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齋日記 · 澄齋日記 光緒卅三年丁未

惲毓鼎 《澄齋日記》
光緒三十有三年,歲次丁未,正月初一日,元旦澄齋四十五歲。子初刻焚天香,辰正二刻,慈禧端佑昭豫康頤莊誠壽恭欽獻崇熙皇太后升皇極殿受賀。皇帝率王公百官行禮。 臣毓鼎在寧壽門階下侍班,直中甬御道(同事世仁甫、朱桂卿兩學士,柯鳳孫侍讀)。禮畢迤邐赴太和門內。巳初二刻,皇上升太和殿受賀,臣就三品班諸臣跪聽宣讀賀表(大學士二人捧表跪於殿門檻外,各用手執表之一端,讀祝官一員居中,用國語跪誦,面皆向上),行三跪九叩禮。是日天日清朗,氣候融和。歸寓在至聖先師位前行禮,次在先像前行禮,然後合家拜年,大、三兄率侄輩咸至,予復詣大兄處拜像賀年。午後在舫齋蒙被酣寢一時許。狂風頓起,至董宅拜年。 初二日晴。拜城外年。傍晚至梅叟處,適值褚伯約、徐花農、左笏卿、鄒詠春、張蘭圃、熙小舫及梅叟作消寒局,拉余入座,並列局中,縱談而散。 正月初二日訪梅叟,適竹林七賢舉消寒會,固邀余入局,因賦二律呈梅叟暨諸公開歲方二日,出門先詣君。客來真不速,情至自無文。觥政時傳令,詩壇共策勛。 (皆是日事)長安冠蓋地,一醉等浮雲。 七國雄秦楚,容余作附庸。光陰春似海,談笑氣如龍。皇路方開泰,吾儕且放慵。 知君戀朋友,不忍便歸農。(次首較雄宕) 初三日晴。拜西城年。至黃慎丈、吳質欽、楊朗軒三處診病。晚落神影。 初四日晴。德音蠲緩順直錢糧,同鄉官具折謝恩。辰初刻詣景運門內朝房,折下行禮,至政治館早餐,劉仲魯大理飭庖人為之也。因拜東北城客。在廣年伯母、翁大姊處略坐。未刻赴濟帆局,酉刻赴梅叟局,倦甚先歸。 初五日晴。祝黃慎丈生日兼複診。午面後入城至質欽處複診。又至大兄處為二侄女診。岷遠來夜談。接陶齋函件。 初六日晴。至東北城拜年。在希文叔岳處午餐。 初七日晴,有風。午刻赴會臣豐泰照相館之約。宴畢游廠及火神廟,買汲古閣初印本《松陵集》、《田山蘊全集》。敏仲約晚局,辭之。廠甸向設於呂祖祠、土地祠外,廠街地狹人稠,物攤林列,車馬壅塞,殆不能行。今年民政廳令移於琉璃窯門內,兼辟北路通西河沿,地既空曠,游車出入各途,遊人雖多,一無阻礙,亦善法也。 初八日晴。孟春時享太廟。毓鼎侍班。卯正二刻駕臨,辰初二刻禮畢。歸寓稍眠。 一日在家看《山籃先生年譜》一卷。山薑以二甲第四名外用推官,缺裁,改考中書舍人。 內閣辦事中書,前明皆資郎為之,間有任子,名為異途,為士流所不齒。至是(康熙年) 用李棠奏,改用進士人員,山薑首膺其選,大為詞林諸人所薄。一日赴友宴,一詞林後至,徑趨上座,謂山蘊曰:「我非不欲揖讓,唯我詞林,爾中書,貴賤分也。」又一詞林典試,副以中書,歸語人曰:「此行乃吾本分,特與中書偕,為可恥耳。」當日之輕風池如此!山蘊既得而大悔之,與同官互發牢騷,至相對泣下。居官六年,升戶部主事,始自喜為成正 果。今則詞林變為冗官,幾致言者齒冷,東觀西清無甚分別。今昔官制升沉,可為慨嘆。 《山薑詩話》論松陵詩,謂松陵一派七律,西山爽氣,碧水澄波,「白雲蓊欲歸,遠樹忽削半」,詩境似之。又謂松陵兩君子七言絕句,別具風骨,不屑雷同。 初九日晴。粵東張祖詒來見,字伯蔭,開平人,曾為南海學官,家伯侍郎公督粵學,奏保知縣,分發山西,借差來京。因感家伯知遇,特介花農前輩來謁。午刻赴張振卿年丈局。燈下答端午帥書。 初十日晴。皇后四旬千秋,外廷百官並無典禮,唯入內當差者蟒袍補服,一天不入內者並此而無之。辰刻至德勝門,赴姜漢卿軍門之約。午刻出城至賓宴樓,與初二日同局諸君茗集,同赴寶記拍照。因踐鄒詠春前輩局,同人均有詩,余亦成一律。 消寒第八集,與褚伯約、熙小舫兩觀察,徐花農侍郎,何潤夫副憲,左笏卿給諫,張蘭圃侍御同集鄒詠春侍講齋中晝游花市夜開尊,燈火風光近上元。鬢影茶香春旖旎,傳壺剪燭月黃昏。陳遵好士投賓轄,杜牧憂時有罪言。過飽侏儒成一笑,主人兼味整盤飧。(〔眉〕詩已三易稿,此作較清整完密。) 十二日晴。志雨民來談,留其午餐。偕大、三兄游廠,買初印《漁洋感舊集》(翻雕本則削去錢牧齋)。酉刻赴鄒紫東同年惠豐堂局。 十三日晴。午後入城,訪陸伯葵丈。因張季直獻導淮復河以工代賑之議,午帥頗為所動,已設局委員,四出測量。聚數十萬饑民,擲數千頃民田,以興此曠日持久必不可就之巨工,無論淮不可導,河不可復(北流已久,南河久淤);三四月以後,饑民皆須歸籍刈麥,且及時播種,以謀後日生計,今乃留使興工,人多日長,安能防變。測量非旦夕可竣,巨款非倉猝可籌。此種議論,實百思不解其故。余初九答午帥書,已詳言其害。更思得鳳、葵二老合函阻之。葵老亦大以此舉為不然,已馳書午帥及杏蓀丈矣。南皮製府曾云:「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洞謂庸人安能擾天下?唯有才者輕舉妄動,師心自用,乃能亂天下耳。」 (《議改外省官制致政府電》中語)旨哉言乎!至廊房頭條胡同買紗燈。夜間,兒輩為采澗夫人設席暖壽。岷遠作半夕談。 十四日晴,甚暖,大有春意,撤爐火。梅叟以車來迓,為姑太太診病。因留午飯,以自制雞湯清煨冬筍佐飯,味清而腴,真珍品也。偕梅游廠,買《述學》兩冊,醫書一本。 酉刻至福州館赴黃執壘、孫子鈞消寒局。歸作致午帥書。汪容甫先生初擬著《述學》一百卷,既而僅成內外篇數卷,其文欲合漢魏唐人為一手,淵懿朴茂,根柢厚而氣味深,王懷祖推為宋以後人所無,雖不免稍過,然自是一代作家也。 十五日晴,大風。采澗生日,客來極多,酬應日繁,於茲可見。午後至大恆通一行。 上燈時兩宅祀先,夜月甚佳,寒氣凜冽如嚴冬。 上元采澗夫人生日簫鼓競京華,春燈十萬家。風高傳絳樹,月皎奪銀花。楚橘青絲籠,湘裙寶幰車。 良辰增綺歲,長祝鬢如鴉。 十六日晴。辰刻至順直學堂開學,率教習、司事、學生向先師位前行三跪九叩禮,歸寓。未刻以車迓袁先生,命兒女開學。夜,在便宜坊請師,余有它局,寶惠作主人。為于氏袁妹、吳經才表弟婦、吳質欽次郎、楊朗軒侍人四處診疾。燈下校閱《民法編》二卷。 十七日晴。用四川所制百花箋錄近詩,應伯約丈之令。午刻至松筠庵與三省京友議津鎮鐵路事。自去歲至今已七次集議矣。議定由余領銜具呈郵傳部請代奏。群推余主筆,因揮毫脫稿。歸寓已上燈。易衣冠至燈市口赴蔡和甫之約。夜,大風。 十八日晴。午刻至江蘇館起居注同官團拜,到者十五人。達茀一侍郎已升學部,仍與會。先在中庭行團拜禮(各科各署名為團拜,而此禮不行久矣),再入座。兩席交錯,盡歡而散。申刻赴汪叔平便宜坊局。宋以後古文家,於明吾取歸震川,於本朝吾取姚惜抱、汪苕文、汪容甫。四家筆墨性質皆與吾性相近也。 十九日晴。午初刻詣署開印,先拜印,次謁聖廟,次拜韓文公祠。相傳學士封印開印無逾兩次者,以例應讀學當頭者將事不及一載,必升官而去也。余與景佩珂學士各已四次,宦途遲速今昔不同如此。韓公祠在署大門內,小屋三楹,中奉文公,左祀土地,右祀觀世音菩薩。祀菩薩於翰苑已屬不經,而文公生時專力闢佛,至欲取其骨而焚之,茲乃肸蠁一堂,詎能一刻相安哉!余向壽州師言之,師亦不禁失笑,擬別營小廂而遷佛焉。至朗軒、慎丈、經才三處複診。傍晚始抵家。申刻至江蘇館赴鮑川如同年約,席半先行。赴花農前輩消寒局,諸君皆有詩,以次捧讀,覺老輩詩酒風流猶在也。歸,夜已深,猶篝燈讀宋人文數篇(顧氏《宋文選本》),以舒心定氣。十餘年來,每夜必如是,不以勞頓廢也。 二十日晴。鍾端臣大令(本楷)來見。至經才處診病。午刻在福興居為公善堂請客,共商改設工廠事。散後在大恆通小坐。祝何二表嫂生日。晚飯後步訪嗣薌前輩。經才又來延,再往診視,病已危亟,恐不可為。得笏齋信件。以程青溪(正揆)《江山臥遊圖》長卷付存粹齋裝池。青溪,孝感人,崇禎末進士,生平繪臥遊圖五百本,長正濃淡各極其致。此其一百五十本也。此卷得之于丹徒周氏,價甚廉,長八尺餘,筆法蒼勁奇古,屈盤處純以篆籀法行之。凡南宗、香光、待詔、石谷諸家所畫皆江浙山水,以濃厚秀潤勝古人,橫皴大劈之法為之一變。石田、清湘特出古意,縱筆為之,其奇肆處往往不入世眼。青溪此幅酷似石田,白是傑構。近人久無此力量矣。明人字畫,往往有奇氣,故士大大多以風骨著。即如文章一道,齊梁人綺靡不振,五代人蕪冗不治,而世道即因之。文運與國運相終始。近來文體叫囂詭怪,舉先輩敦厚之旨、和平之音一掃而空之。世變之憂,正未艾也。 廿一日晴。午刻與大兄在江蘇館具柬合請朝貴二十八人,列者十六人。余巳刻即往,客尚未至。獨立江西院,柔風拂面,融氣怡情,遠憶鄉園,不禁神往。燈下讀汪苕文志墓文數篇,可謂善學半山、震川,筆下復有醇厚之氣以鼓盪之。在桐城派未出之前,自是一大宗,似出方、劉之上。望溪以經術為文章,托體高而行氣實,吾病其少性情,無沁人肝脾之味。 海峰則又下一級。故言桐城者斷當推惜抱翁為初祖。 廿二日晴。同鄉莊耀孚(鴻烈)白山東來見(曾任歷城、壽光等邑,以道員過班。 陶荃孫親家之婿,與雋侄連襟),攜有次寅書。午後朗軒以車來迓,為太夫人複診。出城至獻廷處診姻伯母病。燈下寫信五封。翊虞、寬仲二侄自南來。津鎮鐵路三省公呈遣侯升遞郵傳部。 廿三日晴。巳刻至編書處,申刻始散。饒簡香、林少數雲山別墅消寒局,辭之。 廿四日晴。訪王仲度,偕詣壽州師處,請點總校、總纂、詳校各差,余擬數人,俱照行。午後至吳經才處弔喪。至寶興隆,交去致顧漁渭表弟信並全年月助四十二金。歸寓復看李子偉丈所輯《各國輿地誌》十餘卷,為之審正體例。余去春得日本丹波元簡所著《傷寒論輯義》,喜其搜集古今諸家注釋完備精審。見其凡例,尚有《金匱要略輯義》,亟思得之,以備仲師一家之學合成雙璧,問之肆中無有也,常往來於心。今年游廠,無意購得,又得丹波元胤所輯《難經疏證》,皆善本也。 廿五日晴。午後入西城,吊唐蔚芝同年太夫人之喪。至蘊和店答拜莊耀孚。劉正卿、鮑川如、張口口、朱鼎新相繼來談。川如於南賑籌之不遺餘力,其難及處全在拙而戇,不取巧,不徇時,不視人顏色為進退,不畏難而中止,以此任事,何事不成,余深敬佩之。 燈下校閱《民法編》二卷(三十二卷俱閱竣)。連日在車中看《難經疏證》、《脈學輯要》,援據古說,一掃時俗相沿之謬,覺心中大有所得。向來診治俱在五里霧中,從此用功當漸有把握耳。琉璃廠帖家李雲從以訪碑圖小影冊子索題,久未應之,屢來請問,今日臨寢信筆為題百餘字。此等題跋小文,以廬陵《集古錄》跋尾為最有味,元之袁清容亦佳,本朝如金謝山、朱竹垞、錢警石諸先生皆可法,翁覃溪則專事考索,不以文字論矣。若古文中書後大篇,橫空發議,則近於史論,與小跋又不同。 廿六日春雨霏霏,春陰漠漠。午初詣編書處發繕正本。未刻壽州師到局,侍談良久。 書局初開時諸同事,曹再韓、于海帆兩前輩,李橘農、夏閏枝兩同年,二年中相繼外簡,唯餘一手經理,不少間斷,壽州亦倚任甚專,無言不聽,通籍幾廿載,仍埋頭龜於故紙堆中,冷局生涯固可笑,亦殊有味耳。申初至惠豐堂與大兄合請親友四十餘人。散後復至大恆通一行。接周揆一寄三百金,張嘯圃丈寄百金。余等勸募江北賑款續得三千金,一時未能收齊,而饑民待賑甚亟,極貧各戶有朝不及暮之勢,因商諸馮潤田,請其先墊電匯,潤田慨然如約,其重義輕財有足多者。 廿七日陰。祝孫孟延夫人生日。至長椿寺行吊。赴任景楓豐泰之約。散後與尚會臣、成子蕃步游書肆,余買鄒代鈞《五色輿圖》一巨冊(中外地圖最精善之本),《財政學》兩冊,滿州、蒙古地誌各一本(均日本參謀本部所著,於東三省地勢、政策考較詳密,蓋其注意甚深,故著書特詳,確為得要領。中國人自著之志反而不如也。讀之可借為籌邊要典)。 此五書皆極有實用,得之勝於搜求古籍。余近來學問宗旨,欲專從事於計學,為異日致用之具。舊書如《文獻通考》、王圻《續通考》中財賦各門,《經世文編•戶政》,新書如此種財政諸編,皆當悉心研究也。又買新小說三種。 廿八日晴。余之乳姆湯王氏於子刻病歿,年七十二,為之從豐棺殮,以報其三年乳哺之勞。午刻至南橫街賀雲依新孫彌月之喜。雲依借座廣和居設湯餅筵。散後入西城為葛都統令嬡診疾。至湖廣館赴癸巳同年團拜之請。觀劇數出,在恆裕易便衣赴蕭翰臣昆仲萬福居約。 廿九日陰。吳蔚若、張哲夫、張吟樵、蕭子植同時來談。午刻吊劉子嘉前輩喪。又至乳母棺前備祭筵上香一揖。觀者如堵牆,以繩樞瓮牖之家,幾類卑田院,不應有此等弔客也。因至朗軒處午餐,即到編書處。出城過獻廷處複診。夜,大風。 二月初一日晴。范俊臣以所編《公法類》來商榷,余頗嘉其詳而知要,繁而不碎。 午後至雲山別墅赴左笏老約,半席往葛振老處複診。接笏齋要信。夜,大風。燈下看《財政學》,甚靜定,夜分始就枕。 笏卿給諫邀飲雲山別墅東風一尊酒,西閣萬重山。天冷春猶淺,雲行客自閒(此句從老杜「雲在意俱遲」換骨)。芳梅延皂蓋,醉鏡借朱顏。初月升林杪,耽吟不記還。 初二日晴。發許篆丈信。午後為黃慎老複診。晚,在大兄處便酌。 初三日晴。兩日甚寒,復著狐裘。有人從火車南來,據云昨日動身,漢口雪深六寸,入河南境則成雨,至直隸境則晴矣。是地氣自南而北也。前人以地氣卜天下之治亂,今則鐵路、電線皆渡地氣,理所必然,無足異己。午刻至武陽館祭文昌帝君兼請外官(盛我經〔文頤〕、袁植臣〔勵楨〕、李俊賢)。席散至編書處。又往葛處診疾。訪劭予丈不晤。申刻赴李霖卿、李星橋壬辰消寒局。 仲春約同社諸君燕飲 東風吹夢鬲湖濱(鬲湖在陽湖縣西),二月長安拂面塵。掩鼻競為名士詠,捧心羞作侍兒顰。新篤潑酒沽微醉,暖日薰花釀好春。不惜金尊招近局,屏除世事遣芳辰。(〔眉〕末句當改。) 初四日晴。十點鐘至松筠庵集議津鎮路事。前呈郵部,僅以外部一咨了事(達官不動心之學,自有衣缽相傳),現再具呈烏台,請其代奏。余起草畢,適蘭泉以馬車來接看病,因留午飯。未刻至江蘇館與書局同事公請夏閏枝並拍照。又得笏齋書。 起居注同官春團,延予澄學士以紀事十絕句見貽,奉酬一律清尊鄉館集詞臣,記事珠光粒粒新。十幅裁成鮫室錦,一年占盡鳳城春。禁林掌故存吾輩,今雨情多憶舊人(去歲同僚改官去者凡九人,來詩皆及之)。自昔南徐盛名士(學士系京口駐防),羨君文彩照同寅。(〔眉〕此詩雖不佳,而對法甚活。) 初六日晴。先師孔子升大祀,皇上親詣文廟行禮,臣毓鼎侍班。天明登車,七鍾一刻抵國子監,在殿下與同事齊班(世仁甫、文煥章、楊少泉)。八點鐘駕到,起居注官朝服序立丹墀上中門檻外,東向北上。九點鐘禮畢。衍聖公孔令貽先一日到京,是日亦隨班行禮。 余出,在帳棚易便衣歸寓,往返逾三十里。未刻張季端同年招飲。廣西李萃軒太史(驥年。 其胞兄二人,一己丑同年,一壬辰同年)攜示所藏書畫,南田公山水十開,真而且精,超逸神妙,非言可盡,余所見世間真跡以此為第一。反覆敬觀,不忍掩卷。又石谷山水手卷長二丈餘,精神、魄力、氣概兼而有之,時而雄奇,時而蒼秀,千變萬化,不可方物,卻無一筆不在法度中,能事盡矣。無款無印記,唯笪江上一詩一跋標明石谷,然非此老安有此神力哉! 觀此二件,其餘雖有佳者,不足論矣。申刻又赴劉干卿之約。 (中失記。) 十二日陰。百花生日。看庭中丁香、鸞枝皆含蕊矣。午初刻至王飴山處,與李嗣薌前輩、李星甫農部會齊,同詣都察院遞津鎮鐵路擬由三省籌款收回自辦呈。在陝西道茶憩,遍讀壁間所嵌漢御史題名碑(本朝漢御史第一人為曹溶)。未初副憲陳夢陶丈入署,余等迎於大門外,序立向輿一揖,飴山捧呈恭遞,夢丈急下車受之,謙讓不敢當。余謂此國家體制應爾,平日爵秩雖同,既到此地,則應行此禮,所以尊朝廷也。夢丈竟不復登輿,步行而入。陸總憲、伊副憲接踵至,余等仍坐陝西道候回話,偵知明日即據呈入奏,乃行。 劉龍伯中翰(富槐)開醫學研究會於龍樹院,並邀日本醫師,期以貫合中西為宗旨,辰集午散,余不及赴。泰西醫學亦有長處,足以補我所未逮。泰晤士報館近集股印行《大英百科全書》,皆各種專門之學,其中醫書頗多,余擬聘善譯者(須通西文而兼通醫道者),將其譯出,以備參究。復錫子常學使書。又復門人三六橋書。晚,微雨,土香檐滴,頗覺清爽。書窗聽雨,靜讀荊公《唐百家詩選•王建》二卷。建詩選錄最富,且多五七言古詩。 建律詩見於《瀛奎律髓》者,鄙俚平淺,大為紀河間所詆。其樂府古詩則氣體韻味俱勝,一時唯張水部差堪伯仲。張、王並稱,以此漁洋最不滿,於斯選筆記中屢加雌黃,蓋因宗派不同耳。觀於此二卷,其持擇不為不精也。 十三日晨起雪飛如絮,地氣雖暖,屋脊牆腰積素猶一分許,巳而成雨,午後始止。 一日無事,換懸字畫,收拾書齋,欲為餘暇讀書計也。申刻至萬福居赴吳質欽約。 十四日晴。至獻廷處祝太夫人七十五歲生日,午面後歸。答訪呂筱蘇前輩未值。新 選四川墊江令張六翮(沔陽人,乙酉同年)來久談。晚仍赴獻廷約。壬辰消寒公局,辭之。 微雨。左笏老贈餘二詩,作家手筆,自是不同。 十五日陰。江蘇會館春祭先賢。余因胸次氣牽掣作痛,不勝讀祝文,僅為分獻引贊。 禮畢公宴。易便服至順直學堂查課。申刻至福興居赴董少卿表弟局。 十六日陰。德音截江南漕十五萬石賑糶,同鄉官具折謝恩,辰刻在西苑門內行禮。 三三省鐵路公呈,都察院今日入告,將原呈代奏,奉上渝,准由三省紳商籌款自辦,並俯如所請,派張、袁二督妥商辦理。聖明下照,俯采芻蕘,聞命喜出望外。余與柯鳳丈、李嗣老因林贊虞年伯以樞輔攝郵傳部尚書,特兩次晉謁,面陳始末利害,林丈亦因不悉詳情,諮詢甚切。今日綸音立沛,當由林丈青蒲力對之功也。歸寓略進食,即至畿輔學堂行開學一年紀念,會合管理員、教員、學生共拍一照。學生皆作西裝。天命未改,而學堂服色遽更。學部此令,豈復有國家種族思想耶(民政部之巡捕亦然)?余與劉博丈慨嘆久之。張振丈邀湖廣館觀劇,袁植臣昆仲招飲,皆辭不往。篝燈作《城南集》序(即真率會同社詩稿)。 十七日晴。午後同社在余寓公祝梅叟,且為筱舫前輩設餞,群集舫齋,展牧齋詩及新得《蘇詩集成》,高聲朗誦,琅琅達戶外,不知者幾認為書塾也。今日似此良友鮮矣。 《蘇詩編注集成》四十九卷,總案四十九卷,識餘三卷,箋詩圖一卷,口口一卷,仁和王文誥編,合古今蘇注百餘家,輯錄辯證,定為一編,無愧集成之目。讀坡詩者讀此足矣。 總案尤王氏一生精力所萃,純據坡公文詩雜著以詳出處事實,體似年譜而更加密。由詩文而得事實,而情事歷歷可知,即由事實以解詩文,而意旨悉可通曉,真善法也。余書法師坡公,而詩法猶出入於唐宋間,今得是編,庶幾一瓣心香專為坡仙下拜耳。復湯伯溫丈書,又復周揆一書。 十八日晴。巳刻至松筠庵集議鐵路。附博泉丈車至福興居尋梅叟(梅叟今日生日,避客來此,且宴祝客),略進午餐,即至浙學堂與十四省監督同議學制,擬呈請學部改良,最要者整齊學程,為學生籌出路也。附呂筱蘇前輩車而返。聞王仲度十七日逝世,病起至歿不過二十分鐘耳。 十九日晴。終日奔馳酬應,辰出戌歸,疲不可言。 二十日晴。一日在家靜坐。蔚若丈、正卿同年來久談。得午帥書。寄劉梅舫法庫門書。 題玉可齋中春月四花益壽延齡雅稱名,當春傲骨尚能撐。從來不識東皇面,也伴寒梅冠眾英。(菊花) 水波清淺石嶙峋,仙骨珊珊倩影勻。競說蓮花能不染,猶嫌泥滓是前身。(水仙) (原稿僅錄此二首。又,本月下旬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丁未年三月初一日陰。雨後清潤,人頗曠適。午刻至江蘇館赴乙未、癸卯兩科門人公局。歸寓復寄孫仲山信。再出,答拜各客。至長椿寺,赴醫學研究會。此會發起於劉龍伯中翰(富槐),而沈子封丈贊成之。與會者為朱桂卿、左笏卿、徐班侯、凌菊林諸君。研究宗旨,一議病機,一商書疑,而大志在於發達中醫真義,以覺悟世人輕信西醫誤治之害,擯斥掛牌殺人之市醫。定於每星期第六日在長椿寺會晤。亦今日切要利濟事也。燈下改削昨撰《書堂對雨圖記》文稿。郵傳部尚書張百熙贈宮保,諡文達。 初二日晴。松筠庵鐵路集議期(每月逢二、八日)。今日所辦者,一餘等十人公致袁慰帥信,一擬投票舉辦事發起人。余創議每次集議必須實一二事,不得空談空散,諸君僉以為然。散後訪李珩甫,飢極索食,主人為設餺飥數枚。熙筱舫前輩借余處舉真率會,迨余歸, 寓客已滿堂。傍晚始散。鸞枝盛開,花光照眼,此花不見群芳譜,江南亦無之。唯龔定庵詩集有《憶京師鸞枝花》七絕,花名之入詩始此。余檢出龔集與諸君吟賞久之。燈下作《春溫忌用麻黃細辛論》,為醫學會發明第一篇,將送登《北京報》,以警覺病家保全生命。揮毫之際,腕下若有神助,頃刻成七百餘言,滔滔滾滾,文不加點,觸處皆見道理。因誨寶銘,作文須是平日根柢深厚充足,下筆吋自然筆隨意到,文成而法亦立。若以枵腹為之,臨時搜索填湊,費盡心機,終無精采,所以但覺其苦,而無行文之樂也。 初三日陰。至蒲城館吊王仲度之喪。到編書處辦公。出至大兄處赴消寒局。海棠將開,色尤紅艷,康節「好花看到半開時」詩句,不特見道之言,亦深得花趣也。 初四日晴。香河李顯廷中翰(祖謨)、儀甫守備(祖訓)請為其太夫人成主。其地名吳村,距通州城五十里。七點鐘赴前門火車棧,與張心田侍御偕行。八點一刻開車,九點鐘抵通州河岸。昔年所崎嶇石路半日始到者,今則轉瞬已達矣。李宅已遣肩輿車馬相迓,一點鐘抵吳村,下榻行館。馮公度及文怡齋(滿州人,在吳村屯居)伴賓。余少憩,易素服往行吊。夜,與馮、張二君暢談。 初五日晴。九點鐘著蟒袍補服,執事前導而行,傾城婦孺來觀,道塞幾不能行。十點鐘點主入宴如儀,有香河四秀才襴衫相禮。十一點鐘起身,到通州,火車尚未到,坐茶肆看書半卷。傍晚抵家。香河婦女無不織布者,風俗勤樸,儉於奉生,其地貿易以粗布為大宗,工堅而價廉,余買兩匹以歸。離家甫二日,白海棠、白丁香已盛開,春色相催,一日一景,孤負真可惜也。接盛杏丈信,寄贈金鑲藤鐲一個。又接孫仲山、黃補臣信。元劉元工塑像,以此著名(見《輟耕錄》),一時仙佛像無不出元手。公度言,寶坻城西廣濟寺四大金剛(俗稱風、調、雨、順四將),猶是元塑,精采壯麗,世無其匹。 初六日陰。先大父忌日,在南橫街設祭。畿輔公祭先賢,未往行禮。飯後至定府一行。詣編書處,後院桃花盛開,自來以艷字屬之,真不愧也。與同事諸君徘徊花下甚久。 諸葛菜花作淺藍色,遍地皆是,映帶其間,尤有姿致。歸途為楊子嘉夫人複診,病已十愈七八。休寧潘瑞臣孝廉(宗信)來謁,癸卯薦卷門生也。夜半大風怒號,繫念庭花,懊惱不成寐。 京師每至三月,百花盛開,必為封姨所妒,務摧折而後快,何其不仁也千紅萬紫競芳姿,醞釀經年始及時。欲乞東皇定風律,狂飆禁向季春吹。 初七日陰。風定而花未損。特約朱、熊、劉、錢、李諸君來寓賞花,孫廚整治數簋,暢談甚樂。未刻至大兄處看花。申刻赴汪道周宗顯堂局。歸路赴李肖峰侍御局,客散後與孫景周世兄談研究外科治法及脈象。 初八日晴。尚會臣出城,共飲於便宜坊,兼約沈子封丈。散後同赴長椿寺醫學研究會,余出所著《春溫忌用麻細論》,諸公咸讚賞,謂切當不可易。擬登《日報》,為本會論說第一篇。傍晚入城,赴寶鼎臣昆仲約。 初九日陰。湖北人徐少良(宗棠)來執贄,雲依親戚也。午後至劉孟祿處道喜。詣編書處。出城赴大兄真率會。又赴吳蔚若丈約。東三省建立行省,以徐世昌為總督兼管三省將軍,充欽差大臣。唐紹儀為奉天巡撫,朱家寶為吉林巡撫,段芝貴為黑龍江巡撫。皆北洋所保薦也。三省為祖宗發祥之地,三百年來例用豐沛人鎮守。前年授趙次帥將軍,猶是漢軍旗也。全用漢人,實自今始,而事權之重,為向來所未有。徐帥偃然受之,且遞條陳謂用人不關吏部,用財不關度支,練兵不關中樞,如是則與分藩無異,不特非國家之福,恐亦非家門之福耳。段芝貴,字湘岩,安徽人。或言其曾得幸於劉延年軍門,以守備為袁 帥材官,供灑掃奔走之役,嗣改官縣丞,躐捐道員,充天津巡警總辦,年僅三十餘,不甚識字。據報紙雲,此次以十萬金得開封府,且聞其有松壽之獻。所言曖昧,因未敢盡信。 特以節鉞濫加,為朝廷羞,為邊疆危,為時局痛,熱血衝心,握拳透爪,不覺其言之激矣。 初十日晴。午刻偕三兄游法源寺看丁香,約有五六十株,香風撲鼻。白皮松二株,高數丈,干餘年物也。寺建於唐貞觀時,名憫忠寺,為征遠陣亡將士資福;元、明改名崇福;本朝雍正朝賜名法源。院碑林立,歷歷可考。有石幢二,余與三兄摩剔觀之,乃遼物也。至鄉祠赴蔣稚鶴同年約。北學堂前海棠五株,花瓣攢蔟,幾無罅隙,艷雪成團,香清而烈。前人謂海棠無香,何也?十一日陰。訪殷濟臣、李珩甫、甘少南。午飯後至汪家胡同敬致昆師及師母酒席券。 順至各處道喜,在子文處久談。傍晚赴占柱臣世兄源豐堂之約。三日看《明季北略》一函,末造大局已壞,而當道諸臣賄賂公行,益泄沓不事事。燕雀處堂不知大廈之將傾,國亡而身家與之俱盡,若輩居心真不可解。讀竟為之淚下,蓋無一字不觸余懷也。劉青田所遺畫軸第二幅,隱寓宮多法亂意。亡國之舉,古今一轍。末卷載北都殉節諸臣小傳,讀之心痛,而志氣為之激昂感動。崇禎諡號,攝政王入燕京,諡為懷宗端皇帝;南都初諡思宗,繼改毅宗烈皇帝。在本朝人著述,自當稱懷宗,然千古公議,究以稱毅烈為是。 十二日晴。午初至松筠庵議事,築室道謀,議論多而成功少,固書生通病也。祝壽州師生日。詣編書處校定正本。散尚早,因訪會臣久談。桐城張小船年丈以家刻聰訓齋、澄懷園語錄二種見貽(張文端、文和著),細閱一過,無語不從體味閱歷而來,於處家、持躬、涉世、養生之道,深切著明,而又平易可行,不作高遠語。吾輩苟能遵守此書,獲益不淺。昔先世父賜諭,盛稱其《恆產瑣言》,謂讀書人斷不可不知其理。 十三日晴。壬午、己丑兩科在湖廣館合辦團拜,余以一身周旋於兩科客主之間。戲甚佳。歸寓已雞啼矣。 十四日晴。起甚晏。會客二人。飯後訪珩甫。至電燈公所與康侯、性甫、公度、心田諸君議定鐵路草章程,周覽其電燈機器,不能不嘆服製造創始之人也。又至編書局一行。 十五日晴。半日會客。飯後府學老師任君來訪,致占柱臣世兄之意,囑為昆師備遺折。因訪曹梅、訪易丞午兩樞部,求觀格式。赴醫學研究會,與子封丈同車歸寓,坐肪齋密談良久,同詣湖廣館赴史仙舫同年局。復門人黃補臣書。遼左設治,儼然析珪,北洋勢力範圍遂包萬里。政府謀國之疏,可為寒心。又,近來疆臣權重勢專,朝廷一意姑息,不復能制,尾大不掉,藩鎮之禍時見於今。朗軒為我畫策,欲得陪都方面一席而處之。然余衡量大局,此地不可居也。廁足其間,後將有悔,不如安我故步之為平穩耳。 十六日陰。午後詣編書處,順至聶處診疾。歸寓少憩,步行訪嗣薌前輩,適在家請客,因留入坐。又至沈酇廷處診疾。夜半大雨。接袁慰帥復函。 十七日陰。雨後涼潤宜人。梅叟柬招崇效寺訪牡丹,今日酬應紛紜,竟無此清福矣。 午初詣松筠庵集議。午後至丁、朱二處道喜,又至崇文門東牛香山處行吊。答拜吳福茨親家久談,論新疆利害甚詳。近來籌邊者皆注意於英、俄之侵占,不知可憂者實在內患。蓋新疆戶口一百萬,欲謀新疆,非通鐵路不可。路通則商賈集,而後可謀生聚,駐兵可減,則經費節省,乃能徐議屯墾之方。昔羅景湘舍人力主斯策,其說不可易也。 (原稿此處空一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廿二日陰。午刻至雲山別墅,赴潤田之約。散後至崇效寺赴研究會,牡丹齊放,實為輦下之冠。客去,余獨與子封丈對花吟賞。復憶笏齋不置花。花之好處全在光艷,風吹日曬則少減矣,女子亦然,此非可以脂粉增飾也。川督岑雲階不待宣召,即乘快車來京,其請陛見之疏同日而至,蓋拜疏即行矣。同朝震悚,有疑其人清君側者。連三日召對,留為郵傳部尚書,今日謝恩,面劾侍郎朱寶奎,即奉旨革朱職。聞其彈劾甚多,尚未發作。 近日官以賄成,朝政污濁已甚,得此公一蕩滌之,亦快事耳。 廿三日晴。辰刻,新留館編檢到任,毓鼎入署宣旨。午刻,梅廷卿娶子婦,請余贊禮。又至三聖庵行吊。未刻至江蘇館赴王午南榜諸君之約。 廿四日晴。未刻至崇效寺赴花農前輩約。花已離枝,尚有五六叢容光並麗。楸樹三大株,花開正密,為他寺所無。在西來閣下訪覃溪星伯舊跡,憑弔久之。聞昆師病勢已危,篝燈代擬遺折,夜深始寢。 廿五日晴。巳刻攜稿詣汪家胡同,與堃子岩年伯細意斟酌,方擱筆,而師已甍逝矣。 門生故吏數百人,唯不才得送師終,亦緣也。歸路答訪岑尚書。又訪朱子文,留飯暢談。 子文以候補道三年而晉侍郎,拜官甫十日即罷。宦途變幻無常如此,唯安分者能自立耳。 申初刻,馳至大兄處,同作主人公請吳親家及馮星岩、秦佩萼、朱曉南諸公。席散,復偕星岩前輩至瑞蚨祥西棧清宴,兼約高壽農年丈,與梅叟同作主人。閱邸抄,知御史趙啟霖疏劾段芝貴以歌妓黃金獻媚邸第而得巡撫,奉旨段開缺,慶邸振貝子交醇親王、孫中堂查辦。 廿六日,立夏節陰。午刻至編書處,看書甚多。出城答拜各客。至劉惺庵同年處複診年伯病。晚,有兩局,悉辭之。 廿七日陰。午前至松筠庵,在大兄處拜供(二伯母忌日)。飯後擬入城,北風揚沙,目不得開,乃止。羅景湘自鄂來,孫問卿同年自滬來,皆久談。晚至福隆堂赴同人生日會(王鶴田、袁寄雲、唐昭卿、史康侯、聶獻廷、蔣惺甫、李靜齋、汪星甫、馮公度、張心田)。 廿八日晴。風未止。午後謁陳夢陶副憲,面交常州府公呈正副各一件,為潘振聲觀察(民表)卓行可風,請代奏宣付史館。因作半日談,遍觀收藏字畫,以宋元人墨跡書札八冊為最可寶。中有東坡三札共五開,筆法、墨法湧現紙上,習蘇字十年,乃獲見此墨寶,細玩其抽毫換穎之法,始知少游所論坡書用偃鋒,良非虛語。自來論書皆以懸腕指拈管端為上,獨坡書則不然。蓋從古人「撥鐙法」悟入,使正毫、副毫皆著力,墨氣因此亦得融勻,使非目睹真跡,何能深信不疑耶。近人唯王夢樓深得此秘,故所書特遒秀有韻致。余又知戲鴻《快雪》鉤刻之精,只下真跡一等。海岳、松雪書頗多,松雪純用紫兼毫,以硬鋒成肉采,百鍊剛化繞指柔,所以為難。後人用軟羊毫學趙,無怪平塌入俗,了無骨氣矣。 然非墨跡亦不知也。文衡山書亦是以硬鋒成肉采,真得松雪三昧。歸途目想心追,快暢不可言狀。自此學書當進一階。酉刻至全蜀館赴曾、余、陳三君之約。 廿九日晴。程孟常請至其鄉,為太夫人成主。巳刻偕袁先生、胡干卿、寶惠同往。 出彰義門{一二里,地名靛廠,村名岳谷莊。題主畢,即送葬,助執紼。歸城尚早,至餘子厚處為其童子師診疾。夜倦早眠,周揆一自南來,不能會矣。 四月初一日晴。春光草草,又入首夏矣。年年此數日輒覺感悵欲涕。稟此性情,安得好懷抱哉!得笏齋書,又增停雲之感。桓伊每聞清歌,輒喚奈何,非個中人不能解也。 午刻衣冠答拜各客。晤周揆一、史仙舫。申刻至福隆堂赴湯藝蓀之約。 初二日晴。翰林院引見漢講官一缺,毓鼎幫同榮中堂帶領遞牌,九點半鐘自內出,至劉博泉丈處診疾,留午餐。詣昆師行吊。兩世兄恭述皇太后恩禮甚渥,賜祭果、賜祭筵各一次,又遣中涓存問師母,諭以天熱勿過哀,且命百日後入見。然禮臣今日具疏請易名,乃奉旨毋庸與諡。近年尚書間有無諡者,若大學士入賢良祠則必邀此典。昆師又系予告,與休致開缺不同,殊出意外(若江西萬文敏則以休致尚書而予諡)。又至恩星五處為其夫人診疾。 歸寓已近申初,少憩,復至松筠庵集議。酉刻約少南、珩甫、寄雲、獻廷諸君飲於便宜坊。接次寅信。余急欲移寓,昨看西城羊肉胡同一大宅,屋八十餘間,新潔開爽,月租竟至七十金,賃值一昂至此,殊可駭怪,窮措大無力居之。然即此可觀時局矣。 初三日晴。午刻赴編書處,傍晚始退。公事既畢,聽新吾談咸豐間湘淮名將戰事,有聲有色,不啻身在行間。同人環而聽之,甚樂,如柳敬亭登場說評書也。所論人物事跡多與 官書不同,蓋史冊之不足傳信久矣。即如南宋諸將戰功,以《金史》對證多不合。史家作傳,皆據碑誌行狀鋪張點綴,本難盡信。今之國史,只錄公牘,彌無據矣。接何志霄濟南書,全為津鎮路事。 初四日晴。杜少敭大令(惇詠)來執贄。南海人,其胞叔國贊,為己丑同年。少敭去秋來京,屢次晤談。午後校定局書兩卷,甚倦,頗動看花之興。梅叟適來,因同游崇效寺,訪芍藥消息,乃俱含苞未放,無可流連。歸至玉可接葉亭,則芍藥已開,牡丹尚未全謝,蘭花亦存數翦,吟賞久之。主人設櫻筍款客,清脆悅口。燈下復笏齋書。 初五日陰。大風揚塵。周政伯前輩見訪,因新得講官也。為鐵路同人擬復袁慰帥函稿。午飯後至湖廣館,丁卯、乙酉、王辰三科團拜,亥正歸。前月廿五日,御史趙啟霖疏劾新擢黑龍江巡撫段芝貴獻歌妓楊翠喜於貝子載振,復向王竹林借銀十萬兩,作慶親王壽禮,鑽營放缺。慈聖疑有人主使(西林北來,外間頗有入清君側之疑,而此疏適在其後),慶邸力請查辦,以杜眾口,且謂如所劾屬實,願加等受罪,如查無其事,亦請以誣告反坐言官。遂派醇親王、孫相國確查。越三日,御史江春霖復入一文字,言該妓可以退還天津,易於掩飾。而京報又訛傳言官大會於嵩雲草堂,謀聯銜入告,為趙御史聲援。此語上達禁中,上益疑外廷結黨傾陷。今日兩大臣復奏,派員密查,均無其事。上大怒,褫趙啟霖職,並申戒言路,倘再妄言誣罔,定予嚴懲。聞者咸短氣。臣謹按,此事有無不必論,趙啟霖亦不足惜,唯國家設立言官,特許風聞言事,原欲其搏擊權要,以警奸邪而肅朝綱,若科以反坐之罰,則此後誰復敢犯權貴,致蹈不測之誅乎?言路結舌,主聽日蒙,恐非朝廷之福也。 初六日晴。天色昏蒙,日光不燿。表兄梁佶人同年(恩霈)來訪(山西人,壬午同年),午刻詣編書局。出城至楊蔭北處診疾。酉刻與惠兒赴劉靖孫大令(景熙)之約,陪客唯李五丈一人。農工商部尚書振貝子請開差缺,奉懿旨允行,獎譽其父子甚至。貝子此舉蓋欲稍塞論者之口也。 (〔眉〕此下數日失記,特補錄大事。) 初七日都御史陸寶忠疏言,言官語雖失實,心實無他。近來政府用人往往不洽輿論。 趙啟霖所論未始無因,請開復原官,置之諫垣,以作直臣之氣。 初八日御史趙炳麟疏言,言官不宜獲罪,言路不宜沮遏,語尤激切。上雖不允其開復,然為之申諭言路,遇事仍當直言敢諫。兩公此疏有功朝廷,可光日月矣。余亦草一疏,申救趙芷生,謂言官不當反坐。擬於初九日入告,乃遲一日而明諭已下,不及上陳。此余審緩之過也。壽州師因復奏一折,大為清議所薄。癸卯門人有欲上書請削弟子籍者。聞有一匿名書詆譏甚至。 十二日晴。同人因津鎮路事,直隸推李嗣香前輩、張伯納同年及余,山東推王爵生閣學、徐梧生國子丞偕赴天津謁袁慰帥,面商辦法。八點鐘早車開駛,十一點鐘抵津,詣造幣廠午餐,移行裝下榻於舊東門內(今已無城)嗣老寓中。 (原稿此處空一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五月初六日具疏劾軍機大臣外務部尚書協辦大學士瞿鴻禨居心巧詐,蠹政害民,交通報館,漏泄機密。次日奉朱諭,著開缺回籍,以示薄懲,所援引之兒女親家法部右參議余擘康革職。以小臣一言,不待查辦,立予罷斥,自來所未有也。 初九日量能婿、嫻女來京。 (原稿此處空八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七月初一日,立秋節劉正卿同年新充國史館提調,病久不能出,余再署提調,而大兄因家難頻仍,杜門不出,余遂兼攝兩人之任。九點鐘到館,未初歸寓。閉戶自繕封奏,劾粵督岑春煊不奉朝旨,逗留上海,勾結康有為、梁啓超、麥孟華,留之寓中,密謀掀翻朝局, 情節可疑,請密旨查辦。康、梁皆自日本來,日本日以排滿革命之說煽惑我留學生,使其內亂祖國,為漁翁取鷸蚌之計。近又迫韓皇內禪,攘其主權,狡狠實甚。余懼岑借日本以傾朝局,則中國危亡,不得不據實告變,冀朝廷密為之備也。蔡伯浩、顧亞蘧來久談。夜,雷雨。 初二日晴。呈遞奏摺。六點鐘自家起行,七點二刻至宮門外,詣法部大理院公所,與兩署值日諸公暢談。九點鐘事下乃行,到家略眠。因順直水災,被害者九州縣,至松筠庵與同鄉諸君商賑濟之策。傍晚,探聽知折留上,未發樞臣閱,但諭令發密電召湖廣總督張之洞迅速來京面詢要事。 初三日晴。半日會客(余定日行事件,自十點鐘至一點鐘為會客之時。午後或出門,或治公私各事,則不見客矣)。三兄嫁女請媒,余往同作主人(男媒李毓如,女媒顧亞蘧)。 散後至編書處。任覲楓偕其鄉人王玉琳來見。 初四日晴。午後風雨頓涼。至長椿寺吊華允卿同年喪。申刻赴獻廷聚寶堂局。奉上諭,兩廣總督岑春煊著開缺養病,以示體恤。張安帥升粵督,林贊虞侍郎由樞輔出為河南巡撫。 兩月中,毓鼎所上兩疏,皆立見施行,又皆重大之舉,聖明過聽,益當勉自收斂,以避嫌忌之乘。 初五日陰雨。門人鹽山劉景梅(寶亭)來謝,優貢朝考得一等也。午後冒雨訪珩甫,至松筠庵議事,擬聯銜請賑帑,同人推余主稿。又至前門購物,上燈後始歸。接次寅信,初三日至新城縣受事。陸軍部改官制,寶惠調承政廳行走,充秘書科一等科員。遭際逾分,以兢業勤慎勖之。秘書科專主奏稿,余命其熟讀陸宣公、曾文正公奏議,余嘗得力於此也。 初六日晴。巳刻詣史館。兩點鐘至承春洲學士處,與沈丹箴、甘少南晤商張化鐵路事。答謁呂鏡宇年丈,未值。出城至陶然亭赴馮潤田之約。丑刻彗星見於東方,在井度。 初七日晴。熱甚酷。巳刻詣史館,請諸公復校《皇清奏議》,余審核銷簽。迨出東華門,將下鍵矣。酷暑伏案竟日,頭目昏眩,殆不能支。歸路赴李光鎧便宜坊之約(李號厚卿,安徽六安州人,介貢緝熙來見)。買《姑孰帖》殘本一冊,乃翁覃溪先生所鐫,內有東坡帖,亦大開,鉤刻甚精,上荊公詩古風一篇,作小行楷,它本所未見。 (次日此本忽失去,遍覓不得。今日偶檢書架,忽得之。乃當日誤入醫書中,收入架上也。因從九月十二日接續記之。) 九月十二日晴。呈遞封奏正折,為顧、黃、王三儒從祀,自三月間交部議,幾及半年,尚未復奏,請飭禮部從速定議。聖廟東西兩廡各十九間,現在僅餘三龕,若三儒列入,便無隙地。方今文化大啟,豈可謂三儒而外,從此更無從祀之人。請飭學部酌量擴充,以俟來哲。兩廡位次以時代先後為序,東西並計。近來續有增入,監員貪圖簡便,只就一面,以次推移,致使東西不齊,顛倒錯亂,宜令國子丞重加釐正。附片請寬免奉天紅糧、小米火車運腳及稅厘,以輕順直糧價而便災黎。昨日繕封訖,交翰林院賈供事赴園呈遞。余黎明起行,事下後在萬興堂午餐,順至承澤園一行。歸寓,呂表弟(葆宸)來訪。浙撫馮星岩同年丈來拜,久談。酉刻,壬午公局,在江蘇館公請徐督,馮撫,李幼山、李弼予兩觀察,鮑川如太守,馮、李到。復笏齋書,又寄五弟信。影宋本《坡門酬唱集》二卜三卷,內府藏本著錄於《天祿琳琅》,庚子之亂為西軍所得,歸於丹徒劉氏,劉不能守,同年董綬金法部以巨價得之。是集為自來藏書家所未見。此本影寫精整,下宋刻一等。又鈔本八冊,乃翰林院所藏江蘇巡撫采進本,即四庫所見本也,綬金以贈余。編集者邵潔,兩本皆作潔,《四庫書目提要》乃誤作浩。潔自序雲,紹興戊寅(〔眉〕戊寅為宋高宗紹興二十八年),時年未冠,隆興輯是書。末署紹興元年。提要因其紀年錯亂,特加辨正,疑末行紹興為紹熙之訛。今觀影宋本,果是紹熙。舊本之可貴如此。余舊藏《宛陵集》,亦翰林院之書,當時四庫校書諸公簽識俱在,雕印俱精。近年余所得精鈔精刻之書頗不少,皆積每歲俸銀而購者,時一展賞,足娛心神。移居後當檢列齋中,仿錢警石先生《曝書雜誌》之例,各係數十語為檢書偶識,庶不負頻年心血也。 十三日陰雨。昨附片奉旨:著照所請,該部知道,欽此。督撫及部臣奏事,往往即奉俞旨。京員遞封奏,則無不交議。今乃徑如所請行,聖主愛民之仁至矣。正折尚未探知。 (〔眉〕探明系禮部、學部議處。)管夫人生辰拜供。飯後至三聖庵行吊。東城看病。又至尚會臣處為其世兄翹仲看病。街已上燈,馳出宣武門,則將下鍵矣。燈下寫寄八叔信,又致翁氏六妹信。夜雨達旦。 十四日竟日雨聲未息。飯後至高壽丈、景佩珂兩處診病。申刻至醉瓊林赴張景韓局,便宜坊赴尚會臣局。街衢積潦,如入水鄉,燈火倒映,儼然江南泊舟景色。目疾初愈,快讀陸放翁詩(《唐宋詩醇》選本)。此老懷抱深,家數大,氣韻峭,句律精,卓然杜陵後一大宗。 向來皆以平整工秀學之,全非劍南真面目也。三唐妙處,放翁兼而有之。 十五日陰。李嗣香前輩請至天津,為其胞伯母張夫人及從堂嫂章淑人成主。淑人年二十四而寡,誓以身殉。張夫人謂之曰:「汝夫已死,汝正應代夫事我,以盡孝道。汝今從死,我將何依?俟我死,汝乃殉可乎?」淑人泣應,遂不死。今年八月初三日,張夫人歿,年九十。淑人年亦六十四歲,距夫亡四十年矣。家人雖慮之,然亦冀其事隔已久,此念稍淡。 閱七日,淑人鍵戶仰藥。救之,得不死。竊檢其舊篋,凡刀剪、洋藥、鉛粉之屬悉具,塵封枯朽,皆四十年前物也,悉藏之。淑人搜不得,大怒。遂絕粒,兩日夜仍不死,飢火中燒,困甚。淑人曰:「等死耳,何必自苦乃爾!」因索食。家人喜其意轉,防稍疏。中秋日出後,猶臥不起,呼之不應。排闥入,撫之,冰矣。有空瓶在枕畔,以示化學家,水銀也。殮之曰,膚革轉柔,面色如生。嗚呼!一言自矢,閱四十年而卒踐之。其堅忍詎可及哉!抑此四十年中,淑人萬一臥病而死,節孝之誠,誰復知者。天乃特保全之,以成其志而顯其名,謂非平凡純誠所感格耶?婦女殉夫者多矣,如淑人者則罕。余故詳志之。十一點鐘上火車,五點鐘抵津,下榻李氏齋中。 十六日晨,風雨交作,一時許即晴。謁楊制軍,久談。未刻,點主如儀,襄題者為高口口前輩(凌口,庚辰庶常,曾官山西知縣)、華少瀾同年(俊聲)。壽臣叔祖邀至德義樓大餐。張小松招飲三福班。九點鐘即歸寓。 十七日陰。甚寒。六點鐘即起,乘早車行,十二點鐘抵都。同車者有皖人張介眉,素以醫名。相與暢論醫學,參合中西,介眉申明《內經》奧旨以證之,殊有心得。途中頗不寂寞。到家小憩,復至西鄰為李芝陔先生成主。校正編書處正本四卷。 十八日陰。李氏出殯,余助執紼。蜀人李復初通判(紹迪)執贄為醫學弟子。復初本知醫,在餘子厚許聞予論病,大驚服,乃介子厚而來。其實予於醫道純以性靈用事,功夫甚淺,何足為師乎?午後至尚會臣處賀嫁女喜,流連至暮,赴福興居作主人(同鄉十一人,生日會)。 十九日晴。管夫人忌日。江蘇館公祭先賢,予充東室引贊。午後至編書處校定正本。 至景佩珂處複診。申刻赴方勉丈宗顯堂之約。徐班侯語予,醫學研究會,學部月助經費壹百兩。此會可望發達矣。中國醫學經旨不明,西人將實力研究,取《靈》《素》張孫之精微奧妙大為發明,而反竊據焉以駕中學。此如算學借根,西人目為東來法者,至今日而反推為西學專長,則保守闡明,真不可緩之事矣。予於《靈》《素》張孫之書,涉獵雖不深,然敢信此數書中,必能放異樣光采,為自來所未到也。自先儒以醫解《論語》之「小道」,而軒岐要道遂為士大夫所薄,一付諸賤工。嗚呼!斯人性命所關,而可目為小道耶?況「致遠恐泥」,亦決非指醫在內也。廠賈以族高祖庭柄公(源吉)花卉冊求售,共十三冊。著色鉤暈之法,一本甌香。公系雍乾間人,毓鼎輩皆不知其能畫也。十餘年來,予所收同族先澤幾二十家,足見吾家能畫者之多。香山、南田、鐵簫三公,特其著者耳。持叔、珩甫來夜談,予出朱景周所贈石井細茶(據云生於石壁,極為難得),烹泉共飲,茶清而甘,自是佳品,品嘗甚樂。接盛杏丈信並洋百元。又接朱瑩如信。 二十日晴。魏少牧大令(正鴻)為學部事來見。未刻至松筠庵赴唐昭卿、李口口之約。 申刻至醉瓊林,赴李俊賢之約。寄端午帥書。又唁莊思緘書並幛。 廿一日晴。半日會客。門人萬枋卿大令(祖恕)來見,留與長談。午飯後至大兄處,與朗軒、亞蘧暢話甚快。大約人最宜勞力,最怕勞心,即如予終日見客,四城奔馳,可雲勞矣,然只勞其筋骨,天君則凝然不動,有時在車中閉目靜坐,反得澄聚之功。而每夜歸來,又必就燈下觀書數葉,以安心定氣。此予所以雖疲而不害也。復盛杏丈書。自各新衙門之設,求進者麇集輦下。無一定之級,無一定之途,人人存速化之心,習鑽營之術。此近五年朝局大變象也。破壞廉恥,擾亂志氣,莫此為甚!世之治也,名器貴而人皆自重;世之衰也,名器賤而人愈不知足。氣浮志亂,其害及於世道,其禍必中於國家。 李祖怡,號釗臣,谷宜親家之子。(〔眉〕此後凡遇生客,問其名號、籍貫、淵源,即附記於本日下。) 廿二日晴。一日無客,難得之至。午後至李菊莊處賀喜。答拜各客。無錫顧震滄先生(棟高)《春秋大事表》一書,自雲泛濫者三十年,覃思者十年,執筆為之者又十五年,而後成書。宏綱細目,體大思精,為古今左氏家第一書。學者由此書可以通《左傳》,可以旁通諸經,且可以貫通廿四史政事、兵謀、經世之學。余命銘侄特買一部,專力研究,終身用之不盡。 朱宗傷,號可山,筱南觀察之子,貴州人。 廿三日晴。起居注滿漢主事萬亨、育凱、龍學泰來商本署辦公經費事。至管丹雲丈處賀喜。訪朗軒午飯。謁振貝子,未值,約明日午後往談。歸途至新居指揮木廠修改各屋。 赴顧渙溪前輩廣和居局。持叔來夜談。(〔眉〕萬號星衢。育號捷臣。) 廿四日晴。暖甚,幾減棉衣。詣振貝子談。貝子人多謗之,余則謂其虛懷樂善,無皇族習氣,有足貴者,非黨論也。午後至高壽丈處診疾。歸為費芝雲丈跋先德兩圖(仙洲先生《荷淨納涼圖》,蟾薌先生《琴鶴歸農圖》),不親筆墨久矣,今日始得暇為之。寄趙次帥書托持叔交。管氏僕人楊明幼女患溫熱,其母負來就診,余以事冗心甚煩,未即診。其母愁急,誤延市醫服溫補藥兩帖,病大劇,急浼余治,已無及矣。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此女之死,實余疏懶殺之也。悔恨無已,書之以列餘罪,且戒將來(閨人尤悔之。夫婦不怡者累日)。起居注委署主事廣裔來謁。其人頗明公事。 二十五日尤暖。沈仲盍(湛鈞)來談。仲盍為子佩年伯之子,工駢古文,門人為刻《知非齋稿》,以廩貢考職二等,授典史,分浙江。文人屈為末秩,殊可惜也。余憐其遇,為致書馮星岩撫部,求其刮目相待。唐進士多為簿尉,自明以後雜流居之,今日則卑賤尤甚,去輿台無幾。居是官者亦不自重,讀書人羞為之。國初錢獻之、黃仲則皆仕巡典,以議敘得之,其時名器尚貴也。飯後謁壽州師,未值。至新居布置。以四百八十金購西鄰屋宇,地頗寬長,有松三株,丁香紫、白各一株,梨一株,桃一株,頗有園林景致。明歲當改建精舍數間,為退息地。割其小半造馬廄。采澗率兒婦往觀之。成契後出城,赴楊壽臣之約。夜,雨。 二十六日晴。至順直學堂考校。祝華璧臣祖太夫人壽。詣編書處。復謁壽州師。 二十七日晴。北風稍涼。世仁甫、徐季龍、魏少牧均來談。祝五叔岳母五十七歲生日。至聶獻廷處為太夫人診疾。傍晚,同鄉集松筠庵議釆買糧米運赴災區辦平糶事。至吉甫處晚飯。 二十八日晴。國史館《皇清奏議》告成。毓鼎因提調始終其事,請獎,遇有應升之缺,開列在前。奉旨該部議奏。史館保案,向來皆徑取俞旨,此次獨交部核,蓋政府不知故事也。本擬入城,以氣墜不能安坐而止,只至法源寺一行。徐花農前輩令祖奉旨崇祀鄉賢,特在寺設祭。申刻至福興居赴何頌圻及李子壽兩局,晤吳竹樓觀察(筠孫),新親也。 鄒詠春前輩呈請開缺,廿六日具呈,今晨即附火車出都。余往送之,已無及。詠老淡於仕進,甫逾四十,即賦遂初,可敬可羨。接周少朴奉天回信。又接易實甫湖北信(住武昌斗 母宮),並新刻《龍州政書》一冊。 二十九日陰,大有釀雪之意。晨起即至北城袁珏生處,為其世兄診疾。訪趙智庵侍郎,其廳事綠菊一盆,清翠可愛。此種,去歲始見,價至四金,花客分秧移植。今歲較多,然索值尚在一金外也。又謁袁慰廷尚書久談。予勸其留意人才,培護善類。今日救敗之策,無過於此。尚書嘆封疆乏才。予言三品以下人才雖多,但無人提倡汲引,勢孤氣散,終不能成事業。願公加意於此。古今最忌結黨,其實非有黨則團體不固,效用不專。此中只分君子、小人耳。尚書深以為然。出城已四點鐘,徑至大兄處,公祝朗軒生日,梅叟、顧氏昆仲、雲依、余兄弟三人同作主人。車中看易實甫所寄尊人笏山年伯行狀(諱佩紳,戊午舉人,江蘇布政使),中多名言,予尤愛其數語云:「在國,與其有聚斂之臣,不如有盜臣;在家,與其有刻薄成家之子,不如有浮蕩敗家之子。」 三十日晴。王粹老、何梅老來談。陸聽秋(臻,翰林院所立興業工藝廠司事)來立順治門大街房折(敬節會公產)。午刻雲依招飲便宜坊,座客常熟曹善臻(澄甫,乙酉同年) 善相,予不深信此術,曹君亦非絕技也。未刻,順直學堂學生設茶會公餞李滋園大令(蔭蕃),拍相以留紀念。予為諸教員代表頌滋園之行;又對學生演說,獎其有感情,能合群,復勉其專力向學,以不負此舉。咸歡然而散。至同豐堂赴連雨亭之約。 十月初一日孟冬時享太廟,臣毓鼎侍班。卯初至丹墀上,與同事齊班,因時尚早,與景佩珂學士入殿瞻仰,共十一龕,中為肇祖原皇帝,若以昭穆為次,則東西應各五龕,乃東六西四,穆宗神龕應在西列東向,乃在東龕之末,皆不可解。殿中深邃,神牌辨字不清,又不敢逼視。詢之禮部諸君,亦無以應。當向《會典》考之(中奉肇祖為始祖、太祖、太宗、世祖、聖祖、世宗、高宗、仁宗、宣宗、文宗、穆宗,各分昭穆,則穆廟當在西末,不應在東,而上之拈香,乃至東而止)。卯正二刻,駕臨,仰視天顏,異常清減,又不如孟秋時矣。 祭時,白霧塞空,對面不見樓閣,氣味亦惡,八點鐘返寓時猶未散盡也。展被酣眠一時許,門人朱墀笙(澍春)自熱河來見。李滋園偕其戚邊小峰(其祥)來執贄。午後北風怒號,落葉亂飛,撼窗震牖,寒甚。張寅生(棟)在東城瑞記洋行招飲,辭之。沈雨人來談,偶論今日世界,閉門自了,決不能競立於斯世,然有所比附,則將來之禍至無時,於此中當思自己站穩腳步之法。予自己亥年承吾友汪頌年勖以畏遠權勢,甚感佩其言,不敢逾越。今年五月,為朝局計,劾罷善化。適慶邸與善化有怨,借吾疏以修郄,不知者遂目予為慶黨,謗讎驟騰,然吾行吾志而已,仍無悖於前言也。 初二日晴。晨起訪選長張采南同年,知史館一案不致更動。午刻至福興居赴邊生之約。散後入城,為翁氏姊診疾。又訪蘭泉。燈下作致笏齋書。連日看陸九芝先生《世補齋醫書》,頗有所得。近來愈診病癒覺其難,研究之功愈不敢少懈。又因治楊氏子不起,所學不精,去殺人之庸醫無幾。拊心自問,抱疚無窮。當杜門謝診,埋頭用功者一年,再出而施治。 初三日晴。大兄京察復帶引見,蒙記名以道府用。兄之厄困甚矣,得此稍紓憂鬱(翰林院三員皆圈記)。午後詣編書處。未刻至大拐棒胡同赴朱艾卿監督之約,半席趕城而歸。 發次寅信。 初四日晴。趙智庵侍郎、秦佩鶴前輩、汪蘭楣老夫子、田介臣同年相繼來談。午後至聚豐堂與江蘇、山東及同鄉諸君會齊,謁鹿中堂,決議津鎮鐵路辦法。燈下作綬金所藏影宋本《坡門酬唱集》跋二則,計四百餘言,錄於卷首。連日看《財政學新編》,紀各國理財法極詳,議論亦精細。近人所編此種專門書,實為舊籍所不及。 初五日晴。世父忌日,在南橫街拜供。飯後至廣惠寺吊胡佐臣太夫人之喪並點主。往新屋督工。申刻至電局赴孫麟伯之約。接梁玉齊東瀛書。 初六日晴。貴官周歲。看編書處《地理門》五卷。末刻在大兄處合請吳竹樓親家、張寅生太守。散後至廣和居赴俞希甫同年約。袁靜生、李嗣香前輩約,均辭之。 初七日陰。頗有釀雪意。詔派文臣七員每日輪班進講經史及國朝掌故(孫中堂、榮中堂、陸潤庠、張英麟、唐景崇、寶熙、朱益藩),洵進德典學之要務,中國富強實基於此。 臣恭讀明詔,不勝欣忭。如能更復上書房舊制,使近支王公咸親學業,則尤薄海之福矣。山東鹽大使楊稼軒(壽田)介田介臣同年來見(紹興人)。曾祖妣季太夫人生辰,在南橫街拜供。飯後入城,答訪祁聽軒、張寅生。至嵩陽別業,赴潤田約。散後復至南味齋赴朗軒之約。 接屠禹航東洋書(麴町區富士見町六丁目十五番地)。曹迪新自津來下榻。 初八日陰。張寅生、李思本來談,留其午飯。飯後寫應酬大件。申刻至瑞蚨祥西棧赴延子澄學士之約。寄楊濂帥信。 初九日陰。育捷臣(凱)來見,為起居注分津貼事。予擬添設當月司員,由總辦稽其勤惰。起居注雖隸翰林院,而掌院無暇過問。總辦名為辦事,其實除勻派侍班外,亦不能過問。內廷清要之班,無所統紀,幾成虛設。自甲辰年署中開燈聚賭,予怒欲揭參申飭司員,斥革皂役,從此始有稽核之權。若能設當月官,立考勤簿,左右史之職或稍成體統乎?故事,每日輪知注官二員,直宿懋勤殿,隨帶筆帖式二員,專司記注。嗣因筆帖式不守規矩,夏月咸袒裼殿中,遂移至太和門外。每日仍輪兩員入內聽事。其後並此廢之,僅於歲終繕寫記注時,排日列兩員姓名以充數。居是官者亦不自知職掌,唯點綴鹵簿間,名為侍班而已。陸聽秋來定房折。飯後至編書處,順至新屋一行。 初十日皇太后萬壽,御儀鸞殿。辰初刻,上率群臣在來薰風門外行禮。是日天日清朗,氣象特佳。午刻訪梅叟賞菊,適王粹老在座,相見大樂。同至福興居便餐。余采白菊數朵,使制魚羹,清芬適口。與梅叟同乘馬車,由前門大街西珠市口馳驟而歸。遊人如織,途為之塞。龍旗彩幟映日飄揚,頗近前代大酺盛事也。 十一日陰,微雪,驟寒。午後至聶獻廷、景佩珂兩處診病。申刻赴洪穎之福興居局。 《王氏醫統正脈》輯刻古醫書四十二種,始《內經》,終陶節庵,凡仲景以後四家之書咸在焉(劉河間,李東垣,朱丹溪,張子和,後人以張為仲景先師,儗不於倫)。吾鄉朱夢霆司馬重刻於京師,校對頗加意,鐫成後無力印行。夢霆歿,家計甚窘,予為介紹,歸其板於醫局,酬資千五百金,由局印售,學醫者鹹得家置一編。宋元以前古書,自此不患湮佚,夢霆之功不可沒也。坊行河間、丹溪書漫漶訛奪,殆不可讀。予有其書而甚苦之。茲皆據善本翻刻,字字清朗,實為快事。學者果能將此八函致力一通,其亦可雲畢業矣。節庵所著有《傷寒》、《殺車槌》、《截江網》、《一提金》諸書,命名甚怪。 十二日晴,有風,甚冷。午刻至順直學堂約同鄉諸君議籌堂中經費。歸寓少進飲食,復至江蘇館赴旅京各學堂研究會。吳人龔鏡清(鳴鳳)在粉坊琉璃街立女子實踐學校,延女教習四位,收女學生廿餘人,皆十五歲以上者,不寄宿,分授國文、算學、針繡,四月間開學,至今頗著成績,學生有能作六百餘言史論者。有教習郭太太講宋儒性理之學,工駢占文。唯堂中經費過絀,不能支持,鏡清乞援於予。今日諸堂監督畢集,予遂提議此舉,謀資助之策,雖咸讚嘆不置,恐未有實力也。朗軒在大兄處相招,因往談。燈下為沈仲盍致馮星帥書。又答和徐花老詩二首:接葉亭中鳳仙二盆,立冬後猶有花掩映叢菊間。貞盦以詩來,奉答二絕猩痕深印美人纖,得駐紅顏映繡奩。我乞裴郎停玉杵,多留春色伴重簾(婦女多搗鳳仙花染指甲,故借用裴航事)。 東籬秋色正如金,忽著深紅艷不禁。君是魏徵能嫵媚,巧將麗質配冰心。 十三日晴。舒賓如自奉天來。飯後至編書處,稍坐,即到新居視工。采澗率大女亦 往。出城為聶太夫人診病。呂翰卿自津來。江北提督王聘卿侍郎專丁寄衣料、香櫞。 十六日陰。營口粵商葉道廣所開五號同日倒閉,虧欠各銀行及眾商之款合計八百萬兩,各埠銀根驟緊,市面震動。葉姓家道殷實,所營之業,亦未分毫失敗,無端拐逃,必有他故。 或謂其與日本溝通,未倒之先,曾運洋貨兩船往日本。日本願出銀數百萬,維持市面,陽居保護之名,陰為攘占之計,其計甚狡。予因草一折一片,請由戶部銀行暫時擔任,嚴追該商家產變抵,並行文日本,追還前船,特派大員前往訊辦。交袁老夫子繕寫。梅叟來,偕赴斌升樓午餐。至於氏表妹處診病。答拜川督陳筱卿。出城已上燈。至廣和居赴李星橋之約。夜,雪。 十七日晨起,雪積五寸餘,而漫空之絮猶綿綿不絕也。竟日中宵,滕六君始興盡而返。閉戶圍爐,與珩甫作半日談。設酒對酌,不知窗外寒深。看編書處《輿地》兩卷。寫致安徽連藩台及季申四兄信。得次弟書。 十八日一夜大風,天竟放晴。先妣七旬冥壽,在廣惠寺設祭,來客五十六人。 十九日晴,寒甚。呈遞封奏。適大兄今日輪值召見。黎明時共乘一馬車而行,雪路凍結,犖确無異山石,杌杌隆隆,馬行不暢。七點一刻抵西苑門外,九點鐘二刻大兄入對。 余坐六項公所候之。十點鐘退出,述及慈聖特問惲毓鼎與你親疏,對:「是臣嫡堂弟。」(於禮,上詢及家屬,應碰頭而後對,不免冠。)大兄旋細順旨次第,恭錄如左:慈聖雲,汝弟甚好,敢直言,有膽量,說話亦多中肯。其心真是忠君愛國。即如今天所上摺子,就很明白。 伏念毓鼎以四品詞臣,乃荷垂詢姓名,且加優獎,聞之愈增感奮。毓鼎為講官十年,孤立無援,唯以屢次建言,特邀眷注。前後四十餘疏,皆稱心而言,無所揣摩,無所私徇,盟心清夜,或可仰酬知遇耳。午後詣編書處。陳菊生來別。 二十日晴。兩淮候補鹽大使劉翰章(號次子,萊州人)介田介臣來見。午刻至公善堂赴西源木商王晉勛之局。席散入城,至聚豐堂與何梅叟、大兄同作主人,請陳筱石制府,呂鏡宇、俞廙軒兩大臣。酉刻與許苓西在萬福居雅座征伶暢飲。三兒寶綸自里門歸。接盛杏丈書並寄董少卿百金。 次王粹老十月初十日酒樓詩元韻年年聖節踏歌行,氣象居然近太平。從眾何妨賢者樂,開懷聊中聖之清。歡場回首都疑夢(是日與粹老追話三十年前舊事),老輩於今漸見輕。二叟追隨增脫灑,故應仕宦戀承明。(〔眉〕的真宋調。) 廿一日晴。三兄生日,往祝。面後至金筱珊處道喜。湖廣館江蘇團拜。與呂鏡宇丈密談甚久。戲有關公斬蔡陽,伶人李庫演關公,神威頗勝。京師不演此戲數十年矣。凡舊排各戲曲詞關目均有情致,不特崑腔為然,即雜戲亦不苟,不似新編之戲,雜亂粗野,無理取鬧也。此等亦有今昔升降之感。得笏齋十四日書,洋洋十餘紙。又得尚會臣閩電。 連日收拾零件,無事可記。 二十五日晴。昨夜四鼓,吳穆如敲門而來,因雅初吐血不止,急而來延。披衣起,飲勃蘭地酒半杯,匆匆而往。至則盈地盈盆無非血也。全家驚惶。為開三黑神奇湯,止其上溢。 今晨復往診,則全口變為痰紅矣,脈象亦定。改開清火養陰一方。午刻衣冠入鮑家街新居,采澗率兒女繼至。此為吾家在北京置產之始。什物狼藉縱橫,幾無下手處。略加布置,已上燈矣。 廿六日晴。先收拾客座以延賓。大兄嫂均來。 廿七日晴。諸事略就緒,唯書籍尚費排比耳。接汪子衡書件。 廿八日晴。頗暖。田介臣、連雨亭、許仲衡、李新吾均來賀。起居注委署主事廣裔來領津貼銀兩。出城答拜各客,在大兄處午餐。接劉嗣伯信並胡方伯密電本。又接左詩舲丈福建信。 廿九日晴。義大利上海義豐洋行大班計細偕翻譯谷羅塞(墨西哥人)來謁(計細曾署領事)。午後步行至編書處。申刻至義館答拜。(〔眉〕回信寄程巡撫收,轉寄布特哈等處稅捐總局。)接黑龍江藍秩方同年書件。又接長沙劉干卿書(住東茅巷)。又接吉林吳子明書(任儀亭帶來)。 十一月初一日晴。屢有賀客,不具載。丁衡甫同年、何潤老來作半日談。朗軒、衡甫作半夜談。 初二日晴。翰林院值日。在六項公所買鄭元慶《三百篇詞譜》舊刻本,價貳金。先考生辰,大、三兄來拜供。少南、珩甫來久談。夜與蕙、丙二女排比內室書架醫書。余所藏古今醫學家言約六七十種。此道貴博覽詳究,乃足以盡其變,以《靈》《素》、仲景為主,而各家輔之。若沾沾於一家言,未有不偏之為害者。且病情萬變,治各不同,亦非一書所能賅括也。余夜間退入內室,專看醫書。有時讀唐宋詩以遣悶娛情,故架上除醫書外,唯置詩一二部而已。 初三日晴。衡甫來密談。一日客來不絕,欲出門拜客,車已駕而不果行。復劉嗣伯信。 又復張幼和信。 初四日陰。任秀伯(法律學堂書記官,曾為肄雅堂書賈)、蕭敬齋來,助銘侄整齊架上書。未刻在全蜀館請癸巳同年,主人八人,余亦與焉。上燈時趕城先行。夜,大風。(〔眉〕汀侄生日。) 初五日晴。癸卯薦卷門人羅(樹榮)來見(字季躍,順德人,己丑舉人,官中書)。 致季兄書交何務滋帶去。李紫東亦來助齊書,已滿七十架,書猶未畢。皆十餘年陸續購置者,京官薄俸,盡耗於此,蓋逾五千金矣。未刻出城,至長椿寺行吊。在恆裕小坐。至嵩陽別業赴大兄及楊德孫消寒局。接襄陽電,兒婦及孫男女於昨日安抵襄城。 初六日晴。振兒生日。禮部議復翰林院侍講學士朱福詵奏請旌表烈婦一折:惲毓德之妻許氏,惲寶元之妻袁氏,均屬捨生取義,志行可嘉,應請准其旌表。奉旨依議,欽此。 因預備折稿,請袁先生繕寫。午後至編書處,約水巨樵、范俊臣同編財政類,商定體例而去。答訪田介臣。 初七日陰。具折謝恩。偕紹曰謙、寶瑞臣二侍郎恭詣德昌門內候聖駕臨勤政殿時,在道旁兩次免冠碰頭。盛杏翁奉召來京,於今日請安。在內朝房略談。歸寓小眠。午後,朗軒、亞蘧來談,愚溪前輩踵至,傍晚始去。接瞿擘生同年信(〔眉〕住粵省榨粉巷)。在朝房買殿板開化紙《性理精義》一部,價六兩,紙板精美,閱之神旺。自來藏書家皆重宋元板,余意專欲搜羅殿板初印各書及國初校勘家精校精刻本,再傳數十年,其寶貴不在宋元本下也。 初八日晴。寫對,齊書。寶惠生日,即於今日起身,隨蔭午樓侍郎赴山東查閱第五鎮,易陸軍冠服而行。面後出城,至大兄處,往文明茶園觀劇,惠豐堂晚飯,同人為王粹甫農部祝七十生日也。 初九日晴。半日會十餘客,車已駕而不得行。飯後出城祝張劭予侍郎六十壽。至新吾處為其夫人診疾。至編書處,發繕《學校門》。歸寓朗軒、珩甫已久候矣。乙酉消寒局,因風大,畏趕夜城,辭之。 初十日晴。少梅侄(炳炎)自武昌來,年廿四歲,韻梅先兄之子也,善測繪學。交來韻嫂、厚之兄、徐怡齋侄婿信各一封,又怡齋所寄冬筍、魚、面。未刻至恆裕存魏少牧捐助畿輔、順直兩學堂經費庫平銀貳千兩,馬車軸折於途,易人力車而往,雇騾車而歸。 十一日晴。吳雅初生日,正擬上車出城,盛杏丈適來,留其午飯,暢談衷曲及近日朝局現狀,久坐乃去。己丑同年月團,在寓設席。余及爵生、仲魯、鞠農同作主人,共開三席,動更後始散。接寶惠津信。又接笏齋書。 十二日晴。劉華堂大理(丕顯)來見,次屏之兄也。盛葵臣自鄂來。出城為雅初診疾。答拜會館同鄉。張景韓來夜談。 王粹甫農部七十生日,何梅叟約觀劇,祝翰臣招飲為壽,余賦長句奉祝追隨二客祝安康,七十精神少壯強。坊館魚龍朝口戲,市場燈火夜開觴。忘年我識通家李,得道君疑葉令王。阿口設弧同此日,乞分健福到兒郎(大兒寶惠亦系是日生日)。 十三日晴。一日客來不斷。髮長蘆張馨安都轉函,為公善堂捐款事。濮頌川(良勖) 來見,雲依之侄。 十四日晴。至雲依處祝青士姻伯壽。面後至李毓如丈處,賀文福彌月喜。在恆裕少坐。謁壽州師議起居注公事。傍晚,赴雲依廣和之約,半席趕城而歸。接李滋園濟南信(住苗家巷)。又接梁玉齊日本信。量能蒙戴尚書札,派地方審判廳行走,分民事第二庭。 十五日晴。出城祝吉甫夫人生日,閽人拒不納。對宇訪亞蘧,又不值。乃飯於大兄處。歸寓朗軒、楚南來談,英商福公司爭晉礦,外部久不得要領,調晉臬丁衡甫來議之,事將就緒,而不利於其間者(〔眉〕外部侍郎梁敦彥)從而作梗,反默右英商以鯖齕之。 余聞之甚忿,乃草疏,請朝廷專責成丁寶銓使此案速了。夜,大風拔木,噫氣怒號。 十六日陰。風猶未息。晨起即赴編書處,改楊少泉所擬進呈起居注前表,久不作駢文,儷事摛藻殊窘。閱《學校考》三卷。接伯誠侄江西新城稅局書。蕭敬齋以王鐵夫先生書牘七葉求售,內有擬宋元古文十家目錄一葉。 十七日晴。遣賈供事攜起居注印片呈遞封奏。余動身稍遲,又因路凍,不能速行。 至東華門,知毓鼎蒙召見,在第二起。顧表已九點鐘,乃步行疾趨至景運門,則軍機大臣入對將退矣。其時聖駕尚坐乾清官,毓鼎商之內奏事處,令其代奏:「臣鼎已趕到,取上進止。」內監瞻望,不敢進。乃謁樞臣陳明遲誤。余自己亥十一月後,不獨對者八年矣。今幸得接龍光,乃以稽延自誤,回寓懊惱不堪。午後至恆裕。又訪珩甫。上燈時入城,朗軒來問訊。(封奏有旨:外務部知道。) 十八日晴。具折自請議處,徑認遲誤之咎,未敢再以驟病及覆車託詞欺罔君父。又遞牌子補請入見。適今日上詣太和殿閱祝版,有挪動,例不叫外起。八點二刻,牌子發下,摺子依議,交部議處。歸途訪朗軒,相對太息,略進點心而行。至石駙馬大街東口,有二蘇拉大喘奔呼,雲有旨著於廿二日遞牌子,預備召見。聞之殊出意外,各賞以五千文。急作書通知大兄及朗軒、景韓。翰林院旋送來內閣交片,內奏事處口傳諭旨:翰林院侍讀學士惲毓鼎,著於二十二日遞牌子伺候召見,欽此。伏念言官遞封奏,誤召見,實屬咎無可辭。乃聖主非但不加訓斥,轉於牌子發下之後,改降特旨,定期召對,誠非常之恩遇也。感仰不可名言。 衡甫、朗軒、珩甫皆來問訊。朋友相愛關切之深,有足感者。留三君作長談,傍晚始去。 十九日晴。出城至大兄處午飯。訪梅叟。至全浙館赴江浙鐵路代表人公會,到者百餘人。代表諸君登台演說,此路遵旨自辦,不收外款,全出兩省紳商忠愛之忱,集股已四千萬元,無須再借洋款,痛陳借款造路之害。因余廿二日須入對,懇為代達,余允之。繼有他人演說,余遂出。訪朗軒於大德通。有山東人韓子貞,善看八字,朗軒深信之,以余 命囑看。所言雖不盡可憑,然謂余有膽識,肯任事,立志堅定,不能隨人轉移,卻能肖余為人也。其論大兄則反是,似亦近之。朗軒邀飲惠豐堂,由前門而歸。得笏齋書。 二十日晴。吾蘇代表人許久香、王勝之兩同年見訪。飯後入西長安門詣起居注堂,見滿漢主事、筆帖式廿三員(全署司員皆到),議定整頓公事章程,添設當月司員及分津貼辦法,各員皆遵辦。起居注正堂屬之儀自余始。出東華門詣盛杏丈詳問蘇杭甬路事始末。歸路謁袁慰廷樞部,未值。擬作朗軒母夫人壽序,在車中構思布局,歸寓篝燈起草,一揮而就,計七百餘言,為時不過兩刻,文思尚不甚鈍。然脫稿後覺心跳耳鳴,此心血虧耗之徵,非少年時可比矣。見日對鏡,忽見白髮數莖,老象漸來,不勝悵惘。 丁未十一月廿二日遞牌子伺候召見。黎明大風忽起,行至景運門外,幾不能展步,在朝房少憩。八點二刻鐘傳旨,命臣第二起入見。入乾清門,在丹墀西小屋靜待。九點二刻鐘,皇太后、皇上召見於乾清宮。上先問前日致誤之故,臣以道遠行遲對。慈聖垂詢住宅在何處,距大內若干里。隨問學堂利弊,營口近狀,金幣輕重得失,外省吏治,臣皆安詳以對。上命下,始退。歸寓,衡甫、朗軒、珩甫即至,詳問情事,皆友好之關切者。留其午飯,暢敘至暮乃去。沈子封丈、孫文卿、王勝之兩同年來訪,探問上對於蘇浙路事之意見。默揣慈意及語氣,甚不以紳民爭執為然也。嗣閱邸抄,有旨禁開會演說,系專指日內兩省代表人而言。下愈激,則上(〔眉〕此上字不抬寫)持之愈堅。朝廷之是非與草野之是非相反,則上下相敵而國是愈棼,自古局面如此。自去歲預備立憲,朝意頗欲注重輿論,乃中外學生不善體上旨,動輒糾眾干預政事,一再電達政府,恫以危辭,朝廷遂疑民權之不可重,民氣之不可過伸,天下遂自此多事矣。接長蘆張馨庵都轉信並公善堂捐款二百五十兩。 廿三日晴。晨受煤氣,一日不快。午後勉至編書處一行。袁珏生、賈子詠來談。 廿四日晴。寧河談玉海來見。出城答拜叔芾。補祝保之師十九日生日,致祝敬二十金。在恆裕少坐,至嵩陽別業赴乙酉消寒局。自請議處事,詢之考功雲,未見交片。隨詢樞廷諸君,雲堂上未命片交。因探諸樞邸,始知十八日復傳召見之諭下,此件即邀恩寬免矣。慈注優隆,聞之感涕。特毓鼎未奉明文,入對時即不能叩謝,未免少此一層過節耳。 又聞近日樞邸及項城在上前力保才堪大用,故有十七日之召,既誤班而聖心猶不能忘,遂有口傳之諭。 廿五日晴。辰刻入翰林院,為新授職編檢宣旨。出城祝顧愚濱前輩太夫人七十五歲壽。又至歐陽、葉氏兩處行吊。至雅初處複診,因留午餐。又至大兄處為大嫂診疾。赴梁家園醫學研究會。至福興居赴潤田局。 始見白髮昔年苦學少陵詩,好句耽吟兩鬢垂。今日真成新雪影,驚心忽過壯年時。晨興攬鏡雖無幾,老至欺人此始基。屢欲翦除仍罷手,數莖留記最先絲。 花農前輩齋中蕙忽結實,以沈氏《筆談》考之,即零陵香也。俗傳香產於零陵,誤矣。花老作詩見示,奉酬二十八字香號零陵久失傳,夢溪考證自犁然。今朝得見徐亭實,好作毛詩草木箋。 廿六日陰。時飄雪花,天頓寒。監利吳厚庵(丙炎)介管麟士丈來見。午後至東城祝那相太夫人壽。出城賀黃慎之丈抱孫之喜,寒甚,索酒御之。與慎丈暢談。范俊臣來夜談。 奉酬花農前輩興慶池前夕照斜,一城橫隔即天涯(余居距花老不遠,然日落後城門下鍵,即內外渺隔矣)。 攀梅煮酒思方苦,折簡飛詩筆欲花。老我光陰俄白髮,輸公意氣尚青霞。正聞明詔崇稽古,桓傅何由久臥家。 笏齋自大同寄贈照像,題此奉懷邊郡兩年別,離愁千斛增。北風吹落木,頻夜夢良朋。關塞□能達,鬚眉喚欲譍。 城西相對處,結念恨飛騰(恨飛騰者,恨不飛騰也。前人多有此法)。 (〔眉〕後得笏齋來書,謂此詩前四句綽有唐風,第三聯則不脫試帖氣。所評良確。) 廿七日晴。羅季躍來談。午後出城酬應。至大兄處為嫂診疾。燈下作復笏齋書。 (〔眉〕耆齡字雨南,其子蔭田,字龍賓。) 廿八日晴。徐齊仲為季龍來求作媒,聘定沈氏女,乃八叔之姊甥女也。將借余處為女府行納徵禮。聞蘇誨卿病於旅店,將殆,出城為診治,病雖危而尚可治。至雲山別墅賀梅叟嫁侄女喜,湖廣館祝朱艾卿太夫人壽。仍詣大兄處複診。與南園談。傍晚,至福隆堂同人生日會,自前門返寓。采澗在東城未歸,讀中晚唐人詩以待之。中晚詩最饒韻味,七絕尤勝,非宋以後可及。本朝刻書有極精者,除殿板外,如宋牧仲所刻各書及《漁洋詩精華錄》、《法堯峰文鈔》、《午亭文鈔》、祁刻《說文系傳》之類,寫鐫之工突過宋人。又如盧氏、畢氏諸家所刻,校對皆極精。余無力購宋元本,而遇國初精本,則悉力羅致,列之案頭,循環玩讀,其樂不減宋元。前年曾見殿板《御批通鑑輯覽》,長三尺餘,寬約一尺五六寸,寫刻之妙,目所未睹。惜因循未能購之,旋為他人得去,至今悔恨。今日買得殿板初印《歷代詩餘》、漁洋三十二種,因記此。 廿九日晴。先大母忌日,往南橫街拜供。飯後詣編書處。夜膳後,葛都統以馬車迓,為其女診病,久坐而歸。發大同信。接何默庵信,隨手作復。(〔眉〕默庵住上海十六鋪貨捐局。) 三十日晴。徐少良來談。午後答訪劉惺庵,未值。為大嫂複診。夜早寢。岑刻《舊唐書》附校勘記,乃取《通典》、《冊府》及唐人諸集相校核,非以他本校此本也。極為詳盡。元刊本《隋書》,行字清朗,自成一體,與宋人刻書殊不同。後來影宋者多,影元者少,此體遂罕見。唯明北監本史書多類此,間有明正德嘉靖朝補葉,不過二十分之一。元刊《國語》四冊,孫淵如先生藏本,丁少山據天聖本校改,加朱殆遍。(以上三書皆今日所購。) 十二月初一日起居注筆帖式增福來領十月份津貼銀兩。 初二日晴。翰林院值日。在陸軍部朝房獨坐。七點三刻事下歸寓,賓客絡繹而來。午後出城酬應,且為蘇海卿診病。夜,赴萬福居同鄉生日會。 初三日陰,大風。客來仍不絕,迎送甚苦。午後珩甫來,拉出聽戲,至廣德樓。緣有伶王姓(〔眉〕即三麻子),專演關帝故實,以此見長,余久思一觀,故珩來約也。北風如利刃,剺人肌膚。戲散同飲於福興,自前門歸。寶惠歸自山東,述及在新城次弟,為政精勤,案無留牘,獄僅羈一徒罪囚,頌聲載道。護撫吳中丞因公過縣,有紳耆數人跪道,乞留惲大老爺多任幾年。為政能得民心,聞之甚慰。 初四日晴。午後出城訪馮公度。公度崇拜諸城,與余同嗜,頃糾合股份,搜借朝士所藏墨跡,付西法攝影,較諸鉤刻,又近一層,斷無失真之病。余攜兩冊,一卷,一扇面,交印。聞公度已集得二百餘件,可謂大觀。公度謂宋以後書家,自坡公後即須推石庵。余 意亦云然。善學平原,無如坡公;善學坡公,無如石庵。補賀褚伯約丈嫁女喜。吊方勉甫丈之喪。在大兄處少坐。謁壽州師,未見。蕭敬齋攜沈石田山水巨幅求售。遠山數重,古松三株,一老翁坐磯垂釣,煙雲欲活,攫拿如生。雄健中含蒼潤,真石田翁得意之筆。畫款六行,瀟灑秀挺,毫無做作,印章亦佳。議價留之,暫懸壁間,見者無不驚賞。 初五日晴。天池同年來,偕訪東鄰嚴侍郎,議東安、武清賑事。先是有英人行經兩邑,睹災民饑寒流離苦狀,惻然傷之。商諸稅務司裴式楷君與以美教會集捐數萬元,欲市糧往賑,請於府尹裴(維倚)。裴以賑濟已足,民不樂食洋賑,辭之。且檄兩邑令,不得令洋人入境。稅司大恚,擬登報痛詆中國官之無人心。事為天池所聞,急訪稅司,銳任同鄉諸人必能贊成保護,約余及劉惺庵同年同謁京尹。京尹不善吾輩所為,色凜然若不可犯。余等乃遍告鄉老,設法集資,以義賑伴洋賑,且任保護。嚴侍郎亦深以為然,定明日集松筠庵同議。午後出城為蘇誨卿診病,連服大劑,已轉危為安。歸寓,衡甫、朗軒、珩甫相繼來談,留其晚飯,夜深始去。特派之七講官,每日輪講,俱進呈講義一篇,太后、皇上前各一份,即據此敷陳。講義皆托人代作,體近制藝,意頗平淺,於聖學不甚有益。毓鼎竊謂,與其令兩宮閱近時人之文,不如用《明通鑑》或《明紀》或《御製綱目》三編,每日進講二三段,使聖上曉然於治亂興衰之故,用人行政之得失,師其善法,而惕然於中葉以後之漸致危亡,較為痛切。詩人鑒殷,賈山舉秦為戒,以明代為式,亦事近而易明也。 又,每日召見後即進講,時刻太迫促,聖躬不便久勞,故諸臣不過十分鐘即退,不能暢所欲言,似宜移於午膳後,約一二點鐘時,特宣諸臣入講,亦較從容也。 初六日晴。午刻謁玉洲公子,未值。至編書處中餐。復校書五卷(地理、學校)。出城至松筠庵,與同鄉諸公會議賑事,擬具呈度支部預借備荒經費二萬兩,散放冬賑。余擬呈稿,議定而散。朗軒約在大兄處相見。余以時已上燈,遂入宣武門歸。美國退還庚子浮索賠款銀口口口磅。中國自甲午以後海軍盡熸,海權全失,外人動以兵船相恫喝,而無如之何。 又苦於無此巨款恢復海軍。今若以美款購鐵甲兵輪,設海軍部,督沿海數省認真訓練,庶可建威銷萌。車中默擬疏稿,得其大概。法人盧梭(譯名又作盧騷)特創學說,專重自然。謂小兒教育自十五歲前當純用放任主義,不可以父兄師保詩書之說摻入,漓其性真。其說與明之龍溪、海門諸儒學派略相似而益無制限(見盧梭所著《耶密兒》)。其《民約論》提倡自由,遂成大革命流血之變。生於心,害於政,此之謂也。乃中國學者猶津津樂道之,為害正未已矣。其為人乃一浮浪子弟,殊無足取。余向不喜作詞,謂其無關宏旨,曾於《雲峰勵學語》中論之,勸學者不必致志於此。自去歲得《絕妙好詞箋》,長夏午倦,時復展誦,以銷酷暑。 覺言情寓意有詩文所不能傳者,唯詞足以傳之。且其悱惻纏綿,慷慨曲折,一唱三嘆,猶有風人之遺,讀之令人神移意遠,感慨淋漓,其味較詩殊勝。昔人名為詩餘,蓋謂其有三代詩人之餘音,非謂作詩餘事也。余前說為失言矣。近得《歷代詩餘》,板本既精,尤樂誦之。 昨今兩日看書末所附《詞話》十卷,所見又進。乃知學問一道,有與年俱進者,真不可一得自封也。漏下三鼓,家人盡入夢中,讀《詞話》訖,沘筆記此。內室極暖,不知窗外霜風颳面矣。 初七日晴。午前會客。午後至江蘇館,赴張茞南同年局。珩來夜談。復藍秩方、汪子衡二信。 初八日晴。吃臘八粥。九點鐘訪仲魯,偕至會賢堂,與天池、黼臣會齊,同謁裴大京兆,論義賑伴洋賑,乞飭地方官照料。京尹允諾。又雜談良久,回至會賢午餐。十剎海一帶,堅冰凝結,眾人鑿冰沖沖,積而窖之。三點鐘歸寓。松筠庵發電話來催,議津鎮路事,易騎而往。山東、江蘇及同鄉諸君集十餘人,鹿相亦在座,持示張、袁二樞府,侍郎梁敦彥奏摺及借款造路合同,即日籤押入告。逐條細閱,主權利權喪失過多,因草公函致張、袁,求其暫緩定議,然恐無及矣。梁敦彥素以輸誠外國、保固祿位為宗旨,津鎮蘇杭甬,晉礦,皆嫉他人成功,反結敵使以鯖齕任事諸人,使破壞而後快。嗚呼!夫子所以深 惡嫉妒之人,至欲屏之四夷,而患得患失之鄙夫,逆料其無所不至也。唐人鍊句法,每句必含數層意。姑以今日所看鮑溶、姚合詩兩聯,略舉一隅。鮑詩「林藏初霽雨,風退欲歸潮」,「林藏雨」、「風退潮」,此已是兩層,而所藏者為初霽之雨,所退者為欲歸之潮,則更加一層矣。唯其初霽,所以能藏;唯其欲歸,所以能退。命意煉詞,又字字相生。姚詩「林外猿聲連院磬,月中潮色到禪床」,「林外猿聲」、「月中潮色」,此已是兩層,而猿聲與磬相連,潮色傍床而到,則更加一層矣。至林外之猿,則聲更遠;月中之潮,則色更清,又加一倍。 寫磬之上再下院字,益見林猿之遠;床之上特下禪字,益見月潮之清。真覺無一字無情,無一字虛設。(此聯尚非唐詩之至者,不過平常語耳,其妙已如此。)此種鍊句法,宋以後蓋不多見,因此知唐人詩法之精。又唐詩兩句,每以見、聞、遠、近分意,故無合掌之病。觸目皆是,不勝枚舉。又如姚武功詩「山頂雨餘青到地,濤頭風起白連雲」,上句是自上而下,下句是自下而上,何等精妙。前年沈愛蒼同年在京,見予詩,輒病其冗薄。余虛心求教,愛蒼言,律詩句中,不可有間復字,不可有無著落字。譬如七言句,有五字而其意已足,餘二字必須另設一意,加入五字中,句意始厚(今如「林藏」二句,若改為「林容藏夜雨,風力退江潮」,則夜與江為間復字)。若仍就五字之意添演二字,此二字便沒緊要,則冗而薄矣。 又如每下一字,必使如生鐵熔鑄,與上下粘成一片,或為餘字生根,或為餘字出力傳神,則字字堅凝響亮。若信手填湊,可彼可此,或突來,或旁出,或與句中漠不相關,則此字無著落矣。(今如「林外」二句,若改為「夜半猿聲連院磬,江邊潮色到禪林」,則院字為無因,禪字為無情。)余深服其論,以求唐人詩,無不符合;以衡近人詩,無不犯此二病。爰就其法,重加鍛煉,再示愛蒼,愛蒼亟許之,真吾師也。因論唐詩而附記於此。又項斯句「蒸茗氣從茅捨出,繅絲聲隔竹籬聞」,內藏無數人,題面卻不見一人,真神來之筆。 初九日晴。吳質欽來暢論。飯後出城,至餘子鏡、吳雅初二處診病。申刻赴張劭予丈之約,附沈子封丈馬車,由正陽門歸。夜,大風,甚寒。 初十日晴。天日晴朗,頗有暖意,齋中臘梅、紅梅已開十餘朵,清芬漸來。訪連雨亭議學堂事。午後至全蜀館,己丑公請丁衡甫、魏子題、景旭林三同年。燈下寫致陶齋書。 接品藕之奉天信件,隨手復謝。 十一日陰。午刻至順直學堂,率諸生行放學謁聖禮,在飯廳隨眾午餐。兩點鐘至東堂子胡同赴法人鐸爾孟氏之約。鐸君專精文學,喜為詩,充大學堂教習,樂與中國士大夫交。聞焦生(發第)盛稱余,欣然願來納交,昨日見訪未值,折柬招飲,約焦生作陪。鐸能華語,吐屬頗雅,極重中學,甚不以華人之服西服、學東學為然。其起居食用純乎華制也。余談次偶及盧梭所著《耶密兒》主義,鐸大驚異,謂此書法人能讀者尚罕,何論中國人。世人第知《民約論》,而不知盧氏學派來源在此書也。鐸容貌白皙秀雅,望而知為文人。 復袁秉道書(四川江北廳)。 十二日陰。吏部議復史館保案,余以應升之缺升用,此異常勞績也,為館中向來所無。草謝恩折稿,請袁老夫子繕寫。起居注主事萬亨來回公事。客人陸續不絕,口體為疲。 飯後至恆裕存銀一千二百兩。訪劉葆良久談。至聶處為其戚張渭濱診疾。至松筠庵同鄉會議路、賑二事。沈韻士來夜談。夜雪。 十三日黎明登車,雪花如掌,路凍滑不能行,兢兢然,時虞覆轍。在景運門內朝房略憩。事下後,與鐵尚書桂倉侍,恭詣乾清宮碰頭,在階上序立,候皇太后、皇上肩輿過宮,在檻內出輿小立,臣等在檻下兩番免冠碰頭謝恩。風雪迷漫,冠裘盡濕。沈韻士胞妹許字徐季龍,韻士借余處代女府,且請余為妁。歸寓未一刻,男媒蕭新之中翰(丙炎)及陪客王書衡、吳經才,馬口口、許水臣相繼而來。午席宴賓,往返押盤,未刻宴於徐氏。 雪竟日未止,積厚一尺許。積素廣庭,鉤勒枯木,天地同色,萬籟無聲,南城湫溢囂塵,無此勝景也。 十四日雪忽飄忽止,屋上積幾二尺。季龍、厚庵來見。飯後至蘇、聶二家複診。朗 軒冒雪來夜談,垂帷圍爐,量能、寶惠俱侍側,饒有樂趣。稚子掃庭雪堆兩人一獅,奔走喧譁,都忘寒凍。 十五日雪一日仍未止,風挾雪寒,刮面欲破。三六橋來見,聞浙江土匪借端為亂,陷桐鄉、石門二縣,處州府屬亦有焚教堂之舉。姜提督(桂題)奉命調兵十二營南下,限年內到防。以北方陸軍施於江湖水戰之鄉,非特不能建功,恐因驚擾更生他變,心竊憂之。 且聞將士多憚南行,尤難得力也。一日坐齋中看書。傍晚出城,祝聶獻廷生日。又赴徐少良醉瓊林之約。 十六日陰。午後至編書處。出城一吊兩賀。夾道積雪,冷氣逼入車中,足凍欲僵,因至恆裕飲燒酒,圍爐取暖。上燈時至朱素雲寓。赴沈五丈之約。得笏齋書。徐花老約源豐堂,聶獻廷約太升堂,均辭之。 十七日晴。巳刻至東城為寶瑞臣夫人診病,病已不可為,索飯午餐。見其案頭有以殿板初印《欽定七經彙纂》求售者,精采湧現紙上,愛玩不忍釋手,索價五百金,彼此望洋興嘆而已。若非時迫歲除,百債蝟集,余將典裘以易之。登車後猶念念不能忘(余所藏有《周易折中》一種,亦系初印精本,庚子冬以極廉之價得之)。吊邵紫東夫人喪。入東華門,詣起居注,抽查記注正本。今年經漢主事龍君(學泰)校對,簽出脫誤二百餘處(〔眉〕龍字子恕,癸巳同年)。可見向來之草率矣。又複閱進呈滿漢合璧表文,主事、筆帖式咸來見,與商明年整頓辦法。起居注總辦向不問署中公事,唯酌排侍班諸君而已。司官以其逼也,相見並無一揖儀。自甲辰年煙賭案發,余欲按其罪,始有稽察之權,今歲加辦公經費,給各員津貼,同年爭利互哄,余乃白掌院出而鎮攝之。各員亦願余與聞公事,握中央之權。於是主事以下視總辦乃若堂屬矣。出城赴梁家園醫學研究會。謁謝壽州師。入前門至朗軒處晚宴。 朱桂老得嘉興楊太守電,匪已遁去,省垣解嚴,並非失守縣邑之事,姜軍仍遵旨南下駐紮浙境,以資鎮壓(〔眉〕嗣後經江督、鄂督、蘇撫電奏,力請姜軍緩行奉前旨)。 十八日陰。起居注進呈丙午年記注。卯正至署,同僚會食,辰正事下,奉旨收庫。 因與同僚恭送至內閣,榮中堂驗收訖,加封條舁送大庫。至朗軒處祝太夫人七十壽,歸寓稍息。午後易便衣再往聽戲,夜深歸。 十九日晴。稍和。編書處供事來寓,修改進呈書。午後無事,偕袁先生至鄰巷一帶散步。旗民生計困迫,西城尤甚,皆短垣敗屋,無一寬整者,街巷亦畸零荒寂,迥無東城氣象。少南、珩甫來談。晚局二處,皆辭之。復黃補臣信。又寄馮叔惠觀察信。接趙頌眉(之基)河南信並銀廿兩。又接王寶廷(維賢)山東信並百金。又劉曉滄(漢清)嵐縣信並廿金。夜,微雪。 二十日陰。訪區介持,未晤。至恆裕清算款目,潤田留飯。未刻在嵩陽別業與仲魯、天池合請左子異、沈子封兩世丈,丁衡甫、景旭林、魏子題三同年,趕西城歸。接朱瑩如(起瑪)電和信並洋六十元。又門人朱頌青(遠繕)皋蘭信並百金。昨與亞蘧談古文詩詞甚樂,今日同志無幾人矣。 廿一日陰,微雪。至國史館總裁榮中堂、陸太宰、陸都憲處謝得保獎。出城至法源寺吊何怡如表弟之喪,潤夫兄留吃素齋。答拜費竹心同年(道純)。在恆裕久坐,朗軒、大兄尋蹤而來。申刻赴沈韻士醉瓊林局,散後入前門赴唐昭卿太升堂生日會。接朱枯三(槐之)大令信並百金。夜,大霧瀰漫,對面不見人,街巷燈光為之蔽黯。 廿二日晴。卿和侄婿二十歲生日,鍾外孫周歲,亦提前合辦(本系二十八日)。至南橫街賀雲依,有午面。謁壽州師,未值。申刻在嵩陽別業與天池同作主人(乙酉消寒)。 接雁平道繆恆莽(彝)信並百二十金。 廿三日陰,微雪。臘雪之多,為歷年所無。午後至史館領冬季津貼一百五十兩。為誨卿複診。鳳石師枉過久談。夜送灶。接法庫門劉枚舫(鳴復)信並百金。復吳子修丈、繆恆莽觀察、文子和觀察、黃耔畬太守、畢元卿大令、呂藕之表侄信,均交郵寄。 廿四日晴。稍暖。門人夏楚卿之子(炳道)中翰來謁。吳質欽來談,論熱河形勢、政策甚詳。午飯後至大兄處視阿茞疾。又在恆裕存款(存恆裕厚三千金)。復楊蓮帥、劉曉滄、趙頌眉、翁景之甥信。自本月為始,以後凡接親友信,三日之內必作復,復後即將來信分別去留,既免積壓,而心目亦可為之一清。接端午帥信並洋千元(又密緘)。又接楊濂帥百金。余為量能婿示用功之法,每日點閱政治官報、奏摺,玩習世務,兼習公牘文筆,專看本朝掌故書,如《耆獻類征》、《碑傳錄》、《先正事略》及《嘯亭雜錄》、《郎潛紀聞》各種筆記,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德而經世。此種學用功不苦而最有用。寶惠趨公之暇,亦可照此自課。唯寶銘侄志惰氣浮,無意向上,屢加戒勉而不憤不悱也如故,余竟無法以處之,將無面目以見亡弟於地下,思之痛心。 廿六日陰復雪。午後朗、珩來談。雪天垂帷圍爐靜話,三冬樂境也。以六百金買東北隅屋八間(穆懿貞所置房),成契付款,珩甫作中。若再將西北隅小屋得來,則吾宅方正矣。酉刻冒雪至西堂子胡同劉聚卿處赴沈五丈之約。面致瑩如信件於那相。歸寓已交子初,雪厚三寸許。 廿七日晴。蘭泉自津來談。門人辭歲者絡繹而來,均延入略坐。撫寧楊宏軒(鴻正) 介李師葛(保亮)贄謁,候選知縣,投效吉林,充雙城堡警局差,經費皆其墊辦。其人伉爽肯任事,不避勞怨,可用之才。花農前輩廿九日生日,兩日夜歸,在車中作長歌祝之,力求雄崛響亮,而氣仍不厚,筆仍不老。以此知昌黎七古境詣之高。作七古必當以杜、韓為師,而參以蘇、陸,方能極跌宕縱橫之勢。若長慶體,則韻調勝,施之憑弔言情等作最宜。此各視筆性所近而為之,或用所長,或矯所短。余詩苦平近,要當上法杜、韓。傍晚出城,訪花老,面致此詩。又至江陰館,為王吉臣農部診病,已人膏肓,恐不可為已。燈下督寶惠清理賬目。三日收錢紹雲百金,張嘯圃丈二百金,陶希泉、星如各廿四金。 廿八日歲暮袷祭太廟,臣毓鼎侍班。黎明詣前殿墀上,與同事齊班。卯正駕臨,禮畢而退,兩耳兩足均凍不可耐。飯後至壽州師、王保之師處致年敬。見壽州商辦國史館、編書處各公事。至大兄處略談。 廿九日晴。辰初入內辭歲,蟒袍補褂,進蒼震門,先在總管太監處報名,恭領御賜春條一幅(「安樂康平」四字,襯板、銅鏵俱全),平金荷包一個,內銀錁重約一兩,春盤一合,交蘇拉攜出,令史館茶役送回寓所。巳正詣養性殿,行禮凡三次(一次謝賞,一次慈聖前辭歲,一次皇上前辭歲),行四叩禮。出,在史館略進點心,至倫貝子、昆師母、肅親王、慶親王、振貝子、陸鳳石師處投帖。亥刻接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