數件。傍晚至江蘇館赴孟馨齋 之約。少坐即入宣武門赴朱季鍼、吳質欽約。季鍼睥睨一世,與餘一見,歡若平生。餘年來頗負虛名,識與不識皆以大任期之,望其轉移時局,心滋愧矣。然自待亦殊不薄耳。 十一日晴。門人朱景周大令(國鈞)來辭行,將赴浦江任,大有依戀之意。景周乃性情中人也。得笏齋書,隨手作復。馮聃生表妹婿自蘇來(迪甫母舅之婿),詳話外家情況,門祚凋零,頗增淒感。外大母呂恭人於諸外孫中最愛毓鼎,過於諸孫。今墓木已拱,而毓鼎所以報深恩者百無一二,念之欷歔不勝,因留聃生午飯。飯後擬至北城,畏炎熇不出。訪東鄰嚴范老劇談銷暑。申刻至惠豐堂赴趙敏生之約,半席趕西城歸。為朱景周作浙撫書。為黃允叔作安慶四兄書。夜,大風撼屋,聞之旁皇,不能成寐。余念念不忘國計民生,不自知其深切也。 十二日晴。偕謝魯卿詣海淀謁新派史館副總裁定興相國。十一下鍾至萬興堂會齊,午餐後至掛甲屯直廬修謁,未見,三下鍾歸寓。一路棗花甚香,西山隱隱在煙霧中,知雨期不遠矣。寶惠自天津校閱歸。燈下致丁衡甫方伯書(托謝希尚事)。睡醒聞涼棚雨聲清脆可喜,不久即止。 十三日晨起涼爽,頗滌煩苛。午刻詣會館祭關帝,兼請外官,賓主兩席。館中修理房屋,余托吳卓如監修,事事核實不苟,此君可用也。散後雲陰驟晦,雷聲隆隆,急至恆裕避之,暴雨即至,檐溜如注,一時許始晴。街旁水深二寸,入年第一次甘霖也。五點鐘至香山館,赴吉甫之約。小有林亭,雨後尤饒清潤。席散由西城歸。得周少璞手書。 十四日午前微雨,午後暢晴。先王父生辰,至南橫街拜供。歸路訪尚敬臣,復看編書處書五卷。朗軒來談。夜飯後,與袁先生、惠、銘步月西院。天開月朗,空氣澄清,棗花送馨,松陰滿地。此時胸次空明,一塵不起,是何種境界!又思此等清福,天之錫我厚矣,而猶萌不知足之念,艷羨富貴,終無已時,不遭人禍,必膺天罰。 十五日晴。先世母生辰,至南橫街拜供。飯後在恆裕少坐,赴津浦鐵路研究會,佘以葉玉澄所擬籌備股債策(仿日本貯蓄債票法核計,十年可籌齊二百五十萬磅)向大眾提議,呂尚書不置一辭,諸君或以為是,或默然,竟無定論。其他章程條議,凌亂几案間,大眾披閱,雜然無序,亦咸不加可否。此種研究會亦奚益?維新諸君子銳欲開國會,立議院,恐亦徒多攏攘而已。入城訪榮錦堂久談。上燈時赴李新吾之約。東坡《煙江疊嶂圖》詩卷,連日議價,以銀元三百五十元得之。余自戊戌習蘇書,遍搜墨刻,殘簡斷石皆珍視之。每歲十二月十九日必設香花,陳書帖,祝公生日,以申崇拜之忱。丙午除夕,得宋拓小字《金剛經》,欣喜過望,嘆為公祐。今更獲茲異寶,尤為生平最大之福。適營筑西廳,遂擇其向東第三楹,額曰「寶蘇山房」以藏焉,當有祥雲五色擁護其上。近時講新學者,動詆舊學為無味,此種樂趣,維新者烏足以知之! 十六日晴。午後陰,微雨一陣復晴。數日來涼爽宜人,較之端節前大有苦樂之別矣。 飯後詣編書處閱書一卷。西儒論教育頗多至理名言,其防流弊亦甚切。中朝所推為通曉學務者,事事摹仿泰西,而於西人建學之意懵乎未之解也。自去秋以來,余為學宗旨,在以中理印西理,復以西理輔中理,就中煞有會通處,自謂所見異乎時髦。然余不喜表操,知交多篤實君子,又無人為余標榜,無言自芳,聊獨娛耳。出城為三兄診病,天色驟變,亟馳歸。雲依約福興居,辭之。蘭泉自天津來,下榻於此,剪燭夜談。 十七日晴。門人黃叔權孝廉自蜀來。二世父忌日,午刻詣南橫街拜供。為三兄複診。 答訪費芝雲丈。編書處加班,看書三卷。出城至嵩陽別業,赴乙酉銷夏局,由西城歸。 十九日陰。午後雨,不及一時即止,雖未霑足,然清潤涼爽,已滌枯燥壓炎塵矣。晨詣史館。歸路詣編書處。酉刻在寓請客(朱德清、三六橋、李經宜、馮聃生、陳夢丈、嚴范老、李新吾)。散後楊振甫來,久談始去。 二十日晴。看書局書數卷(歐介持所編《英國歷史》)。未刻至雲山別墅赴李蔭丈之約,余居首座,謝醫也。雲陰如墨,雷電交作,而雨竟不成。歸至宣武門,則塗泥沾滑,入城則 路有積水矣。是日,雨勢自東北來,至西南而漸殺。登西爽閣,見白鴿數十,盤旋於水墨雲中,白點閃閃,彌見皎潔。因思唐人春陰詩「白鳥去邊明」五字真得體物之妙。徐少良來久談,作謝楊帥書托其攜去。 廿一日晴。梁溫甫世兄(世綸)自江西解餉來,雲入徐州境後無縣不求雨斷屠,山東、直隸麥苗皆槁。旱地之廣如此,聞之深以為憂。飯後至編書處校閱進呈正本。出城為三兄複診。訪徐花農前輩,值患病未愈,在內室略談。至高碑胡同赴陳夢丈之約。交永年人壽保險公司戊申保險費京足五百七十兩,付第八期,再付一期即全矣。 廿二日晴。體不適,杜門養疴。汪頌年邀飲,辭之。寬仲、衡叔兩侄南旋。上次遠伯書。臥榻看《憨山年譜》凡四卷。憨山法名澄印,明萬曆天啟時為僧,開道場於曹溪,掛錫於匡山九乳,所著書甚多,貫徹儒釋,苦修妙證,善開發人,周海門、錢受之及一時名士皆禮敬之,錢居弟子之列,手輯文集行世。 廿三日晴。腹脹特甚。午後勉至編書處一行,與朱桂老對談。桂老因嗝證吸菸,曾兩次戒斷,則不能進食。今年六十有七,斷煙則有性命之憂。擬具疏陳明,請開缺。不欺之學,深可敬佩。亞蘧來久談。楊蓮帥札委寶惠充北洋督練處議員。 廿四日晴。一日靜養,不出門。風雨門將軍、劉聚卿參議兩局,均辭之。溧陽王宗佑(字紹庵,直隸知縣)介費芝雲丈,曲陽趙如山(字奠川,安徽知縣)介鈕叔文,均來見。 發笏齋書。又發次弟書。雲依來別。 廿五日晴。午初至順直學堂放暑假,率教習、管理員、學生謁至聖先師。天甚熱,袁寶珊約陶然亭,辭之。閱梁纂《私德篇》,痛詆本朝漢學家之汩沒心性,敗壞道德,不成為學。余深服其言。又深詆貌為朱學,如安溪、當湖、儀封諸儒,論雖太過,然亦有慨乎其言之(當湖有治行,是能實踐者,唯毀斥姚江、門戶太分耳)。蓋欲救今日無天良無氣節之人心風俗,非提倡王學不為功。明洪武、永樂兩君,摧抑士氣殆盡。而末造士氣轉振者,不能不歸功於姚江門下也。而當湖反謂明之亡亡於姚江,慎矣。 廿六日陰,時有微雨。巳刻詣翰林院,午刻詣史館,堂餐後偕魯卿至前總裁陸文慎處公祭,全館僅到五人。歸寓後梅叟來久談。一日腹中甚不適,溏泄三次,腹時痛,積水積食,兼而有之。夜深人靜,燈下聽雨聲,大有情趣,覺胸次詩味悠然,而坐誦古人「酒渴夜深聞雨滴」及「一雨書齋三日涼」句,流連不已。自試帖詩廢,兒輩胸次遂無此段境界。 廿七日夜雨達旦。午後冒雨赴陶然亭公餞大兄。天頓涼,須御兩袷衣。山色空濛,林葦綠潤,憑欄四顧,心曠神怡。題壁有《賀新郎》一詞,激昂沉鬱,倜儻不群,讀之數過,欣賞不盡。張振丈錄稿藏之。款署「南蘭陵俠迦」,系丁未中秋後作。詞中又有「名士官應丞尉」句,或是沈仲盍(湛鈞)手筆。仲盍以才人屈為典史,無怪其觸緒增愁,淚隨聲下也。 夜雨。 廿八日晴。采澗十餘日不更衣,余擬用下劑而不敢,乃折柬商之朱桂老,桂老既裁答,猶不放心,自來診視,可感也。乙酉同年風雨門將軍五十生日,生日會同人醵資在貴州館演戲一日夜為祝。酉刻前往,子刻大雨復至,率兩女繞正陽門而歸,電光閃閃,車行沉暝中,境幽可懼。 廿九日陰。晨起無事,督花傭蒔蜀葵(俗名熟萁,其音如此)。夾甬路種杜鵑花(又名鋪地錦,俗名富貴不斷頭),五彩掩映,足為小園生色。都下夾竹桃最多,花鮮而久,南中所無。未刻至鄉祠赴貴壽鋆之約,席半先行,赴朱桂老、繆子惠嵩陽別業約。又,至萬福居赴姚石泉約,繞前門歸,已三鼓後矣。 三十日晴。質欽、作霖、卓如均來談,留其午飯。作霖深以余都下買屋不作南歸之計,及兒輩以北音讀書為非。北音讀書誠非得已,因南師難得也。若卜居之計,則有激使然。人各有心,烏能相強乎(吾從前刻刻思南歸,至去夏而始變計。吾無負於鄉里,而鄉人則待吾之情太薄。習俗澆漓,實不願見此輩面也)。未刻至宗顯堂赴余戟高之約。賓主相對,三人 而已。至大兄處為蘅侄女診疾。晤胡銳生同年略談,趕城門而歸。作詩三首別大兄,燈下書扇奉呈。餘興為婿、侄各寫扇一柄。微雨滴蜀葵葉,清脆可愛。大兄衣冠枉過辭行。 六月初一日晴。辰正詣起居注。午初詣史館。出城至大德通,與朗軒會齊,同至福壽堂觀日本戲法,變幻不測,兼催眠術、障眼法而用之,勝吾國戲法遠甚(有十餘齡幼女,以電氣攝致空中,離地約七八尺,四無附麗,直與步虛無異矣)。凡演十種,兩鍾起,五鍾散。 詣大兄處,借其廚人備酒肴話別。 蘇齋大兄出守閩中,明日行矣。車中率成三絕句,書扇贈別十年聯步謁東華,兩宅追隨似一家。記取橫街分手處,南風開遍蜀葵花。 亂蟬聲里聽驪歌,千里征帆壓海波。莫怪臨歧增悵惘,中年兄弟已無多。 兄逾五十鬢毛斑,我亦全非少壯顏。老樹婆娑風雨急,相期努力濟時艱。 初二日陰。午初詣大兄處,飯後同至車棧,揖送登車。余悲從中來,涕不能仰視,恐汽笛鳴後尤難為情,乃與三兄不別而行。至大德通少坐,朗軒、珩甫繼至,偕至東興居便酌散悶,高仲瑊前輩作主人。雷雨驟至,雹子橫飛,其大者如核桃,屋瓦皆震,半時許始止,乃歸寓。新種蜀葵為雹擊倒數株,命園丁扶植之。 初三日晴。午後至編書處。酉刻至東安市場內東安番萊館赴程伯嘉之約。歸途涼風颯然。接許篆丈復書。 初四日晴。校改史館春滿、馬盛治二傳。子登、介持、繆子偉、沈韻石接踵來談。西院新屋落成。與袁先生、量能、寶銘循馬道登屋頂遠眺(屋上為平頂,周以鐵欄及花牆,若露台焉),西山一角映帶叢樹間,雉堞歷歷可數;東南則宣武門樓聳峙林表。西城本多大樹,萬綠繞屋,鮮翠欲上衣襟,幾忘此身在城市矣。凡費銀一千二百兩。公私之暇,流連其中,庶幾知足自娛,消仕宦躁競之念矣。夜,微雨。接盛企賢表叔鹿步司(隸番禺縣)書,隨手作復。燈下寫字數紙。 初五日陰雨竟日。胡銳生同年、戴仲卿大令來談。銳生歷守汝寧、懷慶,林贊帥以人才薦來京考驗。飯後改削史館連順、黃萬友二傳,預備進呈。兩日不出門,頗得靜趣。接瑾叔弟信,隨手作復。夜間明星朗照濕地,恐明日仍有雨也。 初六日晴。巳刻詣史館。浙撫奏請以湖州陸心源付史館列傳,並咨送所著《潛庵叢書》四百二十卷,內有《宋史翼》四十卷,專補《宋史》之疏漏凡一百七十餘人,搜輯詳備,實足輔正史以行,與厲樊榭補《遼史》功力相仿。午餐後出城,在恆裕久坐。申初至中和園觀劇。雷電交作,大雨如注,楊明負余登車,至惠豐堂晚飯,均趙子登作主人。得次寅書並小照,欣慰甚至。 初七日陰。午後至陶然亭赴葉范予戎部(崇御)之約。散後在恆裕小坐,復至鄉祠赴己丑月團。亥夜大雨傾盆,一時許始止,檐溜徹夜有聲。聞兩宮均欠安,甚為憂慮。 初八日陰。起甚晏,會兩客,則傳午飯矣。飯後至粵東館祝陳香輪給諫六十壽,觀戲兩齣。至雲山別墅赴西號(合盛元志一堂)之約。訪少南,不值。燈下寫大斗方兩件。靜臨蘇帖,頗覺應手。得笏齋大同書,有人慾以九百金易吾《煙江疊嶂》手卷,余韞櫝之不遑,肯求沽乎?然此卷之價值可想而知,而余之得之,實蒙坡仙默相矣。否則千金巨資,豈窮措大所能猝辦耶?初九日陰晴各半。新選四川開縣葉(春榮)來見,字爾生,玉書同年之堂侄,年六十有八矣,長髯過胸,執年家子禮甚恭。督花傭在西園籬內遍種雜花,五色繽紛,足供賞玩。 從此公餘又添一樁功課矣。以此自娛,真不復作高官之想。飯後至編書處,發繕《日本歷史》。 與亞蘧同車而歸。三兄已在此,朗軒踵至,遂相與瀹茗劇談。經國大猷,肺腑真語,傾吐各 暢。同志無多,倍增悵恨。時事日艱,人才難得。日覷於東,法哄於滇。聖躬違和,藥餌無效。而定興鹿大軍機唯專精疲神于禁菸一事,刻薄苛細,墮士氣,壞政體,舉群司員而盜賊視之,舉朝憤憤,千夫所指,噫吁!三君夜深始去。 初十日陰。至工藝局祝黃敏仲生日。至南橫街祝大兄生日。面後與楊、顧二君談。未刻至怡園赴效述堂方伯之約。述堂於十年前以二十萬金造此園,鉤心鬥角,極曲折隱見之妙。 拓地雖不寬,而樓榭亭石位置皆有別趣,花木繁茂,消暑勝境。傍晚,雨又大至,洒然生涼。 九句鍾席散歸寓。園在北城豆腐池胡同,距吾家十餘里矣。又寫大斗方一件始寢。 十一日晴。榮掌院枉談。午後至會賢堂赴榮錦堂之約。向來十剎海觀荷之局,俱集於淨業湖南岸之慶和堂(近改名曰會賢堂),自南皮樞相據堂為第,肆主乃移於湖北岸,面湖為樓九楹,觀荷之勝乃過南岸。紅裳翠蓋,彌望數十畝,洵佳境也。附李新吾馬車而歸。 南橫街二侄女未刻生一女。夜四鼓忽來電話,雲產後惡露不下,腹脹痛,腰(原文如此。 疑為「脬」之誤一一整理者)腫,小便涓滴不通。欲余出前門往診。余囑其速服桃仁承氣湯,即有奇效,無須詣診也。 十二日晴。徐大令(振武)來談,出示所擬條陳十餘葉,余逐字閱之,且閱且詢。 大抵閱人條陳,必宜隨機詢問,一以達其筆墨不能達之理,一即可證其所見之明瞭或疑似,一又可驗此條陳之是否自出心裁。最忌約綽看過,目注而意不注,他人嘔心凝想而出者,我只以浮光掠影付之,真埋沒人不少耳。其所言無甚新奇,要是顛撲不破之論。客去即出城至大嫂處。昨方駭其大黃、芒硝之過峻,僅服一小杯,然已便通,腫消、瘀行、痛減。 因藥力太薄,餘瘀猶疑。矚其再服一大劑。飯後至恆裕一行。申初刻至松筠庵赴嚴范老之約,座皆同鄉,共議保全灤州煤礦事。先是,張翼以開平唐山礦售之英人,英人意猶未慊,思攘及灤礦,妄稱此礦地名亦在張翼所售契約之內。其實別是一地,與開平絕不相干,英人涎其利而詭佔也。諸君推余起草作公函致北洋楊帥,請其堅持峻拒以保利權。散後入城至季龍處,見其伯母管氏,余前字之胞姐姑也。雷電風雨交作。葉玉澄叔侄約太升堂,未往。季龍委量婿代理裁判廳所官,秩八品,每月二十金。 十三日晴。巳刻詣史館。出城至武陽館,為鄉人處置一事。入城詣編書處。歸寓,李嗣翁、馮聃生相繼來談。燈下寫大斗方一幅。夜復雨。 十五日連日陰雨。未刻在三松精舍(以後唯稱精舍)請凌京尹、直隸同鄉十人(李子深、嚴范孫、李嗣香、劉仲魯、劉惺庵、李符曾、孟黼臣、史康侯、陳華甫、馮公度)。 此局每月一舉行,輪作主人。凡遇地方公益應商之事,即於此局提議,酌量實行。實為有益之會,不第酒食徵逐也。今日所商為灤州礦產及開辦森林二事。傍晚始散。公度嘆賞此屋結構精良,盛稱余建築之學。此蓋經余及袁先生、李珩甫三人所經營,屢易稿而後成,非一人所能定也。 十六日陰雨。午刻至南橫街拜供。歸寓,朗、亞來作半日半夜之談。同擬白簡一紙。 西院囑增景堂堆石山兩處,頗玲瓏,而以石筍置之松樹側,輔以竅石。著墨雖不多,特見清古入畫。客去後與袁先生、成、銘徘徊廊下,久乃就寢。吳筱岩先生下榻精舍西廂,課寶銘治古文,兼為余料理筆墨賬目(筱岩名家騄,其尊人岩生與余舊識)。 十七日晨雨甚大。午後范孫、嗣香兩前輩偕嗣老之弟羲民過訪,坐精舍斟酌公折,推余主筆,兩公攜前後案卷見示。客去,出城至天壽堂行吊。嵩山別業赴葉樂生之約,首座新放四川敘州府德封,字愛石。燈下擬疏稿,夜深脫稿,乃寢。西廳東北一間為書室,顏曰寶蘇山房,以志坡公真跡。室中設巨案,列《莊子》、《史記》、《漢書》、杜詩四種,明窗淨几,氣靜神清,必宜讀古今第一等書,方稱此境也。 十八日晴。午前會客八人。飯後出城祝吳氏二妹生日。為李仲卣夫人診病。答拜陸荀友別駕(綏華),其令祖紫峰先生,先君子受業師也(先生又娶余祖姑母)。(〔眉〕按譜,耕方公之女適同里陸昭次遠公,於祖姑母之歿為持服,是則府君之曾祖姑母矣)歸寓少息, 東鄰訪范老,交去疏稿,坐中庭久談始返。 十九日晴。晨詣史館,午後詣編書處。朗軒及三兄均來談。薄暮偕朗軒、三兄、袁先生、卿和、寶銘散步於太平湖畔,林深水碧,大有江鄉風景,流連良久,心曠神怡。夜雨。 二十日雨竟日不止,風來甚涼。午後攜筆墨茗具坐寶蘇山房,作增瑞堂都統壽文。 洋洋千餘言,四點鐘而畢。文機頗旺,且入古人法度也。大雨傾盆,精舍置總瓴二處,急雨下注,無異瀑布,幾忘此身在城市中矣。夜深篝燈擬醫學堂章程大略。萬籟俱靜,雨聲蕭蕭,真清絕也。嚴范老、李嗣老來談。 二十一日晨雨甚急。因振貝子招談,冒雨而往,暢論以出,避檐溜,步稍疾,階滑。 遽撲於地,傷尻,扶掖登車,顛頓回家,痛愈劇,遂不能動。 二十二日晴。痛雖稍減,然俯仰猶不便。終日看小說書消遣,客來皆不見。 二十三日微雨。骨已不酸痛,唯臀肉作楚耳。夜臥涼蓆,遍身即襯痛甚,輾轉反側,時眠時覺,深嘆一把老骨頭,無能為力矣,不止撫髀興嘆也。 二十四日陰。京堂科道十員遞灤礦、開平礦公折及片,毓鼎以不能坐車注感冒,未赴湖園。編書處同人就精舍公請李橘農觀察、陳石麟提學,皆舊同事也。桂卿前輩作陪。 主人七人,並延同昌攝影。亞蘧稱余《增帥壽序》雄厚淵雅,合孟堅、退之為一手。雖過譽,自是知我者。 題松筠庵學真和尚靜觀圖一庵香火伴孤臣,丈室長留不壞身。冷眼靜觀新世界,當知名教有完人。 翠竹蒼松入畫圖,是心是境斷分疏。世間多少閒文字,會得西來意也無。 (借題發論,皆為新法學泰西者隱下針砭。) 二十五日晴。增瑞堂賜壽,請余代作謝折(皇太后前用漢文,且用駢儷語。皇上前則用滿文,詞甚簡質)。余未能往祝,遣寶惠代行,並命贊、柔、酉三孩往聽戲。燈下看書,眠甚晏。 二十六日風日晴朗,開明迥異前數日。每歲皇上萬壽皆如是,有以見吳穹之默相也。 臣毓鼎因不能乘車,未詣園祝嘏。清晨在前庭設拜墊,公服向西北行三跪九叩禮,伏地腰脊痛不能興,兩奴掖之始起。鄭世焯介望之族兄函來見,字鶴民,武昌廩生,湖南知縣,其父曾在族兄處授兩侄讀。午後攜筆硯坐西軒題坡翁《煙江疊嶂》詩卷,又寫學真和尚行看子兩詩,讀昌黎文兩三篇,以紓近日紆鬱之氣。窗明林綠,境極清幽,數年來無此樂矣。燈下復校編書處書五卷。 二十七日晴。復校書局書。先君子忌日拜供。劉惺庵以尊公年伯病情來質,小便始赤,繼轉為色白而混濁,且喜昏睡,群醫執為老年虛寒,議用溫補,惺庵不敢決定。余謂此膀胱大熱也,邪熱且侵入陽明矣,溫補將殆。檢明樓英《醫學綱目》示之(其言曰,小便黃赤,知其熱矣,然小便色白而混濁,亦為熱,人多忽之矣)。為開石膏、滑石、知母、竹葉等味清利之。惺庵欣然而去。噫!可危哉!吉甫、季龍來夜談。燈下復王寶廷書(交張景韓轉寄)。又,接盛企賢表叔書,隨手裁復。 二十八日晴。先祖考生辰,拜供。李玉甫、珩甫、謝作霖、程伯葭來作半日談。 二十九日晴。熱甚酷,靜坐猶揮汗也。臥看《夢溪筆談》五卷以消暑。隨意讀《唐百家詩選》沈千運、孟雲卿、王建五七言樂府讀之。中唐詩人於此種最有工夫,情意真切,韻味淵永,前無初盛,後無宋元。久久讀之,覺有一段氤氳不盡之致,流連心口間。世人所論中唐派,皆就五七律而言,其實諸家所長不能以此概之。七律一種尤稱絕唱,即晚唐 亦有獨到處。彼論詩而輕中晚,何嘗知中晚為何等詩耶?荊公此選,旨純識卓,漁洋山人屢致不滿,余所不解。賀西園別駕(翰芳)辭行回山東,次寅換帖弟也,吾亦以弟視之。未刻陳石麟借精舍請客,友好借座,此發端矣。夜,熱極,幾不能入帳。以小銀餅四角買鉛板《東坡尺牘》兩冊,大小尺牘凡一千一百七十三通,不特詞翰清雋可喜,而性情真摯,不假修飾,流露行間。時時繹味,不啻侍杖履親謦咳矣。晚餐後,煎清泉瀹碧蘿春,與袁、吳兩先生品茗為樂。名利擾攘中何曾知此味。浙江人洪繼祥(瑞牲)介程伯葭來見,山西候補直隸州。又同里謝叔詞大令(紹佐)來見,自湖北來,據楊明言,謝君官聲為湖北之冠。 七月初一日陰。匆匆已孟秋月矣。夜雨達旦,炎酷略解。午後勉強乘車詣編書處。 上車時尻骨猶痛,甚矣,中年以後筋骨易損難復,迥非壯年比矣。複閱進呈本五卷,目力為疲,冒雨而歸。 初二日陰。同縣吳佩蓀別駕(玉棻)來見,江蘇求開國會,代表人孟庸生孝廉(昭常。同邑人)、雷季興茂才(奮。松江人)來拜,公呈已呈都察院,簽名者二萬餘人,江陰繆筱珊太史為領袖。兩君出示呈稿,洞達曉暢,無激烈過分語,庸生手筆也。庸生曩在京師,與余為文字交,共守桐城派,有同志之樂。後游東瀛,盡棄其所學而學焉,以書抵余,宗旨稍乖。去夏余劾罷善化、旅滬鄉人貽書詆余甚力,且登之報章,以播揚為得意(〔眉〕此可與沈友卿之公言集參看)。其兄蓴生(森)實主稿,而庸生列名焉。妄相揣測,一往囂張。 汪子淵(洵)為之魁,呂幼舲(景端)及森昆仲次之,皆多年雅契也。余還其書,置諸不理,若輩亦氣沮口噤,不復措辭。其後呂、孟頗悔之,余則心冷故鄉,痛邑子感情之薄,不復作首邱想矣(有友詢若輩詆余宗旨,則雲,今日時勢,不當助滿洲逐漢人政府)。復雲依書(交卿和寄山東)。又復何效廉(守賢)書。又復錦之甥書。大嫂枉過辭行。采澗因多年娣姒追隨,忽焉分離,相持而泣。請吳先生以《國策》授寶銘,買儲選本講解,使讀之。《國策》文字峭勁駿邁,暢所欲言,足以開發心思,增長筆力,而在今日文界為尤宜。若《國語》,則平實醇茂,境格較高,俟《國策》畢業後亦當卒讀,以斂其氣,後生果能從此導源,有得力處,將來作敷陳論辨之文,無抗手者矣。 初三日晴。詣史館,坐車猶勉強也。歸路經西長安街,馬車軸壞,因去衣冠僱人力車而返。增瑞老來談。晚飯後與珩甫,袁、吳兩師,婿、子、侄坐精舍前廊納涼,夜深始就寢。繆子偉以錢叔美畫屏四幅、黃小松山水冊十二幅見貽,皆上品也。 初四日晴。一日會客十餘人,絡繹不絕,股痛幾不能舉步。究竟無一正經之事,無一關係之言,費光陰,耗精神,真冤苦耳。古人門無雜賓,西人會客有程,有以哉,有以哉!督辦津浦鐵路呂大臣送來照會,請余為顧問官,每月送夫馬費五十金。余受照會而返璧。 余等初爭此路,即與嗣香前輩互約,全為公益起見,不受其中一錢。嗣老今亦堅不肯收,有同志也。復萊陽朱祐三書。 初五日晴。半日收拾書齋,公私各事皆使秩然有序。上燈時,編書處諸供事攜進呈正本,就余齋修改。李玉甫、珩甫來夜談,坐精舍廊下納涼,風雨驟至,檐溜如瀑布,二客不能行,留其下榻。 初六日晴。飯後至南橫街大嫂處送行。至李仲卣處複診。至松筠庵同鄉議事,投票舉津浦鐵路公司協理及幫辦。余舉李嗣香前輩,袁寄耘、馮公度兩君。余被舉為協理(嚴范老得票最多,李嗣老次之,余又次之)。三鼓時忽覺窗戶玻璃大震,其聲隆然。旋聞東城火起,登屋望之,紅光熊熊,火星四射。嗣探得使館街德國營房火藥炸裂,因致此禍。敵國兵房炸藥逼近禁城,至危極險,幸而兩聖不在宮中,否則受震驚為何如耶?此誠各國所未有之事,曷勝憂憤。余意外部大可就此機會,與各國改定章程,撤減兵隊,遷移軍火。經此危險,不特上驚兩宮,即於他國生命財產亦大有礙。如是措詞,各國諒無詞以拒也。 初七日晴。燥熱殆不可耐。午前同時會客六人。起居注萬主事來畫稿。午刻詣火車 站送大嫂南行。在大德通小憩吃瓜,即回寓。朗軒已在此久候,劇談至暮始去。良友縱談,頗堪銷暑。酉刻赴史康侯之約。寶綸隨大嫂南旋,為老姨太太殯葬持服。 酬梅叟病中寄詩闊別遂逾月,(原詩缺一句。——整理者注)料應怯風日,詎肯負園林。懶我疏相面,懷君共此心。寄聲驚太瘦,苦暑莫耽吟。(中四句用意極曲,於無字句中藏轉折。)(〔眉〕我逆料君必因病怯風日而不出耳,不然,詎肯負園林而不來游賞耶?我雖懶於相訪,然我之懷君,固與君之懷我同此一心也。) 初八日晴。酷熱,寒暑表升至一百零八度。巳刻至長椿寺,為同鄉梁子嘉祖太夫人題主(湘南前輩之夫人),汗透紗袍。歸寓,適周振伯前輩枉顧,下車偕入久談。暫換紗衫,不久又如水浸。壬午、己丑在全蜀館公局,以病暑不能往。朗軒、珩甫在此,隨意縱談,稍足逃暑。 初九日晴。辰刻詣史館,午初即散。至新開路為于氏表妹診疾。未刻詣編書處,悶熱甚,看書卷半,頭昏目眵,不能再閱。雷風大起,雨竟不成。 初十日晴。先妣忌日,拜供。劉梅舫偕其弟舜濤(鳴渙)來見。復呂品園三舅母信並奠敬五十元。 十一日晴。中元過節。吾鄉最重中元。作茄餅以祀祖先。有年年諏吉者,有即用望日者。吾家則定用今日。中國各府縣,皆有鄉風,自老輩傳留,而一家又有一家之風俗禮節。此家庭思想極有味。講新學者,動輒詆為陋習而欲廢。噫!若輩殆無祖先思想矣。風俗之薄,人心因之,其患將中於國家,非細故也。吾子孫異日即不返故鄉,而鄉風家儀必不可忘。即使娶他省之婦,入門之後,姑教媳,姒教娣,使永永遵守勿替。特記於此,吾子孫其志之。晨起祭神,午刻祀先。飯後至阿簡臣侍講處行吊。答訪增瑞堂久談。夜,與程伯葭、吳質欽、張景韓坐精舍納涼閒話。伯葭留心時事,其識甚卓。采澗夫人將分娩,竟夜不能眠。 十二日晴。辰初三刻立秋。辰正舉一男,大小平安,是為第八子矣。吾父母現有孫男十三,孫女十三,曾孫二,曾孫女一,外曾孫女一。使老人健在,豈不顧而樂之?念及此,衋然心傷。余復就枕酣眠至一點鐘始覺。申刻出城至福州館赴陸荀友之約。連日酷熱無解,無異江南天氣矣。 十三日晴。畏暑不出門。三兄來,相與讀畫消遣。午後約顧氏昆仲、朗軒、范予、頌年小飲。傍晚俱趕城而去。朗、亞獨留,夜分始行。聞勞玉初(乃宣)建議,謂中國教育不能普及,由於文字過於繁難,欲參合日本減筆字別造新字以代之。其荒謬姑不必論,果行其法,舊字既廢,新字初成,上自宮廷,下至婦孺,中國四萬萬人反無一人能識字矣。 喪心病狂,直同囈語。此子號稱名士,為南皮所賞,疏薦於朝,真人妖耳。聞正在憲政館酌擬疏稿,定於二十外入告。是說若確,吾必出全力以擊之。(〔眉〕南具疏入告,嗣聞其大意,所告欲別造簡明之法,初學從音不從義,專為下流社會人而設。其法雖若與國文無干,然各省方言不同,一府一縣且有分別,今欲以音統義,東西南北斷不能相通,既不相通,仍歸不解,是徒然搗亂而已。若欲盡四方方言而悉學之,又斷乎不能之事也。) 十四日晴。小孩洗三,命名愉官。 十五日晴。晨詣起居注,擬點耆昌署滿主事。未刻至鐵路研究公所。北方友人多有出城上冢者,毓鼎暌違先墓倏又九年,南望白雲,倍增感觸。門人萬坊欽自皖來見。 十六日晴。寶惠赴漢陽迎婦,附火車行。午後詣編書處。歸寓,嗣香前輩在東鄰范孫前輩處,因招往商辦近畿農林,擬具公疏,請撥備荒經費銀每歲萬兩,設農工總會,以種樹為入手辦法,森林之利最溥,天旱可致雨澤,雨多可殺水勢,木干枝條足供建築製造 之用,而綠陰遍地,又有免疾疫而芘行人。周官猶重此事,近數百年久置不講,泰西則列為專家,余前在編書處輯農學一門,於西人種植宜忌之法研究頗詳。二公推余擬疏稿,遂任而不辭。傍晚出城至萬福居赴姚石荃之約,共討論海清瓜清路線利弊。此路或自清江浦抵海州由海出口,沈雨人侍郎實主之;或自清江浦抵瓜州由江出口,張季直殿撰及眾股商主之。余及石荃亦主瓜清一線,蓋為江北商業計,瓜實勝於海也。 十七日晴。午前會客九人。飯後坐精舍看書。傍晚出城,至萬福居講戲,壬午、乙酉、丙戌、戊子、壬辰、癸巳六科公局,請楊蓮帥也。 十八日晴。午後至廣和居,赴楊慕瑗丈(蘧)之約,散後為三兄及二侄女診病。入城為于氏表妹複診。夜,微雨。發永年保險公司信。 十九日晨,雨。未刻,至農事試驗場,與吳緝臣、何梅叟、陳孟甫公請楊帥,設席於會芳軒,荷花繞屋,清馨時來。席終,或乘舟,或步行,或坐竹椅遍游各處,在觀稼軒茶憩。 傍晚歸寓。場周圍十六里,合三貝子舊園及廣善寺而一之。地勢開闊,屋宇疏落,花木蔬果繁滋,頗擅勝景。此為中國創公家花園之始。另有動物園,畜珍禽異獸極夥,余等未暇往觀。 夜,大雨。 二十日晨復大雨,竟日陰,然不涼爽也。徐大令(敬武)來執贄,其人久宦四川,有吏才而廉,趙季帥中蜚語劾罷之,介胡詩舲太守來見。余屢與晤談,感余知己,遂北面焉。客來仍不少。午飯後,朱季珍又來暢談。季珍為報館主筆,乃極不以開國會為然,卓識可佩,且深嫉京外各報逞私肊無公道,謂無一足副報館程度者,非偏論也。寫應酬數件。 複閱書局正本五卷。出城至友人處賀喜。至會館答拜鄉人,兼為孟庸生、洪繼祥送行。接大兄信又笏齋信。 廿一日陰,稍涼。壬午、乙酉、丙戌、戊子、壬辰、癸巳六科在湖廣館請楊蓮帥。 戲演同慶班,余以一身聯絡六科,且提調戲務。蓮帥未刻到,酉刻散。余至子初刻戲散歸寓。 廿二日晨雨。酣眠至午初始興。飯後,朗軒、少泉來談。郭伶來算戲價。本班價三百五十兩。聞老輩言,同治朝四喜班底價不過數十金,其時名伶如程長庚冠絕日下,演戲兩齣,不過開銷銀捌兩,今則譚鑫培極少給以百金,尚惴惴,唯不到是懼。噫!是亦足以覘人才風會矣。客去,至編書處看正本二冊。 廿三日一日陰雨。巳刻冒雨詣史館祝那相生日。未刻詣編書處復看進呈正本,直至傍晚,同事在城外者均散,余獨坐至上燈時讀書訖始歸。同鄉趙頌眉別駕(之基)來執贄。 廿四日晴。浙人葉少雲(丙榮)介費芝丈來見。河南知縣,錫清帥以蜚語劾罷之。 凌大京兆來談,欲請余為順天二十四屬中學堂監督。晚涼,在燈下撰劉次方師七十生日壽文,脫稿已夜深矣。連日為賊所擾,雖未失物,而全家上下防警,不得安眠。因致箋民政部尚書肅親王,請其飭廳設法拿辦。接寶惠武昌稟,二十六日可到。 廿五日陰,西風颯颯,頗有秋意矣。夜眠受涼,腹痛體倦極不適。楊蓮帥過談,索炒飯,飽餐而去。飯後力疾至錢總甫處診病。又赴順直學堂議事。接次寅信。為鄭鶴千致湘藩莊丈信。又復望之族兄信。莊永之(榮)來謁,知其父炳丞大令已逝世。己卯六月,余與炳丞應大興童試,同案入學,炳丞為案首,餘十四名。前年莊心安丈以湘臬入覲,炳丞亦來,三十年舊雨話往事,甚樂,從此遂不復相見。童時朋輩殆盡矣。余對永之,不禁泫然淚下。考察憲政大臣達壽召還,上三疏,論憲政甚詳盡,歸重於君主自握乾綱,而大臣各擔其責任。深得君主立憲之道。唯疏內屢稱日皇為明治天皇或徑稱天皇,殊非本朝臣子立言之體。《春秋》內魯而外諸侯,尊魯侯曰公,而諸侯則各稱其爵,豈達侍郎未之聞耶?廿六日晴。一日腹痛不解。午前吊李星吾夫人之喪。為陶寶如送行兼晤蘭泉,偕至太升堂午餐。申刻,朗軒、亞蘧借精舍請增將軍、高仲瑊太守。七下鍾遣車馬至車站接寶惠夫婦,未到。車中看《明通鑑》一卷。夏氏《明通鑑》、陳氏《明紀》體例略相仿,而夏 《鑒》尤為詳實。欲知前明歷史,必宜熟看此書。史書之最有益於世務者,無過《唐書》、《宋史》、《明史》、《資治通鑑》。《唐紀》出范氏祖禹手,詳略最有法。畢氏《續鑒》不甚愜意,以其太繁碎,不甚得要領,使人讀之少精神(其中須有剪裁歸併之法,非條分件系,排日紀載,便可成書也),轉不如《宋史紀事本末》之有益。夏《鑒》頗無可議,唯《通鑑》於大臣上皆系其邑里,看似無用,往往於事實有關係,後來不遵此例,不特紀中所謂里居、歸里、同鄉等文皆無著落,而徵文考獻,諸多不便。此歷來所不著眼者也。 廿七日晴。午後出城,為戴少懷尚書診病,中西雜糅已月餘,余往承其敝,恐不易奏功。答訪蘭士,於常昭館少坐。館中楹聯云:「常建詩名興福寺;昭明遺蹟讀書台。」二事皆縣中名跡,恰嵌「常」、「昭」二字,可謂工而巧矣。入城至於處複診。 廿八日晴陰不定。會客十餘。未刻詣鐵路公所訂定章程,以備督辦入奏。散後至文友堂小坐,買原板《唐詩叩彈集》(惜非初印本,然鐫刻字體甚工,遠勝余舊藏翻本)。《寄園寄所寄》為新安趙吉士所著(字恆夫。康熙時人),凡分十二寄,掌故考證,莊論諧談,無所不備,為小說類之至佳者,五十年前極風行,士大夫喜觀之,茶餘酒後以資談助,今則無人過問矣。然少年子弟能閱此書,極長智慧。接寶惠電,初一日到京。旋接其來信。 補記星異:廿四日九句鍾時,余正與朗軒坐書齋劇談,忽見窗外電光爍然。急出視,則見一巨星為碗大,自西北向東南而隕,行不甚疾,其高度距地似不過十餘丈,掠屋檐斜飛,其光如電燈,微赤,尾帶赤線甚長,謖謖有聲。星既隕,餘白線一條,界畫半空,直穿明河,良久始隱。次日市井喧傳紫微星隕,則誕妄之言。然異象殊可懼也。是夜海淀及崇文門外人家皆見之,而東城人所見則尤低,據云去檐不遠耳。 廿九日夜雨晨晴。趙頌眉來辭行。午飯後詣編書處發通考、歷史各八卷。聞朗、珩在舍,乃歸。蘭泉所贈建蘭兩盆,花箭怒發,每盆十四五箭,可得花一百數十朵。余自得蘭後加意培溉,風日雨露皆關心。前五日觀之,乃攢葉而不攢花,悵然無望。未三日,竟高下出箭如是之盛,欣喜出望外,當可十日領受清芬矣。詳識之,以著養花樂趣。傍晚,偕朗同車出城,至福興居赴潤田之約。連朝疲於會客,只得杜門謝來者,以養心氣。午前隨意看《寄園》三卷,為消遣,殊覺醰醰有味。餘年十四五時,於小說最喜《虞初新志》,藉以學古文,志中如《盛此公傳》、《孫文定南遊記》,當日熟讀不厭,至今猶往來胸中。余為古文,實先得力於此。今日子侄輩恐無此心眼矣。即《寄園》十二寄,倘能以此意求之,亦可獲益無窮。 子弟第苦不肯用心耳,何書不可得力耶?三十日(此日但署日期,無記。一一整理者注) 八月初一日晴。祖妣生辰拜供。午後呂督辦在鐵路公所開特別會,四點鐘前往,相與訂定章程,開列四省總協理銜名,以備入奏。俟奉俞旨,即議公司、領關防、合群辦事矣。 寶惠夫婦挈孫女、次孫自漢陽歸,上下喧騰,屋為之滿。燈下作慶親王福晉五十壽序(振貝子之生母也),羌無故實,真枯窘題,夜深脫稿,竭力展拓,不足言文矣。 初二日晴。亡弟叔坤生辰拜供。自十點鐘至兩點鐘客來不斷。只因待友熱心,遂致臣門如市。然可藉以留意人才,拯拔寒峻。申刻至太升堂赴山東諸君之約。陪張玉蕖都轉(蓮芬)為臨城礦及改移路線事。散後又至大慶元赴鄭蕙之約。寶惠帶來根生、持叔、品仲三信。 初三日風、雷,大雨如注,擬詣史館,不果行。飯後雨止,詣編書處。 初四日晴。蘭花大放,清芬噴溢,攜書坐花側,覺天下之樂無逾此矣。人生仕宦,但求適志耳,營營奚為哉!午後至成子蕃處賀喜。詣榮掌院論公事。 初五日陰,頗涼。忽傳有非常之耗,驚怛欲絕。緣晨召樞臣,復傳旨罷見,人心遂覺皇皇。急詣慶邸祝壽,借探消息,知上近日腰痛特劇,不能起坐,故輟晨朝。驚魂略定。未刻招友賞蘭(增瑞堂、效述堂、成子蕃、姚石荃、徐花農、何潤夫、楊朗軒、顧亞蘧)。同鄉公呈京兆,請奏發公款,立農工會,先從事於森林,推余主稿。因囑門人黃叔權擬初稿, 而余刪潤之,發明森林利益甚備,多古人所未言。夜雨達旦。 初六日冒雨詣史館,與魯卿議續進儒林、文苑、循吏、孝友列傳,從皇史晟調來咸豐時進呈本(四傳各二函)及本館畫一貼黃本,擬斷自嘉慶朝。凡奉旨宣付史館列入四傳者,搜訪公私事實,接續增修,分季陸續進呈。其未奉旨者,雖系聞人,暫付闕如,以昭公慎。蓋千秋論定,非余等一二人所敢去取於其間,唯奉天語為定評,庶幾無私無僭耳。 堂餐後散,值雨亦晴。因詣編書處。四點鐘出城,祝餘子鏡太夫人壽。燈下刪改農工會呈稿。叔權原稿於徵實處極為簡明,余所不及,而前半篇籠罩入題處,則眉目不甚分明,由其於公牘文字尚少理會耳。接湯伯溫表舅祖湖南書,年八十矣,猶能於紅箋作小行楷,自是老輩過人處。因囑兒輩珍存之。閱邸抄,知已三日不進外折,可見聖躬之不豫。至不叫外起,則月餘矣。 初七日竟日檐溜未歇,夜雨尤甚。天驟涼,須穿棉衣。孟黼臣學丞來訪,欲借大宛試館作勸學陳列會。同里伍渭英(璜)來執贄,生長湖北,新選浙江宣平縣。午後為繆子惠作致端午帥書。申刻冒雨至莊邸赴振貝子之約。歸坐內齋,篝燈聽雨,蕭條淅瀝,頗增秋感。余性耽清寂,雖處繁盛,常有荒江老屋境象往來心目間,倘世界承平,容我擇山水勝處,結茅習靜,究竟身心性命之事,庶不虛此一生。此願其何日償乎?連日看《明通鑑•神宗紀》,專從當時朝局著眼,是余從閱歷後看書識見較從前高一格處。弱冠時在書塾處讀史書,與中年登朝後讀史書,見地迥不同。弱冠時記性好,中年後悟性好。學固有與年俱進者。 初九日陰。午後詣編書處。因程學川(字伊)所纂《奧大利紀事》體例未畫一,囑其重修。姚石荃、顧亞蘧借吾精舍請客。急雨驟至,且雜冰雹,半時許即晴。兒女輩設酒肴為余暖壽。 初十日晴。餘四十六歲生日。親友門生來祝者五十六人。竟趨日蹌跪拜,入夜疲不能行。兒輩喚八角鼓彈唱娛賓兼演小戲數出。客散後坐中庭觀之,頗有足資嗢噱者。愉兒滿月,提前二日於今日祀先。 十一日竟日陰。擬出門謝客,右腰乃痛楚不勝,聊作半日休息。未老而衰,可發一嘆。四點鐘赴醫學研究會議招生,開醫學堂。傍晚,在致美樓預祝袁老夫子五十正壽(系中秋生日),請吳老夫子、朗軒、亞蘧、玉甫、珩甫作陪。夜雨。 十二日雨一日不止,蒸溽異常,恐無晴意。午後詣編書處復看正本。發蘇州季文五太爺信並銀一千零四十五兩六錢九分,合庫平銀千兩,托大德通匯馨齋,讓匯費不收。 十三日晴。白露節。晨詣史館。午後謝西城客,道路泥濘特甚,兩手幾生繭矣。答訪繆子受妹婿(祿保),筱珊年姻丈之子,次遠堂伯之第四婿也,現在法政學堂肄業。筱珊丈寄贈新刻《續碑傳集》十二冊,繼錢衎石先生前集而加纂錄,隨纂隨刻,尚未成書,故卷數、目次均未定。其咸豐朝督撫,據《畿輔通志》錄先大父中丞公傳,敘次簡而有要,文亦峻潔。恭讀一過,深感繆丈載筆盛心(先大父為道光戊戌科進士,傳誤戊辰。原籍為陽湖,誤武進。曾官兩廣運使,傳失載。先大父薨於咸豐庚申閏三月,傳誤辛酉三月)。又據湯君義尚所撰墓表錄先高叔祖次山中丞。昭代文獻紀錄,以湖南李氏桓《耆獻類征》為最博,浙江錢氏儀吉《碑傳集》為最精,平江李氏元度《先正事略》則與錢錄相出入。蘇州袁尺木《名臣事狀》所錄雖不多,然皆先生一手撰述,峻整簡核,卓然史裁,余嗜讀之。欲求三百年官師言行,通知本朝掌故,推究政治學術,必宜將此四書詳觀博考,再益以繆氏是編,庶乎專門有用之學矣。余雖漸老,猶將以公暇從事焉。即從中秋節後起先讀《碑傳集》。 十四日晴。至汪家胡同昆師母處賀節,路遠難行,疲甚。坐客廳小憩,有老僕年八十矣,與余言道、咸朝時事甚悉,多其目擊者。謂侯爵琦善乃福建漁人子。老侯爵任福州將軍,途次泊舟假寐,夢鄰船一小黑虎伏於舷側,醒則漁舟在旁,有小兒伏舷側而眠。因以百金付漁父,抱歸子之,託言長妾所生。既長,襲爵。其父母來訪,畀以重金,遣仆赴閩,為建屋置田,且怵以禍,囑勿再來。此兒即琦侯也。媚夷賣國,卒僨大局,致釀今日 之禍,豈非運數耶?老僕談次太息不置。又言耆英之賜死也,其時英夷在津驕甚,夷酋巴夏里,乃廣東人,姓李,贅於英,耆曾識其人,憤其挾外人以躪宗國,且技無能為力主戰。 桂(良)、花(沙納)二星使不便所為,紿使入都面奏請方略,而飛章劾其畏夷私遁。顯廟震怒,遂逮入獄,賜自盡雲。所言與世所傳說者不同。答拜東城客,歸寓略息,又赴江蘇館與四省總協理公請督辦呂尚書。夜,月色特佳,坐西院呼吸清氣,良久乃寢。 十五日陰。晨起祭神。飯後出城至孫師、王師處賀節。又至三兄處及董宅,順答謝各客。晚,祀先,合家團園飲酒。發翁寅臣信,為永年款事。又為伍渭英致杭府卓芝南同年書。 十六日晴。晨詣史館,堂餐後出城,至常德館為周容階丈診疾。容丈與先君子鄉榜同年,交甚密,因詳溯四十年前舊事。至袁先生處祝五十生日,復入城詣編書處。燈下復繆丈書(寄南京顏料巷)。 十七日陰。同邑趙鈿卿觀察(錫年)自蜀來,承壽芸大令(致年)自豫來,均見。 鈿卿總角交也。飯後答謝南城客,雷雨驟至,疾馳而歸。目頗澀,不敢觀書。(〔眉〕趙錫年,字鈿卿。張用賓,字荔軒。承致年,字壽耘。此後初見之友,大書其名號於書眉,以備查考。 著為例,自今日始。)年幾五十,心力漸衰,不復能為泛濫之學。唯以今日時勢,余立志欲致功者三端:一專看本朝掌故書,練習典章,洞達政事利病,多識前言往行。一學古文,事理欲其實,氣息欲其醇,詞句欲其典雅,以救近來俶詭支離俚陋之病,守先而待後。一看醫書,研究古今聖賢醫學精奧,闡揚而光大之,以救今人崇拜西醫戕生之慘。 十八日陰。東城行吊。申刻全蜀館乙酉同年消夏局,余與王酌升同作主人。(〔眉〕蒲秉坤,字舜瞻,戊子同年,四川人。) 十九日晴。午刻至東興樓,與同鄉嚴、李、劉、孟四公會齊,偕至間壁祝袁尉廷宮保五十生日(生日系二十日,今日賜壽)。少坐觀劇,即詣史館。偕魯卿就鹿總裁回城之便,往商公事:一接班光緒二十四年以後大臣忠義畫一列傳。一咨取方略館月折檔冊,鈔錄光緒十六年至三十三年各折輯為長編。一重修儒林、文苑、循吏、孝友列傳,援案分季陸續進呈(從阮文達所修各傳後接續纂輯)。鹿相均如議。天陰微雨,因歸寓。兩日在車中看《漢書》列傳數卷。欲作古文,必先於此取材。大概文字郁茂雅馴,斷非枵腹所能從事。文章精神固在命意,而修詞亦宜大段著工夫。如兩漢書、南北史、《昭明文選》、《何氏語林》,均不可不留意也。經義、歷史、本朝典章故事、唐以前詞藻,此四者缺其一,即不足以成文。古文豈易言哉! 二十日陰。午刻詣起居注。出午門後,大雨驟至,衣冠鞋襪皆濕。至全蜀館,壬午公局請客三人(吳佩蔥、許靜山兩觀察,高仲瑊太守)。散後入宣武門。雨至夜方止,雷聲甚厲,大霹靂,窗牖皆震。節近秋分,不宜有此。燈下看編書處《英歷史》二卷。寶綸自南歸。 廿一日晴。午後唁榮錦堂喪明之戚。出城至鐵路研究所議立公司各規則。(已由督辦大臣奏明發下木質關防一顆,文曰「奏辦預籌津浦鐵路招股有限公司關防」。)至松筠庵赴劉惺安、孟黼臣之約,趁西城歸。燈下跋程伯葭所藏南田公花卉冊頁(計十二幅)。復笏齋書。 為胡煥亭同年致丁衡甫書。伯葭來夜談。(〔眉〕胡運昌,字煥亭,廣西人,壬午同年,山西靜樂令。)得大兄福建信,准補延平府(發常州電)。 廿二日晴。晨訪振貝子,未值。歸後葉玉澄來談。未刻出城,為花老子婦診病。答拜趙鈿卿,適沈雨人亦來,相與暢談改造度量衡利弊。至松筠庵赴孟黼臣約。李文正師五世兄石曾,新自法國歸,在巴黎習農學已六年,。深悉土宜種類培植之理,俱有實驗。世家子弟能專心研究實業,可敬可服。農學一道,士大夫有理想而缺實驗,老農老圃有實驗而缺理想,農事之所以不進也。石曾洵知要哉。包安吳自謂於農學有得,所著《齊民四術》,皆樸實親切之論,余從前甚嗜其書,而生長世家,未親田事,究不能明其奧窔。前年編書處進呈農政 一門,餘一手復輯,頗知其法,所恨無實驗耳。 廿三日陰,微雨。看書局書四冊。飯後吊張篤生同年喪。詣編書處。出城在恆裕久坐,還前借千金,收毀借據。復汴省黃補臣、趙頌眉二信。西漢君臣之分猶不甚嚴。君稱其臣必舉其官;璽書勞問,則雲皇帝問某官。蓋猶有三代餘風。奴視臣下,自前明始。朱批每雲「這廝」,甚而「這畜」,全無道理。然於輔臣,猶稱「先生」,稍存敬大臣之意。夜坐聞西風振葉,洒然生涼,不禁感觸。 廿四日晴,涼甚。葉少雲介其友李沁來見。飯後寫扇三柄。出城訪劉偉臣,未值。 謁壽州師,久談。晚,約朱季鍼、吳質欽飲於單牌樓聚魁坊。(〔眉〕葉世勛,字少雲,大興同鄉。李沘,字怡臣,大興同鄉,河南知縣。) 廿五日晴。飯後詣編書處,少坐即出城,至閩學堂教育會議事。至津浦鐵路公司議事。至聚寶堂赴魏少牧之約。趁西城歸。燈下作馮母徐太恭人九旬壽序一篇,三鼓脫稿,力摹廬陵、震川,頗為創格。近來連作壽序四篇,各有章法,各具面目,文機殊不滯。此兩月來熟玩震川文之效也。 廿六日晴。午刻詣史館,午餐後詣編書處。接端午帥電,以《循吏施沛霖列傳》見托。施君字口口,漢軍籍靖海侯琅之後,由進士官江蘇,曾宰吾邑,撫民慈而緝盜嚴,以吾解事以來所聞武陽兩縣令,未有如施侯者,民至今思之。今日在史館已見江督奏稿及武進丹徒事實冊。為良吏作佳傳,固史官責任也。 廿七日晴。張慶籀來見。其尊人雪樵先生與先君子文字至交,其母夫人與先妣換帖姊妹。余幼時常侍先妣詣雪丈包頭章胡同賃宅,呼其母夫人以姨。往事猶歷歷在目,而先妣墓木拱矣。與孟頡追話舊遊,不禁泫然淚下。又憶歲己卯先君子見背,七月中旬舉殯,張丈自山東來應京兆試,甫入國門,乘旅行車遭殯於途,見柩前所陳銜牌,一一與先人符合,大驚下車,就孝子問之,果先君子喪也。驟聞凶耗,放聲大慟,即便服執紼從至廣惠寺,撫棺痛哭,詳問不孝孤病狀,揮涕不止。老輩交情之篤如此,不孝至今不能忘。孟頡今年二十五歲,系己卯後所生,於往事皆不知矣。雪丈有妾趙氏,歿於京師,暫厝永樂寺,孟頡奉遺命來遷柩歸葬,覓之不得。余以永樂寺與公善堂相近,特命堂役柏四往寺訪之。飯後胡銳生來作半日談,言上月廿四日隕大星至通州馬景山提督營中而沒,不一月而馬公薨。將星之隕,夫豈偶然(馬公當日聞星隕,慘然不樂。時已患病,疑其將應己身也)。銳生曾佐宋忠勤戎幕,馬為忠勤部將,由勇目積功保至宮保提督,因話其平生戰跡行事極詳,自是大將才也。 燈下作致鄂督陳筱石書,復曹親家書,復謝叔詞書,復管亦仲書,均交寶惠帶。接晉藩丁衡甫信。 廿八日晴。秋分節。陸錦奎介費芝丈來見。飯後至皇城根小蘇州胡同董處,賀新居兼祝吉甫生日。出前門,在恆裕小坐。復至花農前輩處複診。時已黃昏,趁西城而歸。今日周曆不下二十里。珩甫在此剪燭夜談。寶惠隨王少誠使節附火車赴漢口。計初一日自鄂抵家不及一月也,豈星命家所謂驛馬耶?門人陳仲偉貽《左文襄手扎》三冊,皆致仲偉大父舫仙少保(諱湜,湘軍名將)者,石刻一冊,石印二冊,多論軍事之書。指示精明,書法遒勁,森如兵甲,不敢逼視,望而知為偉人筆墨也。吾輩作書切忌姿媚(搔頭弄姿,決無正氣)。 書雖小道,關乎人品胸襟。吾自戊戌習坡書,專趨雄厚一路。有時略參秀潤,乃風韻,非媚態也。下筆時使生氣拂拂函蓋一切,將來作事亦自有氣魄。曾文正論文論字皆取兀傲不平,正為此耳。為葉玉澄作趙次帥書。 廿九日晴。劉偉臣來久談。聞西藏番眾具呈,拒趙大臣(爾豐)不納,因其前辦巴塘軍務,多誅戮無辜。此次任邊務大臣,欲舉藏地而內治之,尤有奪我燕支山之憤,眾情洶洶思叛。朝命新簡將軍(馬亮)查辦。余因附致次帥一信,囑其告季和欽使勿輕進(季和為次帥胞弟。兄弟分領川疆,弟署川督而兄接其任,亦盛事也),並嚴飭屬員勿邀功生事,丁役勿苛索滋擾,以杜藏番口實。未刻詣徐處與朱桂老合診。至松筠庵同鄉結局議事。武備 學堂畢業生授軍校武職也,堅欲入印結局,分結費,與五六品文職同。日前諸君集議拒之,眾軍校聲稱流血,勢將用武,出不遜之辭甚穢。嗚呼!野橫至此,愧殺軍人資格矣!而當道猶欲崇禮。兵士人格太卑,吾見其犯上作亂而已。接次寅書,新城已交卸。次弟勤於為政,有循聲,民愛戴之,乃大吏拘於期滿成例,遽以是缺位置他人,彼其心何嘗為人才計為地方計耶?唯弟既得替,可以請假來京暢敘,則大可喜者。復端午帥書。 九月初一日晴。午初詣史館,點派中書陳鹿荃充校對。未刻出城至津南館王六垣處診病。隨赴醫學會集諸君,議設旬報,以盡研究之實,且藉以闡揚中國醫學。趙敏生由香港寄來西法醫書數種,略看其《內科新說》一種,所得太淺。即如發熱病,彼竟不知其因何致此。謂萬不能一治即退,只可聽其略減。熱甚,則帶冰帽。過十日不退,則服補藥。 吾可決其必死也。又發熱囈語,指為腦經病,須用藥清腦。若轉痢疾,則指為大腸潰爛,不治之症。豈不可笑可嘆。如立醫報,此類皆可著論辟之。發福州大兄信,又興化許篆丈信。 初二日晴。客來一日夜不斷,氣喘神疲,唯與黃叔權論學殊暢。奉旨,顧炎武、王夫之、黃宗羲俱從祀孔子廟庭。此舉去年四月趙芷生侍御(啟霖)具疏發其端,下禮部議。以堂官意見不一,久不復奏。毓鼎秋間再具疏促之。南皮議主三儒俱祀。禮部溥尚書入郎中胡國鏞說,祀顧、王而黜黃。前侍郎張亨嘉則欲黜王。壽州據《明夷待訪錄》,詆梨洲尤力,謂其主張民權,於會議復奏時自具一疏爭之。(御史徐定超、吳緯炳各具疏伸梨洲。)特旨三儒俱祀。仰見聖主折衷正當,一掃門戶之偏。顧、黃二儒百餘年中屢請屢駁,至今日乃垂定論焉。 初三日晴。在精舍請客,皆兩邑同鄉也。傍晚即散。燈下細看《金匱要略》,仲師各證所列方脈,皆只舉其一隅,使讀者心知其意,觸類以旁通之。後人或譏其疏略,蓋不能三隅反耳。臥思世界六教祖,皆生於亞細亞洲。我孔聖人及道教祖老子生於中國,釋教祖釋伽牟尼生於印度,舊教祖摩西、基督教祖耶穌皆生於猶太,天方教祖穆罕默德生於阿刺伯。其降世,摩西最早,老子、孔子、釋伽次之,耶穌又次之,穆罕默德最晚(〔眉〕摩西在夏商時,孔子、老子、釋伽在周時,耶穌在漢平帝時。穆罕默德在梁陳時)。 初四日晴。叔、季兩弟忌日,竟日鬱鬱不樂。夜,早寢。 初五日晴。燈下作《黃叔權眾妙談麈序》(別錄副)。近來怔仲漸劇,往往徹夜不眠。 余之病根在好用心,無論看何書,皆喜深研理奧。明知成病,然不能改也。午刻至袁珏生處祝其太翁幼安親家生日。 初六日晴。詣史館。出城祝馮潤田太夫人九十壽,觀戲數出,趁西城歸。耕萊侄自南來(禹九弟之子),留其下榻(此初三日事)。聞張劭予丈歿於河南,失此名卿,殊可惜也。 初七日晴。午刻在精舍請吳仲懌中丞,吳佩蔥觀察,胡詩舲太守,陪客五人。未初客即齊,申初即散,甚難得也。燈下作陶齋書。 初八日晴。一日不適,謝絕各事。晚飯後縱筆寫擘窠大字,體氣略舒。得笏齋大同書,隨手作復。 初九日晴。魯卿約出遊。數年前遇重九,必偕同志訪秋古寺,小飲市樓,作冷淡之局(遊客所聚處則避之)。今則登高舊侶散在四方,或已捐館舍,其在此者,唯余及孟孚耳,不無感慨,因邀花農、梅叟、孟孚、魯卿、朗軒諸君、三兄過三松精舍便酌,相與登台遠眺,落暮始散。夜仍不能眠。為蔣茹孫致余綬屏書,交作霖寄去。 初十日晴。凌大京兆據紳士公呈(余領銜),奏請設農工學會,開辦森林,歲請備荒項下銀萬兩,奉旨依議,欽此。順天府送來照會一份,抄錄原奏。京兆復於辰刻過談,囑余等詳擬章程。繆恆莽觀察自山西送達賴喇嘛進京,特來訪,久談而去。未刻至湖廣館,赴教育會特別會,投票公舉會長。余及李嗣香前輩得票最多,且數目相同,遂同充正會長, 而以其次之李君磐副之。余復推湖北范樾生中翰(超之)充書記員。初八日,編修袁勵准具疏,呈進邵陽魏源《元史新編》,恭候欽定列入正史。有旨著南書房會同國史館閱看。因與魯卿約集於恆裕,偕詣總裁壽州師相。書已由南齋交師處,大略閱訖,交餘二人囑送榮總裁。余乃攜歸翻閱。書共四函。光緒三十一年,默深先生侄孫午莊制府(光燾)刻本。 默深先生本具史才,諳習中外時事。此其晚年所編,欲進呈而未果(見於制府後跋)。體例謹嚴,考核精審。其最有功者在太祖、憲宗平定各國傳。太祖兵力,南略印度,西逼歐洲,威震泰西,為中國數千年所未有。乃明初史臣如宋、王諸公,雖工文學,不諳蒙文,開創宏功,概從闕略。近年轉從俄羅斯及泰西史籍,窺見一斑(如洪文卿侍郎〔鈞〕之《元史補正》),則據俄國古史譯成者)。先生此傳,遠過宋修十倍。惜其中稍有缺佚(如隱逸、釋老、群盜三傳皆有目無文),然無礙於大體。聞諸公意議,欲奏請列入正史,與《新唐》、《新五代》並傳,亦乙編快事也。為張荔軒作致胡揆甫前輩書。余又另寄密信一函交郵遞。 十一日晴。葉玉書同年自張家口釋回來談。黃慎之丈來交起居注進呈前序。未刻魯卿來,偕詣學部謁榮中堂,送呈《元史新編》。向來京外呈進書籍,下南書房復看,不過略觀大意,三四日即復奏。此次以事關正史,意從鄭重,特命會同國史館,故榮相之意亦不欲草率從事,以書交餘二人酌派館中通曉史學及西北輿地諸君,在館詳細較閱,提出實勝舊史處,具疏詳陳請列正史。余意亦正如此。以為此折當仿《四庫書目提要》之式,乃為矜慎也。 出城至徐吉人同年處賀喜。赴段春岩同年湖廣館之約。繞正陽門歸。 十二日陰。午後至尚敬臣、寶瑞臣兩處賀喜。訪景佩珂。至本司胡同恩筱岩度支部處,為其母夫人診疾(穆將軍之子佩珂所薦也)。風雨驟作,馳歸。燈下看《元史新編》太祖、憲宗平服各國傳兩卷。《元史》地名、人名佶屈繚繞,本不易讀,加以乾隆朝重加譯改,尤覺滿紙菸雲。《魏史》則猶仍舊史名辭也。 十三日晴。先室管夫人生日拜供。飯後詣史館,與魯卿商定復看《元史》事,良久乃散。抵編書處,則已日薄虞淵,諸君皆去,余獨坐閱書一卷。晚歸,燈下閱《英史紀事》二卷。接寶惠南京稟。 十四日晴。未刻赴松筠庵集議農工會事。在恆裕少坐。入城訪葛振老久談。燈下閱《英史紀事》一卷。 十五日晴。六弟婦忌日拜供。午後詣起居注點幫辦、京察及幫校對差。至史館,據劉忠誠行年識略改正本傳。忠誠早年平廣西潯州劇寇黃鼎風,為南方第一戰功。余著意詳敘,頗覺有聲有色。出東城答拜劉嘉樹前輩(名譽。新放江寧知府),何紹卿表兄(厚忱)。 連日坐車過勞,髀內痛楚。燈下猶看《英史紀事》一卷,多所刪正。《英史紀事》凡十七卷,歐介持、尹翔墀合編,搜采翔實,行文雅馴,敘次亦剪裁有法,若能將地名、人名畫一,旁列英文以定之,可為單行善本。余月來專閱一過,獲益非淺。接陶齋電告,寶惠已赴鄂,關切可感。為屠雨航致三六橋副都統書。政務處議開博學宏詞科,奉旨依議。 十六日晴。魯翼雲自黑龍江來,攜有海倫廳同知辛九丹書。辛君在都曾與餘一面,余已不復省憶(〔眉〕魯翼雲,字摶九,江夏人。辛天成,字九丹)。數千里貽書,致慕仰之意。書中以「名滿天下,蒼生屬望」相推,余滋愧矣。午後詣編書處。致楊帥書。濮卿和自山東來,雲五弟已旋省,十月間必來京,聞之喜甚,即作書郵寄濟南。 十七日晴。法儒鐸爾孟偕焦鏡芙來訪,余詳論中西學派,鐸君推重康德學說(德國大儒),余以姚江及內典精義證明之,鐸甚心折,擬錄西儒各學派貽余,而請余示以中國學派。余復請其摘譯盧梭《耶密兒》精義見示,鐸欣然允諾。談兩小時始去。西儒論學宗旨,與中儒不甚懸殊,有近程、朱者,有近陸、王者,只因中國解西文者不知學理,而吾輩又不解西文,遂無從窺其閫奧。倘能編一中西學案合編,實不朽盛業也。余以此意向鐸言之,鐸擊節稱嘆不止。西賓去後,余即出城至悅生堂行禮,善卿弟丁母憂成服也。又至法源寺,徐花農前輩夫人除服行禮。其世兄今晨即除喪服著公服。余不以為然,吾鄉禮,孝子是日仍著 喪服俯伏,來客亦素服兩纓,迨日落將撤祭時,孝子始易吉服,親友之留此者亦易公服,再行禮。似合禮意。四點鐘至豫升堂,赴金晴羲之約,主人已散,乃訪晴羲,致晚至之歉。復至全蜀館赴癸巳公局,趁西城歸。燈下閱《元史新編》表志三卷,頗有所見。 十八日晴。繆恆莽來久談。午後朗軒來談。以張天如《南史》評點本付寶銘,令其照此加朱於監本《南史》,蓋強迫用功之妙法也。《南史》合四朝為一書,詳略得宜,最省日力(如《陳書》無甚事實,亦備一史,且人物均牽上搭下,讀者苦於披覽而所得殊少。 《南史》與梁聯合,為卷不多,省功甚巨),且富文藻,大可饋貧。偶檢《四庫書目提要》,柯維騏《宋史新編》在存目中。提要詆其益、廣二王不當立本紀,遼、金二朝不當附載記,等諸外國。謂大綱既誤,則其餘不足言。余按柯史竭三十年之力而後成,柯氏至發憤自宮,以專思慮,可謂精勤之至。其書整而有法,約而不漏,足救《宋史》冗雜之病,自是良史,而館臣乃力詆之,至不列於乙部,其故可思矣。尊益、廣二王,則何以處宏光、永曆二帝;賤遼、金二代,則何以處我朝龍興。當時文網頗嚴,諸臣於此有戒心焉。故特有此二端以擯之,而不別舉其失。細繹提要詞意,此旨猶可窺見,非謂其書之不可存,直不敢存耳(余為此說,頗自喜別有會心)。否則,庫中乙部所收之書,其劣於柯史者不知凡幾,皆糾其失而藏其書,何至皇皇巨編,乃擯諸不齒之數耶?此讀古人書所以當知人論世也。 十九日晴。午後詣編書處。閱《元史》。同鄉京官具公呈都察院,請代奏將已故陝西候補道潘民表事實宣付國史館列入《循吏傳》。囑吳先生創初稿,余為刪潤,三鼓脫稿。 至報子街謁沈氏姨(韻石之母心耘,八嬸之胞妹)。 二十日陰,微雨。巳刻謁振貝子,為繆恆莽介紹。午後至江蘇館赴趙田卿、劍秋之約。散已上燈,復入前門,至東安門外東興樓赴綬金之約。同座吳寅臣,杭州人,專治詞學,於源流派別言之甚詳。歸已夜深。竟日四城奔馳,筋骨皆痛。 二十一日晴。徐、沈兩宅過禮,余為女媒(男媒為蕭新之中翰),往返兩處,各張盛宴。延朱桂老為林女診疾。向綬金借來洪文卿侍郎《元史譯文證補》三十卷(原闕十卷) 以核魏編。侍郎使俄,得拉施特《蒙古全史》(拉施特兒哀丁,波斯人,事元西域宗王合贊,據當時卷牘作此書,名曰《札米伍特台白兒力克》。按上四字義為「全」,下五字義「史」,猶言《蒙古全史》),皆阿刺伯文,無人能讀。嗣得歐人多桑所著《蒙古史》,俄人貝勒津以俄文所譯《拉施特史》,又俄人哀忒蠻所著《蒙古史》,於是元初西域用兵始末,凡《元史》所不載者,至此而犁然大備,乃參伍核訂撰成是編,其中十卷則未及定稿而侍郎歿。燈下靜閱二卷(《太祖本紀》)。連日酬應,雖筋疲力盡,然讀未見之奇書,不自知其樂而忘倦也。 二十二日晴。午後至連雨亭處,為其夫人診疾。出城至嵩陽別業,赴朱桂老約。又至豫升堂,赴金晴曦約。燈下看《譯文證補•哲別列傳》、《西域補傳》,凡三卷,洪氏所最得意者(用兵印度,詳《西域傳》。用兵欽察俄羅斯,詳《哲別傳》)。 二十三日晴。天甚熱,只著袷衣。女府過妝,往來兩宅。劉偉臣來話別。燈下看《譯文證補》西北地理附錄海都木刺夷康里諸傳凡五卷。此書要義盡於此十卷中矣。余於諸史皆寓目一過,獨《元史》以其難治,置之三十年未能著力之書,至今日而補其闕,亦快事也。 陳邦瞻《元史紀事本末》,殊嫌疏略,實苦於無所取材。連日參閱諸史,於元初事跡頗有頭緒,倘光陰多暇,當據各書增修《元史紀事本末》以餉同志也。由孝廉而登帝位者吳大帝。 由進士、翰林而登帝位者西遼德宗。 二十四日晴。暖極,並袷衣亦流汗矣。大似江南天氣。陽不內藏,葆精為養生要義。 午刻詣江蘇館祭先賢,余為東龕名臣位前主祭,行禮畢,即馳赴季龍處。未初押轎赴沈處,酉初始返。徐處面主人而行。至新吾處行吊。又唁陳夢陶丈喪掌珠之戚,兼遞公呈。歸寓上燈。連日坐車,跌傷復發,臥良久始能興。篝燈看《譯文證補》未盡各卷。又檢邵遠平《元史類編》瀏覽義例。邵氏此編詳核有條理,頗勝《元史》,然於開國武功、西北地理,亦無以遠過舊史,則以元初記載荒略,無可鑿空也。洪侍郎之能編佳史,亦時會為之。吾輩生今 日,讀書功力之逸,真勝前人矣。於此而猶不用功,豈非對不住自家。因思寶銘懶散不肯看書,屢勖罔應,不覺悲憤交集。 二十五日晴。半日會客。同年楊鼎臣(增新)以阿克蘇道保人才來京(〔眉〕楊輈,字季鹿,福建人,雪滄先生之子,廣東通判),午後過談,余詳詢新疆及蒙古情形,質以所見,良多裨益。自三點鐘起,杜門卻客,潔西廳長案,遍陳《元史》各書,擬《元史新編》復奏稿,分正體、補缺、匡謬、正訛四段,而折重於平服各國傳、外國傳、宗室世系表,以特表其長。晚飯後始脫稿,凡千餘言,請吳先生繕清稿。費旬日研摩之力而後成此文,甚矣,責實之難於課虛也。余因怔忡不眠,戒用心而仍不能不用心,性情使然,以此為樂。使吾舍業而嬉,恐又彷徨生病矣。得寶惠湖北稟,三十、初一可返京。 二十八日陰雨。己卯公局,請楊鼎臣(增新,新疆阿克蘇道)、段春岩(友蘭,四川重慶府)、曾履初(廣鎔,湖北施鶴道,重伯同年之胞弟)三同年在全蜀館兼攝影,三點鐘即散。夜雨達旦。楊明先押行李回京。寶惠獨隨欽使赴保定辦復奏稿。楊明交來端午帥、陳筱帥、曹親家回信各一封。又門人陳寅伯大令信(在南京)。西風,夜雨,秋燈,漸涼,感事,懷人,情來難遷。因檢淮海、玉田兩家詞讀之,益覺身世蒼涼,百感交集,稟此情性,雖雍容詞館,不能移吾懷抱也。(〔眉〕能知我懷抱者,唯笏齋一人。) 二十九日陰。督奴子移植菊花,配合位置,此最深秋佳興也。飯後詣編書處看書四卷。燈下作致端午帥密書。又復湖南湯溫丈書。雨聲竟夜。 三十日陰。萬枋卿、吳厚庵來談。枋卿論中興湘中名將事跡甚詳,往往異官書所傳。 林文忠負知人鑒,極賞左文襄。文忠督兩江時,文襄為孝廉,求其女為子婦。文忠戍伊犁,遍歷回疆八城,陰圖其地理險要,藏之篋中,從未示人。嘗謂文襄曰:他日甘肅、新疆回人必叛,能平之者吾子耳。臨歿,遂以圖授文襄。適文襄用師西陲,識拔劉壽卿(松山)叔侄(忠壯、襄勤公。錦堂),委以兵事,復以圖授之。故劉公軍行所至,皆出回酋意外,謂此間蹊徑,吾儕猶不盡知,劉公生平未到甘、新,何爛熟乃爾?群詫為將軍從天而下,遂不能支。王壯武(鑫)轎夫四人後皆積功官提督,劉松山、譚拔萃其二人也。餘二人,枋卿忘之。 厚庵湖北監利人,論三國魏吳交兵情勢極明。蜀、吳分荊州,以江之南入吳。荊州門戶險要盡失,長江處處可渡,故關侯守荊州,以無險可扼,致呂蒙渡江,無從防禦,荊州遂不可守,非謀疏也。厚庵所居距華容道二十里。傍晚至鐵路公司。寶惠回京。量能婿見余來信過多,往往疏失,願為我司書札,以公事登記檔冊法行之。深為可喜。 十月初一日晴。午刻踐鐸爾孟約。眷念其母,刻刻不忘。其母所寄之物,皆陳案頭,自謂見此如見母。其天性純摯可效也。城外泥淤沒踝,馬車一步難行,因歸寓易騾車出城,至醫學會共商開設學堂事,與教習楊振甫議訂課程。李嗣薌前輩有話面商,在松筠庵專候,余以天暝,城將下鍵,不及往而歸。為黃叔權致陝甘督升吉甫、甘藩毛實君兩同年書。同里金桂生選刻《毗陵詩餘》,欲以亡弟季盦詞入選,囑寄稿本。先作書謝之,稿本錄副再寄。桂生乃亡弟詞友也。 初二日陰。驟寒,頓著皮衣。恆老來談。飯後訪嗣香前輩,順看三兄。 初三日晴。午後詣史館。歸寓,朗軒來作半夕談。 初四日晴。因直隸公事,偕李嗣香學士、劉惺安左丞赴津。余獨下榻望海樓三條胡同翁甥處。大姊及景之夫婦俱歸常熟,白仲山為之看家,屋寬無人,甚為舒徐。大德通號丁漢槎以馬車迎於車站,因赴號晤其掌柜權九如(號在針市街)。李、劉二公預出知單約鹽商綱總(王竹林、李子赫、楊紹熙、劉筱齋、姚少誠、王益孫、李幼香),飲於河東滿春樓(奧國租界,余上次到津,此處尚一片荒冢也),開議加價事(改為諸綱總作主人)。 初五日晴。巳刻赴李處會齊,同謁楊蓮帥,提議兩事:一、津浦鐵路招股,以備十年後贖路。擬每一斤鹽另加四文,就長蘆、直隸口岸計,歲可得六十萬金。在民間食鹽雖覺稍貴,然近來新政如學堂、巡警之類,度支部責令就地籌款,不准作正開銷。各項皆出 於民,悉索殆盡。此項加價,俱給股票,勻攤各州縣,交自治會紳長收存,將來鐵路得利,所得子金,即抵各項新政之用。小民每日每口食鹽不過三錢,每月共食鹽九兩,以一斤十六兩計,每口每月不過多出錢二文有零,一年不過四十文,而雜項所省則數倍於此。目前似累,異時獲益正多也。餘三人敷陳此義,蓮帥亦以為然。即留余等午飯,遣人請張馨庵運使及綱總王賢賓(即竹林)入座面議,當時解決,定於來年正月實行(如此大事,立談而決,可見楊帥辦事之才,若分頭各議,經四五轉折,非五六日不能定矣)。一、天津、河間二府所屬災賑,楊帥已平糶安插,余等又請其加意賑撫。余又以醫學堂事募捐,楊帥慨諾,議月助百金。以上三端俱滿意,此行為不虛矣。鹽商因受銅元之害,欲使民間以錢買鹽者改為照銀價折錢,要求余等向帥言之。余意不謂然,姑為達之。楊帥亦恐民間從此多費,不肯輕改,蓋銀價之起落無定,則錢數之折合無常,上下之間,將因轉折而增累矣。 飯後歸寓少憩,復至李氏榮園,赴李三昆仲之約。散後諸君約觀劇,余以先世父忌日辭。 初六日晴。朗軒自京來,許仲恆、李子赫均過談,留三君午飯。飯後至李處會齊,同謁張都轉。子赫約慶元樓羊肉館便餐。申刻,餘三人在聚和成回請諸綱總。散後至下天仙觀劇。歸寓填詞一首,四鼓方就寢。 百字令金桂生運同選刻《毗陵詩餘》,函索季盦七弟《剪紅詞稿》。季弟下世已四年矣,寄此以識悲感。 (原稿此處空六行。一一整理者注) 初七日晴。酣睡至午正始醒。徐少良來,邀往利順德大菜館洋餐,菜不甚精而價甚昂。 傍晚,便服詣督署後門訪楊帥,密談良久。至慎貽里赴大德通約,散頗早,與楊朗軒、葉范予作尋芳之游。天津繁華日甚,不減滬上,且駸駸有駕而上之之勢。若津浦路通,東北商務皆由此而達東南,滬上市場將移於天津矣。 初八日陰。回京,九點鐘開車,一點鐘三十分抵前門車站。 初九日陰。午刻詣史館。申初詣編書處。燈下看《德史》二卷。 初十日陰。皇太后萬壽,升儀鸞殿。辰正,皇上率王公百官在來薰風門外行禮,臣毓鼎侍班,入寶光門後始知聖躬不豫,唯在內廷行禮,毓鼎乃隨諸臣入班叩賀。晚,微雨。飯後,為花農前輩寫十孝子贊各一章,皆徐氏先德也。 十一日陰。菊花二百餘盆皆盛開,奇正濃淡各極其妙。晨起率兩侄一婿位置於兩廳中山上廊間,參差錯落,羅列殆遍,洵深秋大觀也。未刻約徐、何、顧、謝、楊、李諸君玩賞。 花老賦詩六絕句,梅叟賦兩律。傍晚暢懷而散。 秋色薜荔經霜萬葉紅,菊籬濃淡斗新叢。吾廬別自饒佳色,不借妍春百五風。 十二日晴。未刻赴東興樓與李、劉二公會齊,同謁定興相國,復陳詣津所辦各節。 燈下看《德史》三卷。花農前輩恭閱宮門抄,兩聖不御殿見樞臣。發七弟婦書,為寶銘姻事。 十三日晴。午飯後唁質欽喪明之戚。聞其兒婦濮氏絕粒誓殉其夫,質欽夫婦苦勸之,尚執意未回。余嘆息久之。詣編書處。出城謁戴少懷尚書,聞三兄病,往看之。至嵩陽別 業赴乙酉消寒局,趁西城歸。聞兩聖仍未御殿,心甚憂慮,訪於朝貴,知皇太后因腹瀉而心緒拂逆,故輟常朝。發蘇州適胡氏九妹書,為銘姻事。北風大起,落葉滿階,純乎肅殺氣象矣。就枕前檢《山中白雲詞》吟誦數闋,不勝蒼涼之感。長安人海,知我懷抱者幾人乎?十四日晴。聖宮不豫輟朝,唯慶親王見慈聖於榻前。既退,即兼程赴菩陀峪地宮。 朝士驚惶,慮有非常之變。且聞樞臣討論道光庚戌、咸豐辛酉故事。一夜北風怒號。 十五日晴。甚寒。立冬節。午刻詣起居注。未刻詣史館。申刻約同鄉嚴、李、劉三公賞菊小飲。接次寅信,十九日起身北來。又接許篆丈信,雲寶銘岳家沈太親翁住蘇州廟堂巷。 十六日晴。飯後詣編書處。傍晚至松筠庵議農工會事,同鄉投票舉余為總理(李嗣翁最多,余次之,史康侯又次之)。 十七日晴。巳初刻李、劉二公來會齊,偕詣監尹陸鳳石師,未晤。又謁張相,斟酌請賑疏稿。在慶和堂午飯。飯後余至後元寺預祝希文四叔岳母壽。乙未薦卷門人呂聯乙來見。(〔眉〕呂聯乙,字選青,江夏人,己丑舉人,法部主事。) 十八日晴。先妣生辰拜供。未刻,同人借精舍答余前局(朱桂卿、延子澄、何潤夫、徐花農、錢新甫、曾奐如、顧漁溪、亞蘧、陳孟孚、謝魯卿及三兄),並拍照。長廊遍列菊花,人坐立其間,景致殊勝。(〔眉〕蔡國器,字定臣,大興人,江蘇候補道,和甫京卿之子。) 上疾加劇輟朝,聞禮臣討論典禮。 甘州(原稿此處空七行。一一整理者注) 十九日晴。午刻詣史館。申初詣編書處。發延平信。 二十日晴。午刻兩點鐘,忽傳車駕還宮,樞臣再召,人心惶惶。毓鼎馳謁振貝子,欲探虛實,未見。幸知還宮之信不確,心稍放寬,因出城祝李嗣香前輩生日。又赴梅叟揚州面之約,趕西城歸。夜半十二點鐘官報館再送上諭條,奉懿旨授醇親王載灃為攝政王。 王長子溥(左亻右義)入宮教養並在上書房讀書。 二十一日晴。巳刻嗣香前輩由西苑歸,來訪,始知昨日午後二點鐘聖躬發厥,一時許始蘇。皇太后亦瀕危險,乃再召樞臣議定國本,命醇親王立時回邸,抱阿哥入宮,年甫三歲。(〔眉〕八字:丙午,庚寅〔正月〕,壬午〔十四日〕,甲午。)午刻出城祝三兄生日,留面而歸。訪戴尚書,不值。訪綬金於法律學堂久談。綬金竟日在憲政館,略知禁中事,病勢頗危,梓宮均己敬備。皇后往來兩宮視疾,兩目哭盡腫。今日例行公事,俱由攝政王代行。余有兩局悉辭之,雖無大故,然二聖病危,豈臣子宴樂之日乎?乃尚有出新知單舉行消寒會者,亦可異已。接葉少雲天津、沈幼芙江西信,均索致大吏書為謀差缺,此何時乎,而閒情別致為人說項,豈不為大吏所鄙夷,因隨手各作書復之。幼芙且以利啖我,謂所謀若成,當以二三百金酬謝,誓不食言。嘻!是貨之也!吾豈有遺行歟?因此悚忿自省,復書直斥之。此種人見地如此,豈是可用之材!由此推之,其貪贓枉法,唯利是圖,將無所不至矣。接寶惠電,二十日安抵太湖。與袁、吳兩師及子侄輩夜觀乾象,帝星暗散無光,前星尤微。 二十二日陰。晨興驚悉大行皇帝於二十一日酉刻龍馭上賓,今日辰初用吉祥轎(平日御乘之轎加長如民間駝轎)還宮,巳時升殮,阿哥即皇帝位於柩前,嗣為穆宗毅皇帝之子兼祧大行皇帝。臣敬泣思大行皇帝以四齡入承大統,臨御三十四年,恭儉愛民,勤於聽政。凡前代帝王聲色土木之好,上俱無之。兢兢業業,無一日自暇逸。當丁酉、戊戌間, 鑒於遼東戰敗,國勢日孱,毅然與天下更新,多所變革。庚子之事,上雅不欲以亂民橫挑強敵,而迫於朝局,馴致播遷。五月間,臣與廷臣同對殿中,見上審顧遲回,形於辭色。 事權不屬,無可如何。終其身,處於艱虞之中。竟以憂鬱,永棄朝野。鼎湖弓劍在,天有餘恫矣。(聞內監言,上自奉極薄,所御短布衫,屢經補綴,猶不肯棄之。)又奉太皇太后懿旨,攝政醇親王監國。命成衣制孝服(二十七日內,白孝袍,翻穿羊皮外褂,呢冠摘纓。 二十七日外,青長袍褂,以無花無色緞為之。至百日,便服,用黑帽結,衣裳皆用青黑)。 摘門封,刮門對,收客座字畫,蓄髮至百日。作霖、綬金、季龍皆來談。聞太皇太后病大漸,不勝憂急。是日陰風悽慘,五點鐘即暝。夜半十二點鐘,僕人敲門,傳入邸抄,復驚悉太皇太后未刻升遐。兩日之中再遭巨變,旁皇不復成寐。 二十三日晴。辰刻孝服入內,太皇太后升殮畢,奉移於皇極殿(上崩於西苑瀛台,太后崩於西苑儀鸞殿(〔眉〕敬缺一撇作「儀」)。午初三刻,大行皇帝乾清宮午奠,臣等在乾清門外向梓宮行三叩禮,即伏地舉哀,良久乃起(升殮次日始齊集哭臨。廿三、廿四、廿五三日在乾清宮,廿四、廿五、廿六三日在皇極殿)。至史館午餐。督差役以藍紙糊屏心紅字,截公案為短几,辦事官席地而坐,凡應標朱者改用藍筆。謝氏表侄女今日適劉振甫,俗謂之搶婚,向例三日之內從權得行之,巡警不禁也。唯不得用鼓樂耳,執事皆拽之以行。 若出城門,則用藍布掩彩輿。娶親者相屬於途,余所遇者不下十餘起。 二十四日晴。辰正入內。午初三刻,大行太皇太后皇極殿午奠。臣因內廷三品階,在皇極門內向梓宮行三叩禮舉哀。太皇太后待臣最有恩,屢向左右稱其忠愛可大用。去歲十一月間,臣兄毓嘉召見,溫語及臣,極獎其忠愛敢言,論事明白。曾與慶親王言,欲俟一二年大用之。迨臣誤召見,恐其惶悚不安,特旨補召以安之,體恤周至,廷臣罕及。追思及此,不覺伏地大慟,悲不能起。復至館午餐(一日應哭臨三次:卯正三刻,午初三刻,申初一刻)。同僚有輪晚集者,余遂歸。朗軒來作半日談。賡萊侄南旋。有旨議諡號,派溥倫、陳璧擇吉地。大行皇帝在位三十四年,山陵尚未備也。 二十五日晴。奉朱筆圈出建元宣統(二十七日內,凡朱筆皆改藍筆),以明年為宣統元年。午後便衣出門,為連雨亭夫人診疾。至保安寺訪王聘三、秦柚衡兩同年,均未值。 在恆裕少坐存款。前後在恆裕厚存京平足銀八千兩,每月六厘行息。至大德通與朗軒談,晚飯後歸。 二十六日陰。恆莽來話別。午後入內哭臨。在史館久坐。朗軒作半夕談。接次弟順德快信,明日中車可到。接家信,並銀一千二百兩(余及六房各六百兩)。上諭議上大行太皇太后廟諡。翰林院知會具說帖議監國典禮。 二十七日晴,有風。卯初刻,大行皇帝几筵前殷奠。天尚黎明,僅辨人影,見前列拜跪而亦拜跪而已。冠服出景運門,應由中門,而執事各衙門竟未知照景運門,以致臨時中門猶闔,請鑰匙而後開。冠服立而待之,又例須舉哀。冠服出時,諸臣應跪送。今皆不然。本屆喪禮之漫無頭緒也如此!卯正三刻,詣皇極殿行禮。四刻乾清官行禮。在史館進晨餐,歸寓眠一時許。未刻次弟自濟南來,不見面者四年矣。中年兄弟,官轍分馳,一回相見一回老,何忍久別耶?覿面之頃,欣慰不可言喻。 二十八日陰。巳初,大行太皇太后几筵前殷奠。進茶一拜,進膳一拜,讀祭文一拜,跪聽祭文畢,行三拜禮(仍未舉哀)興,福晉及王公夫人各捧冠服出,諸臣跪送隨詣燎所(在三座門內阿哥所前),福晉夫人跪奠酒,渚臣皆跪。俟火稍熄乃退(續考昨日禮節亦如此,唯不用婦人耳)。午飯後聘三、柚衡偕來談,傍晚始去。故人久別,談笑甚諧。自廿一以後,余愴懷國難,悒悒寡歡,時而仰屋長吁,時而繞階悶步,至今日始稍有生趣也。三兄、李珩甫均來看次弟。本日巳正各國使臣率參贊、繙譯各員在梓宮前奠吊。接寶惠太湖電,今日起身北歸。 二十九日晴。休息一日,與次弟暢談。校《慶湖遺老集》一葉。《慶湖詩集》自宋以 後無刻本,去歲綬金同年得舊鈔本甚精,復為余購一鈔本,雖寫手劣率,然亦舊本也。 因其訛脫過多,特用綬金本校改,亦有董本誤而余本不誤者,隨手為之改正,庶幾成兩善本也。 三十日晴。飯後入內,未正一刻詣皇極殿叩奠,奠畢欲詣乾清官,則已祭畢而散矣。 蓋兩處各派王公代上行禮,同時並舉,諸臣不能兼顧也。燈下校書。致端午帥書,交孫仲山帶。聞皖有兵警,安、廬二郡皆戒嚴閉城。又有土匪掠臨淮關。今日小雪節。 十一月初一日晴。連日暖甚,著兩羊裘猶汗出。近日朝端百事散漫怠忽,豈非恆暢之徵乎?巳刻入內。午初三刻詣乾清官叩奠。兩處既不能兼,毓鼎唯有間日分詣而已。署中分派輪祭,余則每日必入一奠,必不得已,其間或休息一日,稍盡寸心焉。至史館午餐。 燈下校書。十日前以銀八錢買舊本漁洋《古夫於亭雜錄》一冊,連日在車中細閱一過。得寶惠太湖信。 初二日陰。先考七旬冥壽,在廣惠寺唪經一日。毓鼎青長袍褂行禮,因此祭近吉禮,不便知會親友,唯袁、吳、錢三師,李珩甫、聶命三數人而已。午後西風大起,天地為昏。 棚店沙回子贈余《穆罕默德年譜》一冊,燈下閱一過。其教以卻妄歸真為宗旨,頗合吾聖人無妄存誠之道。戒約有五:不二主,不罔人,不奸,不盜,不殺人。亦甚正。譜載隋開皇七年,回回教始通中國,稱中國曰赤尼(不解其義),為他書所未見。(〔眉〕赤尼即支那。按洋文稱中國為赤尼斯。)先君見背於己卯六月,柩暫寄廣惠寺。今日與次弟覓得其處。三十年前情形,歷歷在目,徘徊垂淚。屋狹陋不堪,乃貧賤之家所用者。其時毓鼎年十七,次弟年十四,喪殯皆大兄主之。毓鼎不孝,儉親之罪,百年莫贖矣。夜,大風如吼。 初三日陰。一日大風。未入內。校《慶湖集》一卷半。接賡萊常州電,詢寶惠已否安抵京師。蓋因皖有兵警念之也。隨復一電,適得惠信,初五日可回京。奉上諭,以後壇廟大祀,均由攝政王代行禮。命禮臣集議以聞。 初四日晴。巳刻詣皇極殿、乾清官叩奠。在史館午餐。詣內閣,謁壽州師相,面議起居注各公事:一、今年封印前一日,仍進記注,唯表文須酌改。一、行文禮部議,攝政王代行禮,講官應否侍班。一、派筆帖式四員,校正近六年漢文記注副本,以備送實錄館。一、自元年至廿四年遺失記注應否補辦為實錄底本。師一一如余所議。歸後請值年署主事耆昌(字世堂)來寓,令其照行點派筆帖式廣裔、耆泰、梁照、桂福四員校正漢文。燈下校書一卷半。 寶釐生日。 初五日晴。甚暖。一日氣墜,肛門痛劇,不能坐車。校書一卷半。寶惠白漢陽歸。陶齋贈余銀瓶一座(鐫雙款)。復李子赫信。余看《資治通鑑》凡二過,覺唐一代事猶不甚省憶,因於上月補看《唐紀》,自太宗起,今日看至肅宗末(以下詳紀之)。 初六日晴。氣墜甚劇,一日三登圊,神昏易睡,乃服人參以振之。幸客稀事簡,可以靜攝。看《通鑑•唐代宗紀》三卷。代宗為廣平王,甚賢能,迨即位,乃全不足觀。寵任程元振、魚朝恩,致播遷之禍而釀藩鎮之亂。蓋居下得知情變,居上多所煬蔽也。孔子謂「為君難」,信哉!寶振生日。 初七日晴,大風。氣墜頗減。午後入內叩奠。通值世中堂演槓訖。制大長方木箱,中壓鐵磚,以象梓宮,試舁人之平側。此物必有名稱,余詢之老蘇拉,亦不知。看《代宗紀》中之上一卷。燈下校書一卷。唐將相大臣,經韓、柳為作志狀者,史據以作傳,采入《通鑑》,特有聲色,且往往溢美,文人之足為人重若此。皇上萬壽系正月十四日,因是日值宣廟忌辰,改為十三日。 初八日晴。寶惠生日。備小酒肴款五弟。午初三刻入內叩奠。學士滿漢十四員,唯余及錫聘之年丈、延子澄丈入臨最勤,幾於無日不到。其餘則輪值而後赴,或竟有一次不到者(今亦不必著其名矣)。此事無人稽察,各盡各心而已。在史館點派承辦長編供事(自光緒十五年補起,至三十四年止),歸寓招寶記照像館來寓照合家歡,大小男女共二十九人,合 為一照。朗軒、綬金來久談。 初九日晴。本日皇上升太和殿,即皇帝位,頒恩詔,赦天下。巳初刻,毓鼎喪服詣史館,易朝服趨中和殿庭。午初刻,監國抱上坐小輦自乾清宮來(監國側身坐輦上),御中和殿,受御前內廷及各執事大臣朝賀,起居注官四員序立庭西,向上行三跪九叩禮。上啼哭索母,聲甚厲。臣等匆匆禮畢,即疾趨至太和殿內第三柱前侍班(錫聘之丈,景佩珂、楊少泉二學士同班)。監國抱上步行,自殿後門入,升寶座,上啼不肯就座。監國一足立腳踏上,一脮跪寶座上,扶上立於座上。四服事太監在旁慰勸,上哭不止,言欲回家,不願在此。鳴鞭贊禮,王公百官行禮,大學士捧詔向上跪,旋起出殿門授內閣學士恭捧以出,禮部堂官跪奏禮成(按禮,皇上應目送恩詔出午門後始下寶座。此次因上啼不止,殿敞天寒,恐聖體過傷,詔下階,即奏禮成)。太監一員即抱上退,臣等亦退。恩詔至天安門登樓用彩鳳銜之下墜,禮部宮以雲盤承之,恭讀詔書,百官吏民在金水橋前行禮跪聽畢,乃置詔於黃亭,以一黃傘導之出大清門。毓鼎仍回至史館,反喪服,由東安門出,歸寓。皇上御小朝服,天顏甚溫潤。臣自丁酉年充起居注官,侍大行皇帝凡十二年,每值升殿,御仗排列,提鱸及御前大臣前引,大行皇帝乘輿隨之。迨禮畢,則步行升輿而去。臣在香案前瞻依親切,如是者以為常。今天仗依然,而大行皇帝已不復見矣。不禁悽然淚下,恐為人見,急以袍袖拭之。看《唐紀•代宗》中之下一卷。又卷下半卷(代宗訖)。德宗初政極好,只因所用數大臣如常襄、楊炎、喬琳、張涉之類,俱不能初終一節,後遂盡人而疑之。一生猜忌之端,其病根實伏於此(明莊烈帝亦然)。校《慶湖遺老集》畢。其中尚有兩本俱訛缺處,當徐覓宋本補正。 毓鼎蒙恩加一級,蔭一子入監讀書。 初十日陰,似有雪意。巳刻大行皇帝初祭,未能恭詣叩奠。午飯後詣編書處。燈下刪改進呈記注前序(其實即表文也,相沿謂之前序)。原序系黃慎之學士所撰,先帝升遐,則敘述處皆當酌改矣。 十一日晴。四品京堂以上具公折謝加級恩,呈遞膳牌,慶親王領銜。大學士部院科道會議大行皇帝廟諡,午初刻詣內閣畫奏稿(廟號恭擬六字:禮德襄哲懿安。諡號恭擬六字:昭靖景惠莊裕)。午初三刻,恭詣几筵叩奠。在史館久坐始歸。南園來談。夜大風。 十二日公折敬上廟諡,恭候圈定,並遞膳牌。留中不下。午刻詣內閣會議,攝政王禮節各畫閱字,人給排印禮議一紙(閣臣雜采眾議為之)。約吳經才侍御在史館午餐,暢談一時許。申初一刻恭詣乾清宮、皇極殿几筵前叩奠。歸寓已日落,倦不能興。綬金邀厚德福便飯,次弟前往,余辭之。看《唐紀•德宗》二、三、四三卷。藩鎮連兵,無異戰國時代史,文亦多仿《國策》為之。 十三日晴。丁府六介楊德孫來見。午飯後詣編書處看書三卷。(〔眉〕丁聿修,宇府六,奉化人,上海地亞槍炮廠買辦。)看《通鑑•唐德宗紀》五卷。此數卷皆紀幸奉天、幸山南及李晟、李懷光河北三鎮諸大事。當時情勢曲折,至今歷歷如繪,雖今日人記今日事,亦不能如是明白詳盡也。正史紀傳旁見側出,稗野各史彼此矛盾,溫公斟酌貫串,聚為一編,如親在局中見其人,聞其語,豈非大快事!《通鑑》一書真空前絕後矣。連日依次讀之,恍入山陰道上,應接不暇,不忍釋手。畢氏《續鑒》乃純以公牘體裁行之,相去何止三十里(余讀涑水鑒,時時眉飛色舞;迨讀畢鑒,則昏昏欲睡矣。) 十四日晴。大雪節。大學士部院科道公折,恭上大行皇帝尊諡德宗景皇帝(前議發下,圈出第二、第三字)。詣內閣大堂畫奏稿。至江蘇學堂與吳蔚老平教習學生爭哄事。蔚老意在抑學生之驕橫,與余意同。而庇其戚葉姓之為教習者,則余不敢附和。接陶齋書並密電本。 燈下復外信三封。看《唐紀•德宗》六。 十五日晴。遞公折及膳牌。在史館略進早餐。午初大行皇帝几筵前行啟奠禮,在乾清宮叩奠,三跪三叩首,冠服出,跪送從詣燎池,隨奠酒王大臣行三叩禮(凡三次,一奠一叩)。 午初三刻,復在皇極殿午奠,出東華門,觀演槓,以校尉八十人舁大槓,上蓋黃罩,自景運 門外出東華中門,有內務府官約二十員立於罩下(出東安門乃坐),舁之以行,名曰「押扛」,驗其平否,直舁至景山東門外始旋。歸寓,看《唐紀•德宗》七。申刻,次寅約數友及余寓中親友子侄晚餐。三兄下榻於此。蘇學堂公推學生三人來見。 十六日晴。德宗梓宮奉移觀德殿。毓鼎巳初刻即詣沙灘(距景山東門不遠),百官集此跪送。三兄、五弟、卿和侄婿均隨余往,先在起居注帳棚少坐。午刻全分鹵簿前導,樂執而不奏,駝馬負帳棚獵具,一似舉行圍獮而出者,不忍遽以先帝為升天也。兩黃轎一置御容,一置神牌,黃曲柄傘一引。梓宮黃綾繡龍罩,舁以八十人,平穩五分厘欹側,後隨豹尾槍。 轎至,前跪者即俯伏舉哀,靈輿過,乃起,步行恭送入景山東門,俟梓宮安奉殿中,喇嘛入轉咒訖,百官行三叩禮,仍回帳棚略息。赴內閣大堂,會議大行太皇太后尊諡(定靖襄欽裕明),徽號(亦擬六種,皆有天字),畫奏稿,明日入奏。歸寓已未正矣,飢甚且疲。隨意檢起文勤《五代史注》晉漢周各本紀觀之。此書以歐史為本,而全錄薛史及《五代會要》分注於下。凡唐末五代宋初別史、霸史、政書、筆記、總集、專集、金石,皆入之,多過本書且十倍,可稱集五代之大成。讀者但觀此一書,而全五代之書悉寓目焉。真奇編也。薛史於晉末漢末事跡,依日排敘,詳盡分明,使讀者如見當時情事,故繁而不厭。歐史則專尚書法,以寥寥數語括之,所有事跡詔誥,一筆勾銷,令人索然無味。此薛史之所以不能磨滅也。溫公修《通鑑》,專取《舊唐書》、《舊五代史》,良有見耳。唯歐史議論敘事,文章之妙,卓然可傳,勝宋子京《新唐書》遠甚。《新唐》諸志出於歐公手,亦勝舊書。兩新史本紀,均無足觀。 十七日晴。一日看書。看《唐紀•德宗》八。連年公私雜糅,雖未嘗釋卷,只是東翻西閱,自上月看《通鑑》,近日始能端坐讀之,日盡一二卷,整片挨排讀去,稍有十五年前情味矣。復莊房友人信。 梅叟移居寬街,時連遭國憂,兼聞皖中兵亂二首北陸將回律,西城好結廬。乾坤多淚日,歲月杜門餘。天暖猶存菊,家貧但載書。 清風比通老,誰與繪移居(宋楊通老有移居圖)。 銜恤孤衷耿,憂時兩鬢斑。聞君來卜宅,令我暫開顏。江郡風塵警,霜庭竹石閒。 艱虞思智略,肯遂老東山。 十八日晴。午刻詣大行太皇太后几筵前行廿七日祭禮。至內閣大堂,畫會議攝政王禮節奏稿。看《唐紀•德宗》九,未盡一卷,朗軒約福興居晚飯。 十九日晴。巳初刻詣觀德殿德宗景皇帝几筵前行大祭禮,退至帳棚,釋縞素服,改青長袍褂,帽綴纓(本應昨日釋服,因有大祭,展一日)。詣內閣大堂,畫恭上大行太皇太后徽稱、諡號奏稿(圈出欽字)。昨議禮節,經攝政王藍筆改數處(奏牘書寫攝政王,原議雙抬,改為單抬。每年公費銀二十萬兩,改為十五萬兩。水陸各軍歸攝政王統率,改為節制。 尚有二處系改字句)。歸寓倦甚,坐臥逍遙而已。孫女愛寶生日。 二十日晴。大學士部院科道公折恭上孝欽顯皇后尊號,呈遞膳牌。又恭上攝政王禮節,悉依議,唯文武官坐對、立對,分別另奉特諭行之。午飯後至順直學堂教育會,余因各學堂教習多不得人,貽誤子弟,議令各堂於會議前一星期,將教習課本改本及每日到堂簿匯送教育會,由會員分任評定,區別上下勤惰,列表宣布,分送各堂,則教習有所勸懲,濫竽者自退矣。諸君僉以為然,擬於下月實行。看《唐紀•德宗》九。德宗病陸贄拒絕諸道饋遺,謂於鞭靴之類,受亦無傷。贄上奏有云:「賄道一開,展轉滋甚。鞭靴不已,必及金玉。目見可欲,何能自窒於心;已與交私,何能中絕其意。」真透澈情理之言。昔先伯尚書公最喜誦 此數語,因勗毓鼎多讀《宣公奏議》(曾文正公亦屢勸忠襄公讀之),余乃逐篇熟讀。凡作奏牘文字,喜用對偶合開,必調平仄,差能整齊曲折,委婉動聽者,實得力於宣公與先尚書公之訓也。《通鑑》采《宣公奏議》最多,蓋為傾倒之至矣。 二十一日晴,大風。午刻德宗景皇帝初滿月大祭(自此每月廿一日皆祭,由二滿月以至周年),詣觀德殿叩奠,毓鼎到稍遲,至景山東門已將散矣。即歸寓,莊紉秋(綸裔口〔原名下一字犯御名〕)自里門來,過道班,談良久。客去臨帖,寫梅花庫箋大斗方二。看《唐紀•德宗》十、十一(半卷)、《順宗紀》。王伍、王叔文一案,史家最無是非。其輔順宗,首罷進奉、宮市二弊,起用陸贄、陽城諸賢,皆初政之美者。而奪神策宦官兵權,屬之金吾大將軍范希朝,尤為卓卓。使此計得行,安有文、懿、僖、昭四朝王、田、仇、劉諸奸之禍?大抵二人志大才疏,不免近於狂躁。又行事不拘故常,不解周旋世故,一味任性而行,遂為朝論所嫉。史家因仍記載,詆之不遺餘力。其實所詆皆在空處,並無實在劣跡可指,以至寢陋吳語,亦成罪案。夫貌不揚而操鄉音,與其人品行何關?乃亦舉為奸邪之證耶?最奇者,奪宦官兵權,亦加以「固位專權」、「人情疑懼」貶詞。然則必以兵權授宦官,乃為大公而順人情耶?真顛倒是非之論矣!總之,伍、文人品雖有可議,而其所行之政不盡可議也。當時出於怨憎之口,容有不平,若後世,則當別白言之耳。即八司馬,亦正人居多。攝政王始見廷臣。 二十二日晴。孝欽皇太后初滿月大祭。毓鼎以髀肉痛劇,不能坐車,未往行禮。蔚若丈來久談,歷舉李君磐劣跡,貽誤學堂,決不能留。午飯後寫斗方三張,看《唐紀•憲宗》上之上(未終卷)。 二十三日陰。午刻詣史館。未刻詣編書處。中途為景佩珂診病。看《唐紀•憲宗》上之上畢,又上之下。白樂天論事諸疏,曲折洞達,不亞陸宣公。其當官亦甚戇直,特為詩所掩耳。即以詩論,其樂府諷喻諸作,亦非尋常詞人所及。觀杜黃裳、李絳所論諸事,令人心開意快,熟復之,足以增長智識。昔人謂不學無術,處事之術固自學來也。古今史家有用書無出《通鑑》右者。寫斗方二張。 二十四日晴。 二十五日晴。兩日因股痛不能出門,看《唐紀•憲宗》中之上、中之下。燈下校勘《元名臣事略•木華黎》。余於前年得舊鈔本《元名臣事略》,乃用元朝本照錄者(名《國朝名臣事略》,凡及元帝處,皆出格抬寫),以武英殿聚珍本核對殿本,不特字句多誤,且有脫至五百八十餘字者(《郭守敬事略》),乃知鈔本之足貴,因每夜校勘數葉。 二十六日晴。痛少減,不敢遠詣史館。飯後詣編書處,看書四卷。又以《俄史》、《義大利史》發繕。看《唐紀•憲宗》下、《穆宗》上。 二十七日晴。客來甚多。寫黑龍江周、年、潘三信,托魯摶九帶去。午初至米市胡同訪趙劍秋、董綬金,新移居也。二君約廣和居午飯。飯後答訪裴實甫。申刻偕次寅至大觀樓西餐,任翼臣作主人。看《唐紀•穆宗》中。主既不明,宰相蕭段、崔枉皆庸才,處置各事,無不顛倒失宜。讀史至此,氣悶已極!二十八日晴。看《唐紀•穆宗》下、《敬宗》。牛、李分黨,其黨互為諛袒,互相詆毀,自兩朝實錄及一時筆記,議論偏私,彼此各逞臆說,舊史據以立傳,往往歧出。溫公考異,詳加考訂,擇其可信者而從之,下筆精核矜慎,務求公平,疏通證明,斟酌盡善。 如此方可稱史才史識。黃叔權自西安貽書兼寄見懷詩五首。 接光緒三十四年戊申十一月底十一月二十八日晴。梁叔莊表兄(恩湛)自湖南來。看《唐紀•穆宗》下、《敬宗》。 自牛、李分黨(宗閔、逢吉、吉甫、德裕、紳,五李又各分黨),其黨互為諛袒,互相詆毀。 自憲、穆、敬、文、武五朝實錄及一時筆記,議論偏私,各逞胸臆,舊史據以立傳,彼此往 往歧出。溫公考異,詳加考訂,擇其可信者而從之。故此數卷書下筆記事最為矜慎,務求公平,疏通證明,斟酌盡善。如此方可稱史才史識。敬宗欲幸驪山溫湯,拾遺張權輿伏紫宸殿下叩頭諫曰:「昔周幽王幸驪山,為犬戎所殺。秦始皇葬驪山,國亡。玄宗宮驪山,而祿山亂。先帝幸驪山,享年不長。」上曰:「驪山若是其凶耶?我宜一往,以驗彼言。」十一月庚寅,幸溫湯,即日還宮,謂左右曰:「彼叩頭者之言安足信哉!」澄齋曰:臣諫其君,命意立言,固貴切直,然亦當準情酌理,委婉諷諭,使君入聽而易從。此其中有苦心焉,非可一往直遂也。如權輿之言,非不切直,而情理俱不可通,不論游幸之非宜,但歷數驪山之兇惡,此所以益堅敬宗之愎也。夫言官叩頭力諫,當量事之輕重大小而行之,於其重且大者而力阻焉,則入主觸耳驚心,不生狎玩。敬宗視朝稍晏,劉棲楚階下叩頭,至於流血。茲之暫欲游幸,而權輿復伏殿叩頭。(〔眉〕此敬宗即位之初事也。棲楚故有「大行在殯」之言。一一男惠注)敬宗見諫官之叩頭如是其輕發也,則將視以為常,後雖有重大之事,即使相率叩頭流血而力爭,亦不見其驚心矣。觀於對左右之言,則其狎玩之心已形矣。嗚呼!言官力諫,直節也,美名也,而行之不得其宜,或且無益而有損耳。余故縱筆論之。夜,大風。 門人黃叔權以途中懷余詩五首見寄,作此寄酬寰宇悲銜恤,元陰感索居。乾坤萬行淚,雲樹一封書。經粹能為吏,才高久啟予。 秦中古陸海,跂望救飢虛(來書憫秦民窳惰,有假手以致庶富之志)。 二十九日晴。冬至節。孝欽顯皇后、德宗景皇帝几筵前行大祭禮,毓鼎辰正至東華門皇極殿,行禮甫畢,因在史館暫憩。午初一刻詣觀德殿叩奠。當跪聽恭讀祭文之際,前跪二品數大員(姑隱姓名)居然回首促肩大聲談論,且縱笑不止。哀敬兩虧,肆無忌憚。迨冠服出景山門焚化,諸臣跪奠,突有樞臣轎夫多名吆喝抬轎從人叢中出,在殿前橫絕而過,置轎燎池側,儳立倨觀,余等為所擁擠,幾致傾撲,並有漢樞臣一人端坐轎中,以待燎燼。余觀此,不勝綱紀凌夷之嘆。散後,余登輿遇皇太后鳳輦還宮(乘黑輿,殿以豹尾槍十支),雖不辟道旁行人,毓鼎亦出輿背立隱處以待。十二點鐘歸寓,草白簡劾之以振綱紀,交袁老夫子繕寫。看《唐紀•文宗》上。禮部於廿六日奏冬至日大祭,王公百宮服色,援光緒元年元旦百官俱服縞素例,請旨。奉旨仍服縞素,欽此。該部不知元年元旦尚在大喪二十七日內,故當時俱服縞素,此次百官早經釋服焚毀,萬無重服縞素之禮。攝政王一時未覺禮部誤引,如所議行。百官疑所議難遵,群向部友質問,禮臣始悟其誤,又不敢具疏更正,乃於廿八日倉卒片行各衙門,令改服青長袍褂摘纓帽,遂與前奏不符。而百官除穿孝百日各大臣外,無一人遵旨者。幸上寬仁,未加詰問耳。此次驟遭兩喪,工部、太常、光祿皆裁,各事萃於一衙門,又值裁書吏,堂司俱不諳舊事,遂致手忙腳亂,謬誤屢見,如初次殷祭,未知照景運門;登極告祭,遺漏奉先殿:皆其顯然者耳。從前禮部堂宮,滿漢七員,今只三員,二滿一漢。內閣學士兼少宗伯銜,原以備大典禮之助,可以佐討論而分趨蹌之勞,今禮部丞參惡其近於堂官而逼己也,不使與聞部事。堂上三公遂勢孤,丞參諸公遂獨勞。勞則不暇詳議,孤則無可質正,而典禮之罅漏不可勝補矣。 十二月初一日晴。李紹先介魯卿來見。李俊臣自山東來,留其午飯。(〔眉〕李承祖,字紹先,四川己丑舉人,就職鹽大使。)飯後詣史館,答拜程伯葭。看《唐紀•文宗》中。 初二日晴。呈遞封奏,進膳牌(請嗣後大祭,特派御史二員監禮,請飭民政部嚴定景山門外轎馬規矩),在史館坐待,七點二刻事下,即歸。內閣奉上諭:「几筵前大祭,禮節隆重,在事人等,自應一體嚴肅,以昭哀敬。茲據惲毓鼎奏稱:冬至德宗景皇帝几筵前大祭,前列諸臣,竟笑語喧譁;焚化冠服時,並有轎夫多名橫絕擁擠,殊屬不成事體。嗣後凡遇大祭,著派御史二員監禮,並著民政部嚴定管束規矩,不得任意混雜,用昭肅靜。欽此。」軍 機大臣署名奕劻、世續、張之洞、鹿傳霖、袁世凱。監國攝政王鈐章。起居注主事耆昌來遞京察單並商辦公事,良久乃去。余股痛異常,大受厥累。傍晚,袁珏生來談,雲余所擬復奏《元史新編》疏稿,南齋諸公無不嘆賞,考據固精,行文尤妙絕一時。已錄一份存書房矣。 晚,偕南園至厚德福便飯。 初三日晴。伊仲平前輩來久談。飯後詣編書處。又至佩珂處診病。看《唐紀•文宗》下、《武宗》。 初四日晴。門生四人先後來見。飯後,梅叟、南園均來暢談,至戌夜始散。看《唐紀•武宗》中。李贊皇人品雖不純,其才實不可及。觀其措置澤潞及回鶻事,立志堅定,而辦法則隨機變化以應之,不愧「行方智圓」四字。維州一案,溫公特著論是牛而非李。余意不甚同。 玩胡注云,宋以米脂四寨地與西夏,當時朝論大旨如此,是亦不甚以溫公之論為然也。《通鑑》最可看處,無如三國及唐,極有益於經世之務。余此次讀《通鑑》,覺見解較從前稍進,惜於胡注詳征制度及地理形勢處猶多脫略,俟看過此一遍後,再用朱筆合正文小注,仔細圈點一遍,庶獲熟復深思之益耳。 初五日晴。何務滋來談。飯後至恆裕存公善養濟院公款九百餘兩,即至院踏勘一切,籌設工廠,擇院中貧民年三十以內者,學織席打洋鐵壺,延教師教之。因囑劉孟祿粗擬章程。 余集眾貧民勸導而鼓舞之(養而不教,從來無此道理)。至鐵路公司議事(上月由公司呈督辦呂大臣代奏,此路成後永遠歸官商合辦,國家不更收回,請特降諭旨,以堅商民之信。又呈請附設鐵路轉運公司,均奉諭旨)。燈下看《唐紀•武宗》下、《宣宗》上。宣宗乘吐番之亂復河湟。是時吐番既衰,回鶻亦亡,而唐祚亦一傳而亂。西北邊事,與唐相終始。寫致大兄書。 初六日晴。午初刻詣史館。未刻詣翰林院,議輪值陪祀事。申刻詣編書處,聞李星橋丁憂,局中有應得之款,一時未發,余先墊五十金送去,以資行裝。夜,大風。燈下看《唐紀•宣宗》下。讀《通鑑》,不特達於從政,且可多解字義,識字音。細審胡注,始知吾輩習而不察之義、沿訛誤讀之音正多也。 初七日晴。效述堂來談。飯後出城答拜各客。至利仁養濟院勘工。燈下草《敬陳吋弊疏》,分四條,先成「慎名器以養廉恥」一條。吾於此事痛心疾首已極,不自覺其言之刻毒矣。榮錦堂侍讀以變通旗制疏稿囑為斟酌,余為增改數處。看《唐紀•懿宗》上,自此所爰立者,無非庸材,且無一人久任,竟亡國祚。非人才不昔若也,有德有才者屈於下僚,居相位者互相援引,大半碌碌無足比數之人,甚而自私自利,其心不在君國。如前明崇禎一朝五十餘相皆是也。古今末造,真一轍耳。夜,大風怒吼,雪意渺然。無事偶檢收信簿,一年所接各省信不下五六百函,無非求八行,謀差缺也。嗚呼!可以觀世道矣。江御史(春霖)疏劾慶親王,請加裁抑,攝政王傳見開導之,並傳諭言官各盡言無隱。 初八日晴,大風,甚寒。以臘八粥薦先人。新授職編修潘浩、檢討雷恆詣翰林院到任(皆甲辰庶常,因在外辦學而留館者),余於辰刻赴署宣旨,事畢即歸。一日會客,冒風迎送甚苦。看《唐紀•懿宗》中。龐勛不過亂盜耳,既無根據,又無紀律,非藩鎮比也,乃竭半天下之力,期年而僅平之。末世兵力不振,於此可見。黃巢再亂,遂不復可制矣。檢楊守敬《歷代沿革圖》唐藩鎮四裔兩圖細觀之,於《通鑑》形勢益瞭然。古人左圖右書,洵不可少。 初九日晴。翰林院值日。卯正入內,在史館坐待,事下乃歸。禮部主事文銘來謁,述堂之子也。兒婦生日,備小酒肴。面後詣編書處。晚,赴梅叟之約。顧愚老譽吾近作五律,神味近少陵,固知言為心聲,不求似而自似也。看《唐紀•懿宗》下、《僖宗》上之上。御史俾壽疏請甄別佐貳雜職,文中有「吮癰舐痔」四字,政府傳諭令改之,便繕一片,今日再奏上。故事所未有也。 讀唐憲穆紀有感宮廷事秘報龍升,正討公閭竟未能。一代宗工長慶集,不將詩史諷光陵。(光陵,穆宗陵名) 再酬叔權落落交親運,駁駁日月新。人才亦東豕,吾道竟西麟。舊學存門下,離懷逐渭濱。 朔風飄雨雪,為子久凝神。(歲寒期共保,勤寄隴頭春。) 初十日晴。一日未出門。復看史館書,斟酌宗室文達先師傳。燈下草疏振皇綱以肅中外一條。兩月來,日手《唐紀》一編,下筆遂似唐人奏議,此學之所以貴時習也。豫學堂亂,學生毆監督,警察來問並毆之。廢科舉,立學堂,其效如此。 十一日晴。次寅、寶惠赴津謁楊帥,帶去密書一函。王次籛、范棣臣、范俊臣同時來談。飯後雅初、珩甫、三兄又來。酉刻至大觀樓赴王貢珍約。軍機大臣袁世凱奉旨罷歸,以大學士那桐代之。看《唐紀•僖宗》上之下。 十二日晴。起居注司員四人來商公事。向來滿主事兩員每人輪值一年,因而徇私漁利,屢致齟齬,余議廢值年名目,以公事責成兩主事和衷合辦。向來漢正本記註冊歸供事承辦繕寫,不成事體,余改歸漢主事錄辦,添派通曉漢文筆帖式四員分任繕寫,月給津貼。諸君咸樂從。午飯後至畿輔學堂教育會,副會長李士瑩辭職,公推皖堂副監督馬冀平太史(振憲) 充副會長。薄暮始入城。看《唐紀•僖宗》中之上。 十三日陰。午刻詣史館。出崇文門至順直學堂,督視學生期考,兼與王化初、趙廓如諸君商理來歲整頓各事。看《唐紀•僖宗》中之下、下之上。朝政無復紀綱,唯藩鎮戰爭攘奪而已。致陶齋密書。軍機大臣袁世凱於十一日奉旨罷歸,今日學部侍郎嚴修疏請收回成命,不報。嚴為項城援引,由編修超擢侍郎。此舉尚不失為君子,勝於反面若不相識或更下石者遠矣。 十四日晴。壽州師相枉過久談。次寅叔侄自天津歸。飯後訪魯卿,又訪嗣香前輩。申刻赴劉式夫同年約,梅貞、聘三、柚衡同座。繞前門歸。德宗景皇帝山陵擇定西陵附近金龍峪吉地,敬上陵名曰崇陵。看《唐紀•僖宗》下之下。昭宗承僖宗童昏敗壞之後,天下大亂,威令不行,大段已不可收拾。然使上有憲武為之君,下有郭、裴、杜(黃裳)、李(德裕) 為之相,廟謨措注,動合機宜,藩鎮如李光用、張全義、楊行密、王建、錢繆輩,未必不能得其死力;朱溫、李茂貞雖跋扈,詎能逞其逆志哉。唐祚至昭宗而覆,固昭宗之不幸,亦人謀之不臧也。明思宗亦然。世皆謂唐、明亡於僖、熹二宗,而愍昭、思之不幸。余謂只可云:使懿宗之後而即繼以昭宗,神宗之後即繼以思宗,則唐、明可以不亡耳。古來唯漢獻帝、晉懷愍、宋海上二帝,所處時勢,實無可為;若昭宗、思宗,則非不可為之時也。思宗尤與昭宗異。當崇禎初年,雖元氣已損,猶是承平一統之天下耳。甲申之禍,庸詎非用人行政有以致之耶(遼東不殺袁督師,則練餉不致屢加,即可減中原盜賊之亂)?是以君子兢兢於人事也。發尚會臣方伯電,為孫仲山墊款辦賑捐事。 十五日小寒節。晴。午刻詣史館。未刻詣起居注,派筆帖式四員,校對清文記注。歸寓已上燈矣。晚飯後至春仙看電影。接大兄延平書。 十六日晴。半日會客。飯後詣編書處,上燈始歸。燈下代壽州師擬一奏稿。看《唐紀•昭宗》上之上(此下時檢吳任臣《十國春秋》參考)。致張馨庵運使書,催公善堂捐款。得會臣復電,囑仲山赴閩,因函致仲山,交其來差帶去。吳志伊《十國春秋》一百口口卷,首尾詳備,史筆亦部勒分明,地理、藩鎮二表,尤不可少,別史之佳者。 十七日黎明大雪。余起時已瓊瑤一片矣。微雪飄揚,至午而止,日旋出,農望猶未慰也。飯後謁壽州師久談,閱代擬稿,劇賞其整茂。此數月中讀《唐紀》之功。燈下增修昆文達師列傳所補千餘言。看《唐紀•昭宗》上之中。 十八日晴。起居注恭進光緒三十三年記注。向系蟒袍貂褂,今改服天青褂藍袍(不掛珠),辰初與同僚會餐,辰正恭隨記注箱詣內閣,壽州師接收加封送大庫。歸寓依枕暫憩,不覺悠然入夢,醒則午正矣。朗軒來作半日談。看《唐紀•昭宗》上之下。 十九日晴。耆(昌)來議公事甚久,因余昨下堂諭,欲革除舊弊也。午刻詣史館。出城至醫學堂放學生年假,兼與劉龍伯議明歲擴充之策。楊振甫教習講義甚簡明有緒,學生有數人記錄講解之語,蠅頭小字注滿簡端,余甚賞其用心之專。復至恆裕為順直學堂借款。趁宣武門歸。燈下看《唐紀•昭宗》中之上、中之中(未終卷)。 二十日陰,微雪。答拜徐袖芝直剡(壽茲),王午、癸未間通牒至交也。追話舊事,不勝今昔之感。午刻至廣和居赴王酌升之約。未刻在寓設便席,請曹價人、王聘三、秦柚衡、林梅貞、鄒鶴儔、李俊臣,皆自外省來者,易丞午、劉式夫、楊蔭北作陪。上燈時各散。看《唐紀•昭宗》中之中、中之下。起草答黃叔權書。 二十一日晴。景皇帝几筵前兩滿月大祭,毓鼎巳初至帳棚小憩,巳正二刻行禮,恭送冠服乘輿焚化。毓鼎之至也,朝貴皆指目之,與江杏村侍御同為眾所憚。然班列嚴靜,景山門外轎馬人役皆遠隔於行馬外,肅然無嘩。紙紮大龍舟縱二丈,列輿衛於船頭,門窗位置望之若真。前為大石橋,長几十丈,橋孔可容人過。黃綾傘一柄,輦一,轎一,純以紙木為之。 仗馬四十匹,二匹為一色,俱有翎頂珠補者騎之。侍衛二十員,衣冠而立,高逾余身。大樓庫三座,黃亭一座,彩花八盆,錠帛若干架。船橋陳於沙灘,餘物陳於殿門外。聞午祭後焚化,余不及看而歸。風大起,寒甚。寫致東撫袁海帥書。接門人覃述方太原書幣,隨手作復。 申刻至福興居赴潤田約。看《唐紀•昭宗》下之上、下之下,《昭宣帝》(唐亡),此數卷頭緒極繁雜難看,只有逐項分看之一法,分中朝及晉、梁、漢、蜀、吳、吳越、嶺南為八類,各究其措置之得失,爭戰兼併之勝負,其與此無涉者則置之,則條理秩然,情勢易曉矣。昭宗宰相,以杜讓能、韓偓為最賢,而不得行其志。張濬雖劣,而心尚忠於國家,勝韋貽範、孔昭緯。崔昌遐欲除宦官,結朱全忠以圖之,遂亡唐室,誠不得為無罪,然其心則未嘗不欲存唐,猶勝於柳璨、蘇循一輩人也。總之,當危亂之朝而居相位,實士大夫之不幸。必也,吾夫子所謂「有道則見,無道則隱」乎?帝王最兇悍無賴者,前有姚萇,後有朱溫。萇之疆域不減於溫,而傳祚三世,父子善終,則勝之。劉智遠父子四年為一朝,古今所無,而梁漢乃列於正史,最不平之事,後人所以推尊南唐以紹土德也。 二十二日晴。孝欽顯皇后兩滿月大祭。巳刻詣史館暫坐。午初刻在皇極殿行禮。紙紮船轎人物與觀德殿同,唯船頭作鳳形為異耳。聞內務府造辦處開價每份銀二萬四千兩(江南造小火輪每隻銀八千兩,此價可造真輪三隻矣),攝政王核減,每份發銀四百兩。蓋深知內府向來浮冒無倫之弊矣。飯後,朗軒、珩甫、梅叟來久談。水蕖樵、范俊臣以所擬講習館規則來質,余為商定數條。夜,倦甚不支。看《梁紀•梁太祖》上。 二十三日晴。飯後詣編書處。上燈後常服送灶。復繆恆莽、丁衡甫書。看《梁紀•太祖》中、《太祖》下。此時各國規模略定,須在晉梁相爭處著眼。錢先生解館。 二十四日晴。法人鐸爾孟君來談。飯後寫字數紙。晚,訪俾富之侍御(壽)談,富之喜言事,一月中幾至十餘疏。余見近日言官論事過雜,用意且不盡出公誠,恐攝政王因此或有輕厭之心,轉於言路有礙。王虛己能容,常諭諫臣盡言無隱,實中國太平之基,朝野之福。言官正宜自愛自重,收轉圜納牖之功。因勸富之務其大者遠者,勿毛舉細故,輕用樞機,等於群哄。富之深服吾言。看《梁紀•均王》上上、下下(未終卷)。晉之成功,須著意看其次第,夾寨勝而晉始能自立,柏鄉勝而得鎮定,守光滅而得盧龍,收賀德倫、敗劉鄩而行魏博,河北盡隸版圖,然後南向以爭天下。不待鄆州濟河,梁已不能立國。均王聞郡敗,曰: 「吾事去矣。」蓋亦自知形勢之不可恃矣。余於《通鑑》,最喜讀三國、南北朝、五代,群雄角逐,針鋒相對,智勇多一分,即占一分便宜,智勇退一步,即失一步便宜,於此增長無數才識。 二十五日陰。飯後詣起居注,由西長安門,步行入午門。增瑞堂將軍贈松花江細鱗白魚,效述堂贈花洞所熏冬瓜、茄子、黃瓜、苦菜(皆非時蔬菜也),趙子登贈銀魚、子蟹,因約梅叟,朗軒,珩甫,袁、吳兩先生及弟、婿、子、侄團坐而大啖之。增將軍又贈哈田馬(即三足蟾,剖腹中油而食之,國語名哈四馬),舉家見其為冰蝦蟆,不知所以食之。梅叟指示庖人剖油滌淨,煮以鮮湯,質膩而味美。筵中雖無多餚,然皆新鮮之品,相與飽餐盡醉,又久談乃散。夜,大雪。積素無聲,寒空清悄,三九得此,洵豐年兆也,對之喜不自勝。憂樂與民同,余初具此懷抱也。看《梁紀•均王》中(又上之下半卷)。 二十六日陰。晨起祭神,祭宅神,藍袍常服行禮,不放鞭。飯後刪改范俊臣所編財政書三卷。先是,宛平袁珏生編修勵進進呈邵陽魏源《元史新編》,請列正史。先帝交南書房會同國史館閱看。毓鼎曾擬復奏摺稿。魏氏此書,精審完密雖勝舊史,而元初開國方略、功臣列傳,以無書可據,仍不能補也。元代地理最重西北,舊史既疏略,魏編亦闕此一卷,刻書者乃以舊志補之,則何貴乎增修乎?光緒初,吳縣洪文卿侍郎(鈞)出使俄羅斯,得俄人所著書,記太祖、憲宗時事甚詳,皆舊史所無,於是請通人譯出,欲據以補《元史》,未成而卒。積稿數寸,曾舉以付陸鳳石尚書,尚書擇其已脫稿之十餘卷付梓,名曰《元史譯文證補》。餘稿凌亂,囑湖南陳怡仲主政(毅)理董,思續刻之,怡仲久未就緒。同時順德李芍農侍郎(文田)亦注《元秘史》,盛傳於時。考元事者,珍此二書若拱璧。柯鳳孫學使(劭志)精研《元史》垂二十年,搜輯中外載籍及元人文集,得異本甚富,因合洪、李之書補修《元史》,已成本紀若干卷,志傳草創未畢。史館總裁奏以柯充史館幫提調,專任閱看魏氏《新編》。鳳孫學使丁卯鄉舉,與先君子同年。今日特來訪,請余助理其事。余詢以宗旨,則思重修《元史》,據魏編為底本,而遍釆中外秘籍以補之,使完善無遺憾,然後列為正史以廢舊史。與余意悉同。余於史學,唯元代最為疏陋,藉此亦可知所未知,補半生為學之恨事。開歲即可專意為之矣。看《梁紀•均王》下。入夜大雪,就枕時已積二寸許。袁先生解館。 二十七日一日大雪,厚恐寸許。飯後至恆裕。又謁王保之師。天寒路滑,歸途甚苦。 夜,大風極寒,與吳先生、次寅、子侄輩炙羊肉啖之,竟不知門外寒威矣。看《唐紀•莊宗》上。 二十八日晨醒見晴曦朗然,心目一爽。寒甚,一日不出門。命寶惠清理賬目。得陶齋密函。又盛杏丈書,囑換鐵廠股票,明年三月起利。看《唐紀•莊宗》中。唐室近支血胤,殲於朱溫殆盡。莊宗名為纂唐,實沙陀種耳。明宗、潞王,則歧而又歧。此論五代者所以亟與南唐也。陸游《南唐書》,固當與正史並行(若本朝梁氏撰《南漢書》,不過搜輯鄉邦文獻耳。南漢不足成史)。莊宗幸伊闕,命從官拜梁太祖墓,大為胡注所譏,謂始欲發其陵,繼乃拜其墓,為前後相違。以余觀之,莊宗必是命梁之降臣拜溫墓,以愧之耳。史既未說明,胡氏亦未得其心也。 二十九日晴。辰初一刻,皇極殿几筵前歲暮大祭。巳初刻觀德殿几筵前歲暮大祭。飯後看編書處財政三卷,文筆冗漫,虛字多不通,痛加刪潤,稍覺可誦(學生譯東文書,最喜用「之」字、「而」字、「然」字,有一句而四五「之」字者,「而」字、「然」宇往往不通。 文法之弊一至於此)。今日中國文學所以不亡者,尚有吾輩措大為碩果耳。若不全力維持,三十年後全是此輩主持文學,三代以來法物盡矣,真可為痛哭者也。誰為厲階,謂非張文達乎?看《唐紀•莊宗》中。得鄭蕙晨江寧書,隨手作復,又復陶齋書。劉梅晃來暢談。 三十日晴。大寒節。王維琛自黑龍江來。余詳詢黑省政治、所答均有條理,人亦誠實可用,不解裴京尹何所見而參革之。耆世堂來商公事,余將起居注章程悉加訂定,繼吾後者 但守之足已。署中各司官感戴誠切,欲制額為頌,余以京官無此例力卻之,然可見凡事唯公誠足以服人也。次寅率子侄在精舍展懸祖先神影。寶惠兄弟開銷賬目。余受成而已,心甚愉快。酉刻祀先,亥刻接灶,子刻焚天香。燈下寫對五付。看《唐紀•昭宗》下。魏王繼岌,羨蜀之貨賂,而妒郭崇韜,行劉後私敕,聽宦官李從襲等邪言而殺之,其器量愚鄙可見,即使無明宗之變,其能為守成之主耶?莊宗自魏州即位,至洛都被弒,首尾僅三年耳。敬肆之有關於安危如此,可不畏哉!十二月廿九日壽徐貞盦侍郎六十生日北風駐節換春回,柏子香中獻壽杯。三日恰沾豐歲雪,一枝初展喜神梅。西泠清節衣冠冑,南極文星著作才。會向漢廷求掌故,黑頭親見五朝來(侍郎生於道光二十九年,閱宣、文、穆、德至今上宣統,已五朝矣)。 次聯若作「豐歲恰沾三日雪,喜神初展一枝梅」,句法便平弱。此雖無甚出色處,亦不可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