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齋日記 · 澄齋日記 光緒卅二年丙午

惲毓鼎 《澄齋日記》
丙午年正月初一日風日晴和。子刻拈天香。巳初刻在皇極門外行禮,巳刻二刻在太和殿前行禮。歸寓在至聖先師、觀音菩薩前行禮,又在祖先神像前行禮,受合家賀。大兄嫂俱先來。午後至蓮花寺灣保安寺街及笏齋處拜年。 初二日陰,微雪。午後至梅叟、雅初處拜年,二妹留吃點心。申刻赴梅叟之約,以松花江白魚餉客,極肥美。 初三日晴。國忌不拜年。午後赴笏齋之約。寫致趙將軍信,托梅小峰帶。晚,落神影。 初四日晴。賃馬車至東北城拜年竟日。接次弟信。以新得蘇帖與三希堂帖核對,乃知三希所收春帖子偽跡也,並仇仁近跋亦系偽造,直是何人雙鉤廓填本,字勢筆鋒去真甚遠。去冬作紀夢呈梅叟五言古十六韻,通押送宋二韻,牽綴殊窘,頗露強意就韻之跡。今日燈下讀山谷《薛樂道餞行》五古,亦用送宋二韻,較我多十聯,而揮灑如志,堅確精妙,連誦數過,字字鏗鏘,乃大愧詩學之淺,全未望古人肩背也。昌黎、東坡、山谷、劍南皆善押險韻,愈險愈出奇。自己動手,始知古人不可及。 初五日陰。晨起祭神。至武陽館文昌關帝前行禮。祝黃慎之丈生日。面後易便衣游廠,買吳縣管念慈桃花源圖立軸,雖系畫院筆墨,而秀麗清逸亦擅勝。陽春二三月,風日晴和,窗明几淨,懸之壁間,時相靜對,殊足怡我神思,作臥遊宗少文也。傍晚至顧少墀處為其世兄診病。年甫廿一,咳嗽作喘,群醫指為虛勞,溫補雜投,其病增劇。余診得六脈俱數,息高聲粗,詢其小便短熱氣臊,決為肺胃過熱所致,斷非虛勞。為開方,用鮮生地汁、藕汁清熱定喘。亥刻,笏齋遣急足來招,為其婿黃酉仲看病,因加裘而往,乃煤氣觸動肝陽,眩暈猝倒,有似中惡。為定一方而歸。 初六日晴。晨起至客廳遍換懸壁字畫,選名家新逸明艷各品,以應新春景色。少墀來字雲,徐班侯力詆余方,謂斷不可服,指病者脈證為虛癆無疑。少墀惑之,亦不敢進藥。 余醫學過淺,何敢膠執成見,是我非人,誤人性命,然審其脈證,實為肺胃熱迫之喘,而非龍雷上騰之喘,至虛勞內熱、骨蒸顴紅諸象無一見者,又況年甫弱冠,何至抱病二旬便成弱症,反覆研究,終不能以班說為然。然少墀心已游移,無從力挽,因作函致之,詳伸所見,而謝不行。昔喻微君謂醫家治病有數難,信然。午後拜大街南客。接張嘯圃丈函件。 燈下讀韓詩十餘篇。昔人謂學詩當從郊、島入手,以其煉意煉詞可藥膚淺也。余意尤不若先讀昌黎詩,蓋其煉意煉詞與郊、島同,而比興深微、意蘊宏括則更過之。學詩能通比興,乃能與風詩、《離騷》默通沆瀣。作者不透此一關,終不到詩學深處。臨寢忽覺眩暈,嘔水數斗,內熱半宵。此痼疾逾十年矣。 初七日晨醒望見檐瓦皓積,知昨夜又得大雪。臘雪沾足,麥秋可望豐收矣。何少逸來談,寒士捷科第,得一官,乃有饑寒之慮,為之慨然。午後,拜大街南客畢,遣元侄分拜西城東路各客。在恆裕與潤田久談,托其為寶惠納貲主事分部。科舉既罷,讀書人無路進身,學堂習氣重而課程乖,雅不願令其墮落,年逾弱冠,光陰可惜,且使藉貲郎為從政階耳。由恩蔭就職主簿捐主事分部正項乙千六百金,同鄉印結費七百(〔眉〕因有大兄在局,結費減收,約用去四百五十餘金)。再訪劭予丈,彼此往還相左。房中水仙六盆,皆盛開,清潔芬芳,自是仙品,斯名信不愧也。 初八日晴,寒甚。賃馬車入城拜年。在東四牌樓鎰順軒便飯,小飯館也。掌燈歸寓,兩足凍僵,幾不成步。車中看西人小說《懺情記》,敘次殊有離合激射之致。 柬梅叟借馬爭鳴棧豆嘆群材,雪後馳驅我馬頹。願借笨雲千里足,風塵先路一鞭開。(較山谷乞貓詩真有靈鈍之別。) 題朱芷青丈金粟山房詩卷老將登壇咳唾新,果然金粟是前身。竹君不作覃溪遠,牛耳鄉邦有替人。 白髮儒官老鄭虔,佛桑花里整歸船(芷丈由國子監丞外選廣東佛岡廳同知,未半歲即解組而歸)。壓裝並少雲英石,宦跡唯增詩百篇。 采澗率兒婦侍妾謝女輩燈下團坐,擲骰為戲,歡呼嬉笑,一片天和,余顧而樂之。和氣致祥,乖氣致戾,實確當不爽之論也。 初九日晴。遣寶惠拜城外客。飯後率銘侄游廠。申刻赴雅初之約。 初十日晴。大解不暢,氣墜難於轉側,本思入西城拜年,因此遣寶惠代行,東西內外城客一律拜清,較往年爽快多矣。 十一日晴,天稍和。林隆山來談,以詩稿求正。隆山人極誠篤,學問深卓,甫銓授監丞,旋即裁缺,其意不願乞外,欲留學部當差,擬為謀諸榮相。飯後游廠,買小兒女玩物及瓶花。酉刻至雲山別墅,赴劭子丈之約。接胡銳生同年函件。不看時報,苦孤陋寡聞。看報則無一事能強人意,悲憤叱吒,往往淚下,終夜不怡。當此世界,具此胸襟,真是苦境,覺詩人萇楚章所謂樂子之無知,真十二分沉痛也。 十二日晴。子正立春。巳刻至公善堂拈香,未刻至廣和居,赴黃禹遜之約。申刻赴花農前輩之約。 十三日晴。皇上祀祈谷壇,臣毓鼎侍班,五點鐘登車至帳棚,與同事齊班(恩露芝、延子澄二學士,張秀端侍講),六點鐘恭詣壇下。七點二刻駕臨。上御元狐朝冠,元狐端罩,懸青數珠、青風帶,著青襪。起居注官朝服序立於第二成,東面北上。八點三刻禮畢,乃退。 向系寅刻行禮,自去歲車站之變,凡遇典禮皆質明而後將事。是日風日晴和。歸寓稍睡。午刻赴豫升堂公局,散後獨游廠肆,買明南監本《晉書》、《宋書》各四函,字大行疏,最省目力,唯中多順治、康熙配板,不甚可貴。傍晚至大兄處赴雲依之約,倦甚先歸。夜眠殊酣。 十四日陰,頗有雪意。午刻至便宜坊與景湘、岷遠靜談。未刻赴經士、伯齊之約,少坐即行。晚,惠兒夫婦設酒肴為采澗暖壽。接胡鼎帥函件。至大兄處為侄媳看病。 十五日晴,有風。花好月圓人壽,采澗夫人生日。徐花老、何潤老、翁弢老、張季端、餘子厚、濮雲依、黃敏仲、丁小村、董吉甫、松泉昆仲、徐策雲昆仲、劉孟祿、韓秀冬、謝嘉生,門人舒賓如、廖子方、徐季龍、范雋臣、陳子繩、鄭干臣、吳藎臣、許仲衡、孫仲山、張潤澤、蘇誨卿,侄婿聶命三、濮卿和均來祝。傍晚,至畿輔學堂議學生考事。訪獻廷為寶惠取結。至悅生堂為善卿診病,松筠庵為劉星甫同年診病。(附錄脈案:詳審前後病情,服藥利弊,今診左關尺兩部,脈皆弦而搏,病在厥少二陰,乃腎水為患也。向服麻黃細辛湯,實見卓識。搜腎寒,扶脾陽,故瀉減而飲食加進,其效頗著。然病不能除者,此非腎水有餘,乃腎水枯也。何以知之?服麻細而不作汗,水源竭,無重蒸之力也。水枯則外水不能歸源,故泛溢而頻瀉。水枯不能函木,肝木愈燥,故服吳茱萸而左體熱脹加劇也。古人流水之法,無過開鬼門潔淨府,然皮水可從汗解,脾胃水可從小便解,若少陰之水,則二法不靈,水愈瀉則源愈竭。服二術則伐腎,服茸附則燥腎,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今欲直清病源,必須以補為瀉,腎水得補而足,外水一氣相求,自能引入膀胱,無泛溢之患,肝得所養,脾不受困,諸患或可以次而平。愚見如此,以質高明。用生薑瀉心湯,服金匱腎氣丸,服十劑。)晚, 祀先,復至大兄處為侄媳看病。 十六日晴。月食,未刻初虧,申初食甚,申正復圓,皓日當空,竟不見太陰蔽影也。 午前坐牡丹、梅花間,攜大字《宋書》讀列傳二卷,清芬滿袖,古香盈胸,柴桑北窗無此樂也。顏竣傳詳載沈慶之、江夏王義恭及竣鑄錢諸議,劉宋一朝圜法利弊本末備見於此。其體裁蓋仿《漢書•韓安國傳》(王恢馬邑事),其用意直欲寓志於傳,創此體大思精之例也。傳論亦絕沉痛,有慨乎其言之。吾嘗謂休文史才與蔚宗可稱雙絕。范史人知重之,沈史則知者獨有一郝棲霞耳。頗思俟春融後屏除俗務,專讀此書,詳加朱墨,以示子侄,未知能踐斯言否。辛卯壬辰間甚有暇讀書而苦於無書,今則有書而苦於無暇,奈何,奈何!四史而外,《宋書》、《魏書》皆當讀。飯後至錫拉胡同,為恩星五(聯)夫人看病。星五為敏達公(廣壽) 之子。敏達與先世父乙卯、己未鄉會同年。訪綬金,未晤。出城至大兄處為侄婦看病。晚,放煙火。夜四鼓,眠正酣,忽聞翊虞在窗外相呼,驚醒問之,乃侄媳患痧腹病,顛號欲絕,遣車來迓。披衣而起,爐無火,壺無水,飲燒酒一杯以禦寒。滿街凍月皎然,愈增寒凜。至蓮花寺灣,則已由挑痧者針尺澤、委中,見黑血如墨,診脈漸起,並無絞亂之象,雖腹痛尚劇,可保無事,囑家人放心。為開一方,清熱通氣。歸已雞聲四應矣。 十七日陰。間飛微雪。睡覺已交午初。景湘、岷遠來談,偕至豫升堂午飯,抵掌狂譚,無復藩限,共商措置新疆之策,擬具疏陳於廟堂,鞏固西北,景湘為考核形勢險要甚詳。散後至大兄處看病,病勢已平。申刻在寓設席,請先生,貢緝熙、李珩甫、黃敏仲、吳雅初、董吉甫、張潤澤、濮卿和作陪。詔優給軍機大臣滿漢章京養廉銀,禁絕饋贈,犯者授受同罪。 又優給御前大臣乾清門侍衛津貼。又詔戶部每節進銀二萬兩,備賞內廷行走諸臣(如意館、電燈公所、輪船公所之類皆弄臣也)。聞軍機大臣慶王每年六萬兩,餘則二萬四千兩;章京按大小分派,多者二千兩,少者不及千兩。 十八日晴。至潤田處為其太夫人看病。未刻至同豐堂赴李嗣香前輩之約,議設畿輔農會,興修水利,開墾荒田,兼及種樹、蠶桑、蔬果、畜牧等事。京師設總會,各府縣設分會,皆公舉紳耆領之,皆有評議幹事諸員。吾直民苦惰,素不知有水利,偶遇旱荒,仰首視天,束手無策,以致動輒赤地千里。即幸值豐歲,收穫亦不甚饒。以視三吳農事,相去奚啻什伯。此會若成,實畿輔百年之利。 十九日晴。巳刻出廣安門十二里,至兵各莊為程師母診疾。症系喘促不能臥。診其脈,左洪滑右細濇,肺氣鬱塞,胃氣不舒,以麻杏石甘湯開之。孟常所居,牆外看山特佳,據云風日晴朗時可望見碧林翠磴。平楚空曠,豁人心胸,徘徊久之。近村有花洞,賣花人劉姓。因往觀之,買迎春花、天竹子各二盆。歸寓已夕陽西下矣。都人士以今日為燕九節,群至白雲觀會神仙。雲觀中必有仙蹤雜儔人間,唯有緣者得遇之。紅男綠女,舉國若狂。 其實婦女艷妝冶遊,少年子弟如狂蜂浪蝶,專為看花來耳。余於壬辰年曾偕亡弟叔坤一游,瞬息已十五年,驅車過觀前,不禁棖觸悲感。晚飯後訪景湘,唁其祖太封翁歸道山之戚,不晤。順訪孟延,看竹兩巡。笏齋、伯齊皆在座。 二十日晴。草經理新疆疏,本景湘稿而修飾之。午後至梅叟處祝表嫂壽,兼為表妹診病。申刻在宗顯堂代大兄請房東周允孫(維榕。商城周文勤之孫),劭予丈、毓如丈、果卿同年作陪,議結焚屋給款事。檢大清律例田宅門,凡租屋失火,例不賠償(其租屋有頂首者,由他處延燒,業主全數算還;若本宅起火,則量還三分之一)。唯周允孫一貧如洗,專靠此房度日,以情而論,不忍竟置不理。由諸公再四磋商,欲以千金買其屋基,而別贈五百金為體恤。允孫猶觖望,然為例所束,無可多作要求也。定三日內給回話。諸公竭力調停,毓如丈代謀尤切。朋友交誼可感可感!本約孟延,聞其不願為大兄擔任,遂不到局。 散後至笏齋處尋大兄復話。 二十一日陰。講官同僚在江蘇館團拜,到十八人,唯文煥章、華瑞安未來。在中庭實行團拜禮,合拍一照,觥籌交錯,盡歡而散。至畿輔學堂集議。上燈後至便宜坊赴孫仲 山約。晚,微雪。接三兄信。 二十二日晴,大風。水蓄胸中,脾胃大困,終日倦臥,不能舉一事。臨睡大嘔吐。 二十三日晴。午刻至編書處,壽州師來商公事,與閏枝檢點進呈書,傍晚始散。至大兄處為大嫂診疾。大兄自移寓蓮花寺灣後,無人不病,無日無病人,此非久居之地也。 寶惠所買南監本《晉書》,配板雜亂模糊,訛脫連篇,幾不可讀,字雖大而無用,因付還書肆。所貴於舊本者校對精審,刻印整齊,足以豁心爽目也。若迷亂錯雜,不復能讀,雖宋本奚取焉?此不能與守殘佞古者論也。偶讀《晉書》三四傳,敘次蕪冗,殊不快意。因檢周氏《晉略》對讀之,頓覺其清整峻潔,深得體要,傳後各論尤深切有味,語不妄下,乃知其突過前人也。笏來夜談,余眩吐復作,客逡巡去。 二十四日晴,天稍和。江蘇學堂所聘教習徐子山(安仁)來見。徐君通州人,冒鶴亭所薦。對坐略談,果有學識。黎蔚然來謁。有內城王氏就診。申刻至廣和居赴周允孫之約。大兄以一千六百金買放生園屋基,立契交款,中保人季毓如、馮果卿、鄭延青。三載考績,黜陟大臣,徐嘉定罷相,侍郎李昭煒,倉督劉恩溥,閣學印啟、貴昌,副都奕秋,巡撫陸元鼎皆罷。久無此嚴旨矣。翰林院歲撥起居注銀貳百兩。起居注有辦公經費,自今日始。 二十五日陰。讀《晉略》割據、執政、方鎮三表序論,皆有精識特見,卓然經世之文。《史記》、《漢書》、《明史》外,無此作也。此等序論不獨綜括一代治亂利弊,洞達其所以然,且能俯仰千古,以一朝貫異代,乃稱良史才耳。午後至廣惠寺行吊,在畿輔學堂少坐,至大兄處看病。晚飯後訪蔚若丈談。微雪。 二十六日京察三四五六品京堂引見。天明登車,雪一夜未止,積二寸許,入西長安門,踏雪而行,遙望玉宇瓊樓皎然一色。是日適值二品以上大員謝恩,公所列坐殆無隙地。 八點半鐘在勤政殿引見,西苑門內雪景尤佳,絕好一幅范寬、馬遠關山雪霽圖也。歸寓假寐片刻。午後梅叟來談,出示新詩數十首,今晨登西爽閣望雪二首,雄駿倜儻,最為佳作。 上燈始去。王保之師竟以計典去官,殊可惜。又理卿王福祥、府尹李希傑均開缺。李自到任以來,不辦一事,不見一屬吏,唯高臥衙齋。李受北洋所增九千金,以聽慰帥節制,真庸材也。燈下修改《儒林•余煥文傳》,子厚之尊人也。學宗宋五子,精綜經制之學,以儀曹佐劉霞仙中丞戎幕,安輯雍涼,甚著謀略。養母還山,終身不出,德化鄉閭,誠感盜賊。庶幾匪惟知之,實允蹈之者歟?又讀《晉略》孫恩、盧循二傳,敘述情勢既明,且能有筆力發事外要義。四史後唯歐陽《五代史》時得斯妙。余於史學用功最久,曾於乙酉、丙戌、丁亥年看廿四史一過,諸家論史之書(如錢竹汀、趙甌北、王西莊諸先生書),所閱不下十餘種,故史例義法略窺梗概。丁亥、戊子兩年纂《前秦書》以證所學,共四十卷,紀、志、表、傳粗備,積稿四寸,已有規模,再加修改,便可成書。苻氏立國傳五主四十餘年,雖不及元、魏,以視南朝之陳、北朝之齊、周,則有過之無不及(幅員之廣與元、魏同),只因記注多闕,後人纂輯無從。余據《十六國春秋》為底本而參以晉、宋、魏三史、《通典》、《通考》及六朝著述,人物事跡,遠勝南陳。它日終當勒成一編,不虛中年一番心血也。今於十六國形勢事實屈指而談,猶能條分縷析,亦昔日討論功耳。 二十七日晴,甚和暖,積雪皆融,檐溜玲琮,儼然江南風景。畿輔學堂收考,余往監試,並閱課卷,定甲乙,寫草榜。祝孫孟延夫人三十生日。晚,赴子厚之約。接次寅信。 二十八日晴。京察三品以下京堂各官,由外務部左丞陳名侃領銜具折,謝照舊供職恩。八點半鐘折下,在西苑門內向照牆行禮。歸寓略進飲食。巳正至賈家胡同江蘇學堂行開學禮,與吳蔚若丈、于海帆前輩率教習、學生、執事諸君叩謁至聖先師行釋菜禮(教習六位,學生到者六十四人)。京官送子弟入學及觀禮衣冠而來者廿餘人。午後設兩席,請教習,余及蔚、海二公作主人。散後至王保之師處奉慰,兼為姨太太看病。病勢已不可為,循保師之意勉開一方。接龐劬帥函件。 二十九日陰。至保師處複診。到編書處辦公,傍晚始散。岑寂無聊,飲於廣和,折柬招亞蘧、笏齋、雲依及大兄。 二月初一日晴。天漸和暖,大有春意矣。余每至春日,即動江南之思。午後至保師處診疾。連次服藥,居然漸有起色。至任卓人兵部處吊筱沅中丞之喪。訪任覲楓,與談財政,輒能言利弊所以然,且目光甚遠,能見其大,與尋常駔儈爭競近利小利者,有上下床之別,自是商界中人才。余因此尤興研究計學之志。申刻赴亞蘧廣和之約。散後諸君聯車訪大兄處手談,余獨歸。諸史中以文字論,峻潔推《三國志》,淵雅推《宋書》,深永推《新五代史》。 若以經濟有實用論,則宋明二史最有益。柯維騏《宋史新編》簡明老當,雖勝原書之繁冗,然奏疏規畫刊落過多,諸志尤不甚詳。故明體例、便記誦,誠為良史;以雲濟用,尚宜兼看原書。《明史》則體用俱備。 初二日晴。子封丈、子嘉前輩來談。傍晚,訪嗣香前輩。復姚思臣信。發寬仲侄信。 接婿女信。 初三日晴。至保師處看病。病得藥力則稍健,不久復作,是生氣將盡,不可為矣。 午刻至武陽館祭文昌帝君。同鄉春團,兼請外宮,京官僅五人,寥落甚矣。至畿輔學堂閱學生複試卷。燈下改削疏草。政務處奏裁科道三十員,奉俞旨。 初四日陰。至保師處診脈。起居註上次照像模糊,豐泰主人任覲楓願備酒肴約諸君至樓上暢飲,重拍一照,到者二十一人,唯周容階丈未到。散後為亞蘧夫人診病。請袁先生與寶惠分繕奏疏,共九扣,詳陳新疆事勢,請設新甘總督,兼轄陝西、甘肅、新疆三省,使關內外聯合一氣,新疆屹然為重鎮,然後可保蒙古、保川滇以衛京師。東三省焦爛之餘,已無及矣。曲突徙薪之策,西邊曷可緩哉!繕畢封固,交起居注供事王俊彥代遞。 初五日晴。黎明登車,七點鐘在六項公所恭候,膳牌發下始行。二侄女生日,雲依招往午面。與耜雲、笏齋諸君作半日手談。又為孟延診病。晚,雲依復設筵款客。夜眠甚酣。 初六日晴。昨折已下政務處議奏。政地諸公盛稱此疏為經世大文,卓識閎議。寶惠昨由吏部掣籤,以主事分兵部學習行走,與翊虞同部。寶惠先求牙牌,數得「先開駟馬門」之句,即決其必分兵部(兵部為大司馬,於六部第四,翊虞先得之。故云先開門也)。 此次戶部、刑部各四簽,兵、工各二簽,乃獨得此。亦前定也。(〔眉〕而不知一生遭際即由於此。人生有定命,詎不信然?一一惠注。)門人廖子方來見,武選司幫辦也。擬拉寶惠分選司(凡分部者,可由親友稟請入己司,謂之拉司)。午後至編書處。出城至於海帆前輩處為其令嬡診病。景湘來夜談。以銀元一元二角買梁啓超《明儒學案節本》共二十卷。發次寅信。景湘言,犍為縣與口口交界,有山名口口口,縱三百里,橫六百里,其中皆猓猓居之,亘古未通王化,相傳為黃帝時遺種。地產金,然不知貴,偶以瓜子金出山與人貿易。言語不通,無文字。間出鈔掠,皆奸民導之。張羅、岷遠嘗持其契約入山(刻木為之。得此契約入山中,無阻之者),欲謀開化之方,然無從措手也。 初七日晴。京家人員第一次圈記揭曉。午初至大兄處候信,旋得全單,竟被擯(翰林院一等十八員,圈十六員,唯大兄及汪鳳梁二人不與焉)。相對鬱郁。運氣之壞,一至於此!未刻至學堂,閱補考學生卷。 初八日晴,大風,頗寒。笏齋、雲依、景韓、質欽同時來談。飯後至雅初、景韓兩處看病。訪白昆甫太守,托其攜帶阿汀乳嫗回閩。車中忽發眩暈,全福館公局,周采臣約醉瓊林,均卻之。復湖南張嘯圃信。接家書並大兄匯款。 初九日晴。午前詣保師處診病。未刻入署,候善化瞿中堂到任。善化任學士二十三年,最為淹久,而由學士拜相,則不及十年。可見仕途遲速,自有一定,絀於彼者伸於此,非人力所可強為。余於是不興遲暮之感矣。出城至雲山別墅赴郭連城之約。散後至大兄處一行。 初十日陰,風狂如虎,撼窗撞戶,屋瓦欲飛。采澗夫人在廳事請客,余坐別室看書, 不會客。畏風不出門。 十一日晴,大風竟日,凜冽不異隆冬。皇上親祭社稷壇,臨時改遣禮親王恭代,蓋外間頗有告變者,以此戒嚴。人心不靖,訛言繁興,新政之效,大略可睹矣。都察院奏請裁科道三十員,以職務清簡為辭,不知諫官為天子耳目,建言即其專責,奚論職務哉!政務處議如所請。編修劉廷琛草疏力爭之,由掌院代奏。余言未及此,聞之深引為愧。午刻飯於便宜坊。燈下草江西教案疏。先是,江西新建有教民案,南昌縣知縣桐城江召棠持平辦結。天主堂法神甫王國安屢來請託,江君不為動。上月廿九日,教堂折柬招江君。及門,擯騶從不令入。江君慮有變,密囑從人告急於新建令。既入,重門皆閉,引至密室,几上置文書及一刀一剪。王逆手文書請簽字雲,如不簽,則刀剪具在,請自裁。江君憤甚,取刀自刎,不殊,手軟不能深入。王逆用剪推其背,遂仆。迨新建令率眾破門入,則江君已不知人矣。舁出見首府,猶能自述被誘受戕本末。傷重,旋殞命。民間大憤,而撫藩各官恐奸民藉端滋事,反調兵衛天主堂,民益憤。初二日,遂攻教堂,殺教士,波及英國教堂,亦焚其屋而殲其人。王逆見事起,逃去,竟漏誅。當江君被戕之後,地方官果能傳諭民間,謂法神甫兇橫如此,不特爾等所痛恨,即本院司亦痛心切齒,欲為江大老爺報仇。即當電奏皇上,請旨辦理,決不使該逆幸生。但爾等萬不可暴動,反得為彼藉口,不能報仇。且此系法國神甫,與他國無干,爾等尤不可亂動,別生枝節。我之護教堂,恐該逆逃走耳,非保護也。如此,則民間氣稍平,待官自辦,必不輕動矣。然後發兵捕王逆,封教堂,羈禁候旨。我占上風,法人亦俯首無辭。此案可以力爭先著。乃地方官計不出此,反保護該堂,強壓良民。民見官之不分黑白,不報怨而反媚之也,安得不激成義憤耶?此時法人轉以暴動咎我,英人亦以株連責我,辦理既極棘手,而我國外交諸公,平日畏洋人如虎,其敢聲罪致討,爭國體而平民心乎?前途概可想見矣。嗚呼!(書至此,淚涔涔而下矣。)聞已派津海關道梁敦彥馳往江西查辦。 十二日晴。請袁先生代繕封奏交翰林院王供事呈遞。午後至編書處。申刻至太升堂赴李星甫(經野)、王飴山(寶田)之約。 十三日陰。翰林院值日。辰初至西苑門外公所兼候封奏、膳牌。辰正二刻事下即歸寓。此折有旨交外務部。笏齋生日,雲依為備午面,大兄為備晚筵。在大兄大川淀新居竟日盤旋。此宅前門在大川淀,門對荒郊,煙樹迷離,西山在其右,隱約可見,頗饒野趣,亦仕隱佳處也;後門在南橫街,余等出入甚便。散後與笏齋、子厚步月而歸。恩星五來談,請為其太夫人看病。 十四日晴。午後祝聶獻廷太夫人壽。順至海帆前輩處看病。訪劭予丈、喬茂護,均不值。晚,飲於聶氏。 十五日晴。一月餘蒙氣塞空,日白無光。以人事證天象,頗有足憂者。午後至編書處,傍晚始散。買明王圻《續文獻通考》,共一百本。明刻本馬氏《通考》,繼《通典》而作,以詳備勝。國初三通並續,宗旨已不甚分明。又官書成於眾手,其中苟簡割裂往往而見,序例極詆王書,以顯其長,究竟王書周密精審,過官書遠甚(唯其所增數門,如道統、方外,實有可議)。吾輩欲為經制之學,馬、王二編皆當切實研究之書也。正續二考共二百本,看似難讀,然擇其重要如食貨(田賦、征榷、錢幣等)、河渠、兵刑之類,不過數十卷,破除一年工夫,便可卒業。吾雖衰病,猶有志焉。 十六日晴。畿輔學堂開學。午後與鹿芝翁、劉博翁、李嗣翁偕教習、執事員率學生謁先師,行釋菜禮,禮畢合拍一照。教習頗庸劣,不勝師表之任,恐無成效可期。姑令銘侄入學,倘無德可修,無學可講,則退學歸求耳。又至編書處。傍晚至雅初處為六甥看病。 赴潤田便宜坊之約。大兄以放生園地基轉售潤田,得價一千二百金,成契畫押,弢哥、子厚同年作中人。 十七日晴。翰文齋以舊鈔各書求售,有《南燼錄》、《北狩見聞紀》,皆記徽、欽在 北蒙塵事,金人凌虐,殆無人理。粗閱一過,發指眥裂。高宗不孝之罪,上通於天矣。午後至大兄、笏哥處略坐,申刻至永豐堂赴梁巨川同年之約。 十八日晴。劉正卿、舒賓如來談。午後祝何梅叟壽。至編書處。出城至武陽館查驗工程。燈下臨蘇帖一紙,入年以來第一次親筆墨也。復瞿肇生同年信,托黎蔚然(炳燊)帶。 又致沈愛蒼信,又致翁婿信。為學以慎獨為第一關。此獨莫作獨居看,凡事不欺心,即獨體也。一念之起,一事之行,為善為惡,己心無不知者。知之而不自欺,善便行,惡便止,即是慎獨真功夫。此《大學》誠意一章密切要義也。陽明提致良知,蕺山提誠意,皆聖門慎獨真傳。若以冥心寂處當之,則靜時有慎獨,動時無慎獨矣。思至此,心體為之一澈。 十九日晴,甚暖。午刻至福州館祝黃仲弢前輩太夫人壽。至萬福居赴蕭翰臣之約。 歸寓,梅叟、笏齋偕來。申刻至天福堂赴錢霖叔之約。酒食徵逐,五日無之,求半日靜坐看書而不可得,甚以為苦。歸路為劉益齋前輩夫人看病。燈下猶看《十六國疆域志》夏國一卷,而後就枕。余看書成癖,非此不能定心也。寫致張、孟、汪三孝廉信,附去政務處奏籌舉貢生監出路折。接莊思緘龍州信。 壽梅叟(結筆殊有韻味) 一笏齋中乍舉觴,又來東閣問梅香。光陰屢為良朋展,樽酒休令隔日涼。覓句蒔花殊得趣,扶衰卻老豈求方。舊栽短柳今過屋,春色年年馬道旁。(壽詩難得清迥,此詩雖不甚佳,然不俗。) 二十日晴。午前連會五客,頭昏氣促。客去,遂大嘔吐。西人彼此相訪議事,啟口即論此事,其意既伸即行,不迎不送,故無廢時失業之苦。若談說閒情,則專於宴會游處時及之,不論公事也。中國則異是。凡來訪者,明明有欲言之事,乃先作無數浮泛遊衍之談,然後及正文,則已費卻無限精神,耗卻無限時刻矣。而所說之事,則又反覆雜沓,刺刺不休,聽之使人厭倦,究竟其事不過十餘言即了。如此,主人安得不困。有一種人往往怕會客,亦坐此耳。即如今日某友托餘一事,數語即可訖,乃翻來復去述至七八遍。瀕行至大門,猶照說一次。此等人必不能決大疑、定大事。午後倦臥半日,服小半夏湯一劑始稍平復。燈下寫扇一柄。 二十一日晴。午刻詣編書處。至打磨廠藥行會館祝韓麟閣太夫人壽。赴王耜雲、耿伯齊、長吳館之約,稍坐即行。至雲山別墅,赴馮潤田之約。東西奔馳,幾二十里。 二十二日晴。門人馮秉樞、趙叔沄自涿州房山來見,述及外縣辦巡警,聚斂擾民,毫無實用。今之各種新政,大率類是。又近來崇文門及火車站兩次搜出私運洋槍、子藥、炸藥,且持有北洋護照。學生之在東洋者,歡迎逆黨孫文以排滿革命為宗旨。外憂內患,時事有大可危者。余昨夜夢至一處,外人麇集,群議瓜分中國,旁有一人向余大言:「國事決不可為!」余失聲痛哭而醒,淚珠猶掛眼角。天將明,遂不能眠。午後至畿輔學堂,聽教習講論,看學生體操。傍晚,余及笏哥、雲依兄、大兄在寓設酒肴,為梅叟補祝。花老、季端、朗軒、連城作陪。案頭水仙怒放,兩盆竟有一百二十餘朵之多,高者亭亭玉立,低者面面球垂,色潔而明,香清而烈。座客無不讚嘆流連,謂為諸家罕見。 二十三日晴。午刻至編書處。訪那相,交去朱瑩如、吳介眉信件。申刻赴崔子異丈寓中之約。席散,與翁、沈諸君聯騎出城。 二十四日晴。午後訪笏略談。至廣和居赴史季超丈之約。任覲楓招福壽堂,卻之。 歸寓寫應酬各件。申刻赴季端之約。 二十五日陰。燥熱殊甚,天將變矣。收拾舫齋,位置書帖,花香滿室,端坐觀書,數月來無此靜趣矣。接家信並大兄匯款。寫扇四柄。申刻至福州館赴壬辰消寒局。一日客 來甚多,俱謝不見。無謂周旋,不唯廢時,且損心氣。然只能偶一為之,日日卻掃,則未能也。每懸想荒江老屋,耕讀自娛,不復問人間事,恐生平無此清福也。 二十六日晴。稍涼。晨起坐舫齋修書,心氣稍覺定疊。此後擬每日半日坐書齋看書寫字,午後則隨意尋春看花,以暢天機。宦途遲速,聽之;家計窘裕,聽之;閒是非,不管;瞎應酬,從刪。使方寸活潑潑常有餘地,庶幾得養心葆性之功。國事不能不關心,遇有當建言處,則愷切陳之,以盡吾職。經世之識不可不練達,則專看《宋元學案》、正續《通考》、《明史》,務為有用之研究,以儲致君澤民之才。文字煞有關係,則專讀古今論事記事有用之文,以求明清辨晰,若流連光景,浮文寡要則俱置之。其他雜書,無此精神,無此目力,只可插架,聽兒輩披讀耳。景韓來談。飯後至編書處。申刻至笏齋處。赴朗軒之約。 廿七日晴。至會館答拜錢霖叔、吳永森(大中)。午刻在萬福居與珏生、敏仲、吉甫諸君公祝綬金四十生日,在三慶園觀劇,小蓬萊啜茗。余不踐此等地蓋三年矣。申刻赴子封丈之約。以全年俸銀壹百兩送戶部銀行充國民捐。戌刻春分。 二十八日晨醒覺冷氣撲人,搴帷望窗外,屋瓦積白寸許,雪花已飛半夜矣。洒淅竟日,午後尤甚。冒雪至湖廣館行吊,對面幾不見人。黃霾塞空,映雪皆作深黃色,愁慘不成景象。一日坐舫齋修書,寒甚須著兩羊裘。笏齋來談。 三月初一日晴。體氣猶不甚健。清晨黃敏仲來請為慎之丈看病,因詣其魏樂胡同新居。 聞笏齋簡放山西大同府知府,往視之。笏齋以三十年翰林、十年侍讀,乃得一郡,屈膝於諸大吏之前,未免短氣。大同在關外,為古雲中郡,前明尤稱重鎮,今雖寥落,而體制猶閎,固勝於內地小郡耳。因在笏午飯。歸坐舫齋習字兩紙;校對《慶湖遺老詩集》十五頁,賀方回(鑄)所撰,舊唯宋刻本,後皆傳鈔,余所得鈔本乃乾嘉間物,字不甚整,訛脫頗多,似不通文義者所為,乃借綬金所藏舊鈔本校正。擬日課十五頁,約半月可畢,遂成善本。慶湖詩格遒勁,音節瀏亮,在北宋實蘇黃之亞,而世罕傳者,唯方虛谷《瀛奎律髓》嘗選錄之。 國朝曹楝亭最篤嗜其詩,所選《宋詩存》舉以冠百家之首,余去夏得見,吟誦數過,心亦愛之,而以未得全集為恨。今以重價購此本,復精加讎校,甚饒樂趣也。申刻赴徐梓聲(僎) 醉瓊林之約。復外官信十二封,均交郵寄。 初二日晴。至蕭山館為孔錫五夫人看病,方勉翁來請,乃其胞侄女也。入城至伊、王兩處行吊,在蘭泉處午飯。出城赴謝履莊前輩同豐堂之約。 初三日上巳。連日黃霾蔽影,日黯無光。至壽州師處下公局請柬,師延入面談,囑代撰賜壽謝恩折稿兩份。同門在江蘇館公請房師王保之先生。散後至陶然亭赴曹梅舫、趙芷生之約。柳絲漸柔,稍見春意。若在江南今日,風日晴和,碧波芳草,當不止二分春色矣。車中惆悵久之。叔倫三兄自南來,因詣大兄處相見,略問家事。又至劉益齋前輩處看病。晚,飲於大川淀,步行而歸。 初四日陰。三兄來談。午刻同至致美齋。綬金復柬至慶樂園觀劇,戲殊不佳。人才消乏,即梨園亦然。未終場,入城至吳子清處為其親戚看病,脈見敗象,謝不開方。上燈時家庖制餚,為三兄洗塵。笏齋、雲依作陪,潤夫、朗軒作不速之客。客散又寫扇一柄、信一封,始入內室。寬仲侄亦自里中來,攜有次伯信。 二月廿六日朗軒招飲一笏齋即席疊前涼字韻節迎上巳欲浮觴,繞座紅梅尚有香。行樂花前宜鄭重,發言酒後每蒼涼。憂時漸減求官興,定性真為卻病方。千載飛仙蘇玉局,不辭磨向墨池旁(朗軒嗜坡書,與余同癖)。(第三句承次句,第四句承首句,第五句從四句轉出,第六句又從五句轉出,結二句又從五句六句生意。) 初五日陰,大風。代壽州師撰賜壽謝恩折稿兩分。至沈酇廷處補祝其庶祖母壽。訪梅叟,留午飯。赴益齋前輩鄉祠之約,冒風而歸。同鄉在松筠庵議辦國民捐,余已獨捐,又用意不同,因不往。 送笏齋侍讀出守大同雄鎮雲中郡,詞曹去一麾。地寒須強飲,花少不宜詩。邊要資良守,飄零戀舊枝。 獨懷知己感,不盡別離思。 初六日陰。中丞公忌日,不赴宴會。午刻詣大兄處拜供。飯後蘭泉由電機傳語,在清秘閣相候。因偕大、三兄、雲依、惠兒前往,同訪相面人周敦甫於長沙邑館。周名屢登《北京報》,以陸地神仙稱之。其人自抬身分,多所做作。余等屏騶從,布衣步行而往,渠無可刺探,屢用言鉤距,亦不得要領,乃偽作忙狀,堅謝不肯相,余強之,殊苦,乃授意其徒以計自脫。余等覺其窘,一哄而出。過慎之丈診脈,又至學堂一行。教習人格太低,非更張不可。子夜睡醒,憂國憂家,百念交集,竟不成寐,至天明始稍稍睡去。吳生慈培自朝陽來,坐談兩刻。 初七日晴。畿輔先哲祠春祭。巳正行禮,余司讀祝文。午刻壬午同年十五人在江蘇館為壽州師稱觴上壽,盡歡而散。至益齋前輩處為其令嬡看病。晚,家庖請客,夜深始散。 病感再疊涼字韻病中屢罷看花觴,心事如銷百篆香。祅廟有氛侵翼軫(江西分野),牙庭無信問伊涼。綢繆思建收桑策,汫澼誰求洗手方。日淡風黃天地隔,孤懷聊叩九閽旁。 笏齋出守大同,三疊前韻贈之春日無端舉別觴,庭花從此不須香。抑揚宦跡真兒戲,翻覆人情比雪涼(朝貴舊交多有改以待下吏之禮待之者,故有此句)。愛客更誰齋北海,諧詞聊可托東方(笏齋喜詼諧)。 眼前芳景真宜惜,好醉佳人錦瑟旁。 初八日陰。午刻在宗顯堂請親友門生共二十六人,先命元侄、成兒往作主人,余至編書處一行。兩下鍾抵宗顯,則客已散,兩席僅餘一席矣。自來請客無如是之爽快者。歸寓小憩,又至益齋處看病。夜,大風怒號,掀林撼屋,聞梅叟言云山別墅花已盛開,不知能禁此殘虐否。思之惆悵,不能成眠。 初九日晴,一日大風。午後至北城答拜姜漢清軍門,又至恩露芝同年處行吊。謁榮相,議糾合及門出公函為王保之師籌家計。榮相曾從師受業,因在樞府,不肯寓名。又為門人林監丞(棟)乞留學部。出城至雲山別墅,赴何潤老之約。桃花盛開,掩映綠柳間,春色殊勝,唯為狂風披拂,不免有飄零之感矣。高閣對花,別有懷抱。子厚來作半夕談。 客去,偶檢新裝訂《皇明從信錄》,閱天順朝一卷。書凡口口卷。明陳建纂。起洪武,迄萬曆,敘次論斷殊有識,其評於忠肅持論甚允,評吳康齋極致不滿。萬曆朝敘我太祖開國本末,有指斥語。此書采入《明史•藝文志》,當時修史諸臣必見之,而不加刪削,何也?然猶賴此得存其真。嘗謂一朝正史成於易代之後,其於兩朝交涉之際往往難言。唯野史猶多直筆,然傳聞失實亦間有之。此則在學者善於推究耳。 初十日晴。保師枉過。廣東瓊崖道張子儀觀察端本來久談。子儀為勤果公子,宮南韶連道八年,實惠及民,愛戴若父母。離任之日,百姓排香案、燃爆竹,跪而進酒者,自衙署至城門外數里不絕,甚有痛哭者,其能得民心如此。余因詳詢其治官之績,子儀倦念韶民(道台駐韶州)竟至淚下,知其出於至誠矣。有血性有擔當,自是當世好官,不愧名臣之子。午刻赴胡荃孫便宜坊之約。散後至學堂考查功課。歸寓複閱編書處書稿三卷。傍晚,心目頗倦,因步行訪益齋,為其令嬡看病,病已十去其八矣。燈下校《慶湖集》十五葉。 翰文齋以新得鈔本書十餘種求售。檢得謝幼槃《竹友集》、歐陽行周《四門集》兩種。余於詩既嗜江西派,先後所得有山谷(湖北楊氏影宋刻本)、後山(新刻無注本)、茶山(武英殿聚珍初印本)、簡齋(鈔本胡稚箋)、陵陽(舊鈔本)、紫薇(從法梧門舊鈔傳寫本)、西渡(舊鈔本)各集。近借綬金倚松老人(饒節,僧名如璧)集鈔本,請人照鈔。綬金又藏有謝無逸《溪堂集》鈔本,若得《竹友》,則將並《溪塘》而合鈔之為二謝集。如能以次匯集,誠奇觀也。夜,復大風。 十一日晴。三兄來看字畫,因約大兄來,同至便宜坊吃燒鴨。歸寓寫扇一柄,橫幅一張。至江蘇館赴癸巳同年公局。又至松筠庵赴馬雋卿之約。《王著作集》抄本十卷,其實不過奏札數篇,雜文五篇,《震澤記善錄》數十條(門人周憲宜之所記,即先生語錄也),合之不過二卷,其餘皆史傳及他人題跋耳(又有遺像及道脈圖)。信伯先生(名蘋)為伊川高弟,而著述寥寥乃如此。然玩《記善錄》,其為學大旨亦可概見。大約程門高弟,皆務身體力行,不尚文字講論,如尹和靖、謝上蔡、張思叔、李口口俱能明二程之道,而論著甚少,且有不足存者。可見北宋儒者務實處。至南宋以後,語錄始繁盛矣。然朱門高弟猶行過於言。 接盛企賢表叔信,住廣東東關北橫街。 江亭登文呂閣望春南郭外,高閣迥凌空。柳軟煙猶薄,紗輕雪乍融(二句近望)。山環青匼匝,闕聳碧玲瓏(二句遠望)。廿載澄清志,昂頭氣尚雄。 十二日晴。董效丈六十冥壽,吉甫在觀音院作佛事,余往行禮。至後孫公園祝壽州師八十壽,恭遇賜壽,師命接伴天使。答拜張子儀,為診脈開方。歸寓刪潤編纂書兩卷,甚倦。 訪笏夜談。 寒食訪笏齋春去憑誰惜,愁來獨子尋。催花寒食節,戀闕逐臣心。 以下數日失記,存詩數首。 初九日梅叟招飲雲山別墅,桃花正當盛開,越四日清明再游,則連日風狂,枝頭已無一片,而杏花數株,深紅淺粉,風致特清,牆角一株尤為幽艷。其時樓上有人宴客,拇戰喧譁,余獨吟賞花間,徘徊不忍去,歸路遂成一律桃花樓下倏零落,頗怪東風何太忙。照眼續逢紅杏艷,賞心休靳綠醅香。茫茫索解人誰是,脈脈憑欄意兩忘。更有一株抱孤潔,背人無語倚南牆。 自別墅過梅叟、玉延秋館,叟出示寒食與玉可唱和詩,一日之間往復十疊,讀竟歡喜讚嘆,效顰次韻,即呈二公銜枚戰士靜無嘩,旗鼓相當兩作家。十疊都成天女錦,一春不負帝城花。爭揮翠管毫將禿,已倦蒼頭日未斜。觸我江南舊情思,梨雲杏雨畫簾遮。(梅叟詩中有憶江南一首) 十七日偕梅叟別墅看花暖重寒輕欲午天,春光已滿畫闌前。東風庭館梨花悄,西郭人家柳影圓。節氣才過寒食雨,京朝難得友朋緣。詞曹多暇官兼隱,只恨囊無買酒錢。 送翁侍讀出守大同卅載詞曹譽望隆,忽傳丹詔古雲中。承明未厭偏為那,喬木雖存不障風。天近豈無三府命,地荒猶話九邊雄。似聞薄俗資談笑,禮樂潛移正賴公。(大同婦女以足小為貴,每歲五月十三日有晾腳會,任遊客縱觀評論。) 廿一日晴。至親友五處道喜。未刻至畿輔學堂登講台,為學生演說《論語》第一章。 此後,每值休沐前一日則登台講四書或經書一章,使學者有所啟悟。講學之風始於宋而盛於明,其得力有過於讀書者。近來此事久歇,而新學家雖有演說,又不甚衷於道,往往煽感眾心。余此舉首欲為學生端其根本也。申刻至松筠庵赴于海帆老夫子之約。北廳紫丁香盛開,清香滿院,玩賞久之。接寶惠電,松今日抵滬。 廿二日晴。午刻至編書處後院,紅桃花一株嬌艷無匹,綠楊掩映,菜花點綴,尤有詩情。與橘農、閏枝立花下移時。此數日為春光最明媚之時,若非暴雨狂風,即須恣情游賞,勿使東風笑人也。申刻林詒書來,同赴趙芝珊之約。 廿三日晴。午刻忽黃風大起,暴雨一陣即晴,且有冰雹。孫治平太守(建中)來見,四川人,門人仲山大令胞兄也。半日會客,甚疲。飯後至葛振卿尚書處為其幼女看病。至編書處半日。申刻至醉瓊林赴瑞石臣吏部(清)之約。 廿四日晴。發次寅信並恩女年庚與魏氏聯姻。魏為丹徒名族。親家名業銳,字精卿,山東知府。次寅為相攸也。午後至編書處,少坐即行。至葛振老及恩星五兩家看病,疲睏不可當,眼倦刻刻思睡,蓋脾家又被困矣。接莊思緘龍州信併合家小照。調張仁黼為工部右侍郎,以嚴修兼任左右侍郎。張遇事能持正,與同僚屢齟齬,屬員欲攬權者不得快其所為,遂有是調。嚴控疏力辭,請收回成命,奉旨申飭。 廿五日晴。德國使臣穆默在勤政殿覲見,臣毓鼎侍班。辰正入西苑門,與同事齊班(錫子常、文煥章、周容階丈),巳正入侍班。出城至畿輔學堂小坐。歸寓略息。夏閏枝招飲廣和居,同座皆編書處同事,因連日校閱進呈,頭昏手倦,藉此以疏其氣耳。(西人六日辦公,一日休息,即古人休沐之意,殊有益。)散後步行至伏魔寺看海棠,並列兩株,高接涼棚木架,花朵繁茂,枝頭幾無一隙,真大觀也。正玩賞頃,東風忽起,吹落萬片飛紅,狼藉滿地,惆悵不自勝。聞法源寺丁香盛開,大小五六十株,甲於日下,欲往觀之,同人興闌,只得過大兄處看三兄,復回本街,赴李小峰侍御之約。善卿弟來診,右脈三部模糊無根,心竊憂之。發寶惠信。 廿六日晴。潤田偕其戚洪姓來就診。連日讀《靈樞•素問》(陳修園淺注本),覺所見又少進。午刻至編書處,壽州師到,閱本屆進呈書。至吳子清處為其小孫看病。四點鐘至牛排子胡同赴志雨民(賢)之約,雨民為曾祖姑完顏太夫人元孫,於余為表侄行。因游 半畝園。園系李笠翁所締造,一亭一石皆有幽致,自見亭先生(麟慶)傳至雨民四世矣。 花木依然,欄榭無恙,在滿洲世家殊不易得。園中丁香盛放,處處清芬襲人。又觀其家傳流雲槎,乃康對山舊物,相傳得自土中,大可臥三人。楂枒古折,穿穴玲瓏,上雕董香光一詩,陳眉公一跋,道光初年阮文達公以贈見亭先生,亦刻有款識,真五百年前古物也。 薄暮又至總布胡同赴朱子文之約,見其所藏戴文節山水冊八葉,清微淡遠,超秀入神,其氣韻確自元四家來,二百年中無此巨手,無怪聲價直接惲王也。一日馳驟殊乏。歸寓已三鼓,燈下朗誦吳蘭雪七言古數章,以暢襟袍。 廿七日陰。甚涼。二伯母忌日,在大兄處拜供。飯後偕大兄至悅生堂視善卿病。余因查義學功課,蒙師張仲明教法頗有條理。步行至西墅賞花,適遇梅叟在此,花事正濃,而白海棠一大株尤繁艷,為各處所未見,流連一時許。歸寓寫字兩張。復滄州劉葆和信,為錢瀛赴選文事。申刻至便宜坊與孫治平昆仲對酌暢談。夜深篝燈作伏魔寺賞海棠長古,粗脫稿,尚待修飾。 廿八日晴。詩成,寫作長卷,贈朗軒。年來酷嗜石庵相國書,收買墨跡十餘件,玩其筆法,頓得坡書奧竅,因悟學書一道,不守一家法,乃得一家妙處也。未刻至學堂登台講《孟子》一章。晚,至蓮花寺灣赴傅學淵之約。 廿九日大風,甚寒。至編書處,歸途冒雨,俄頃即止。復門人趙用侯書。朱祐三來夜談。 三十日晴。皇上升中和殿看祝版,臣毓鼎侍班。天甚寒,衣棉三重,猶凜凜。節交孟夏,天氣不正如此。歸寓疲睏已極,渾身骨痛,稍合眼即昏昏睡去,應酬勞乏,身將病矣。華璧臣約松筠庵,李樹岩約宗顯堂,均辭之。作字數紙消遣。接惠兒信。量婿不放嫻女歸寧,其無家教無尊長一至於此!甚矣,相攸之難也! 四月初一日晴。劉博丈、張劭丈均枉談。范俊臣來商編纂事,留其午飯。未刻至湖廣館赴張振卿丈之約,戲不甚佳,喚小兒女來觀,余即歸。聞朗軒在大兄處,往訪之。夜飯後與笏齋同車而返。門人曲立齋(卓新)在日本寄來新譯《法政粹編》十七種,殊有實用。得寶惠電。 初二日晴。午刻家庖請客(褚伯約觀察,翁弢夫、吳穎芝兩太守,陳夢陶丈,于海帆前輩,吳蔚若丈,孫治平),余創用八簋,菜不多而精。客去甚困。張景韓約松筠庵,辭。 辛卯、癸巳清局團拜,均辭之。臨寢嘔水。復寶惠電,促歸。 初三日晴。午後至編書處。直趨東城至蘭泉處道喜。傍晚,朗軒及大兄過談。寫復莊思緘信。 初四日晴。翰林院引見滿漢講官四缺,毓鼎幫同帶領。八點鐘三刻,上升勤政殿,臣與掌院學士榮慶、學士許澤新跪進綠頭牌,奉朱筆圈出榮光、阿聯、黃紹箕、孟莊榮。 歸寓作半日眠。王孝玉來談,甚賞余所藏漢《武榮碑》,為明初精拓本。學書不經過隸書一關,終不到妙處。夜倦極早眠。 初五日晴。莊秉澄白固安來談,己卯入泮同案也,談通州舊事,如隔世。季龍來,商訂編輯事。午後答訪秉澄。至畿輔學堂講《論語》一章。晚,大兄招飲於便宜坊。得門人宋春伯書。 初六日晴。巳刻至編書處。飯後祝長沙張尚書六十壽,聽戲兩齣,熱甚而出。至廣惠寺吊陸蔚廷丈之喪,陪賓一時許。至太原館赴渠楚南之約。 夜坐招南園(朗軒別號) 口口口口口口口,悟澈虛空不離(去聲)塵。書拙始能見姿態,事難彌自著精神。 春餘芳草無言晚,雨後時花得意新。卻憶南園口口口,一簾涼月印天真(南園近閱世事, 多見道平淡之言)。 初七日晴。偕大兄訪秉丞,同飲於萬福居。晚,至畿輔先哲祠,赴華璧臣之約。復宋雲皋信(寄蘇州修仙巷宋通奉第)。 初八日晴。袁寄雲、汪伯陶、馮潤田來談。正會客間,寒熱忽作。午後猶力疾坐舫齋修書二卷,實不能支,乃入內室臥。壯熱竟夜,骨節疼痛。寶惠自滬歸。 初九日晴。昆師生日以祝,敬托笏齋代致。一日寒熱交作,審系濕熱,自開一方服之。 初十日晴。病體已漸平,唯汗出稍多,若騰空無依傍耳。笏哥來視疾。起居注同人在江亭公餞貴紹興、翁大同、吳廉州三太守,余承辦,以疾不得往,請季端代料理,聞賓主到者十五人,盡歡而散。刪改編書六卷,呼供事來,交去。每月進呈之書,刻不容緩,雖疾困猶自力也。 起居注官同在陶然亭公餞貴紹興、翁大同、吳廉州三太守近臣去國意匆匆,頗惜清班兩載同。鶴步隨肩趨曉月,鷺拳促膝避嚴風。朝廷今日思長孺(汲黯),吏治它時望次公(黃霸)。一席離樽三太守,江亭垂柳正蔥蘢。 十一日午後陰,始聞雷雨,僅濡地。一日頭熱猶不盡退。臥閱唐宋小說自遣。 江亭公餞,予病不能往,次日歿老見示花農前輩贈別長歌,予亦成長律樓閣重重敞午晴,江亭車馬想縱橫。遨頭入宴偏無分,倦眼觀詩覺頓明。黃綬聯翩辭右掖(起居注署在闕右門之南),綠陰荏苒遍南城。傷春惜別兼多病,旗鼓相當愧未成。 (收筆欲綰結兩層,殊不易。) 十二日晴。體稍健,猶避風不出門。修書二卷。發翁寅臣信,為永年保險事。午後食竹筍豌豆殊適口,清腴風味大勝魚肉也。梅叟過我問疾。 聞玉可主人齋中蘭花盛開,小詩問訊曉風涼月江南夢,正是徐園酒醒時。多病相如方苦渴,可容香露沁華池。 十三日晴。立夏節。養疴,不出門,不會客。修書三卷。看宋筆記五種。凡修史僅據官書最不足信,一時私家記錄每得其真。予登朝十餘年,所見所聞與公牘是非迥別,唯今日未敢落筆,要當遲之歸田後耳。 寄門人黃檢討(壽袞) 我憶山陰黃補臣,兩年京洛隔春塵。著書當見盈三尺,問訊深慚闕片鱗。此日署銜同秀水(謂朱竹垞檢討),名山絕業望寧人(補臣有志經世之學,勤於著述。用本朝人名事實入詩,始於宋人,劉後村集中尤多)。玉堂風月今沉寂,杜曲何時慰卜鄰。 十四日晴。寫扇一柄。病體新愈,頗思至近處散悶,適笏齋來招看花,因往赴之,流連至暮方返。 十五日陰。龍泉寺僧道興拓寺地設立學堂,延三教習,招童子六十人,請予主其事。 開學時余具衣冠率師生釋菜於先師。本寺僧及他寺僧二十餘人亦行三伏稽首禮。昔人援儒入釋,今則引釋歸儒矣。禮畢,予為諸生開陳興學之意,以立志向上,痛加策勵。日本中島裁之亦演說數百語。儒釋觀禮者皆欣欣焉。先是,龍泉下院象房橋觀音寺僧覺先有志興學,自備資斧詣日本考察學制,歸而立學堂於寺中。其徒信從者尚鮮,頗有譏其方外多事者。今日則有雲集響臻之象矣。近來學界發達不為不勇,惜乎宮中提倡之無法也。至爛面胡同祝沈師母五十壽(叔眉師之繼配),得見師母。至大兄處為頤官診病。歸寓少憩,入城赴陳夢陶丈之約。申刻公局,抵暮即散,真申刻矣。復許篆卿丈閩中信,托張君(國柱)帶(又楹帖一付)。 十六日風雨交作,天大涼,著重棉猶瑟縮。本約三兄崇效寺看牡丹,為風雨所阻。 甚矣,清興之難成也。至大兄處診病。詣編書處查核進呈書。歸路過保安寺街問叔岳母病。 燈下草寄吳佩伯書。吾於書雖不工,不得謂無知解,於古文好之十餘年,近頗有寫詩之志。 勳業關乎運會,非吾所能自主。至文字之傳否,雖亦有命,然勇猛精進,其權究自我操,千秋不敢期,然自待要不在百年內也。 十七日晴,猶涼。午後為頤官診病,下利發熱,勢頗沉頓,為矜慎立方。至畿輔學堂與劉、李二公商議未盡事宜。添請教習鄭菊如(天津人),與鄭、宋、侯、王、白五教習面論,請其每日散學後在揭石館中會談一小時,彼此研究講授之學,互換知識,精益求精,以收教學相長之益。蓋一人知識有限,學生進步無窮,非此不能日起有功也。五教習咸首肯。 教習雖各專認一門,而一門中所包至廣,觸類旁通,乃能成此一門之學。即如《尚書》一經,講《堯典》須兼精天算,講《禹貢》須兼精輿地,先儒所謂通群經始能通一經也。傍晚至梅叟處診病。約孫氏昆仲飲於廣和。接江西盛少怡表妹信(名家良),素未謀面,亦無隻字往還者,此函為謀事而來者。 十八日一日雨不止。農田苦幹,真甘澍也。午後冒雨入城至毛家灣胡筠老處賀喜,又至大兄處診頤官病。復寄盛紹基表嬸信(表嬸青年守節,家況清苦,不免饑寒,時有信求助,特每月助洋壹元)。 十九日晴。為頤官看病。至編書處查核進呈書。至學堂為學生講《左傳》輿地之學。 又至橘農、梅叟兩處診病。 二十日晴。先曾祖忌日,在大兄處拜供。本約笏齋、三兄同詣崇效寺看芍藥,狂風大作,因而掃興。頤病不減,約濟帆同診。燈下細閱嚴又陵所著《銅元充斥之害論》,自來論銅元內情及流弊,無如此文之精且確者。余讀之凡五六過,始瞭然於心目間。嚴君曾譯《原富》五編(英人斯賓塞爾著),真計學專家,若用作幣政總辦,必有益於邦計。惜乎,當事者不知求賢,而所用之非其人也。今日簡用二十二省提學使司提學使,蓋學部開單而用之,共所援引多有出人意計外者。破格用人,善用之為求賢,不善用之為植黨。叔季之世,以循資格用人非無。 擬往崇效寺看芍藥為風所阻惜春無計使春留,又被風狂阻客游。難得花開人有暇,幾回惆悵下簾鉤。 廿一日晴。至大兄處診病。午後至編書處。于海帆前輩簡放南昌遺缺府,知交相繼出守,殊動離群之感。 廿二日晴。至大兄處診病。約雲依出彰儀門十二里靛廠岳谷莊,為亡友王西岑先生相視塋地。荒村無可食,僅得餺飥充飢。歸途過鐵路軌道,火車適至,馬逸騾驚,車覆於窩,余傾偃車中,唯右手指受傷,尚為不幸中之幸。倘沖鐵道而馳向橋下而躍,則全身齏粉矣。 車已損毀不能行,與雲依合乘而歸。受驚之後,精神稍覺惝恍。上燈時勉強至便宜坊,主人八人,公祝夏閏枝同年五十正壽及得子之喜,系余承辦,不能不往。 廿三日通夜大風,雷電以雨。晨起頗憊。至大兄處診病。復至梅叟處午餐並診病。詣編書處少坐即歸。 廿四日晴。劉博老來就診。至梅叟處診其如夫人病,確係實熱,而家人及病者皆堅指為虛寒(其外象極似虛寒),余不勝憤急,力爭開方以大黃、生地下之。服藥後,熱象大現,眾始翕服。甚矣,為人治病之難也!喻嘉言先生有數不診之說,使余與梅叟非至交,則亦斂手退耳。午刻赴劭予丈江蘇館之約。散後作數處酬應。申刻復至同興堂赴朱蓉卿(鴻雋)之約。 廿五日晴。步行詣大兄處診病。訪笏齋不值,看其芍藥而歸。申刻孟延以車來接診病,談甚久。燈下修訂編書。 廿六日晴。劉博老來就診。午刻至編書處。申初至學堂講《春秋》輿地。答拜陳仲偉(業),湖南人,候選知州舫仙廉使(湜)之孫。又至黃、何、吳三處診病。晚,大風。聞南河泡蛙移家,大者尺許,小者如錢,大者負之而行,累累並進,河道為塞。相傳此異主水、旱或兵事,從前有之。余甚憂,欲作詩一篇。 廿七日陰。門人陳仲偉來執贄。午後至北城致送昆師及師母酒席。詣琴軒協揆久談。 聞張元濟獻議,盡汰外務部司員,易以出洋學生,慶邸頗然其說,欲見施行。舊司員雖不盡才,然尚有練達政事者,若洋學士於語言文字之外,朝章國體一無所知,萬一心術不端,通外賣國,堂官且瞠目不知所措,其弊無窮。余因向協揆力言之,請其爭於朱邸,勿輕署議。 協揆深以為然,擬酌調十數名置之儲材館練習而後用之,舊員則仍而不易。歸途至湖廣館赴癸巳江西世兄諸君之約,則主人已散矣。燈下寫對十餘付。 蛙遷南河之灣素多蛙,一時忽報能移家。累然相引大負小,口口乃同銜尾鴉。爬沙竟進河道壅,觀者驚異知者嘩。其事雖奇昔有比,非水則旱關農家。或雲此物主兵氣,異聞尤足口口口。由來動物通地脈,入五行志征無差。我聞斯語口口口,口雖不然心暗嗟。既無式怒越勾踐,又無直諫齊蚳蛙。兩部唯知樂鼓吹,六更虛見禳蝦蟆。蛙乎豈真有知覺,紛然而去胡為耶。自經憂患痛至骨,驚魂易動杯中蛇。齊東野語姑舍是,會向河泡觀荷花。(南河泡荷花最盛,六七月中都人士日攜酒消夏於此。) 廿八日晴。己丑科團拜,搭湖廣館樓上,戲演同慶部。昆世兄、占柱臣、占棟臣均到,同年不滿六席,不及二十年已寥落至此。子初方散。 廿九日晴。孫治平、馬雋臣、陳仲偉均來談。飯後仍至何、吳、孫三處診病。至會館答拜嚴風翔。嚴君前日上書於余,欲辦吾鄉警務,以消隱患。其說甚切要,唯苦無人提倡經理耳。申刻至醉瓊林赴蕭仲畲(敷訓)之約。連日皇上聖躬違和,不親政事。 閏四月初一日晴。劉博老就診。喻志韶太史(長霖)來久談。午後詣孟延處。申刻至便宜坊赴朱經田廉訪、顧亞晏侍御之約。天氣亢旱,今日頗燥悶,頗有雨意,能不為狂風吹散則妙矣。晨起聞街頭賣花聲,以錢八千買玫瑰四盆,其花可開極大,不減牡丹,香烈而有甜靜之味。 初四日晴。江蘇團拜,在湖廣館演戲,余往略作周旋,即至學堂講書。至孟延處診病, 與孟延談道、咸間掌故,極可聽,王謝子弟固自不同。風雨交作,天頗涼。晚,詣同豐堂,定乙酉壬辰團拜戲。夜雨達旦。 初五日晴。午刻至皮庫胡同赴周采臣之約,同座劉聚卿(世珩),貴池人,由道員調財政處當差,素講板本之學,匯刻《貴池先哲遺書》,贈餘四種,仿宋刻頗精,有吳次尾《南都見聞錄》(按當為《留都見聞錄》。一一整理者注)、《兩朝剝復錄》,《東林點將錄》。 十二日陰,有風。乙酉、壬辰湖廣館團拜,余主戲事,巳刻即往,丑刻始歸。 十三日晴。酣眠至午刻始起。劉正卿同年招飲廣和居。提學諸君將詣畿輔學堂參觀,余與嗣薌前輩往接待。又至孟延處診病。 吳穎芝年丈由撰文出守粵東,瀕行征詩,將以明年四月十五日為太淑人壽,敬呈一律朝辭玉陛返金閶,不擇南州為顯揚。圓月薰風慈母壽,紅蕉丹荔使君觴。貽名有疏傳西掖,治郡無冤慰北堂。題遍洛陽應紙貴,忝陪彤管綴餘光。 十四日晴。寫宣紙對七付。午後入城,祝張振卿丈生日。歸路過東安門,怪風忽起,卷塵丈餘,對面不見人。少停車,始得行。至西河沿,答拜兩客。回寓洗沐略憩,大兄來追看病,溫熱甚重,為開一方。狂風竟夜。 林中鴉勸安分戒奔競也林中鴉,爾何不飛向別家?別家新枝多美蔭,養爾羽翼生光華。南風索索吹槐樹,天陰月黑長安暮。哺雛呼侶聲慣聽,夜夜不離舊棲處。舊棲處,枝半殘,王孫不來稀彈丸。雖無畫閣堪迴繞,且臥吾巢魂夢安。 十五日晴。芒種節。午前為大兄診病,即午飯。至孟延、伯齊兩處診病。終日奔馳,無非此事。雖行方便,然亦苦矣。寄次寅信並袍褂料,托程少和(長慶)帶。又復盛少怡表叔信。景湘來夜談。 十六日晴。海帆先生來談。至大兄處看病,病已愈七八。病猛藥須重,方使邪速去而正不傷。若以輕劑敷衍,姑息養患,與殺人同罪。因留午飯。詣編書處。申刻赴陳夢陶丈之約,座唯莊炳丞,賓主三人皆廿年前舊交也。日落時散,仍出西城而歸。 十七日晴,稍涼,然干風橫吹,仍無雨意,農民望眼穿矣。午刻與笏齋、詒書、大兄在江蘇館(大兄未到)為張振卿年丈補祝(振丈系道光十八年閏四月十四日生日),劉博泉、陸伯葵兩丈,延子澄、桂月亭、周采臣作陪。散後至梅叟處診病。夜飯後因湘泉莊心安丈到京,須托楊蔭北代辦具折請安事,因從電話與蔭北在頤和園外軍機公所對談。相距廿餘里,相隔內外兩城,而聲息相聞,宛如覿面,此種奇妙簡便之法,真古人所未有也。接次寅信。 十八日晴。至大川淀為大、三兄看病。未正二刻至學堂講書,因講晉疆域論而旁及《詩經》、《書經》、歷代史事,處處觸類貫通,必如此,方使學生心靈回映。至會館謁見湘臬莊心安姻伯(庚良),別八年矣。論湖南近年事甚詳悉。晚覺內熱甚熾,以涼降之劑治之,為預防溫熱之計。 十九日晴。天熱甚,暑表已到一百餘度,近三伏時氣矣。加以干風炎塵燥氣逼人,殆不可耐。外間溫病甚多,人之津液本燥,若再為辛散之藥(如紫、葛、荊、防之類),逼使汗出,則津止熱熾,禍在旦夕間,醫家可不慎哉!午刻至編書處,出城至學堂。為誨卿診 病。又至梅叟處診病,叟以冰糖燕窩及冰振(鎮)梅湯相待,誠意可感。又訪笏齋,見其新買湯貞愍(貽汾)墨筆鍾馗,寥寥數筆,神采奕奕如生,神品也。又至便宜坊赴敏仲之約。 二十日晴。至編書處料理進呈事宜。出城至聶獻廷、夏閏枝處診病。七點鐘至東城赴那琴軒相國之約。復陸申甫同年信。京師天時亢早,東南水災,有詔修省。然中外蒙蔽欺飾之病不除,終無實效也。 二十一日晴。為二侄女診病。未刻至江蘇館赴振卿丈之招。 二十二日晴。至大兄處招笏齋、亞蘧作手談。夜飯後雅初倉皇而來,則因小兒女四人患疹,誤服一浙醫辛散發表之劑,病大危,迫我往診。診其脈沉而伏熱內陷,而手足厥冷,譫語欲狂,勢險甚。因以大劑清胃涼血加羚羊角以達之。疹家忌表散。其理髮明於葉天士,而海寧王孟英大揚其說,詳著於《溫熱經緯》中(春溫亦然,不特斑疹),實能補仲景先師所未及,大有功於生命。無如南北諸醫皆不知此義,柴、葛、荊、防信手亂用,殺人如麻。如浙醫者,自命博通,乃並其鄉先輩之書亦未寓目耶?吁!顧亞蘧侍御疏劾樞臣鹿定興、尚書葛寶華,附片劾粵督岑春煊受病已深,請聽其乞去,以示保全。諸輔惡傷其類,憚其敢言,乃摘附片中語巧中之。有旨回原衙門行走。近年劾樞臣者諫垣僅三人:王乃征出守,蔣式瑆、顧瓊皆回原衙門。 二十三日陰,稍涼爽。子封丈在笏處來招作半日談。吳孩熱仍不透,因加犀角五分以救之。夜臥甚不安,睡夢呻吟,閨人時呼余,余實不自覺也。夢至一處,屋甚高敞,有多人在內,似宴飲然。見余至,下階揖余,呼余為紀曉嵐。屋外有一立額,既醒而忘其文。 此夢甚奇,余豈河間後身耶?二十四日晴。采澗夫人卯正二刻舉一男,大小平安。十年以來,餘一房人丁獨旺,且皆頑健,實賴先人餘澤所以佑不肖者至矣。至吳、何二處診病,梅叟留午飯。吳孩伏熱居然外發,可保無恙矣。又詣大川淀診病。余盡心以醫術活人,即所以綿先澤也。浙人劉龍伯(富槐)精於醫,介子封丈來謁,欲設醫學研究會,推余提倡其事。此舉殊有益,樂於贊成,因酌擬章程辦法,粗發其端。復欣如母舅信(住杭州大螺螄山)。 二十五日晴。孫仲山、張俠誠來辭行。俠誠名秉鈞,陽湖人,在江西武備學堂畢業,咨送練兵處,派往遷安第二鎮練習。三月回京考試各種武學,取第二名,授協軍校秩正七品,發回江西差委。此吾鄉後輩之挺出者。余見之甚加獎譽,勉其務成遠大之器。至吳處診病。謝公祠赴癸巳公局。又赴子封丈之約。接雲和令朱瑩如信。又南京盛耔雲丈信(住南京石廟口雙龍巷方宅)。 二十六日晴。小孩洗三,取名閏官。笏齋、潤澤、謝嘉生來賀。 拜客歸,倦甚,偶成,時正苦旱強束衣冠與願違,炎塵十丈馬頭飛。濃雲釀雨仍無雨,終日言歸竟不歸(對法活)。 金乳盈筐新果熟,玉鱗登市嫩魚肥(上句指枇杷,下句指鰣魚,卻不露名。是半山詩法)。 江南風物猶能記,卻把官街換釣磯。 五月初一日晴。夏至節。皇上祀地於方澤。毓鼎侍班,寅刻出安定門至帳棚,與同事齊班(文煥章、阿簡臣、楊少泉)。卯刻駕臨,起居注官朝服立於階下,南上東向。大風狂起,吹披肩如翅欲飛,人凝立始能不動(壇上中祀皇地祇,旁列八幄,奉三祖五宗,配四從,壇在第二成,祀四海四瀆、五嶽五鎮之神)。辰正歸寓,數百車馬爭道,揚塵不見人,目昏唇燥,殊難耐。一日靜坐休息。孟延招飲!力辭之。 苦旱 不雨春連夏,炎歊勢未央。厭看飛野馬,屢盼舞商羊。食貨愁騰踴,河渠惜久荒。 東南偏苦水,天意太茫茫。(語意沉實,無浮響。「野馬」、「商羊」支對固工,「食貨」、「河渠」 尤工。此難以妃紅儷白論也。) 初二日晴。門人黃補臣檢討自紹興來,以所著《新政要則》二十卷、《法律學研究術》二卷見示,用力頗勤。午後至保之師處賀節。師罷官,貧無以為生,余每節加敬二十金,以答師門,以此節始。申刻赴李嗣薌前輩之約。余憫北人專恃天時種田,一或不雨,束手無策,動至赤地千里,因與嗣老商,欲興修畿輔水利,為蓄水溉田之計。嗣老素有同志,擬聯銜奏請由官助紳士行之。此舉若行,實百年之利也。 初三日晴。午刻到編書處,倚冰箱,瀹香茗,飲荷蘭水,與同事諸君劇談逭暑(橘農、新吾、星橋、閏枝)。彤雲四合,雷聲隆隆,黃氣彌空,僉慮風沙大作,頃刻間居然轉風而雨,大點灑地,土香四溢,涼風颯爽,甘霖遂傾,急添衣冒雨而歸。蓋自二月至今始得此一場好雨也。終宵檐溜琮睜,余臥書齋挑燈靜聽,心神俱覺澄澈。此中清趣,未易為俗子道耳。 枕上得詩一首。 五月初三日喜雨不有連旬旱,焉知大造仁。天中方近節,雨好遂蘇氓。清響松兼竹,輕涼夜似晨。 貪聽忘就枕,詩卷一燈親。(句句是「喜」字神理。) 初四日晴。至昆師處叩節,陸鳳師處祝壽,答拜寧藩繼蓮溪方伯(晶)。今日特賃馬車而出,取其速而且穩也。乃雨後泥渲(應為「暄」。一一整理者注),馬車輪軟,不利於行。其濡滯杌隉,反過騾車,徒耗費耳。歸寓少息,至大川淀祝濮雲依生曰,雲設夜宴款客。 初五日晴。午初至大兄處祀先拜節。復歸寓祀先。飯後至壽州師處及董五叔、岳母處拜節。此節開銷賬目竟逾三百金,平時不知撙節,以致臨時受窘。甚矣,余之不善持家也。 初六日陰。午後又得快雨,中庭花木華滋,心神頗爽。至劉翰香處診病(名盛芸,壯肅公之子,乙酉拔貢同年)。詣編書處。申刻至江蘇館,赴吳子修丈之約。華瑞安前輩初二日引見,升撰文。初三日辰刻暴卒。今日侍講開單請簡,華名猶首列,不及刪除。樞臣以病故聞,臨時扣缺。使華君初二已歿,猶是編修;若初六始歿,則已升侍講。乃不先不後,恰以六品一階終。爵祿之一定不可移如此!觀於此,可以平營謀躁競之心矣。連日胸次頗紆悒,夜窗聽雨讀《唐詩叩彈集》,深有會於比興之旨,自覺詩格頗進。余自戊戌得此本,至今讀之不下數十過,每一次讀,輒添一次欣快。唐詩選本雖多,必推杜氏此集為精善。夜雨。 初七日陰。晨起猶聞雨聲,農田可望沾足矣。午刻至學堂監考。因至大川淀診病。 申刻赴餘子厚廣和之約。復左詩舫丈信。 初十日晴。連日修改局書蠶桑一門。西人於植桑育蠶之法,檢驗利病至精至詳,而於補救之方尤為精密。江浙絲業日見退象,必宜設法改良,而商部未聞實力考求而維持之,何也?余吐水病近發甚勤,頗形委頓。朱子文來函雲,有一廣友屈君桂庭,精習西法,已與約定為余診視,招於明日前往,情意殷切可感。 十一日陰。入城訪子文,留午飯,見其同學祁聽軒(祖彝),上海人,同治十三年與子文同至美國留學(乃曾文正督兩江第三次選派學生出洋),八年卒業而歸。其時中國風氣未開,聞出洋,則醜詆之(郭筠軒侍郎講西法,湘人至欲殺之,不令歸葬鄉里)。子 文、聽軒均十一二歲,同行者十餘人,後皆學成歸國,轉無近今囂張之習。聽軒(祖彝) 久在川黔,余詢黔中事勢,所答頗詳。聽軒又雲,貴州極瘠苦,專恃川省協餉四十八萬金。 設局於重慶,每月運四萬兩。自口口口督川,見轉運煩費,改為商匯,由天順祥商號按月兌付,每年省費數萬兩。然黔省從此只見紙幣,不得一兩現銀,上下無可周轉,遂至大困(從前轉運之費,雖耗八萬兩,而黔省每年常得四十萬現銀,以灌輸於通省)。疆吏辦事,目光最宜遠大。顧目前,惜小費,往往受異曰無窮之大害。今人好變更成法,自以為突過前人,利不可得,其害更甚。此聖賢所以戒「無作聰明亂舊章」也。飯後延屈桂庭來(粵人呼屈如滑音),先用聽筒察臟腑之虛實,繼診脈以合之,謂余心肺均無病,唯胃脹大耳。 其停水之病,則因脾胃轉動不速,而脾胃遲運則因余飲食後每每坐臥不能運動,又喜啖不易消化之物,致成胃病,以後當戒之。贈余藥餅十枚,藥單一紙,余未諳其性,不能輕試也。 十二日晴。至大兄處為二侄女診病。又至武陽館為莊丈診病,偕至方壺齋赴楊蔭北之約。風雷忽至,大雨如傾,天驟涼。歸後篝燈草奏疏。因江督周馥、蘇撫陳夔龍疏請加地丁錢糧,以恤州縣官,每銀一兩加錢二百文(從前正價每銀一兩收錢二千文。二十八年,因攤付賠外洋款,每兩加二百文,為二千二百文),計交銀一兩,折收制錢二千四百文。陳撫聚斂之心甚急,抵住甫兩月,連上三折。一請加牙帖。從前上戶每年收五兩者,今加十倍而收五十兩;下戶二兩者,今收二十兩。一請加稅契。新舊遠近,纖悉無遺,藏匿者罪之。一請加賦。即此次閏四月折也。前二者猶藉口於辦新政,此則直雲津貼牧令。其自私自利掊克腹民如此!東南民力,其何以堪!余因草疏力駁之。夜深人靜,雨聲滴瀝,迨脫稿已雞啼矣。 十三日晴。請袁先生及笏齋、侍史范姓繕折。巳刻至武陽館祭關聖帝君並設宴請住館外官,賓主十人。散後至編書處。 十四日黎明雷雨,俄頃即晴。恭遞奏摺(一折,一片)。午刻至大川淀,南岡公生辰拜供。飯後至王酌升、李橘農兩處診病。申刻至廣和居赴梅叟之約,雨又驟至。 十五日晴。伯母呂夫人生辰,至大川淀拜供。二侄女病眩暈,不能起坐,心慌自汗嘔吐,有類虛症。餘思《內經》論足陽明經,從心胸上走空竅,直至腦頂。此病直是胃經大熱,其氣上沖,循空竅薰灼腦海,故病眩暈。心居胃上,胃熱則心受之,故震盪不寧,熱氣沖喉,故食入則吐。因用石膏、大黃重劑降之。一服而眩止能下床,大解亦通,心慌頓定。飯後至酌升處為其夫人複診,其病大小便均閉,胸腹熱悶。有一醫謂其氣血俱虛,用大劑參芪龜板補之,是將塞令脹斃也。余見其方狂笑不止。因主人作猶豫狀,乃將其藥擲諸中庭,改用大黃、石膏、枳實、知母,大清中下焦,以撤熱閉。酌升似能信余服藥。 畿輔學堂季考,稽核分數,將出榜,余往檢閱。申刻至江蘇館赴袁珏生之約,少坐即至廣和居赴朗軒約。寶惠兵學館考列優等第四名,派充收發處幫管股,每月津貼二十金。夜,大雨。 十六日陰。十點鐘至學堂率學生在至聖先師前行三跪九叩禮,學生向總理教習三揖,禮畢放暑假。因至編書處午飯。出城為心安丈及酌升夫人診疾。申刻赴大川淀與大兄合請客。夜復雨,終夜有聲。門人馮秉樞來見。 十七日陰。午後大雨,入夜更甚。自初十至今,幾於五日不雨,田疇慶沾足矣。常州府德乾一太尊(元)來拜(俸滿引見),久談。午刻至大川淀拜供(二伯母忌辰),冒雨而歸。天極涼爽,隨意觀書。錢士青(文選)約惠豐堂,辭之。十四日折片,奉旨戶部議奏。又聞聖躬欠安,停止引見。兩日看外國偵探小說,殊有味,足以增益智慧,文法亦佳,起伏映帶,頗具匣劍帷燈之妙。譯者無此造詣,恐是原本即如此。然則今之自命新學者其文筆怪僻,鄙俚不通,無論中學,即西學亦烏能窺其萬一哉。福建林畏廬同年(紓),譯書聖手也,嘗謂「西人行文往往與太史公、韓昌黎相近」。可見文學不同而法無不同。吾 國若選譯材,當以中文精通為程鵠。少年子弟必先明中文,然後使習西文,乃能收益。 十八日晴。櫻孫周歲。蔚若丈、伯齊來久談。飯後出門診病。陳石麟出示《種洋棉法》一小冊,乃山東青州府仲教士論著,選取西國棉花種移植中華,依法播種,所獲豐於土棉數倍。試之山東已有成效。書中論下種、加肥、剪枝、拾花各法,明白詳盡,余甚喜其有用,欲采入《政藝通考•蠶桑門•種棉》後,而苦其文筆鄙俚,因於燈下特為刪潤,約成一千四百餘言,簡明可誦。夜深始就枕,手眼俱疲。近為公善堂贖回園地十畝,擬作洋棉試驗場,於明春如法栽種。 十九日晴。午刻至編書處。傍晚訪笏齋話別。 二十日晴。三兒寶綸十歲生日,命其字曰經郛。午前至劉益齋前輩及大兄處診病。 午後答拜方巽光(賓觀)。又答拜許靜山同年(珏),新自義大利出使大臣任歸,余詳詢意國制度、政治,靜山議論與少年講維新者迥不相同,乃老成閱歷、深達治體之言也。又訪陳子勵不見。申刻至便宜坊赴雲依局。 二十一日晴。至編書處。李新吾攜鮮荔支分餉,乃新自上海冰護運來者,紅肌白肉,汁甘而肥,勝罐裝者數倍。今日水陸交通,凡東南鮮物如鰣魚、枇杷之類,皆得饜北人口腹,吾儕此等際遇殊勝古人,所恨者無古人太平世界耳。未刻發電話至兵部約寶惠同詣永年人壽保險公司。洋經理人名體伯華,經理人沈麗生、哈淦泉(皆上元人)。又偕至德營一軍醫處復驗。歸路為葛振卿尚書令愛診病。雷聲隆隆,黑雲如墨,急馳而歸。少憩,復至大川淀診二侄女病。 二十二日晴。午前至王酌升處診病。病者已愈八九,感余至極,伏枕叩額,作感恩語,若服參芪,此時早在泉下矣。又至王粹夫農部處診病。又至大兄處。歸寓午餐,遂不出門。刑部主事張恩壽來見(字頤伯,丹徒人,甲辰進士),壬午年侄也。接里中諸紳公信,為加賦病民,欲余入告請命(地方官不待旨下,已按二千四百文加征,聚斂之臣與盜何異)。初不知余已於十四日具疏上達矣。乃作復書錄疏稿寄去。 二十三日晴,頗熱。張哲夫、陳仲偉均來見。督惠、銘檢整綠靜書屋書籍,拭窗掃幾,為靜坐避暑之室。傍晚至王粹老處複診。訪梅叟同飲於廣和,對談殊樂。接宋雲皋信件。又接湖南龐次淮妹婿書。 二十四日晴。閏兒彌月,在大廳敬設兩筵祀先,兩宅男女與祭者三十一人,可謂盛矣。徐花老、何潤老、褚伯約丈、濮雲依、董吉甫、韓秀冬、謝嘉生、張潤澤均來賀。留客手談消暑。日落時偕潤老至王粹翁處診病,在艷香居夜餐,粹老世兄子芬作主人。與大兄細賞房梁公碑。余所藏凡四本:一玻璃影宋拓本(涿州李芝陔丈藏本,世稱天下第一本),攝影極精,無浮光,鋒穎纖微畢現;一明初拓本,用蟬翼拓,比宋本已少近百字;一明拓本,比前本又少十餘字,而氈蠟較精;一國朝嘉慶拓本,比第三種又少四十餘字,比新拓則所存字尚多。此為登善最得意書,晴絲裊空,娟月映水,極縈拂蕩漾之姿,而百鍊精金,瘦硬盤屈,正似壯士入陣,左右剸截,所當輒破。非此舊拓,斷不能見真面目也。對玩久之,頓忘酷暑。 二十五日陰,微雨時作,涼爽如秋。接左詩肪丈信,隨手作答。余自定一法:以後每接外信,遇有要事,三日內必裁答付郵寄,即將來函收起。既免延擱,又清心地,且不使案頭雜亂。王叔掖來,談論漢孝武有功無過。其開西域,攘匈奴,保境寧邊,使民離鋒鏑劫掠之苦,以雪高文兩代之恥,實為漢之英主。後人乃以好大喜功議之,致與秦皇同毀,不脫腐儒之見。飯後便服謁壽州師久談。又至王、劉二家診病。夜雨尤涼。燈下看書、寫字甚適。看徐星伯先生《漢書西域傳注》。自來論西域者,多沿襲鑿空之詞,徐氏獨以身所閱歷疏通而證明之,故字字精確。張榆風先生序,謂能注書者不必履其地,履其地者又不必能注書。此編實兩兼之。真破的語。夜雨達旦。 二十六日一日微雨連綿。午前至編書處。申刻出城,診粹老病,適梅叟已久候,其 世兄復邀飲便宜坊。編書處橘農新種竹得雨盡活,青翠可愛。接五弟信。 二十八日陰。為粹老診病。至長椿寺行吊。未刻至陶然亭赴任覲楓之約。雨後叢葦怒生,綠田數頃,垂楊障日,蟬聲聒人,真消夏勝地也。接寶慶湯伯溫表舅祖信,即作復郵寄。燈下涼爽,看張注《難經》數條。余雖行醫三載,頗獲虛名,然自問根柢不深,有時毫無把握,擬專精研慮,以次讀《靈素》、《難經》、《傷寒論》、《金匱》,從中搜求精蘊,默契真源,以期確有心得,或能濟世活人。 二十九日晴,甚熱。至子封丈處為其夫人診病。在編書處午飯。訪陸伯葵尚書議鄉里近日疾苦,謀所以紓之。歸寓煩燥甚,食瓜果稍解。聞大兄病暑,即刻步往施治。見戶部復奏摺,據予疏力駁蘇撫加賦之非,淋漓痛快,有功民生不小。某撫本以媚邸致通顯,撫豫兩載無一善政可紀。辦理開封沙壓地升科操之過亟,致生變,株戮良民無算。移吾省甫三月,信任候補道朱之榛,革道杜俞,革鎮郎桂林,行虐民之政。吁!難已。 六月初一日晴。午前為大兄診病。林詒堂代約至福州新館為其同鄉梁瀾平(禹甸,乙酉拔貢)診病。兩點鐘到畿輔學堂議事。又至粹、酌兩處複診。終日冒暑奔馳,無非此事也。 酌升約便宜坊對酌,食大比目魚,甚佳。燈下甚熱,勉看農學稿本一卷。大雨驟至,暑氣稍清。坐小院納涼,喚兩瞽者說書,與妻妾兒女環而聽之,頗有樂趣。 初二日陰雨。 初三日陰。午前出齊化門,至浙江漕運局為曹(晉泰)診病,十餘年老友也。乃曹君恐余憚於出城,特扶病入城詣余處就診,遂致相左。歸路入東便門,在潤田處便餐。車趨西南,越天橋,繞壇根而行,以避泥濘。燈下看《長春真人西遊記》,乃道光年抄本,卷末徐星伯、程春廬二跋考訂地理極精核。明初修《元史》,秉筆者皆詞臣,不通蒙古文字,不諳西北地理,於元太祖開國武功,絕大漢而陵亞歐者,大半闕略。有元幅員之廣,空前絕後,亦幾無所考見(其地實全有今亞細亞洲)。國朝先哲考古之學卓越前代,其時泰西古籍未入中華,得《元秘史》、《西遊記》、《雙溪醉隱》諸書,已珍若球圖,藉以補證《元史》。觀於二跋,可見其用功之勤,搜討之難,為自來輿地家所不及。今則書史大通,成吉思汗之奇功盛績詳載於西史者,皆得而迻譯之,而元和洪文卿、順德李芍農兩侍郎《元史補註》、《元秘史注》遂成一代奇書矣。閱邸抄,陝西候補道潘振聲丈(民表)服毒自盡。折中謂其貧病交迫。聞友人言,則以新政滋擾而無實濟。憤激捐生也。潘丈樂善好施,重氣誼,為今之古人,唯迂拘不達時變雲。又同里潘蕉生(家懌)為貴州都勻府知府,因辦新政籌捐操之稍急,致激民變,蕉生恐乾重戾,亦服毒自盡。同邑二人皆姓潘,皆死於非命,亦奇矣。 初四日自夜半雷電交作,大雨傾盆,至曉未息。東院積水三寸。一日雨聲滴瀝,天氣頓涼。坐舫齋靜看農學書五卷。 以荷花瓣題詩柬羅舍人荷瓣題詩寄景湘,開函猶帶露華香。不嫌騎馬泥塗滑,共領蕉窗一味涼。 初五日晴。至興升店為曹星階診病,因在店午飯。拖泥帶水,兩掌皆生重繭。傍晚,訪梅叟,偕至王粹老處複診,同飲於廣和居。大街為路工局挖地成溝,瀦水深三尺餘,長几里許,兩岸店屋懸燈倒影水中,點點小繁星,大有江南河房風景,真奇絕也。無事讀《三國志》三卷。余自癸未歲治此史,二十年中未嘗釋手,集錄諸家評論及余自加按語,寫於眉端,丹黃殆遍,每次展讀,輒獲新知,亦可謂胸有陳癖矣。 初六日晴。午前至編書處。廳堂後新種竹數十竿得雨都活。散後至葛振卿尚書處為其小女診疾。出城又至聶處診疾。復盛耔雲丈信。劉梅舫自奉天來,談新奉次帥檄辦法庫門,新設撫民同知事宜。與論奉政甚詳。次帥孜孜求治,而為史繩之(念祖)所蔽,政事 日墮。甚矣,知人之難也。史為天下劣員,盡人皆知,次帥獨倚重之,殊不可解。 初七日晴。董輔臣來見。午後至大川淀為二侄女診疾。傍晚至夏厚庵、王梓甫兩處診疾。申刻赴趙子登惠豐堂之招,座唯梅舫及任景楓。任即法庫門人也。 初八日晴。騎馬至興升店為星階複診。至江蘇館赴王清泉之約。劉梅肪約便宜坊,座唯子登、景楓。飯畢杯茗清談,暢論東三省吏事,處得為之地,操可為之權,乃唯以詗察搜括為事,何以慰來蘇之望乎?談至酉刻,余復作主人,洗盞更酌。散後又為大兄診病。 初九日晴。至工藝局為黃敏仲診疾。因詣編書處,與同事辦公之暇,浮瓜沉李,談笑逭暑,亦京曹樂境矣。又至葛、王、夏三處診疾。因到大川淀,子侄輩設酒肴為大兄暖壽。大兄發熱,未能入座,頗覺無聊。 初十日晴。大兄五十歲生日。午前到大川淀拜祝。面後至黃敏仲處祝其夫人三十壽兼為診疾。歸寓大吐眩暈,家中無人,靜臥至夜,力疾往看電燈活動影戲。夜雨。 十一日晴。甚熱,避暑不出門。看編書處書稿數卷。傍晚至余、夏二處診疾。接嫻女信。 十二日陰。會客半日。午後至北城為博泉丈兒婦診疾。雲沉雷動,疾馳而歸。夜,微雨。燈下看編書二卷,接季文太叔祖信。 十三日晴。午刻詣編書處。傍晚至夏處診疾。接嚴詠雲信,詠雲歸辦吾郡巡警,志專力果,勞怨不辭,寄來城廂站崗圖,極精細。余為致函府尊兩邑侯主持一切。此舉若成,有益閭閻不淺。其實向來保甲之法,何嘗非此意,無如相沿已成具文,倘整肅而實行之,亦著大效,然今日時趨,名曰保甲,則詆為不適用,名曰巡警,則震而矜之,翕然推服矣。 閱報紙,載湖南學生滋事情節頗詳,麇聚全班,無理混鬧,逼死監督(俞姓,伯鈞,太史鴻慶之弟)(〔眉〕後知監督未死),詈辱官長(張嘯圃廉訪前往彈壓,幾受毆辱)。大吏畏之愈甚,此輩挾制愈橫。(〔眉〕地方官視學生如驕子,百姓視學生如教民,而學生自視乃如歐美人。)從前科舉之法固不善,然行之三百年,曾有此等暴動乎?在此中求人才,恐牛毛而麟角耳。孟子所謂「非徒無益,而又害之」。燈時至大川淀稍談。 十四日晴。午後為敏仲診疾。襥被宿淀園內閣公所(地名八望亭,距宮門裡許),屋甚精潔,唯濕氣重耳。夜臥月光滿身,如濯魄冰壺中,真清絕也。 車中讀龔定庵詩偶成一絕我論詩文只貴真,衣冠芻狗漫虛陳。何知唐宋元明派,自寫澄齋現在身。 又得詩二句:「紅日回光射雲腳,綠波搖影上車簾。」 十五日晴。六點鐘起,七點鐘恭詣宮門外聽起,事下即行。歸寓少息,未刻出彰儀門赴王卓聲之約。 十六日晴。伯母呂夫人生辰,在大兄處拜供。午飯後祝李星橋同年太翁壽,吊袁寶三之母喪。又答拜數客,與顧愚溪前輩談。夜雨甚寒。 壽李玉書年丈(漢陽人,官訓導。星橋編修之父。六月十六日七十正壽。) 柱下傳家舊有名,還教上壽比商彭。瘦羊未厭儒官冷,雛鳳能貽令子清。江漢風流存老輩,蓬壺日影駐長蠃。遙知觥酌齊眉樂,棣萼芝蘭共向榮。 十七日晴。晨睡感寒大不適,一日謝客。晚,嘔吐。連日看《西史綱目》(吾邑周雪樵〔維翰〕編),皆紀東西洋中古事,每日閱三卷,四日而畢。此書仿綱目例,編年排次,甚有條理,所采議論亦佳。羅馬一統歐亞千餘年,政教兵事焜耀西史,而吾中土人囿於方隅,竟不知海外有如許大事業,奇哉!羅馬四分五裂,五日不尋干戈,其時正當中國晉宋五胡亂華之日,合中外人民其死於鋒鏑者不知幾千萬也。真天地間一大劫數。羅馬軍士立帝之世,武將驕橫,廢弒擁立皆出其手。一朝不過數帝,每帝各自一姓,與中國五代絕相似。基督教說理極粗,乃釋氏之最淺者。其意勸人行善,堅苦清潔,以求來世之幸福,亦不過天堂地獄而已。乃能巍然成一宗教,遍行歐洲,歷數千年而彌重,幾與吾孔子等者,厥有三因:一彼有教象,而儒獨無教象,無人非儒,實無一人是儒。故宗教與國家及種類均無關係。一彼徒堅苦鷙忍,履艱犯禍,以行其教。而吾儒士但藉以弋功名、博利祿而已,孔教之行否固於彼無與也。一耶教說平權,說平等,合貴賤智愚而一之。故其範圍普而團體固。吾儒之教,但上等社會人知之。若中下一等人,絕無人為之宣講指示,收入儒教者(唯陽明學派頗得斯旨)。 故僧道神鬼之說反得中之,遇聖像則過之,遇佛像則膜拜矣,對四書五經則褻之,對金剛大悲經咒則盥沐矣。然則二千年來,吾中國可名為宗孔教之國乎?余嘗設一妄想,欲將聖賢經訓演為淺說,孔孟儀型別為冠服,百名儒士遍行中外,一如彼傳教所為。而且建謁聖之堂,定拜聖之禮,一如彼禮拜所為。必能推釋排耶,使尼山一脈充塞貫輸於地球之上,豈非大快事乎?書至此,不禁擲筆狂笑。 十八日立秋節。 廿一日陰。午刻在家請客(楊杏城、許靜山、李橘農、劉益齋、趙芝珊、錢新甫、李新吾、夏閏枝),皆壬午同年也。燈下為寶銘講《史記》,且教以高聲朗誦之法。昔曾文正論學古文必自熟讀始,真無上秘訣也。三國時董遇即謂讀書百遍其義自見。蓋熟讀後意味方能與我浹洽,措辭運筆自能汩汩其來,其妙有不能言喻者,觀於老泉自述用功得力而益信。張濂卿先生(裕釗)確守湘鄉之法,專重熟讀,又致力揚馬文尤深(此亦曾文正傳授),故其為文意味深厚,筆法雄健,為桐城末派諸家所不及。吳摯甫先生亦曾門弟子,為文初學桐城,安雅有節度,晚乃心醉時趨,破壞其體,然日本人頗重之。 廿二日陰。伊仲平前輩、姚梓良觀察來作半日談。傍晚兩至徐處診疾。病頗劇,姑與搶險而已。夜雨達旦,涼風襲人,已有秋意矣。 廿三日陰雨,入夜更甚。晨起即為花農前輩偕去,為其夫人診病。肝脈已絕,胃脈亦忽疏忽數(此死脈也)。知不可為,未為立方。至方勉丈、聶訪漁兩處祝壽。詣書局午餐,校書四卷。出城再至徐處,則僧徒在門矣。花老不名一錢,絕可慘,余勉措三十金奉之。燈下聽雨閱西小說《英孝子火山報仇錄》。此書情事既佳,文筆淵雅激昂,尤可歌可泣。乃余壬午同年林畏廬(紓)譯述者。畏廬得力於《史記》,故行文悉中義法。欲通西學必精中文,觀於此而益信。 廿四日昨夜大雨如注,清晨略止。劉益齋前輩率其世兄貢揚來求為其夫人診病。午後冒雨而往。入城後雨益驟,衣履如沐。診畢少坐,進茶點後冒雨而歸。正陽門內外水深尺餘,幾浸車箱。橋下水聲暴注,喧豗作雷鳴。一路皆水,無復泥跡。千辛萬苦而至家。醫之累我至矣。 廿五日晨雨略止。午後襥被赴淀園。自西四牌樓以南為路工局東刨西掘,無一步平,人坐車中低昂傾仄,刻刻有覆轍之懼,行人受害,莫此為甚。牌樓北直抵淀園,則馬路平坦,縱轡而行。出城後,雨後山光翠潤欲滴,時見白雲起於峰曲,平疇洗綠,湖影搖秋,兩岸屢過荷塘,或白或紅,清馨撲鼻,覺置此身於畫圖中矣。居城中久,偶爾出郊,吸受新鮮空氣,心曠神怡,於衛生大有益處。西人喜種樹,間七八日則出郊遊行,換受清氣,其意可師也。抵內閣公所頗早,獨步林塘間,就近有荷花一頃,紅裳翠蓋,領略香風,幾忘所居在長安作朝官矣。徘徊不忍去。聞楊少泉到,乃返,剪燭夜談。復大雨。 廿六日皇上萬壽,天竟放晴。辰初二刻,上升仁壽殿受賀,臣毓鼎與學士延清、楊捷三侍班,蟒袍補褂(侍讀文華誤班不到)。禮畢,駕退,臣等與御前二大臣在殿內向寶座行三跪九叩禮,回至公所午餐始歸。 廿七日陰。先君忌日拜供。小門生朱(兆莘)來謁(字鼎馨),門人楚白比部(珩) 之子,便服見之。聞徐花老之次媳復以產後暴歿,往唁之。五日而遭兩喪,竟不成景象,不忍久坐。因詣王、何二家診病。余治何氏姬人病,久不效,爰薦潘仲樵自代,同往議病。迅雷疾風甚雨,使人心悸。雨止歸。 廿八日晴。先祖生辰,在大兄處拜供。新授直臬王丹揆(清穆)來拜。王本充蘇嘉開海鐵路總理,恐不能兼,余欲舉八叔代之。丹揆言,杭甬鐵路自辦,集款將齊,而英商銀公司忽出而梗議,謂中國不當徑辦。外交部應之過弱,不敢力爭。萬一英人復干預蘇嘉,則吾事敗矣。嗚呼!以中國人造中國路,竟無其權,此尚得名國乎?外人固橫,亦吾外部有以召之。諸公唯享受高爵厚祿而已。門人張景韓來談。接翁婿函,為永年事,即覆信寄去,並先發一電。申刻赴江蘇館乙酉消夏局。尚會臣新白海外考察政治歸朝,余詳問西政。 廿九日晴。伍氏兄弟、曹星階來辭行。陶芝泉(思澄)來見。徐季龍因其房師萬枋欽冤獄事,率其鄉人蕭群植來見。枋欽系予乙未薦卷門人,官皖時創辦咸育公司,開墾宣城荒田,變磽瘠為膏腴,利甚厚。枋欽約張義澍襄其事,張乃叛萬,乘隙霸踞,反誣萬以賬目浮冒。大吏派道員徐次舟理鞫,徐素以貧酷聞,入張賄,不直萬,遽發懷寧縣監禁,萬求對質,求結算,大吏皆置不理。枋欽求救於予及季龍,當為雪此冤枉也。前日與高壽農年丈(先君丁卯同年)談詩,高丈甚契余言,以為知詩,出所作詩稿索序。 三十日晴。盂秋時享,皇上詣中和殿閱祝版。臣毓鼎侍班(同事崇山、阿聯、周克寬三公)。卯初二刻駕臨,起居注官蟒袍補褂立於殿門外。歸寓酣睡,至午乃覺。午後寫近作十餘首呈高丈。 節錄復寶慶府湯丈書:新秋溽暑猶盛,長沙卑濕,諒遜北方。敬維鈞座萬福為祝。新政百出,羅掘俱窮,地方官實不易為。長者精神才力既足,學問根柢甚深,張弛之間必能斟酌盡善。今之號稱能辦新政者,大都括民間膏血,博自己功名。士民未享其利,先被其害。國弱敵強,因循固難自立,必謂三百年法制無一可用,然則當日聖祖神宗何以致治乎?即交通時代異於閉關時代,然內治舊法竟可全棄乎?近醉西一流人,更創為立憲之說,謂非此不足以救亡。賴上意不甚信之,其勢稍閷。夫日本立憲乃在覆幕尊王之後,其要旨在是非聽於公論,萬幾決於一人。吾中國古制及我朝立法之意,何嘗不如此,今乃人弊,非法弊也。乾綱本在握,乃忽欲移而散之耶?英、德兩國君權均極重,唯法蘭西純乎憲法,然數十年間大亂屢起。其他民主各國常有暴動非常之變,其政治果可師耶?我之不如彼者在上下之情不通,工藝製造考驗之法不精,其病根所在則臣下嗜利欺君,無事不存私心,無事不歸欺飾,無事不飽私囊。若名為立憲,而仍是此副心肝,不知有何妙用也。即如總理衙門改為外務部而猶是人格,猶是手段,譬之店肆虧敗,唯易一門榜,謂其可致興隆,雖愚者亦不信也。唯司官則較前發財矣。更糟者,科舉既廢,科甲出身人不堪用,而學堂學生則又知其不足恃而不敢用(學部右丞創為學生畢業不給獎勵,唯予文憑之議),然則將以何取士乎?所用者唯捐納耳,貴遊子弟耳,善走門路以求速化飛行之人耳。仕途至今日真堪大痛矣。自庚子以後,二聖望治過切,故新政建議無不立從,烏知若輩之徒為騙功名計哉!毓鼎一腔哀憤,萬行血淚,無日不盼中國強,大清永,萬民安。往往從夢中痛哭而醒,淚痕猶漬枕函也。此時雨聲浪浪,挑燈寫此,公得無訝其癇發耶。 七月初一日晴。神思頗倦,看西小說消遣。傍晚至粹老處診病。因飲於便宜坊,折柬招梅叟。燈下寫信,夜不能眠。 初二日晴。午後忽暴雨,俄頃即止。午刻訪那相久談。訪端午帥及劉仲魯,均不遇。 傍晚至學堂。新小說《痛史》一種,敘南宋亡國事,遺民忠義之氣勃勃紙上,叛臣、降臣賣國靦顏之狀如神禹鑄鼎,曲折畢現。作此書者懷抱殊不善(愚不便言之),然精神則不可磨滅也。 初三日晴。午後至學堂議事。復至編書處。景湘夜談。 初四日晴。午後至學堂。發家信,又發湯溫丈、張馥蓀信。偶看《新民報》申論種族革命與政治革命之得失一篇,大旨謂今日救中國,當講政治革命,不當講種族革命。滿洲與我本非異族,必保滿洲始可以保中國。此作者有鑒於新黨之將亡中國(排滿革命乃孫文逆說,而學堂少年多和之),為文救正之。其從前宗旨至此轉手。文凡數萬言,詞鋒正而辨。 初五日晴,甚熱。巳刻至江蘇學堂開學。車致和自山西奉諱歸,來見。未刻至省館赴蔚若丈衣冠局。正客為唐春卿年丈、顧愚溪前輩。夜尤悶燥,向明遂大雨。 初六日晴。西風颯颯,殘暑漸除,大有秋意矣。午後至學堂草公函致京尹。復至編書處,徐季龍以所擬法學凡例交來,攜歸斟酌。自去冬至今,已將農學進竣,接進法律門,先憲法,次民法,次刑事訴訟法,次民事訴訟法(附裁製所構成法),次國際公法,次國際私法。季龍、俊臣將憲法編成二十卷。余須破除各事,盡三五天之力,仔細斟酌。在家苦煩擾,擬逐日到局,專意看書,亦藉以研究法學也。出城至會館答拜姚梓梁觀察(文棟)。梓梁有興辦農學實業之志,欲余提倡主持。余病其論事太輕而亂,無下手頭緒,恐不能相與有成耳。以其志甚銳,特贊成之。申刻至醉瓊林赴錢士青之約。近來有兩種學勝於從前:曰史學,曰小說。其發明思想,上與國家有關係,下與社會有關係。 初七日晴。天高氣清,心神頗爽。唯聞西風有聲,殊生感觸,殆有生時即帶得此性已,亦不知其所以然也。曹筱槎(樹培)來辭行。叔掖來久談。午後答拜數客。至豐泰照相館赴乙酉消夏局合拍一像。考察政治大臣呈遞封章言立憲事,有旨著醇親王載灃、軍機大臣、政務處大臣、大學士、北洋大臣袁世凱公同閱看,請旨辦理。 初十日陰。先妣忌日拜供。午後赴淀園,下榻內閣公所。夜飯後與同署諸君在塘邊步月,胸次清曠,俗慮俱消。車中思聖人以神道設教,其中有權實互用之妙。近來講新學者,概以迷信斥之,固系勇於排古,實少閱歷體貼工夫耳。 十一日晴。起居注引見漢主事一員,翰林院引見漢講官五員,毓鼎幫同榮相帶領。 七點鐘詣朝房,八點半鐘入園門,坐待傳呼。九點鐘,兩宮御仁壽殿,臣先幫帶主事跪進綠頭牌。退出下階授折匣名牌於司員,復上幫帶講官。兩次恭近天顏。事畢回至公所早餐,即入城。中元祀先,薦茄餅。范俊臣來談。梅叟來夜談。致朱經田、陸申甫信,交曹筱槎帶。 十二日晴。黎明即為寶惠喚起,兒媳徹夜嘔吐甚劇。迎張羅、岷遠合診,審系胃熱,以涼劑降之。景湘柬問書學,作書八葉答之(另存稿)。傍晚入西城,為景佩珂夫婦診病。 出正陽門至宗顯堂赴劉益齋前輩之約。門人吳藎臣吏部(鼎全)患溫病,延同仁堂劉醫治之,投藥三劑而斃,可傷可恨!京師此等劣醫遍地皆是,殺人如麻。予償獻策於鳳石師,合凡懸牌者扃試之,醫理明通者,給文憑準其行道(門牌須粘文憑於上),否則由巡警查禁而驅逐之。其行道之人每月進方案治效於局,督理稽其合否,以時而進退之,庶幾枉死者少。鳳師善其言而不肯行。山東知縣吳聚臣(承纘)來辭行,親戚也,托其帶次寅件。 十三日晴,天復悶熱。午刻詣編書處,撰法律凡例九則,合品三、季龍、俊臣三稿而改定之。法律一門精深閎實,非可貿貿操觚。予以憲法、民法屬季龍、俊臣,以刑律屬品三。從前曾以公法屬黃補臣,編纂粗就,今亦擬屬季龍。四子者皆研究此學而有得者也。 予於法學粗知其義,而不能通。此次復加校定,逐細編摩,當可獲益,所謂從政即為學也。 答拜趙叔瀾中書(毓煊),劉戶部(啟榆),均未值。岷遠為兒婦複診,約其在便宜坊小酌,兼約楫臣、景湘。恭讀懿旨,宣布立憲主義,酌定年限,先從改官制入手。聞將交六部九卿會議。 十四日黎明微雨,旋晴。兒婦病殊劇,且妄言妄笑。岷遠既不得手,改延潘仲樵診商,尤無卓見。余乃屏除異論,悉心研索病情,自定主意,作風邪侵灼心包絡施治,以犀角、羚羊、石膏、連翹直清營分。服藥,病甚減,笑頓止,且得酣眠。倘夜半不嘔,則大有起色矣。飯後杜門謝客,靜看《法律門•憲法》稿本三卷。接八叔滬電。有旨改定官制,交大學士、六部、都察院、堂上官各一員,五督臣妥議,而以慶親王奕劻、孫家鼐、瞿鴻禨總其成。 十五日晴。兒婦邪妄已退,而病猶不解。六弟婦史恭人生辰,命兒輩拜供。午後看《憲法》書,譯筆之劣,令人煩悶。花農前輩請為其子婦成主。 十六日晴。病人大見弱狀,夜間仍嘔。連日搶攘,心緒為之不寧。朱曼伯世丈(壽鏞,廣東臬台)枉過久談。周容階年丈、張景韓、薛肇慶接踵而來,不暇午餐。飯後至編書處。又到景佩珂處複診。出城至徐處行吊。 十七日晴。病勢大輕,唯調和胃氣而已。午前看《憲法》書,譯筆陋劣不堪,幾於無句無之字,余與痛加刪節,稍覺可誦。再答景湘論書。午後詣那相久談。又至寶瑞臣同年處,為其夫人診疾。出城至天福堂,赴大德通孟馨齋之約。 十八日陰。翰林院值日。四點鐘登車入宣武門,六點鐘抵宮門外朝房少坐,事下,到內閣公所換衣服,午餐,倚枕小眠,始入城。沿湖而行,涼風徐拂,頗消熱惱。 十九日陰雨,午後始止。為吳蔚若丈診病。兒婦胃氣猶逆,以旋覆代赭湯平之。諸城臧性甫(垣臣)來見,景傅年丈之弟,以熱河知縣改教職。其人朴戇能任事,不善說上官,致為廷用賓都統所劾。接孟庸生日本書並《廣西邊事旁記》一冊,乃庸生兄蓴孫(森) 所著。體勢一仿《湘軍志》,文筆遒健。庸生自游東瀛,為新說所動,頗變舊學宗旨。餘年來瀏覽新學派各書,其發明主義往往足補舊說所未逮,以漸歸於實用,其中誠有可取。固守門戶之見,擯斥新學,是不通舊學者也;厭薄本來,盡棄所學而從之,是又不通新學者也。 二十日晴。畿輔學生不遵約束,屢次起釁,教戒不悛。余與諸公熟商,不可再行姑息,使諸生效尤,以後辦理棘手。因至學堂擇其尤不安分者四人,懸牌開除。余草諭數百言以勸諸生。士習日非,共趨囂競,真人心學界之憂也。入城祝桂月亭同年五十生日,觀戲一出而歸。又至廣惠寺行吊。晚,邀雲依,大、三兄食蟹。接八叔回信。 二十一日晴。景湘來談,出所藏精帖共賞之。余近於字學所見頗深,而腕下不能副之,此殆伏案之功少耳。古人池盡黑,墨成冢,始有所成就。書雖小道,豈易言哉。看《憲法》書一卷。近人文,其法佳者,條分縷析,善搜剔,工往復,亦自有可喜處。所謂抽蕉剝繭,分風擘流之妙,時復見之。其根底仍在先通中文耳。申刻至醉瓊林赴張景韓之約,僅一賓一主而已。復賈子詠信。 二十二日晴。半日會客。午後答拜朱曼丈。申刻與大兄在醉瓊林同作主人,吃番菜,頗可口。 二十三日晴。祝那相五十壽,聽戲一出。在蘭泉處午餐。滬寧鐵路火車開行。自鎮迄滬,厘金水卡歲收二百萬金,其利盡失。蘇撫添設火車稅捐,值百抽二五,然所收遠不敵厘金。又鐵路合同有優免之例(膠濟路全免捐稅,則以德人強權故也),利源尤匱,乃行文戶部,議抵補之策。余與蘭泉談及,因檢蘆漢章程、公牘遍觀之。然直豫本系陸卡,以火車稅抵厘稅,數尚相當,若鎮滬則水卡林立,所以取諸商貨者至纖且巨,其情事迥不相同也。 又訪午帥,賀督兩江之喜,亦未值。出城至雲山別墅,赴張采南之約。臧性甫以清愛堂正續帖見贈,大書、小楷畢備,心摹指畫,頗有領悟。文清書,本自東坡來,亦頻頻仿之。余習 坡書,見文清墨跡而大進。文清精於用墨亦蘇法也。 二十四日晴。博泉丈枉顧,同擬京尹處呈稿,請改金台校士館為順直學堂,兼請月款。午間至壽州師處,下廿九團拜請柬,侍坐略談。詣編書處校閱《憲法》二卷,上燈始歸。得門人庭陵令趙用侯(錫蕃)書。 二十五日陰。半日會客。午後至大兄處看病。寫屏對六件。晚膳後又至吳雅初處為其戚屠氏女診病,肝胃大熱至於唇焦出血,舌苔黑刺,腹痛面青,其候甚危,醫人猶以浮泛藥應付。余乃用大劑羚膏、元、芍(三味各一兩)、黃治之。癸巳同年閩人陳仲起吏部(震) 偕何默庵(訥)來見,門人何少逸(諶)胞弟也。少逸天才俊發,因朝考違格用知縣,家中一貧如洗,衣食不繼。癸卯闈後來見,至不能備贄敬。在順天候補數年,始得三河縣篆,迎母、妻及弟北來。入署甫十日而少逸病歿,年僅三十有三。眷屬流寓京師,去住無路,公虧千餘金,思集賻以彌之。老弱生計,一無足倚。讀書寒士,結局如此,聞之酸鼻。少逸臨危神識湛然,語其弟以生平知己之感唯惲師一人,大恩未酬,死不瞑目,命其弟以遺囑來謁,求列門牆,以續師生未了之願。余揮涕受之,且思設法慰其存歿也。夜雨。 二十六日晨雨猶滴,辰刻啟晴,西風蕭瑟,不勝搖落之感。臥榻間憶昔籌今,身世悲涼,不堪回首。午刻至編書處。散後訪朗軒不遇。又至寶瑞臣處,為其夫人診病。兒婦因病癒,設酒肴請大嫂及余夫婦飲啖。我山同年來作半夜談,暢論經學,今日幾成絕調矣。 近見廠肆一古銅觚,式方,有雙環,色斑斕作黝碧,自是唐以前物,乃新出土者,或竟系漢器,亦未可知。臧性甫見余之愛之也,買以相贈,置之案頭,足供賞鑒。 二十七日晴。伯母呂夫人忌日,在大兄處拜供。飲後至門樓胡同複診,熱大減,然舌黑猶未退也。仍用大劑清之。余前聞病者作瀉,斷為中有燥屎,乃是協熱旁流。服藥後,今早果見燥屎數枚,堅黑如石。眾驚為神。又至幼樵處複診。張冕唐太守(祖笏)來拜。 漢川何勤仿孝廉(世謙)來謁,癸卯薦卷門人也。燈下檢閱文毅任江督時,整頓鹽務,改定票鹽諸疏,細閱之。 二十九日晴。壬午科團拜,在湖廣館演玉成部(江西省團拜為主,壬午分地之半),公請座主壽州相國,同年端午橋制府,劉益齋觀察,趙芝珊太守,午後均到。余與陳夢陶丈、雲依大兄在上場搭桌,請朱曼伯廉訪(壽鏞)、何小雅太守(剛德)。夜戲有惠興女士兩本,乃演杭州駐防瓜爾佳女士,為興辦貞文女學堂,經費不繼,為人激辱,服鴉片自盡事本末。始爾演說;次經費被竊;次呈控將軍府且請發款,為門丁索賄,格,不得上;次債主索逋;次一老學究冷辭譏刺;次女士仰藥後攜呈再控,仍格於門丁,毒發卒於轅門;次將軍瑞興審訊,懲責學究及門丁;次遣佐領致祭,有祝文輓聯,並據情實奏,頒發公帑,興復女學堂,改名惠興,以為紀念。戲之曲折,皆事之曲折也。觀者耳目一新,且有拍掌者,可謂文明新戲矣。又汪桂芬演關帝華容道,力摹老伶陳長庚,神情音節俱勝,在今日誠獨出冠時矣。世衰才乏,即梨園中亦有人往風微之感。如桂芬者,猶老成典型也。憶吳子蔚五兄在時,雅不欲觀劇,謂人才卑下,不勝今昔之慨。執今日以較予幼時所聞見,即此一端,洵不堪回首也。次兒寶襄去夏承嗣瑾叔九弟為子,憎其頑劣,不受教,遣歸本宗,於今日到京。承嗣大事也,出爾反爾,有同兒戲,可嘆可笑!瑾叔有書來,因泛言答之。 八月初一日晴。祖妣生辰,在大兄處拜供。寶惠蒙那相(新放崇文門正監督)派充前門車棧查稅委員。 初二日陰雨。午後至吳雅初處,祝其太翁生日。歸寓吐水,甚狼狽。亡弟叔坤生辰,遣子侄輩拜供。 初三日晴。午刻至編書處吃丁祭胙肉。偕閏枝訪壽州師處商榷《憲法書》體例,未見。議新政大臣奏陳改定官制大綱,留中不下,蓋聖意猶欲審慎而後出也。 初四日晴。午刻至雲山別墅,赴劉博丈、何梅叟之約,陪周子迪方伯(蓮)、朱曼丈也。散後訪閏枝,再偕謁壽州師,侍談良久。陳松山侍御疏劾疆臣專擅,庸臣誤國。太 後持示樞臣,旋即收回。聞疏辭甚切,直可謂朝陽鳴鳳矣。惜不得讀其全文。 初七日晴。(前兩日失記)秋分節。至三聖庵吊何少逸,致賻儀三十金。午刻與二川友酌於便宜坊。歸寓校改《憲法》書一卷。新裱成清愛堂帖六冊。劉帖在今日已不可多得。此乃臧性甫所贈,猶原拓也。文清書致力顏、蘇二家甚深,其高處乃逼鐘太傅,可悟坡書全從魏晉來。余自戊戌始,學蘇字,專守晚香堂,力求虛和入,門庭頗正,然有時亦用偏鋒側勢以作態。嗣忽寫景蘇園觀海堂摹拓本,幾墮惡趣。甲辰年得舊《絳帖》及《戲鴻》、《快雪》初拓本,乃取其中平原《鹿脯帖》三本互證,各臨百餘過,參以《送劉太沖序》(戲鴻本最佳),用筆始定。次年又得劉文清墨跡兩冊,尋其出入轉換之妙,於坡書大有入。蓋文清書實導源顏、蘇以自成一家,余則祖顏而禰劉,於中窺取坡翁正法眼藏,就此專下工夫,當可為成體書耳。 初八日晴。寫復親友信三封,均交郵局。午後訪經仲,交去戲價銀壹百二十兩。又至吳處複診。又至會館為同鄉程蘊生(文燦)診病,幾為庸醫所誤。因申戒長班,此後寓館諸君有病延醫,須請余指揮,不得妄延市醫。申刻赴吳少渠聚寶堂之約。 初九日晴。大寧縣李(丕基,字少文)來謁。午刻性甫招飲廣和。散後至編書處。 新吾同年攜大蟹廿八隻,圍坐大嚼。趨公友朋之樂,異時可思也。出城至聶處診病。晚,兒女輩設酒肴為余暖壽,頗極天倫之樂。朱子文、魏紹庭招飲,皆辭之。圓白梨、牛奶葡萄皆北方秋果之上品。梨能潤肺,葡萄能滋胃液,西人啖煎炙物後必食鮮果以滅火氣,活血管,得衛生之理。若華人食餚多清湯,則與鮮果並進為不宜。此立法所以當因地制宜也。 初十日晴。餘四十四歲生日,親友枉祝者四十餘人,一日絡繹不絕,此足見人情之相愛矣。兒子於傍晚招伶演戲九出。笏齋自南方來,請其過舍略談。 十一日晴。謝城外客。晚,訪笏暢談。 十二日晴。林詒書約正陽樓食蟹。散後與大兄訪笏齋。出示《靈飛經》墨跡,共四十三行,內有十二行為石刻所無。經用細麻紙寫,鋒穎畢見,墨彩猶存。此乃陳氏《渤海藏真》祖本,真希世之寶也。後附香光跋並兩札,即當日質于海寧陳氏及後來取贖時所作。 陳氏以此經歸香光,而抽去此四十三行,香光竟未檢知,隨又質於他氏。唯陳氏刻《藏真帖》時,獨遺十二行,殊不可解。翁氏藏此經始於文端公,文端傳松禪相國,相國於光緒甲午中日開戰時,授諸笏齋,而跋識其始末。笏齋慎秘不敢示人。余久知其事,亦未敢請觀。今因將有大同之行,始出而示余。生平眼福,斯為最矣。歸寓檢《藏真帖》細觀之,方知當日鉤鐫精審,毫髮不遺,下真跡僅一等,若滋蕙刻本,則去之遠矣。無怪渤海靈飛之見重宇內耳。《靈飛經》思翁斷為鍾紹京書。余觀唐人寫經字體多如此,余所藏《兜沙經》及安素軒所刻唐人寫經數種,竟如出一手,《兜沙》尤與《靈飛》相近,然則思翁之說亦懸揣耳。《靈飛》著名以思翁及渤海一刻也。若《兜沙》則知者鮮矣。其實二經妙處不相上下,其中亦有幸有不幸也。 十三日晴。體甚倦,未至編書處。送去復輯數冊。 十四日風雨交作,涼甚,可著三棉。憚雨不出門。遣李升詣昆、孫兩師處敬送節敬。 十五日晴,西風特寒,似重陽天氣。午前祀神。至大兄及保安寺街董處賀節。午後至保之師處賀節。上燈時兩宅祀先。夜半在中庭賞月,徘徊久之。澄澈皎潔,清人肺腑。 月中黑影,相傳為大地側映之影,西人用千里鏡測看,則謂其中有山有沙漠,唯無水無空氣,故不生動植物,無人。余用小千里鏡細觀,其有質及空處頗與東半球相似(亞洲、歐洲、非洲及日本三島隱約可辨,海洋方向亦頗似,唯無澳洲一塊地耳)。其說究不能定也。 門人李碩輔自常來見。此節應還賬目及支付一切,俱委惠兒經理,余不過問,頗覺省心。 十六日晴。葉玉書、朱祐三、馬雋臣、蘇濟帆同時來談。飯後至三聖庵吊吳藎臣之喪。十日之間兩哭門人於此地,人生有足悲者。少逸、藎臣皆有老親,皆無子,皆有胞弟自閩來治喪,亦奇事也。入城謝壽。至瑞臣處診病。接董綬金同年日本書並近作詩十首。 又得門人朱頌青大令(遠繕)蘭州書並伴函。 十七日晴。午刻至北新橋王大人胡同景朴孫(賢)表侄處為其太夫人題主。順答謝北城客。答拜吳子明,未值。至葛振老處診病。夜,西風甚厲,落葉滿庭。 十八日晴。至編書處。 十九日晴。發五弟信。晚,訪笏齋,大、三兄亦接踵而至,談至夜分始歸。余於節前以廿四金買戴文節山水扇面,神韻秀遠自在筆墨之外,靜對良久,能令人悠然意遠,翛然情怡。二王家數雖大,然以文節當之,別有一種神采,不能相壓也。南皮文達師,專師文節,然只能得其簡澹,神采迥不逮耳。攜示笏齋,共欣賞不釋。 二十日陰。北風慘澹,竟有釀雪景象,覺有無窮感慨觸上心來。午刻至編書處,整理進呈正本。此次所進《憲法》九卷,乃雋臣一手所編,殊有條理,持擇亦不苟。散後偕李新吾、唐秀峰謁壽州師,參議翰苑新規制。又為葉玉書事求師說項。即答訪玉書達此意。歸路至便宜坊赴梅叟、雲依之約。囑惠兒每日點看《諭折匯存》,定為燈下課程。遇有重要折件及文筆佳者則再三讀之,藉以學為公牘文字。昔顧亭林、曾文正皆於邸鈔用功,蓋以日之餘為之,看似輕閒之事,而獲益則甚大。 二十五日晴。午刻至畿輔先哲祠赴朱祐三之約。散後入至瑞臣處,為太夫人診病。上燈時至北洋公所赴瑞臣、仲魯局,與午橋同年夜談。 二十六日晴,甚暖。午後至北城答拜袁幼安親翁(學昌),翊虞侄媳之胞伯,新自皖來過道班,與予不相見三十年矣。燈下隨意玩賞《戲鴻堂帖》所收坡書,如《養生論》、《赤壁賦》、《黃州帖》,皆極佳。其餘零跋數種,均有韻味。又跋楊少師《韭花帖》一段,學書者不甚留心,其用筆頗近香光,恐是香光以己之筆法鉤勒,遂改面目耳(自來鉤帖者多有此病)。即《韭花帖》亦全是董意,豈董書固從少師此帖出乎?原《送劉太沖序》及《劉中使帖》,遒健郁茂,最當學。習坡書必先習此二種,以取雄厚之致。《鹿脯帖》似遜《快雪》。 《大令保母》石刻,僅見此帖,雖剝落太半而勁厚完足,俱大神力,觀此乃知信本書實出大令。 二十七日晴,燥悶殊甚。午刻至曹、馬兩處道喜。至惠豐堂赴牛香山、孟馨齋兩局。 夜雨。接伯誠侄信。前在瑞臣處見張從申書《茅山玄靖先生碑》,筆法極近李北海,而更圓滿。所謂洞達茂密兼而有之。自來無人專習。瑞臣雲,此帖系人間孤本,索價三百金。無惑乎習者少也。 二十八日陰。笏齋來,攜示吳渙山墨跡十冊,皆畫樹石,荒寒簡淡,筆墨極高,其蹊徑雖似南田翁而氣味迥乎不同。午後祝吉甫生日。即襥移宿海淀萬興堂,適笏齋有事來此,對床夜談,甚樂。夜半睡醒,覺萬籟都寂,並柝聲犬吠皆不聞,唯聞階下螿啼而已。 二十九日陰,晨霧甚濃。五點半鐘起,六鍾詣宮門外,八鍾事下,仍回海淀,與笏午餐而歸。大風驟起,黃葉亂墜如雨,秋意深矣。袁幼安父子、楊少泉均來談。劉巨卿招飲,辭之。接翁婿信。 三十日晴。與朗軒、大兄在予處為笏齋設餞。午後客即來手談。三兄次日起身南旋,交去老姨太太一信並件。 九月初三日晴。為大兄診疾。至潤雅舍處道喜。午刻至尹署赴孫慕韓京兆之約。散後詣編書局一行。出城赴伯齊局。席半,吳雅初遣急足來追,二妹小產後下血過多,氣欲脫,余診其脈甚危,以姜附參芪救之。 補:初二日晴。午後王輯甫約廣德樓觀劇,天福堂夜飯。謝醫也。 初四日晴。雅初柬來,居然轉危為安。往複診,改以救陰為主。又為對門餘子鏡同年(寶蔆,辛卯同年)約去為其太夫人診疾。至廣和居赴閏枝之約。橘農在長椿寺為其先公祿生年伯作佛事,因往行禮。歸路又至朱哲丞處診疾。終日僕僕車馬間,無非看病、赴局,求一刻伏案而不可得。歸寓在燈下必看書十餘葉以養心,日以為常。六、七弟之歿,今 日已大祥矣。流光如駛,悲感不勝。接史持叔信並伴函。明吳橋範文忠公象牙印章(范景文字夢章,陰文),從前常熟相國師得於廠肆,以贈高陽文正師。適畿輔先哲祠落成,師遂送入祠中珍藏。庚子聯軍入城,此印失去。月之初一日,笏齋偶游廠肆,復得之於茹古齋,以六金購回。質證於余,一見驚喜。因乞其復歸鄉祠,以完先賢手澤而成先相國之志。 笏齋亦甚欣然。擬置一櫝,詳記始末而鐫之。忠賢名印,歷劫來歸,若有神靈呵護,而兩次皆得自翁氏,洵一段佳話也。因作柬告博泉丈。 初五日晴。振貝子囑楊朗軒轉致予,欲得一見,因於三下鍾時往謁,貝子極致久仰之意,暢談一時許始出。貝子虛懷樂善,無華冑驕貴之習,可敬也。歸路訪朗軒未值。看編輯《憲法類》一類。 初六日晴。午後至編書處,上燈始歸。 初七日晴。霜降節。唐春卿年丈枉談兩時許。丈最健談,論時事滔滔數千言不倦。 午間為雅初夫人複診,予前方用肉桂,旁人見其口渴面燒頭痛,謂不宜再用熱藥,禁使勿服。病復反覆,殊劇。予診其脈洪大而散,所現熱象乃虛陽上升。若與涼藥及發汗藥,陽必立脫,因力與辨證,仍用桂一錢,佐以牡蠣,以潛其陽。雅初亦悔之。服後諸苦頓平。 此等處非眼明力堅,不能出死入生也。數年來,事無一成,學問不進。唯今年讀仲景書頗欣然會心,為人施治,漸有把握,以此為利濟之方,差為不負歲月耳。未刻至鄉祠赴劭予丈之約,宴於三層樓上,憑欄俯視,心目為之一廓。席散,又與劭丈密談良久。上燈時入宣武門,至尚會臣同年宅,與同人補祝那相壽辰,亥初刻出正陽門歸寓。 初八日晴,甚熱,復御袷衣。看《憲法類》二卷。予因編書處差使,得以研究法學,補向來未用之功,卻極有益。午後復至吳、餘二家複診。一則少年用溫補,一則老年用攻下,何所容拘泥於其間哉!申刻至笏齋處公局。 初九日晴。午初刻江蘇會館秋祭先賢,毓鼎司讀祝。飯後偕橘農、新吾、閏枝隨意清游。上永定門城牆,登高眺遠。江亭車騎闐咽,酒食徵逐,正在熱鬧世界,因過門不入,至公善堂,登呂祖閣久談。晚,小飲於廣和,予作主人。年年此日均與知已數人作冷局,今漸凋零矣。 初十日晴。午後至編書處,上燈始散。 十二日大雨竟日,北風稍涼。午刻入城,訪朱子文以踐昨約。出城至番禺館赴伍叔葆之約,冒雨而歸。日來患怔忡甚劇,心如舂米,耳如鳴金,徹夜不能眠,蓋心血銷耗殆盡矣。若非屏除煩惱,清心養氣,此疾不能平也。 十三日晴。大嫂五十三歲生日。午前祀前室管夫人,禮畢至大川淀祝壽。面後至門樓胡同診病,復歸大兄處晚宴,倦極早歸。 十四日晴。同鄉吳吉初(介璘)來謁,安徽武備學堂四品軍官,從河北看操來京,持季申兄信求見,與談,殊有見地,論亦持平。吾鄉少年頗有崛起足用之才。吉初與張俠誠皆軍界中人材也。午後至葛振老處診病。申刻至湖廣館赴寶鼎臣昆仲局。接常州信並六房所分二百金。 十五日陰,風甚寒,須著皮衣。六弟婦大祥,因在龍泉寺為其夫婦作佛事。聶獻廷來拜。 十六日晴。看《憲法》書二卷。午後詣編書處。晚,在家設席,與大兄合請袁、劉二親家,並為笏齋作餞,又請潘經士太守、朱祐三大令。總核王大臣復奏新官制,上留中不下。召見慶親王至六刻之久,然後諸樞臣入見。聞聖意不欲輕發也。濮青士丈寄示《游岱隨筆》一卷,凡萬餘言。因姚惜抱、吳穀人二記,意在作文,於景物不免從略,乃以聶劍光(欽)《泰山道里記》為本(此記惜抱為作序),就所親歷者步步識之,條而列焉。自來記岱游者未能如是詳盡也。文筆疏散歷落,自成章法。工於寫景,如入畫圖。摹繪日觀峰望日出一段,尤能達難狀之景,不減柳子厚。快讀一過,不啻身歷其間,令人神往。因 囑劉孟祿錄副藏之。 十七日晴。夜風甚緊,晨起遂結層冰。笏齋赴晉,送之於火車,一揖而別,黯然銷魂。予與笏齋恨相契遲而相違速也。與嗣薌前輩午飯於萬慶樓,偕詣金台書院新順直學堂查看課程。近街穢水渟膩,污惡之氣觸鼻欲嘔,大於衛生有礙,而巡警廳、衛生局熟嗅若無鼻,異哉!接湖南吳鏡儀信,介其友山陰王靖宣(允猷)致仰慕之意,願締神交。予何德能而致此虛譽哉!愧悚交集。(王現為常寧令。) 十八日晴。午後至學堂閱招考新生課卷。高壽農年丈以《竹隱詩存》索序,余因患怔忡,不能構思,久未動筆,高丈將出都,乃於燈下屬稿,草創初就始寢。 十九日晴。管夫人忌日,拜供。此後客來,不具載,唯初次來見者,存其名字、邑里,以備稽考。其有事見訪者,亦記之。午刻至萬福居赴保之師之召。歸路答拜數客。將詩序略加斟酌,寫送高丈。用諸城筆法作小楷,是近來進步處。燈下習書,為朱祐三寫大斗方。又讀朱子古文數篇以定心氣。復吳鏡儀信。 二十日晴。午後至湖廣館祝華弼臣祖翁九十壽,聽戲數出。奉旨改定官制:軍機大臣(慶親王、瞿鴻禨仍留。鹿傳霖、榮慶、徐世昌、鐵良免。大學士世續、廣西巡撫林紹年新人)仍舊。內閣仍舊。(此下新舊各衙門均遵新排值日次序。)外務部(尚書那、瞿留任。左侍郎聯芳留任。右侍郎汪大燮)。吏部(鹿留任。左侍陳邦瑞。右侍唐景崇)。民政部系巡警部改(尚徐世昌。侍趙秉鈞、毓朗均留任)。度支部系戶部改,以財政處併入(尚溥頲。侍紹英、陳璧)。禮部以太常、光祿、鴻臚三寺併入(尚溥良、侍景厚均留任。張亨嘉)。陸軍部系兵部改,以練兵處併入(尚鐵良。侍壽勛、蔭昌)。法部系刑部改,專任司法(尚戴鴻慈。侍紹昌、張仁黼)。農工商部系商部改,以工部併入(尚貝子載振,侍唐文治、顧肇新均留任)。理藩部(尚壽耆。侍堃岫、恩順)。內務府(新添奎俊管印鑰)。欽天監、翰林院均仍舊。都察院(都御史陸寶忠,副伊克坦、陳名侃均留任)、宗人府、學部、鑾儀衛均仍舊。大理院系大理寺改,專掌審判,升正卿為正二品(沈家本)。郵傳部新設(尚張百熙。侍唐紹儀、胡燏棻)。其餘太醫院,各旗(尚書、侍郎不兼正副都統)、侍衛處、步軍統領、順天府、倉場均仍舊(不值日)。所裁各堂官均以原品食俸,聽候簡用。其各直省官制陸續編訂,妥核具奏。 二十一日晴。午後至編書處。傍晚赴聶獻廷吃羊肉之局。父子兄弟叔侄五人。先炒,次烤,次火鍋,果腹而歸。 二十二日晴。午後梅叟來,偕至三勝館赴高壽丈之約,三人清談,上燈始散。刑部尚書葛寶華改授都統,吏部侍郎李殿林、張英麟改授副都統。此本朝三百年來所未有也。 尚書陸潤庠以尚書監順天府尹,侍郎李紱藻以侍郎充國史館副總裁,諸大員皆安置矣。 二十三日晴。午刻至編書處整齊進呈書。出城至門樓胡同複診。奉上諭,加翰林院、都察院津貼。翰得三萬兩,都得四萬兩,分別勻給。昨聞壽丈述,同治初,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上坐居中,兩宮在簾內分左右坐。恭忠親王為議政王,立簾前傳語。兩宮批事不動朱筆,用小銅印鐫同道堂三字決事。至光緒初元再垂簾,則用朱筆矣。 十月初一日陰,甚寒。自己亥與先塋叩別,瞬七年矣,南望松楸,不勝悲悵。三兄挈蔆侄女自南來(此廿八日事)。午後至李蔭墀丈處診疾。呂業卿舅枉過,約往便宜坊,並邀繆子許。 九月二十八日與高壽農年丈、何潤夫表兄酒樓話舊,用西法攝影,各系以詩,即送高丈赴長沙塵海重逢眼倍青,當年父執已晨星。尊前舊話追天寶,別後相思滿洞庭。白髮黃花無世態,深衣博帶有先型。圖成留取它時見,一夕西風上畫屏。 初二日陰。業卿舅得電丁母憂,偕大兄詣店唁之。至陽春居午餐。入城至廣宅診病。 出城又至劉幼樵、王叔掖處診病,上燈始歸。北風峭甚,歸寓以酒暖之。 初三日陰,已六日不見日光矣。午後至長椿寺行吊。詣編書處。申刻赴朗軒廣和之約。燈下讀《三國志》吳傳數篇,夜深始就枕。治史學者,自來以四史並稱。其實多致力馬、班二史,讀范史者已少,若陳史則皆連類及之,罕專治者。余於癸未夏,自京師買局本《三國志》歸鄂,從趙君元直借何義門評本,用朱筆過錄,此為余專治陳史之始。嗣後見評論家語,即錄之簡端。二十年來,所見不下二十種。書眉紙尾,蠅頭細書,排列殆無隙地。余有心得,亦附註焉。較諸凌氏《史漢評林》,有過之無不及。陳氏正文,粗能背誦。 裴注亦十記其三。其中言外之旨,疑難之義,搜剔幾盡。自來治國志者,當無有專於余矣。 去冬大兄借去過錄,十二月初,余忽強索而還,遂免二十日祝融之厄,若有以償余之勞者。 近來逐細研求,所見頗進,乃別購一部,擬以余意重為批評,且以傳諸子侄。凡經世之方,治兵之法,處事守身之道,獲益正自無窮,不特沾沾為史學而已。 初四日晨起見屋瓦白積二寸餘,問之更夫,知子夜後大雪達旦。祥霎早降,殊可喜。 乃約大兄、三兄同飲陽春居,欲啖烤羊肉,以風大而止。復訪業舅。申刻赴梁溫甫廣和之約。 初五日晴。伯父忌日,在大川淀拜供。飯後至天壽堂赴張振丈局。歸仍詣大兄處。 與偉臣手談。受風寒,頭痛嘔吐,甚苦。 初六日晴。一日謝客。午後約三兄來,共議南中田產,偌大家私,悉付外人經理,任人固不當疑,然稽核亦安可少哉!予立議,兄弟四人在外,每歲必輪一人歸家一月,踏勘鉤稽,稍杜侵欺之弊。王姬亥刻舉一男,第七子矣。寶惠等若能友恭輯睦,則同心協力,多男足以昌家。倘因異母之故,私黨乖違,各存意見,異日家庭之憂,正未已也。特書於此。吾死後,汝兄弟閱之,當善體吾懷。寶惠為長兄,尤當善處之。 初七日晴。壬午科公請卓芝南(孝復)、於梓生(宗潼)、王夢漁(維屏)三太守,楊杏城左丞,李偉侯副都統。客皆到,盡歡而散。燈下讀《通鑑•漢魏》一卷。三國人才最多,君臣才智各不相下,所以成鼎足之局。其中事實最好看。 初八日晴。小孩洗三。 初九日陰。午後至編書處。申刻至雲山別墅赴潤田之約。 初十日皇太后萬壽,升儀鸞殿受賀。臣毓鼎侍班。黎明由宣武門入西長安門,步行出闕右門,騎馬詣西苑,入宮門,沿湖度板橋,經勤政殿前,過舊儀鸞殿瀛秀門外(今改建西式樓房),北行入寶光門,歷長廊,與同事會於景福門,在黃幄更衣。太后升殿,上在來薰風門外階上率王公百官行禮。起居注官朝服序立於階下北上東向。一二品大員拜於景福門外。禮畢退出。衣重路遙,汗流被體。在六項公所久憩乃歸。是日天氣晴和,日光晶朗,夜中月色尤佳。 十一日陰。為笏齋、大嫂送行。答拜各客。與周少庭久談。少庭言河南可興之利極多,畜牧種樹,收效尤易。我輩若買二頃荒田,專心貨殖,十年之中,可致巨萬。其說確鑿易行。今日為士為官,皆不能謀生,唯有經商一法耳。夜與潤田、景韓飲於福興居。飲畢步行游前門大街,電燈牌坊兩處,每坊約百餘盞,光明如晝。古人上元之火樹銀花恐不能如是燦耀也。遊人如織,賴警兵彈壓,多而不紊。 十二日晴。連日讀《資治通鑑•三國》時,從孝獻皇帝甲捲起,每日一卷,醰醰有味,寢饋不釋。以此編年者為經,以陳志為緯,熟讀深思,不特精習一朝人事,經世宰物之學即在其中。余蓋屢有微驗,知才識所及固異世而同符也。傍晚赴偉臣手談局。 十三日陰,有風。大兄移寓南橫街笏齋宅。自去年十月至今,兄已四易其居矣。飯後往看之。申刻赴景韓福興居約。接季文曾叔祖信,知高叔祖母逝世,壽八十。來信情真 語摯,異常沉痛,觸我孤露之悲。 十五日陰。懷遠凌震如大令(鍾倫)來見。客去,至編書處排校副本,以家中事雜,不得靜坐也。傍晚始出城至馮公度處行吊,朱湛卿處道喜。復孫仲山信。又唁季文先生信。 十六日陰。午前詣編書處。榮相特來議恩賞津貼事。擬分三級:掌院得六千金;開坊翰林得一萬二千金;編檢得一萬二千金。學士每年可分五百金。榮相去後,即行至劉博老、吳絅齋兩處道喜。 十七日晴。甚暖。辰刻至三聖庵行吊。至學堂看補考卷。在堂午飯。吉甫邀萬福居,未赴,赴其慶樂觀劇之約。與雲依及三兄同車而歸。篝燈作《游岱隨筆序》,經營兩夕而後脫稿。有惜抱翁《泰山道里記序》在前,此文不易動筆。予乃另用一種筆墨以避之,而修詞之際去冗去俗,塗乙殆遍。甚矣,予之窘也。同鄉薛叔平(鴻年)來久談。 十八日晴。先妣生辰,拜供。孫曾列拜,濟濟滿堂,惜吾母之不及見也。申刻至宗顯堂赴餘子鏡之約。席半,又至便宜坊赴蘭泉之約。 十九日晴。午刻詣編書處。至李蔭丈處複診。出城至張處診病。燈下題徐花農前輩韓亭繼詠冊,予作七絕三首。 太安驛有碑,乃昌黎使王庭湊時所作詩,年久將壞,花老典晉試過此,作亭覆之,系以四詩書生持節抵雄師,衣血先忠感健兒。虹氣蟠空餘片石,二陵風雨數行詩。 天地孤亭古驛秋,當年學使獎風流。於今手版參衙日,誰向韓陵問舊遊(花老督學粵東,所留名跡尤多)。 脫手珠璣翠墨新,一時文吏盡詩人(俞廉訪廉三和詩並列焉)。重溫十五年前夢,瑟瑟西風拂鬢塵。 二十日晴。吊胡筠楣侍郎之喪。至葛振卿都統處診病。適景月汀將軍在坐,相與暢談。申刻赴偉臣便宜之約。沈封丈、何梅叟、楊朗軒來談,夜深始去。 二十一日晴。三兄生日,往祝。面後偕三兄訪蕭翰臣,同至中和園觀劇。散後赴幼安便宜之約。看外國小說,譯者有雲,世界文明日進,則人智愈出,欺詐偽騙之事愈多。 此言乖謬之至。然則愈文明愈野蠻矣。今日講新學者所見類如此。昨范俊臣論近來物價翔踴,謂世界文明愈進,則百物愈昂,用度更費。此說亦怪,然卻有因。近時歐美確是如此。 蓋西人唯利是圖,專以土貨出口,能牟別國之利為宗旨(觀其減輕出口稅,加重進口稅,用意可見)。地狹,出產本不多,加以販運出口多多益善,則本國之貨存留必少。以產貨易金銀,金銀固見其富,而所餘之貨則不敷國人之用,百物之價安得不昂乎?且金銀富則揮霍必易,不期其奢而自奢,用度又安得不費乎?若此者,豈可詫為文明而效之?吾中國盛時,則講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而財恆足,乃富國之要道精言。 彼崇拜泰西者烏足以知之!發翁氏六妹及嫻女信並小孩衣飾,托翁景之帶。 (原稿此處空三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丙午十一月初一日陰,大風。巳刻即詣編書處。傍晚易馬車出前門,至金台書院、順直學堂,到家未上燈也。 初二日晴。先府君生辰,拜供。草廣西陽口、恩乎二縣改隸陽江州不便疏。二縣本隸肇慶府,岑督奏請改屬,經政務處議准,紳民咸以為不便。余采輿論為此疏。申刻在全蜀新館公餞林梅楨同年。林由戶部郎中新放殺虎口監督。初用漢員也。 初三日晴。至編書處復看進呈書籍。出城至聶獻廷處為其太夫人複診。兩日讀嚴氏所輯《三國文鈔》,粗盡一過。三國文上承東京,下開齊梁,茂美清剛,自成佳構。自來作 古文,無學之者。予有志而未逮也。掌院點予充功臣館總篡。 初四日晴,風復稍寒。江寧道台黃(仁濟)來見,暢論江北水災賑撫饑民之策。其謂散賑宜我動而民不動;饑民就賑宜散而不宜聚;饑民之極貧、次貧當論現在,不當論平日。皆有歷練之言。午後詣壽州師叩謝。又答拜各客。至劉幼樵處診疾。燈下草州縣公費宜均,以期久任而專責成疏,大致脫稿。魚豢《魏略》久亡,僅見《三國志》裴注所引,然輯之猶得廿餘卷,可窺梗概。其書雖名為略,而實意在詳贍,多錄瑣事,點綴極有致,往往以冷峭見長。一二序論亦有風神。似意在學步龍門。予頗嗜之,惜無寫手錄出,評點而諷誦之。倘能學其敘事,當勝於學歸震川。而史家不為立傳,至使表德爵里學行皆無可考,若非裴注征存,則名氏翳如,著作灰滅,後世且不知有是人矣。夜,大風。 初五日晴,一日大風。修正疏稿,請袁老夫子繕折。飯後至吳質欽處為其夫人診病,適忠雅臣孝廉在坐,留飲共談,雲依亦至。雲依屢為予道雅臣之品識,果勝時人。夜飯後,熟炭篝燈作應酬字六件。夜風尤寒。吾輩擁爐飲酒,下帷看書,幾不知門外冰雪之侵凌,窮人將何以堪此。近專讀《三國志》,其中名臣議論,指陳時弊,至二千年而猶信。其立身處世之道在在可師。史之有益於人如此。 初六日晴。小孩彌月,命名寶憲,乳名貴官。午刻祀先。劉偉臣、濮雲依、楊朗軒、孟馨齋皆來賀。趙劍秋自江右來,談及萍鄉、醴陵、瀏陽土匪有革命黨在內,樹白旗,白衣白帽,號褂圓光書「革命先鋒」,後甲「漢勇」,江鄂督俱派兵往剿,未知得手否。此彼固不能成事,然足以啟亂,不可以其小丑而忽之也。朝廷責巡撫吳重熹不能辦,乃更寵擢郵傳部右侍郎,而以瑞良代之,恐有負垂之憂。午後至長椿寺吊許筠庵師之喪。歸詣大兄處與朗、馨共談。 初七日呈遞封奏一折一片。皇上御太和殿閱祝版。臣毓鼎侍班。四點半鐘到東華門,冒風而行,至殿上與同事齊班(世仁甫、阿簡臣、吳綱壘)。六點一刻駕臨,起居注官蟒袍補褂序立殿門檻外,上行禮畢,舁香亭出,上目送香亭出太和門,乃退。西北風拂面,兩耳凍痛欲脫。御香沾衣,久而不散,經暖尤香。(太常寺已裁,禮部堂官代其事,忘奏禮成。)余繞道至景運門外陸軍部朝房候旨,八點鐘事下而行。回寓稍睡。風已五六日未息,天甚寒,一日不出門。吳經才來談。 初八日晴。長至節。昨折片均交政治館。聞劉仲魯同年言,正折已通行各省督撫矣。 大風仍寒。寶惠生日。午後至張劭予丈處道喜。入順治門至質欽處複診。又赴熊經仲同年之約。錢士青邀飲燕春園,辭之。江南水災,懿旨賞銀十萬,截漕折銀三十萬兩,今日又賞帑銀十萬兩,天恩之待吳民至矣。 初九日晴,風止天稍和。江蘇同鄉官具折詣闕謝恩。八點半鐘向乾清門行禮,到者僅十人,集聚豐堂早餐。至北城賀李偉侯通侯娶弟婦之喜。聞潁壽淮揚流民集清江浦者約四十萬人,若地方官不善安插,設法遣歸本籍,萬一為土匪煽惑,將有腹心之憂。歸寓看民法稿本五卷。 初十日晴。答拜各官。祝賀寶鼎臣太夫人壽。申刻赴劉惺庵宗顯堂約,席半復至廣和居赴許錫珍約。 十一日晴。嘉定周揆一(世颺)來談(以候選道在滬隨辦商約,與寅臣至交)。入西城至吳質欽處複診,因留午飯。質欽言,南洋諸島華商多以豬囝小工起家,累致巨萬,西人謂華人儉嗇耐勞,為西人所不如。出城祝雅初生日。歸寓葛振老來就診。振老於長至日懸腰刀巡綽壇牆,今又派管理新舊營房,皆三百年來所未有也。燈下複葉玉書、萬枋卿兩函。 十二日晴。鄒詠春、劉正卿、鮑川如三君同來,議江北籌款賑撫之法。至便宜坊午餐,川如作東。同訪黃慎老酌定。具公呈於度支部,請撥廣西收捐溢款(可有數十萬金)。又擬辦法五條,公函致陸鳳石、伯葵二公,請其提倡。終年奔波,如此半日,粗不負耳。甫歸寓, 閏枝、仲度、星橋、新吾、石麟又招飲便宜坊,公餞橘農。接莊思緘龍州書,隨手作復。 十三日晴。趙劍秋、鄭干卿來談。門人張吟樵及干卿皆在大學堂師範科將次畢業,吟樵以舉人由欽派大臣揀選熱河知縣,吏部帶領引見,奉旨發往熱河,乃大學堂行文吏部扣其文憑,須畢業後再盡義務六年,方准發往。是皇上准其發往,而大學堂反不准,諭旨可以不遵也。干卿則以內閣中書入堂,畢業後亦須盡義務六年,六年有功無過,方准該員具呈以原官回內閣。若有不盡,則從嚴懲處。是該員入堂肄業,無故自尋禁錮,反不如堂外人得以任意仕宦也。學堂立法如此,是直設陷阱於國中耳。聞皆出李柳溪、戴邃庵之意。 李專以苛刻張其威福;邃庵亦系予乙未本房門人,素性矯矯自好,不知何以乖戾乃爾。午刻詣編書處,散後至吳質欽、顧泮香兩處診病。 十四日晴。江蘇京官公折謝發帑恩。度支部據予等公呈入告,請撥廣西溢收捐款六十萬兩,奉俞旨膏澤之及吾蘇者前後一百一十萬,其數不為不巨,全賴任事者之得人矣。 此呈昨日午前始到部,今晨已達天聽,定稿敘折不過半日。近日部務整捷,毫無積壓,於此可見。而鐵紹諸公之關心民瘼,救災如救火、己飢己溺之懷,尤可感可敬。濮青士丈七十七歲生曰,至雲依處拜祝,在彼午面。川如、正卿過訪,偕訪詠春前輩未值,復訪蔚若前輩久談。申刻雲依邀飲廣和居。 十五日晴,天氣復暖,唯苦燥耳。黃慎丈、顧漁渭、林少敭(名惇泳,己丑年侄)、劉正卿相繼來談。午後至李珩甫處道喜,為吉甫夫人拜生日。申刻在福興居請客(正客王季樵前輩,李橘農、趙劍秋、程冠卿),因公致午帥電,請調劉鍾琳、朱學程二君至江北放賑。劉號朴生,朱號紹依,皆揚州人,素以勤懇樸實著稱。閱《閣鈔匯編》,毓鼎初七日正折已發鈔,折尾奉朱批,著交考察政治館行文各督撫,體察情形,奏明辦理。欽此。奉懿旨升孔子為大祀,諭議應行典禮。昨與閏枝論史書,閏枝盛稱周保緒《晉略》為《史》、《漢》、《三國》後第一書,乃真正史學,與予見甚合。懷愍紀論有雲,魏晉之末,功名之路盛開,廉恥之風盡泯。而謂五胡之禍,實原於此。可謂卓識,予讀之尤慨懼焉。 十七日晴。酉兒十歲生日。 十八日晴。約偉臣、季超、伯齊、雅初、雲依手談,夜深乃散。蕭仲畲招飲,辭之。 托翁景之甥將永年保險單攜交寅臣。 十九日晴。劉博丈新診。同鄉巢梧仲觀察(風儀)來辭行。午後祝王保之師生日。 至編書處。又至東城廣宅診病。出西城赴雅初之約。天暖甚,不能著狐裘,若再無雪,溫度將起矣。陸午莊侍讀言,舊制外省添設府廳州縣,但能將區劃四至奏明,而其名則請命於朝,由內閣擬數名,呈大學士審可,然後奏候朱圈。蓋國家疆土非疆臣所能擅也。今則設治折中徑自題名而來,不復知有上請之制,閣臣亦莫之非也。舊制之廢,非止一端,不特不行,且不知矣。 二十日晴。午後至龍泉寺行吊。詣大兄處診疾,適遇於晦若前輩,相與久談。晦老深慮督撫權柄太重,祖制盡墮,中央之權不振,恐釀異日之禍。申刻赴壽州師之召,席半,師以病體不支入內,由景輈世兄代陪。接午帥復電,允調朱、劉二君。得笏齋書並詩三首。 二十一日晴。看《民法編》一卷。梅叟作半日談。申刻赴景韓醉瓊林之約。又赴楊朗軒、孟馨齋同興堂,略坐。接午帥電。先是廣西募捐,減價以廣招徠,而報部則以足成之數。此款恩撥六十萬兩,桂撫欲付虛數,而令江督以實數具領。此事甚覺為難。若按虛數收,以七折論,是六十萬隻得四十二萬,饑民所損太多。若責桂以實銀解蘇,是彼所謂百萬者,除撥,只有十萬金,而部中之冊則為四十萬,萬一再有撥用,所虧之三十萬金將於何取償?午帥電商予等,請籌辦法。桂省辛苦集捐二年,而蘇享其成,固難強桂以彌補。然一言而失銀十八萬,致少救數萬饑民,予等亦安忍出此。擬先電復午帥,詢明所折若干,再行斟酌。 二十二日晴。校閱《民法編》,作目錄後謹案一篇。申刻赴劉幼樵宗顯堂局,謝醫也。喬茂萱來談。 二十三日晴。暖如九月杪天氣。孫治平、任振彩均來談,均商蘇賑事。午刻至編書處。訪張劭丈不遇。晚,周揆一來辭行。連日讀《通鑑•魏紀》,溫公於名臣奏議多見紀錄,名為資治,不虛也。余讀《通鑑》,於是三過矣。每讀味益深,閱世漸多,愈覺其深切著明也。尚會臣來久談。 二十四日晴,大風。電旨截江蘇漕十五萬石。德音頻降,有加無已。吾吳士民雖竭頂踵,無能為報也。致端午帥書。申刻同仁在便宜坊公請雲依,遙祝青士先生。三國文不及東漢之厚,亦不為齊梁之靡,簡重茂密中含遒宕,自成體勢,然如武侯出師表,魏武自敘令,陳王兩表,曹冏六代成敗論,一代傑作,雖東京亦罕其匹,何論後世。得翁婿信,知大女於十二日生一女。 二十五日晴。午前至胡筠丈處襄贊題主。大風甚寒。順道訪新吾,索其午餐。歸寓復呂尚書、盛侍郎書。 二十六日晴。率寶惠至金魚胡同祝那相太夫人壽。歸寓,會臣以馬車來迎,為其兩弟診病。申刻至同豐堂赴劉湘蘅(鳴泰)之約。 補題高何合拍小照(前一首見上,為高丈作;此則為梅叟也):攜手同登賣酒樓(其日予與梅叟同車而往),醉餘狂論傲滄洲。詩如大復尊牛耳,家隱長安屈虎頭。浩浩中原空雪涕,翩翩瘦影自風流。小山叢竹荒祠暮(是日在海王村土地祠拍照),留取它年話舊遊。 二十七日晴。午莊來談。飯後至周、萬兩處道喜。入西城看房三處,皆賣不賃。接午帥電。發呂、盛二公電。 二十九日晴。先祖妣忌日,在大兄處拜供。飯後至編書處。晚,仍詣大兄處,與偉臣諸君手談。接長將軍信件。又得呂盛復電。 十二月初一日晴。未刻,日有食之。殷濟臣來久談,出示其八月間所上條陳(由內閣代奏),計二十四條,約萬餘言,細讀一過,其說多可施行者。濟臣留心時事,頗具經世之識。孫仲山自滬來,出示所擬籌款章程,為加函送寶瑞臣少農處。尚會臣以車來迓診病,因留飲,黃昏出城。凌震如來夜談,余因其僑寓清江,問以江北水災之由及善後之策。所言熟悉詳盡,於水利原委尤明,此次偶值水潦,民間顆粒無存,以致流亡不救,其害實由江督周(馥)之弛米禁,縱令出口。午帥籌措賑撫,不遺餘力,尤難在虛衷廣納,見義則行,災民受福甚巨。若周督在位,以貪愎之私濟垂暮之氣,吳民必無生望矣。嚴旨申飭郵傳部尚書張百熙、侍郎唐紹儀。凡新衙門之設,必大開奔競之門,然堂官猶采人望,公私參半,郵傳部則純徇情面,欺罔無所不至。唐紹儀至以其婿新捐雙月道員施肇基為參議,悍然不顧清議而行之。(奏摺乃謂施為遠房侄女婿,無庸迴避。其欺君如此!)唐擅部權,蔑視張尚書,所調用各員已具疏,而後付張署議。張惡其所為而無如之何,畏其有奧援也。 聖明洞燭其奸,聞者無不稱快。唐之氣焰或可少戢矣。邳州曹鼎臣(建勛)來執贄,其人循謹可取。 初四日晴。連日在家看書習字。從報紙見南皮製府改外省官制,復電凡數千言,逐層駁斥,痛快淋漓。改京官,不過紛擾便奔競而已;輕動外吏,則大亂行作矣。未知複議渚公肯安靜無事否。 初五日晴。此次江北水災,上下交困。里下河素號產米之鄉,一遇偏災,立形匱乏。 若畿輔,水利不講者幾及千年。農民坐恃天時,束手無策。旱則赤地千里,河決則大陸沉淪。此數年中萬一再遇饑荒,國力民力俱有無可支持之勢。予思之甚覺可危,不可不亟籌綢繆之策。因糾合吾鄉有言職諸君(李嗣薌學士,孟黼臣參議,劉惺庵參議,張心田、劉仲良、史康侯三侍御)在鄉祠集議。予提議興修畿輔水利,擬聯銜入告,請特簡大員,如 先朝怡賢親王朱文端故事,先察勘各府縣河道舊跡,酌量疏浚,旱可灌溉,水可宣洩,雖地廣工巨,一時未能遍修,然治一郡得一郡之益,治一河得一河之利。此為百年大計,今日尤宜舉行。諸君子咸以為然,推予主稿。傍晚始散。北方水道莫詳於酈氏《水經注》,前人譏其詳北略南,此未知善長深意耳。元虞集、明徐貞明及國朝名人皆言之甚切,然終未興此大利。以玉田、豐潤、勝方、海淀、天津、小棧等處觀之,偶有修建,風景即不減江南。可知成效易收也。 初七日陰,頗有釀雪之意。客來甚多。午刻赴曹鼎臣福州館之約,用滿漢席,甚豐。 接笏齋書,隨手作復。又致陸硯薌都轉信,催公善堂捐款。 補記初六日晴。午刻詣編書處。傍晚,至會臣處為其兩弟診病,以馬車送歸。褚伯約丈、何梅叟同訪,偕至便宜坊小酌清談。與褚丈暢論《明史》,亹亹不倦。新學盛行,固富理想,然予終覺舊學深切有味也。有明一代,人才最多,法制最善,是以主昏於上,而政理於下,又士重氣節,屢經摧折,曾不少衰。以今日視之,真可悲感。此非一朝一夕之故矣。《明史》尤完善,為古今官修史書之冠,讀之獲益甚巨。予近讀《葉向高傳》,是非既不相掩,至其敘一人而能櫽括神宗末年、熹宗一朝朝野大局,尤為卓然,良史之才。 初八日陰。午刻竭壽州師久談。飯後乘人力車至東城順直學堂鑑定期考課卷。予辦學宗旨注重中文,尤以德育為根本。司其事者尚能體予意。歸路過應沂初診病。 初九日陰,雪意甚濃。兒婦生日。午面後詣編書處。傍晚至獻廷處踐烤羊肉之約。 得笏齋書。 初十日竟日微雨,不成雪,則以天氣過暖之故也。地氣自南而北,康節憂天下將亂,余亦不無顧瞻之慮也。餘子厚及大兄為史館事來作半日談。董綬金自日本歸,過談東事甚悉。大約上下勤於製造,以籠外國之利,而使國財不外溢,最其長技。而人心貪詐,淫蕩無恥,則不如我國遠甚。今日中華女子,駸駸欲效日本,實風俗之憂。又言日皇明治之太子,年二十八,別無嗜好,唯喜練兵。中國之憂未艾也。申刻至豐泰館赴馬少蘅之約。連日檢閱《皇明從信錄》,明沈宗元(按當為「沈國元」。一一整理者注)著,萬曆一朝最詳。 雖系編年,而於朝事不盡排比登載,似是就所見聞而錄之。故奏疏及申報各事,大半出自邸抄,反有正史所未詳者。予自庚寅登朝,若將耳目所及,隨時綴記,則十七年中朝事,必已成裒然巨編,可為異日考獻徵文之助。即如中經甲午、戊戌、庚子三大案,實為朝政新舊關鍵,所系甚大。此種事官書既不足信,而外間傳聞失實,亦不盡可憑,余之記載烏可少哉!至今悔之,即使它年追憶補記,決不能如當時身在局中之詳矣。《從信錄》載皇朝龍興事跡極多。其於太祖雖多指斥,然吠非其主,此無足怪。此之徵《東華錄》、《聖武記》所載,不甚符合。如太祖曾表於明廷,謂景顯二祖因征王台吉為響導殉國(明廷緣此加太祖都督,為酬恤之典),與《聖武記》不同。又朝鮮國王表文,言得太祖檄,國號後金,建元天命,後金之號亦各書所不載。余於乙巳春在廠肆得此書,系明人舊刻,為國初未毀之本。 夏氏(燮)撰《明通鑑》,屢引《從信錄》,則此書世間頗有傳者,特不多見耳。 十一日陰。半日會客,體為之疲。飯後看《民法編》二卷。申刻至同豐堂赴汪子衡之約,菜劣甚。夜雪。 十二日陰,得雪一寸餘,意猶未已也。看《民法編》二卷。致端仲帥書。午後至大兄處與子厚、朗軒談。潤雅舍來訪,議史館,議敘事。接門人黃補臣信。又次寅信。余讀《資治通鑑》已三過,然於唐代事猶多恍惚,特檢《唐紀》再細讀,自今日為始。 十三日陰。半日見客。午後至編書處。訪會臣,同至土地廟各花廠,買大小梅株六盆,水仙四頭。 十四日陰。餘子鏡贈牡丹二盆,紅梅二盆。置牡丹於廳事,為設微火,夜則覆以濕桑皮紙,鮮潤始不減。招三兄來賞之。午後祝聶獻廷生日。至大兄處為侄婦、侄女診病。 申刻赴孟馨齋之約。《通鑑》敘元宗平韋氏之亂有聲有色,不啻目睹耳聞。蓋《唐書》文 筆本佳,又同時紀載甚多,足供參取也。畢氏《續通鑑》不如正編之精神,固由鼉宋史》筆墨不高,亦纂輯能事稍遜前賢耳。《通鑑》敘蜀吳猇亭之戰頗乏精采,則以陳志《陸遜傳》不免冗漫,又無他書可參用,遂不能自出心裁。(《陸遜傳》敘火攻正文,僅以「一爾勢成」四字了卻。語晦而無味。) 十五日晨雪掩地,至午即晴。一日寫各處信。寄大女洋三十元。復謝伊犁長將軍信,交浚川源托折差帶。申刻約雲依、大、三兄、袁先生率子侄圍爐炙羊肉。梅叟作半夜談,論詩甚暢。長蘆運署捐寄公善堂庫平銀二百五十兩,隨手作復。 十六日晴,頗寒。范俊臣來談,斟酌續編公法書體例。飯後入城,預祝楊德孫明日生日。訪那相未值。謁肅邸久談。答拜送車,謙恭特甚。子與王在內廷久相識,而未造府修謁。王語陸天池欲見予,予乃往,故情意殷殷也。至朱子文處夜飯。與子文、聽軒閒話。 以馬車送予歸。亥初刻月食(食七分)。今年六月十五日曾月食。此月朔望又日月連食。接周揆一上海信。 和濮青士丈歲暮感懷長安開九衢,車馬日如織。晝行常苦短,夜夢亦反側。功名自前定,盈歉隨所值。 得之本固然,巧乃詫人力。翳子忝微祿,冉冉新歲逼。玄黃方戰爭,乾坤候變色。快心雖未遭,異患庶無涉。澄齋風日和,隆冬足偃息。餘潤融雪痕,清芬逗梅纈。遠觀天宇寬,近忘人事迫。寄懷青溪翁,共保歲寒質。(來詩中語。質字借韻。) 十七日晴。午後謁振貝子。又訪孫京尹未值。馬俊卿來夜談。侍讀馬吉樟疏劾郵傳部侍郎唐紹儀,奉旨罷右丞陳昭常,署右參議施肇基,嚴飭該侍郎引用私人。倘再師心自用,定不寬恕。雷霆奮發,群臣當知所戒懼矣。 十八日夜雪積寸許,黎明晴。詣起居注,送乙巳年記注。同僚到者十一人。辰刻恭送至內閣孫相國驗收尊藏大庫。同人回署曉餐。向來由咸安宮廚役備席,自二十六年後百物盪盡,存款支絀,久罷此宴。今年領款頗有贏餘,余乃召福壽堂備席兩桌,相與痛飲,同人咸快甚,午初始散。答訪董綬金,見其自日本攜歸各古書,又島田翰所著《藏書目錄》四巨冊,考究版本精詳有心得。島田年僅三十餘,為日本藏書家,所藏有六朝卷子,《漢書•食貨志》、《揚雄傳》,唐李善《文選注》原本,真古帙矣。至南池子吳絅齋處行吊。又出城至長椿寺楊蔭北處行吊。風大起,寒甚,未刻始到家,假寐一時許。夜,岷遠來談。 十九日晴。午初刻入署封印。與景佩珂學士同車至尚會臣處賀嫁妹喜,午餐而歸。 東坡先生生日,招同人公祝(徐花農、何潤夫、褚伯約、楊朗軒、耿伯齊、沈子封、濮雲依、袁錫三、大兄、三兄)。懸笠屐像,以茶、酒、果品、香花供養,陳列余所藏蘇帖廿餘種。行禮者或衣冠,或便衣。燈後設席暢飲,人出份資壹兩。梅叟、子封未到。 坡公生日,重修公祝之舉,系之以詩朔風晴雪赴殘冬,斗室重瞻笠屐容。靈氣千秋猶宛在,勝游二客未能從(坡公《後赤壁賦》:「蓋二客未能從焉。」李方叔《祭東坡文》:「名山大川,壯萬古英靈之氣。」此二句用典而不覺其用典。今日之局唯潤夫、子封二君未到)。春花供養當筵艷(唐花牡丹二盆盛開,色香俱勝),臘酒傳呼隔座濃(此聯句法本老杜「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贏得年年張夜宴,興酣同聽子時鐘。 二十日晴。恩女生日。六弟婦許恭人三旬生忌拜供。江蘇學堂放年假,前往行謁聖 禮。訪劍秋久談。至長椿寺行吊。午後寫字數葉。申刻赴田介臣同年同豐堂之約。 歲杪雜作四首東風轉窗戶,告我歲將除。百年例如此,澹然尋舊廬。古人恥無聞,白頭勤著書。 傳世亦幸耳,名氏多翳如。並世尚難必,安知來世歟?沾沾文字癖,興到聊自娛。 灼灼牡丹花,光艷發冬季。巧爭大造權,價重五都肆。自忘非其時,一往逞妍媚。 植根既甚淺,結蕊亦易萎。人力所經營,雖貴未足恃。 昔賢感一飯,報之以生死。一飯何足雲,所重在知己。束帶初立朝,已閱百甲子。 袞袞幾名公,悠悠誰國士。天門開九重,良驥致千里。伯樂未易逢,長嘶淚盈眥。 玉以剛而折,金以柔而全。柱下教云爾,吾意殊不然。丈夫重意氣,疇能受人憐。 謖謖山頂松,托根直且堅。裊裊桑上藤,寄生難久延。草木尚如此,吾生果誰賢。 二十一日晴。林詒書來談(新放江西提學使)。午後至畿輔學堂公議金台學堂事,鹿尚書、劉博老均到。歸至南橫街,為二侄女診脈,胎已發動,一日夜,氣時上沖,其脈左已離經,右三部則未動,恐尚非瓜熟蒂落時也。夜,大雪。接潘爽卿黑龍江信並銀乙百五十兩。 又河北道馮叔惠、東撫楊濂帥信件。津鎮鐵路再提議,作柬致黃慎之、柯鳳孫二丈,囑各約會蘇東同人於廿五日在松筠庵集商。 二十二日雪積四寸餘。臘雪覆麥庶幾深透矣。午後始止,天即放晴。至劉惺庵同年處為其兒婦、次孫診疾。李嗣薌、林詒書、王酌升、黃錦廷諸君圍棋,予坐旁觀局。詒書為今之國手也。因留午飯,至恆裕久談。申刻赴雲依之約。京師請邯鄲縣鐵牌求雨,始於光緒初年江西萬文敏公為順天府尹時,是夏旱甚,屢祈不應,文敏奏請恭詣邯鄲龍王廟迎鐵牌,牌至甘澍即降。文敏親往祭謝,大新其廟,並題聯以志其事,後遂用為成例雲(酌升雲)。 帝念三輔農田,遠挹甘泉成澍雨;我持兩朝使節,又來沼水拜靈湫。 二十三日晴。適翁氏大姊到京,至東單牌樓二條胡同晤談。過恆裕存款。馬路冰凍,車行甚遲。上燈後送灶。連日以舊梅花玉版箋臨坡公書,共得八紙。戲鴻堂鉤刻蘇帖(養生論、寒食帖、墨妙亭、赤壁賦、春帖子),皆精深,得用筆之妙,香光固深於玉局者,快雪堂蘇書數種遠勝三希。立春節。 二十四日晴。有舊家以麓台山水直幅求售,收藏滅裂不堪,而畫心獨無恙,蒼渾雄勁,精神閱二百年猶湧現楮墨間,真神品也。黃小松一跋亦疏散。予以四十五金得之。歲除獲此為不負矣。午後心情無累,訪梅叟,同至雲山別墅,登西爽閣望晴雪,林屋疏落,天然一幅清閟畫圖。斜陽返照,映雪作微赬色,景尤佳,為畫所不能到也。流連久之乃歸。 仍至梅叟處酌酒清談。聞俞曲園先生於廿二日歸道山,東南耆宿盡矣(先大父甲辰典浙試所取士,曲園為魯靈光,自此無一人矣)。 二十五日晴。寫春聯。未刻至松筠庵,三省集議津鎮鐵路,擬具公折。余當時即起折稿,請諸公簽字。嗣薌前輩、惺甫同年因意見不合,大起衝突,余為作調人,然未浹洽也。晚飯後步行訪吳蔚若丈、袁寄雲商今日事。又作長函致劉性庵同年。 二十六日晴。晨起祀神謝宅。午後入西城吊顧康民世丈、王馨庭年丈之喪。馨丈歿而乙卯年伯凋謝殆盡,京朝官唯餘一輩而已。申刻在寓請客。 挽俞蔭甫先生文獻東南碩果留,廬陵門下剩眉州(先生為先大父甲辰典浙試所得士)。說經早奪儒生席(《春在堂叢書》、《群經平議》確守漢儒家法,海內奉為經師),記事爭馳使者輶(叢書中有小說家言數種)。自昔龍門登日下,從今馬帳感風流。愴懷一代薪傳盡,寂寞西湖百尺樓(先生於湖上建俞樓,有泉石之勝)。 二十七日晴。尚會臣來告,磨盤院有巨室一所待賃,急訪會臣往定,則今早已為捷足所得矣。予覓屋幾一年,其難如此!因與會臣午飯,縱談。出至松筠庵再議鐵路事。築室道謀,自古所嘆,昔賢所以貴獨斷也。接益都李俊臣、武陟陶星如信並件。 二十八日微雪。一日寫酬應各件。雲依得孫,往賀之。 二十九日晴。今年外省親友所贈度歲之資較豐於去歲,年景頗覺從容,以其餘略助貧親友,命寶惠開銷賬目。至東西城投隔年名刺,不知者以為辭歲,其實因師門邸第皆當於元旦謁賀,而元旦各有家禮,無暇四處奔馳,乃於除夕投刺,囑閽人書入新正初一日客籍,以示敬,非辭歲也。在汪家胡同衡宅午飯。衡氏四昆仲(三衡永,字亮生;四衡光,字子中;五衡桂,字小山;六衡彬,字子惠)皆麟見亭河帥之孫,先曾祖姑(諱珠,字星聯)之曾孫,與余為表兄弟,數世老親,近始過從稍密。薄暮歸寓,尚不甚疲。接次寅書。 除夕隔年春信逗蘧廬,日月侵尋夕又除。照眼梅花元自好(承首句),齊冠鬢髮漸成疏(承次句,以情對景)。名場變幻噓雲蜃,宦興銷磨上竹魚(梅聖俞晚入書局,謂其妻曰,今乃成猢猻入布袋矣。妻曰,君仕宦得無似鯰魚上竹竿乎)。守歲長安三十四,較量風景費踟躕。 (是宋人體) 三十日晴。命寶惠、寶銘敬懸先像,陳設供品。至雲依處賀喜,午面後詣孫、王兩師處賀歲。答訪經才,久談。為黃慎丈診病。至保安寺街董宅辭歲。歸寓少憩,即率兒輩詣大兄處行禮。歸在先像前行禮,合家辭歲。今年十三月悠忽度過,唯為寶惠由蔭生納貲得一京官,連得兩子,稍足言耳。子初刻接灶。 除夕守歲今夕伊何夕,華燈照綺筵。春風偷度臘,人意怯加年。博簺寧違眾,詩書足破眠。 回思一歲事,變幻等雲煙。 老馬掉頭去,羝羊轉眼來(《元秘史》紀甲子,有鼠兒年、羊兒年之稱)。獸臣難自主,烏影盡相催。吾道憂陰雨,天心望奮雷。占星行換歲,壯志未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