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齋日記 · 澄齋日記 光緒卅一年乙巳

惲毓鼎 《澄齋日記》
乙巳年正月初一日晴。澄齋主人年四十三歲,采澗夫人三十二歲,侍妾王氏二十八歲;長兒寶惠二十一歲,兒婦曹氏二十一歲,次兒寶襄十一歲,三兒寶綸、四兒寶儀同九歲,五兒寶振二歲;長女阿嫻十七歲,二女阿丙十歲,三女恩八歲,四女南七歲,五女全六歲,六女美六歲,七女辛五歲,八女林四歲,九女小九二歲。合家和氣致祥,乎安歡樂。佘因感冒初愈,尚覺畏寒,未能入賀正旦,請翁弢夫前輩代侍太和殿班。戌刻歲朝立春,以春卷薦先人。傍晚,放生園來追,為蘋侄女診病,肝氣脹痛,以小柴胡湯加味治之,應手而安。余自入秋以來,為親友看病三十餘,往往有棘手證,揣理審情,精心師古,無不應手立愈,甚至不煩再診,益信古法之精,特未可粗心浮氣耳。因於每日燈下專意研究古醫書,以期實有所得。夜,風狂如虎。寶惠往汀州移叔坤亡弟夫婦靈柩,由瑞金循贛江取道九江、鎮江,於去臘廿三日安抵里門度歲。其幼兒幼女則由門人張潤澤分道由汕頭遵海而行,於去臘朔日抵里。 潤澤先歸,留兩孩待寶惠。此事辦理甚妥。惠兒初次遠出,肩此重任,幸無隕越,余心頗慰。 而潤澤師門誼切,獨任其勞,犯險茹艱,安全報命,義俠尤可感可敬也。 初二日晴,風。大兄出拜年。笏兄、篆丈俱來久談。飯後詣笏賀年。入內見嫂。又至放生園改方,其病已若失矣。燈下排城外拜年單畢。 初三日晴,大風。遣寬侄拜城外年。午刻詣弢手談。其二令嬡猝患血閉,甚危險。余入診,以藥力不能速達,先用針砭法開之,然後開一調和氣血方。傍晚,歸寓,落神影,再往晚酌。 初四日晴,五日不風,在家悶坐而已。 初五日晴。得寶惠九江、南昌所發兩信。飯後入西城拜年,祝黃慎丈生日。晚,赴沈愛蒼京兆之約。壬辰消寒局,辭之。 初六日晴,無風。午後游廠,買戴文節畫扇,超秀絕塵,自是能品。又買瓷器數種。 飢甚,在信遠齋便餐。訪楊菊村夜談,以酒肴相款。菊村推余甚至,以節鉞見許。余深愧其言。 初七日晴。訪笏齋,午飯,同游廠。買醫書數種,頗為世間罕遘之本。此事千變萬化,非可執一而淪,直當廣參博證,務極精詳,庶幾臨證略有把握耳。又買零種書數本。凡叢書之不全者,其中得一二種作單本收藏,最可愛,往往有至精者。吾輩流連廠中,最宜於此著眼。破攤中能獲奇珍,有時驚喜忘寢食。此新年樂趣也。若大部通行之書,平日自可購渚肆中耳。夜,早眠。 初八日子正起,丑正至壇外帳棚,與同事齊班(達茀一學士、貴壽鋆撰文、翁弢夫侍讀),先詣壇下恭候。寅正上祈谷於天壇,臣等在自下數上第二層侍班(上拜位在第三層)。 中祀昊天上帝,奉三祖五宗配,禮行三獻,樂奏九章。禮成,東方微明(侍班凡七刻,為時最久),退至帳棚,俟車駕啟行,乃登車。連日大風甚寒,獨今夜風平氣暖,碧宇清澈,知昊蒼之佑我皇者至矣。歸寓解衣酣寢,至午乃起。未刻赴趙芝珊同年寓中之約。半席先行,至湖廣館,赴周少朴、袁季九消寒局。 初九日晴。與菊村通譜。菊長於予一歲,其人伉爽有奇氣,可交也。予性坦率,擇友亦取質直一路,雖氣質略粗,無害也,異曰可與共事。深畏深文厚貌及圓滑人,此種人最不足恃,急則相棄,甚且賣我矣。午後入西城拜年,祝同鄉史康侯比部太夫人壽。出城赴蘇濟帆寓中之約。 初十日晴。午刻至江蘇館,赴花農前輩之約。散後又赴孫孟延手談局。在德古齋買舊 拓鄂輝堂蘇帖四冊,乃康熙時吳冢宰一蜚鐫本,紙墨古雅,模勒精良,韻味盎然湧現紙上,真坡書上品也。較明拓晚香堂有過之無不及,得之狂喜,把玩幾忘寢食。予嘗論人之嗜好固不可太過,然亦不宜全無嗜好。嗜好過,則足以累心,因牽纏而生魔障,其甚者,小則傾家蕩產,大則墜節敗名;若全無嗜好,則無情,萬事落莫,生意索然,小而為鄙人,大且為忍人矣。然以嗜好論,卻又有別。貪財好色嗜賭,則萬不可有。 (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乙巳年三月初一日晴。清明節。晨起至放生園看病。上月廿九日二侄女腎經沉寒,挾氣海之氣上奔,號痛欲死,冷汗痰涌,昏不知人。余診其兩尺,沉細搖曳,有似魚游。此陽絕之徵,危篤已極。乃用川附片一兩,茯苓一兩,乾薑、蜀椒各三錢以救之。服藥後居然大定。次日再診,尺脈已靜,但微細耳。腎氣仍有時而上,因本真武湯加味鎮之。今日再診,竟轉危為安,不致再生他變矣。親友聞此重劑,無不駭然。因思上月初叔坤弟幼子汀官患疹出不透,氣促神昏,面現青白,泄瀉青水,頗有疑為寒疹者。餘力斷為熱極,用羚羊角錢半,清熱達表,居然頭面遍身透發,神識頓清,不三日而全愈。亡弟婦只此遺孤,當其病劇,余憂煩焦急,五內如焚。兒女十五人,屢患劇症,余皆能自持,從未如此次之動心者。幸賴天地、祖宗及亡弟默佑,得以安全。至今思之猶悸。一月之中,一熱一寒,皆以重劑挽救,學醫數年,不為無益也。午刻至廣和,赴陶蘭泉之約。酉刻采澗率成兒自天津歸。 初二日晴,大風。午刻至放生園看病。未刻至汪笙叔年丈處,為其孫男女開學取吉兆也。至張季端同年處為其夫人看病。至雲山別墅,赴何潤夫、馮潤田兩局,傍晚歸。乙酉同年湖廣館月團,潤雅舍中翰約同興堂,均辭之。別墅杏花、梨花十餘株皆盛開,惜風狂如虎,蒙氣彌天,名花不免減色耳。諸君拇戰甚豪,余獨對花惆悵,若不勝情。 初三日晴。上巳。劉子嘉前輩、藍子方(名光第。蜀之重慶人。其胞兄子彥,名光策,去冬曾以所著《春秋公法發明》求序於余)、蕭承酇(湘)相繼來談。午刻赴朱少伯之約。 朱穗莊吹笛,陸叔久調胡琴,余歌以應之,頗解煩郁。申刻在江蘇館,與笏齋同作主人,覆壬辰諸君之局。散後為孫孟延牽率而去作手談,夜深始歸。徹夜不能寐。胡筠楣丈召飲,辭。 初四日晴。辰刻入景運門,皇太后升乾清宮。德國使臣穆默偕親王福留禮伯覲見。該國文武各員及醫郵差各小宮咸隨見,共三十六人。福登寶座致詞,進呈國主御容。起居注官補褂序立於宮內北上東面(恩露芝、周容階二學士,文煥章撰文)。使臣等復至西暖閣覲見皇帝陛下,起居注官即退。臣敬惟講官不應侍太后班,此舉非禮也。出城答拜王叔康(晉觀),未值(浙江運糧知府)。至放生園診脈。陳子碾昨診二侄女,斷為蟲患,殊有見地。以《金匱》附方九痛丸治之。歸寓倦甚,目不能抬,就枕略眠。適於氏何表妹來就診。八年痼疾,經餘一藥而起,醫治兩月,將復元矣。晚間,大兄設小酒肴,為胡銳生太守餞行,余往陪,倦極早歸。 初五日晴。半日會客、寫字。午後至韓樾堂署正處看病,沈丈子封為介紹其中表兄也。又為季端夫人診脈改方。至嵩雲草堂赴李木齋、歐陽煦庵同年月團局。酉刻赴笏齋局,自製肴饌極精。 大風在雲山別墅看桃花漠漠雲容重,遲遲酒盞寒。不知何事感,只覺遣愁難。病眼慵開鏡(余患目疾近半月),憐花靜倚欄。枝頭春尚淺,幸可耐摧殘。 初六日晴,大風。祖考中丞公忌日,在放生園拜供。劉益齋前輩江蘇館招飲乙酉同人,龍樹寺公請沈愛蒼廉訪、袁季九太守,均不往。寫應酬字數件。 初七日晴。一日在家整齊書室為靜坐計。自去冬至今,會無謂之客,赴無謂之局,終日徵逐,身心俱疲,求六時靜坐看書而不可得,以致胸懷擾攘,往往夜不能寐。十餘年所用心性工夫幾全數放倒,若不亟自收拾,將為小人之歸矣。自二月以來,藍侄女首患痧疹,汀侄繼之,辛女、全女、林女、美女、九女、愛寶,以次遞及,一孩甫愈,一孩復病,心緒無一日寧。幸余認定全是肺胃風熱,以銀花、連翹、桑葉、菊花、黃芩、黃連、梔子、大黃、知母、麥冬、石膏、蟬退、僵蠶、浮萍、竹葉、滑石、車前等藥,顛倒而進退之。以次熱退身安,不數日而復元。吾鄉醫家創為疹不可遏之說,禁用涼藥,唯以升發卒散為治,患此者十損七八,於是病家咸目為險症。若用余治法,何至瀕於危殆耶?擬以此意函致南中,或可保全性命不少。申刻至宗顯堂,赴楊子嘉之約。以《史記菁華錄》授銘侄,每晚講解,令其熟讀,將此四十餘篇牢著心中,作為根柢,異日作文,當有大得力處。 送胡銳生同年出守河南不踏東華路,揮鞭指汴城。山形隨地轉,風勢挾沙行。竭澤魚游窄,驅叢雀去輕(近年地方官浮捐苛細,讞獄失平,民皆入天主教以自衛)。時危需吏治,報最屬儒生。 初八日晴。張景韓來談。午刻至便宜坊,赴銳生之約,杯酒話別。未刻赴孫孟延局。 申刻至廣和居,赴雲依、亞蘧約,為銳生設餞。歸至間壁為張蔭之夫人診病。看新出《轟天雷》小說十二回畢。專記常熟編修沈鵬就婚費氏上疏下獄事。書中所載之人雖皆支離其姓名,然指斥無含蓄,全非寓言文體,與古人所謂言者無罪、聞者足戒之旨,去之何啻萬里!著書本難,即小說亦豈易言哉!近人所出小說,無一足觀者。 初九日晴。半日檢點親友書札,一年所得不下四五百函,朋友之相愛至矣。余則懶於作答,不過十酬三四而已。未刻至萬福居,赴一市儈之約,略坐即行。至季端處為其夫人複診,復至福州館赴張珍午前輩之約。 感事青燈風雨黯春宵,碧血孤魂不可招。高寢劫灰霾王氣(聖祖景陵隆恩門隆恩殿二月二十日被焚,配殿、松樹均盡),平城豐草牧天驕(日本占我奉天)。局翻黑白迷陳跡(戊戌、庚子以後,兩番變政,漸廢祖制),夢入東南起暮潮(東南新學盛行,創為邪說,無復忌憚,學界之憂。實國脈之憂也)。晚望太平元祐日(坡詩:「晚為元祐太平人。」),一編誰與續尊堯。 初十日晴。午刻為韓樾堂看病。在廣和居便飯,子封丈代作主人。樾堂寓屋,丁丑、戊寅年先君子曾卜居焉,閱三十年琴硯灶臼之地歷歷在目。余時年十六,補博士弟子員於此。 周覽廊室,悲愴不自禁。飯後至馮潤田處為其兒婦複診。申刻至同豐堂,赴劉鳴復、楊壽臣兩局。歸寓作家書,就枕已雞鳴矣。蘇誨卿有志學醫,求余指示門徑,因出書數種示之。此道不易言,看書臨證,相輔而行,要以靈機活潑為第一著。墨守古書,死煞句下,其殺人與胸無點墨之市醫等。 十一日晴。佘東生來久談。吉甫為景蘇丈設吊,余往陪弔,傍晚始歸。同鄉朱子文觀察(寶奎)來拜,吾縣橫林鄉人也。 梅叟見示生日述懷詩走筆奉酬藤榻筠廊眼倦開,忽聞門外送詩來。君如靈運能成佛,我愧文通欲盡才。合座詞 人歸品藻(座客多名流,詩中咸加月旦),二分春色費栽培(梅叟善養花,得其性情宜忌,雖唐花亦能使歷久不謝)。清尊未得陪東閣,猶使袁宏辱見推(是日余因病未赴夜宴,詩語猶深致意焉)。(此詩甚雅切,無一浮響。) 十二日陰,南風,甚涼。至江蘇館祝于海帆前輩封翁壽。入西城賀熙菊彭同年嫁女喜。 申刻在放生園與大兄合請客。為燮尹致楊杏城同年信。 十三日陰,北風更寒,須著皮衣。致錢紹雲同年信,交呂藕之帶並助藉之旅費洋五元,資送其游奉天。午後,潤夫、季端來久談。申刻赴朱澄侯之約。二侄女猝患腹痛,飛騎來追,因往診脈,審系寒結經閉,以當歸四逆加吳茱萸湯治之。復厚存兄信。 十四日陰。不見日光已四日矣。午刻赴梅叟之招,為其令妹診脈。酒數行,菜數簋,皆自製,甚精潔。同座周君桐豫,字紹庭,久宦汴省,為余道輝縣山水風土之美,服食日用之省,為之神往,動卜居之思。且言其令親有屋求售。屋六十間,花園十畝,菜圃六畝,竹園二十畝,稻田十畝,各種花三百餘盆,索價只五千金。在縣西門外,門對蘇門山,繞舍清泉,即百源分流也。處此時局,官無可貪,直須買此宅為歸老計耳(其地米薪魚蝦無一不廉,以中人之家計,每歲不過費三百金)。歸為大兄述之,亦欣然動偕隱之志。又為二侄女複診,病已十愈七八。歸寓,許錫真、李珩甫來久談。燈下頗暇,看《邵氏聞見錄》二卷,寫字三百餘,殊得閒趣。 訪梅叟再疊前韻欲釀花消息,春天不肯晴。雲容如我懶,柳色向人輕。寺近羌村(工部有羌村詩三首)僻(梅叟居馬道胡同,近禮拜寺,左右皆回民也),車稀馬跡清(此聯確切。羌本從羊,對馬字尤工)。頻來童僕慣,不用更通名。(前半寫春陰景,後半做訪字。) 十五日陰。甚寒,換戴涼帽,猶著皮衣。時令不正如此!時事殊可憂也。接次寅信,知署理濟南通判駐濟陰縣缺,雖瘠苦,初次履任,亦可喜。因復一信,交郵寄。午後至季端處看病,答拜各客。補祝壽州師十二日生日。 在梅叟席間聞人述輝縣之勝聞說蘇門勝,停杯意渺然。山光團舍竹,稻隴帶畦泉。常日饒魚米,高風挹誦弦(邵康節、孫夏峰皆隱居蘇門百源間)。何須陽羨住,二頃欲求田。(此詩似聖俞。) 十六日晴,有風。午前至季端處複診,因留午飯。又至保之師處,為如夫人看病。又至潤田處,為其兒婦看病。終日因此奔波,殊可笑也。申刻赴劉式夫同年之約。 十七日晴。吉甫生女洗三,往賀。未備吃局,因至笏處謀食。又在季端處複診,作半日談。本日奉上諭,政務處奏復會議蘇淮分立行省一折。蘇淮分省於治理既多不便,著即毋庸分設。江淮巡撫即行裁撤,所有淮揚鎮總兵著改為江北提督,以資鎮懾,餘依議。欽此。 先是,去年十一月,兩江總督端方據修撰張謇條陳奏請添設江北巡撫,治徐州而割安徽之穎亳,山東之曹沂,河南之歸德,徐州府之豐沛、蕭碭諸縣,合為一省,以靖中原盜賊。下政務處議。政地諸公憚於更張,又不欲重違端張之意,乃建畫江之策:以蘇、松、常、鎮、太為江蘇省;江、揚、淮、徐、通、海為江淮省;裁漕督,設巡撫,仍治清江浦,以恩壽為之。 恩壽者,首輔慶親王之兒女親家,歷任封疆,無治行,由蘇撫移漕督,銳志欲復巡撫任,以窺兩江一席。政府此舉,實為恩地也。詔既下,中外亦不安。江南北之民受害甚深,尤震動。 於是陸尚書(潤庠),侍郎陸(寶忠)、顧(肇新),閣學吳(郁生),左丞陳(名侃)聯名具疏爭之,不報。毓鼎乃復糾合吾蘇言官講垣延清、翁斌孫、於齊慶、吳蔭培,召諫徐士佳、汪風池合疏再爭之,指陳弊端尤切。政府揣上意仍置之。聖上見疏,深以為然,遂並陸折俱下廷議。八部九卿具說帖者百餘人,俱請收回成命,無一主分者。今日議上遂有毋庸分設之詔。朝廷從諫如流,不憚屈己以徇輿論,豈惟吾蘇士民之福,天下實系賴焉。謹記事之始末以志感幸。 十八日晴。至王保師處看病。午後眉卿兄弟來談。未刻至嵩雲草堂,赴張景韓之約,食河豚白,甚佳。然賈廚不甚諳烹調之法,尚未能盡其美耳。席散,復赴子封丈之約,見藹蒼題常熟相國所畫翠玲瓏館納涼圖(奚鐵生有此圖,相國臨之)七絕四首,自是詩家當行之筆。因對燈談詩,所見殊深。此道作者固難,求解人亦復難索耳。 題徐花農前輩自書宋司馬溫公傳論長卷中國相司馬,邊廷毋用兵。由來大臣重,能使敵人驚。懷古觸深慨,借書攄遠情。 應賢褚中令,只解寫西京(褚登善書《漢書•兒寬傳贊》)。(次聯有弦外音。結筆用典頗切。) 十九日晴。二侄女忽患霍亂,速余往治。午刻在廣和居請同鄉朱子文、趙叔澤、佘東生及朱澄侯、黃敏仲、三六橋。散後訪張珍午前輩,未值。傍晚,步行訪孟延,作半夕談兼為其如夫人看病。 沈愛蒼同年由京尹陳臬山西未行復移廣東賦詩贈別棟花風裡送鳴騶,繡服新巡十五州。南海魚龍避旌節,北軍荼火散兜鍪。當春再奉金門詔,乘興真為玉局游。過嶺莫嫌無鷹到,勤修書札付江郵。 百年屈指尹京畿,為政風流我見稀。猶有雅音追正始,果然家法出烏衣。身離闕下心應戀,痕掃巢邊夢漸非(辛丑年裁詹事府,近又有設文部之議)。惜別而今情更惡,杏花如雨亂紅飛。 廿一日。廿二日壬午同年在江蘇館公請陝甘總督並吉甫同年,賓主十五人盡歡而散。 廿三日微雨初晴,花大皆含潤意。笏老枉過。率寶惠出門訪春。先至嵩雲草堂,海棠兩大株尚未全開,根本蟠郁,實為巨觀。又至雲山別墅,鸞枝花正盛,遠望但見紅光一片,炫耀雙睛。古無此花,始見於南宋筆記,龔定庵集中有詩,唯北方有之,然亦不能盡人知其名。花光紅艷,他花皆不及也。梨花之白,綬帶之黃,掩映其間,尤為出色。在棠梨館小坐,西爽閣延眺,流連良久始去。又至畿輔先哲祠,無花可賞。滿院松柏,如行墟墓中。與寶惠登三層樓極頂,帝京景物一覽無餘。梯用螺旋而上,殊省足力。又至官工藝局流覽品物。即赴花農前輩之約,花事亦佳,海棠尤妙。二鼓歸寓。 廿四日晴。正擬進城,放生園來追,為二侄女看病。先服日本人川田藥水,胃氣大傷,心蕩欲死。予酌定一方救之。未刻赴壽州師之召,正客升制軍,陪客皆同榜同年也。散後至張茞南、畢頤臣兩處道喜。晚,家庖為幼芙、眉卿餞行。楊子嘉、雲依、笏老、大兄、九弟作陪。 廿五日因徹夜不眠,形神俱困。史竹孫同年來淡(新自湖南來)。飯後與幼芙、眉卿送行。孟延處看病,其窗外海棠盛開,艷絕人寰。歸寓早寢。聞李亦元暴歿於大學堂。才人短命,殊堪痛惜。亦元詩筆清奇,足以自成一家。其子年甚幼,不知能寶之否。 廿六日巳刻至觀音院,為朱古微同年之弟婦成主。午刻在江蘇館請乙未、癸卯兩科門生,共九人。申刻哭亦元於龍泉寺。酉刻為二侄女看病。胃脈殊惡,心甚憂之。洋醫之誤人如是。以余所聞,西醫治外症,間有奇效;若內症,於陰陽虛實、經絡脈理,全然不解,為所醫者,十死八九人。以其洋也而神之,以性命殉新法,可嘆,可嘆! 廿七日風狂如虎,黃霾蔽天。距立夏四五日,寒氣逼人,竟可著皮衣。時令不iE如此,大非好氣象也。二伯母忌日,至放生園助祭。為二侄女看病,心脈、胃脈俱可慮,兼請朱曉南參酌,內風已動,亦無把握也。又至馮潤田處看病。 海棠正當盛開,連日大風揚沙,摧抑殆盡。一年花事,又匆匆虛度矣。感吟二十字,呈笏齋、梅叟一度看花約,悠悠動隔年。封姨偏有勢,青帝太無權。醞釀原非易,飄零正可憐。 深情君共抱,燈下定悽然。 挽李亦元同年把酒論詩地,孤燈尚黯然。連宵共風雨,一昔判人天。並世猶相厄,遺名果孰傳。 生前文字習,到此定齊蠲;長抱無涯恨,誰憐有數才。楹書愁漫付,詩卷忍重開。淡月沉孤館,殘花黯暮苔。 門前遂無跡,何限子期哀。 四月初一日晴。孟夏時享太廟,臣毓鼎侍班。丑正登車,寅初至殿階上,與同事齊班(延子、澄文、翁弢夫)。寅正二刻,皇上行禮,起居注官朝服立於檻外北上東向。卯初二刻禮畢。歸寓酣寢。午後為二侄女看病,已有轉機。以次兒寶襄嗣從堂弟毓珂。 初二日晴。壬午南榜在湖廣館團拜,請北榜之江蘇、安徽人,午刻前往。未刻至福隆堂赴保之師之召,散後仍往觀劇。永清朱佑三孝廉(槐之),予舊交也。縣革吏潘姓與有怨,勾結佑三舊仆,以五十金賄御史榮壽上疏誣佑三為會匪。廷寄交府尹查辦。李大京兆竟派委員將佑三拿解過京。同鄉官大嘩,欲遞公呈。錢侍御(能訓)力言於兼尹徐公,事乃解。胥吏之奸惡,滿御史之昏貪,府尹之迷謬,佑三遂幾受其害焉。 初三日陰。立夏節。天頗寒,竟著棉衣。陰氣過甚,大臣專權、夷狄內侵之應也。翰林院值日,八點鐘至西苑門朝房,少坐即散。午後答拜各客兼訪小南。 初四日陰。子嘉前輩來就診。屠敬山、胡慈浦來談。午後至龍泉寺吊亦元。輓聯有五六十付之多,佳者頗夥,蓋亦元之學問人品有可傳,其際遇尤足怨也。至放生園看病。與同人手談。 再送愛蒼官遠人將去,春寒燕未來。不辭歡笑異,正惜別離催。嶺表方多難,朝端特重才。 白鷗波浩蕩,黃卷記頻開。(後山、簡齋之間。) 初五日晴。訪笏齋,見董蔗林相國進呈山水冊,八開,畫少陵詩意,精深蒼秀,為生平最得意之作。索價百元,缺一不可,力不能得,悵恨久之。笏齋因出示家藏蔣南沙所畫少陵詩意冊,二十開,與董冊大致相同,而筆墨深遠,又出董上,賞玩不忍釋手。飯後至放生園,與小南合診。未刻至松筠庵赴癸巳公局。歸,又至便宜坊,赴潤田之約。 初六日晴,天頓熱。訪季端談。午後出平則門至圓廣寺吊尚會臣同年太夫人之喪。歸,至潤夫處,為其令妹診脈。潤夫新刻詩集兩卷,讀其《雞林集》中秋興雜感十八首,格律雄健,傑作也。寬仲自南歸。以四金買《古緣萃錄》,常熟邵氏寫印本。伯英前輩受其太翁汴生中丞收藏名跡,又益以妻父楊振甫先生所藏,積儲既富,賞鑒亦精。上自唐宋,下至乾嘉,名人手跡不下六七百件,真奇緣奇福也。錄中評論考訂,亦足繼孫、高二家。 初七日晴。午刻與笏哥同至昆師處送同年公祝禮。答拜朱子文,送別沈愛蒼,均不遇。 出崇文門至潤田處看病。歸寓少息復至孟延處,赴朱小南之約。 初八日晴。壬午同年八人,在福建新館公請升吉甫制軍、余堯衢廉訪。散後至季端處看病。加軍令司正使劉永慶兵部侍郎銜為江北提督,鎮道以下均歸節制。北洋兵權並及南洋矣。祖宗時漢人不掌兵權,粵匪之亂始變通此制,然曾文正於節制四省保舉疆臣之命俱控疏力辭,以外權不宜太重為言。今直隸督臣駸駸都督中外軍事矣。大臣權重者國危,深可寒心。 初九日陰。燥熱特甚。至汪家胡同祝昆師七十壽。天使齎壽物傳旨賜壽。毓鼎贊襄盛典。禮畢風雨大至,急馳而歸。 聽雨(前四句字字是夜中聽雨) 枕畔微涼進,階前萬點空。屐歸鄰巷客,燈擺破窗風(聖俞詩:「窗缺擺春燈。」)。海警傳番舶(俄波羅的海戰艦從事東方,已駛人中國境),軍書梗僰僮(定興建議收回四川瞻對土司改土歸流,土番遂叛殺幫辦大臣鳳全)。孤懷與百感,俱在雨聲中。(孤懷結次聯,百感結三聯,雨聲二字微起二句。) 十一日雨,竟日未住。午刻至門樓胡同,為賈筱雲丈看病。申刻至福建館赴寶鼎臣、王卓聲之約。王藎宣同年(良弼)以所著《義烈闡微》來質正。看前二卷,其書起三代迄明,凡義烈之士,堅苦卓絕,古今不甚知其用心,或反被疑謗者,一一皆與闡發。其思深,其旨遠,其目光甚精微,真苦心讀書人也。中有與敝見不甚洽者,為下數簽。 十二日陰。濟帆來,交還五十金。保之師枉過,談醫。午後訪弢哥,同車至崇效寺看牡丹,國色天香,群花無可儷者,尊為花王不虛也(詳載詩題,不復贅)。展視訓雞圖,題詩一絕。歸,至廣和赴羅景湘之約。 城南棗花寺藏紅杏青松、訓雞二圖,傳自國初,名人題跋甚富。漁洋、竹垞、覃溪諸先生皆有詩。庚子之亂,紅杏青松圖失去,歸於楊蔭北京卿。僅存訓雞圖,聲價較亞。寺中牡丹之盛,甲於京師,多二百餘年舊本。四月十二日偕笏齋往游,花光奪目,清芬襲人,群芳無足儷者。適桂月亭、劉伯潛兩侍郎,張劭予、何潤夫兩副憲,劉子嘉閣學,延子澄侍讀花下設筵,為張振卿少宰祝壽,把臂相邀,入座暢飲。客既散,至方丈,訪僧妙慈,出訓雞圖,與笏齋共賞之。 笏題一詩於上,余亦繼吟一絕,信筆揮灑,詩不能工,聊以紀游而已艷雨香風欲破禪,春陰不負看花天。醉中更展題詩卷,累我神遊二百年。 十三日晴。以次子寶襄承繼堂弟瑾叔為子,為伯父尚書公冢孫。午刻祭祖。瑾叔再拜謝余夫婦。大兄草承嗣議約,翊虞侄執筆書之。尚書公於諸侄中待余最厚,期許甚深。庚子七月,洋兵陷京師,余全家十四口坐困危城,金盡糧絕,殆無生機。伯父於中秋前設法由華俄銀行匯寄四百金,始能度日。生我之恩,銘諸沒齒。此舉所以報也。當與瑾弟約定,本生 父母不改稱呼。宗子之法既廢,不能執古禮以繩今人。且既改名稱,則其生母便了無關涉。 天下無無母之子,亦不能因取後而背之也。 十四日晴。己丑公送昆師戲,前為雨阻,於今日補演。兩世兄約往知客。午刻先至雲山別墅,赴吳穎芝之約,少坐即行,至汪家胡同觀劇。九點鐘始出城。 十五日陰。午後至賈處看病。順訪梅叟。又至花老處賞牡丹、蘭花。登西院土山坐石榻靜話。滿山種諸葛菜(即蕪菁花)及荷包牡丹。群花醞釀,自發天香,不能復辨其為何花香氣也。 十六日晴。午後訪笏齋,同至崇效寺。花雖向闌,尚饒香艷。在西來閣下徘徊良久。 讀壁間翁覃溪先生丁香樹記,頗動今昔之感。北壁嵌唐王仲堪墓誌。寺即節度使劉濟故宅,舍以為寺。仲堪參濟幕府,出使河中,卒子道。嘉慶間,吳荷屋得此志石,因置寺中,吳有跋,記之甚詳。與笏重展訓雞圖手卷,各又題詩一首。衣冠拜張劭予、吳蔚若兩世丈,下媒人請帖。 四月十六日偕笏齋重遊棗花寺,連朝風雨,花事已闌,在西來閣下流連久之,感賦一律前有朱王后有翁(竹垞、漁洋皆有詩),西來舊閣忽成空。依然文字二三侶,不見乾嘉全盛風。憔悴名花顏半老,蟠拏枯樹氣猶雄(寺中楸樹三株,花開正盛,皆數百年前物)。 閒庭斜日遊蹤寂,幽鳥時飛綠一叢。(前四句曾見辛丑記中,後四句較勝舊作,應刪彼存此。) 廿一日晴。連日料理喜事,間出為人看病,不瑣記。午後至會館,為瑾弟賀喜,在敬山屋少坐。入城拜盛杏蓀丈,未晤。與呂幼舲同年談。出城為二侄女診脈。劉少田來,為汀侄、振兒、九女種痘。 廿二日陰。男府過日帖,設盛席,宴兩媒人。夜雨達旦。 廿三日雨止而風。賀客頗有來者。 廿四日晴,雨止風息,天氣轉佳。長女寶嫻出閣,贅婿於家。清晨即起,酬應賀客。 午刻祭祖,祀南岡公以下。大兄嫂雙拜開禮,一點鐘發轎,三點鐘新婿奠雁拜堂,鄒詠春、吳經才兩太史儐贊,五點鐘見禮,七點鐘設席,宴新婿。九點鐘送入洞房。賀客來者一百五十餘人。余未出帖,而來客如此之多,親友相顧之厚可見。疲甚早寢。正當祀先行禮時,忽報二侄女病發,牙關緊,大兄嫂驚駭欲涕。余乃請大兄代應客,自往診脈,脈乃無恙,開方而歸。婿名之銓,字秉衡,又字量能,松禪相國之侄曾孫,寅臣妹婿之長子,余從妹毓榴所出,年十八歲。 廿五日晴。南岡公忌日,不行吉禮,在放生園拜供。夜,笏齋來談。 廿六日晴。燥熱。男府會親。管丹雲太叔岳,麟士叔岳,董吉甫內弟,何潤夫表兄,濮雲依親家,大兄,翊虞、寬仲二侄,均來此會齊。余率惠兒同往(女客大嫂,采澗夫人,翊虞侄媳,何表嫂)。外列四席,盡歡而散。乙酉消夏,張珍午前輩、李秀瑜同年作主人,辭之。 廿七日陰雨。一日靜養不出門。于氏表妹來就診。 廿八日陰。請男府新親弢夫親家父子,韓麟閣(寶麒。新婿之姨丈)、錢摶夫(鵬年。 新婿之表叔)、潘經士(盛年)偕來,內外四席。散後偕至笏處手談。 廿九日一日雨不止。悶坐內室,為采澗寫扇一柄。午後腹脹氣墜,臥不能興。氣體日衰,稍有勞動,已不克勝,較之王寅正月娶兒婦時迥不同矣。不禁感嘆。 補錄前作詩: 自月朔以來無日不大風,感賦一律連空日色荒荒白,塞地陰霾滾滾黃。庭樹如聞翻海浪,屋茅欲卷過鄰牆。(上句從山谷詩「馬齧枯萁喧午枕,臥聞風雨浪翻江」意脫胎,下句從老杜《茅屋為秋風所破》詩脫胎。) 天心正示金滕警,歲首猶占玉燭祥(欽天監例於元旦奏風從艮地起,主人壽年豐)。洪範經師存大義,何人齋祓告明王。 三十日微雨。午後稍息。聶獻廷來,請為其姊丈祝頌臣看病,寓崇文門外板井胡同,道路爛泥如粥,因乘馬而行。又順至潤田處,為其兒媳看病。在途屢有戒心,歸疲極。花農前輩邀酌酒賞花,不能往。 五月初一日晴。答謝大街南各客,以路較乾淨也。至放生園為大兄及二侄女開方。接三兄信,帶來家用銀壹百兩,又坤弟存項壹百五十兩。 初二日晴。午後移住海淀萬興堂,為對房引見之兩粵人高談所擾,夜不成眠。 初三日晴。六點鐘起,赴宮門外朝房值日。八點半鐘事下即行。午刻抵家,靜憩不見客。燈下為銘侄寫字數開。托笏哥至昆師處代致節敬。 初四日晴。奉天道員趙子登(毓奎)來見(天津人。乙酉同年)。余詳詢東省利弊,所對甚詳。據云海鹽林木為大利所在,若能加意整頓,委付得人,實有裨於財政。午後笏哥來談,偕入西城,祝陸鳳師壽。又偕謁張冶秋尚書,未晤。出城至放生園,為二侄女診脈,將次復元矣。 初五日陰。午初至放生園祀先。回寓又祀曾祖父母、祖父母、先考妣、管夫人。合家拜節。午後至中街,又至繩匠胡同,赴田桂舫、李符曾之約。風雨交作,天頗涼。散後冒雨至笏處手談,食鰣魚甚鮮美。晚,開銷節賬。 端午日作一年時序又天中,細葛輕衫換午風。日亦尋常偏喚節,人非衰老已成翁。傾杯竹葉浮新碧,傍砌榴花吐小紅。蒲劍艾人還應景,只將遊戲看兒童。(三句眼前語。卻未經入迷。) 初六日晴。 初八日陰。子封丈來談,聞有設學部之議,以壽州師領之,翰林院真成虛設矣。昔人艷羨玉堂如在天上,今則投閒置散,視同贅疣。官職視時為重輕,特身當其際者不幸耳。親友有勸余經營以求換授者,笑而不應。午後入城謝客,答訪葉至澄(錫麒。己丑同年葉玉書之胞兄),曾襄新疆劉襄勤、閩督魏午帥幕府,學識明練,有經世才,所著《交涉要覽》,於各國行商傳教約章,所載極為簡要,凡外吏皆應案置一編。 十三日晴。午刻至武陽館祭關帝,兼請盛杏蓀宮保、盛習齋觀察(傳曾)、瞿萼馨太守(倬)。席散啜茗清談,至日落時始行。傍晚,孟延招手談。中年心血虧耗,往往徹夜不寐,有賣餺飥者每交子刻必喚於門前,其聲哀厲以長,余聞之輒覺悽然,如有所感,己亦不知其所以然也。錢衎石先生文集有《子壽同居記》,即發揮此意,余常反覆誦之。 十四日晴。南岡公生辰,至放生園拜供。 十五日晴。辰刻偕笏哥同至景運門侍覲見班。巳初,皇上升乾清宮,日斯巴尼亞使臣賈思理,美國使臣柔克義入見,呈遞國書。毓鼎及延子澄學士、翁弢甫侍讀侍班。景佩珂學士遲到,未得上。向例起居注官有誤班者,須由侍班各員告知御前大臣奏聞議處。若匿而不告,誤班之員只罰俸,隱匿者以扶同律論,翻系私罪,應降調。故每遇侍班有不到者,同 事望之殊切,甚悸悸也。今則並御前大臣不知有此法矣。出城至放生園,伯母呂夫人生日拜供。飯後至江蘇館公請會榜外官,唯到曹價人同年(樹藩)一人,盡歡而散。余因夜間失眠,倦甚,戌初即就枕。在車中作詩一首,還債之作,不能工也。 壽延于澄學士執戟沉淪三十年(子澄甲戌成進士,後授工部主事,直至去年始例轉侍讀),蓬山老見紀恩篇(子澄升侍讀,有紀恩詩二百韻)。文章舊價尊江左(京口駐防,素工詩),紅杏新枝傍日邊。聽履喜聯鵷鷺侶,修書頻結蝶仙緣(太常仙蝶屢至於澄寓齋,因撰《蝶仙小史》)。遙知風月東華路,定有文光映壽躔。 十六日晴。酷熱不減盛夏。為明侄講授東坡《范增論》、《韓非論》二篇,以其義法最精也。從前書塾從事八股文,為父師者得以規矩示子弟,而子弟亦易致力。若古文一道,其規矩亦甚嚴,然少年作策論,但知放手放腳,可以唯我所欲為,東撏西扯,茫無畔岸,父師亦以毫無把握,聽其自為之。授缽傳燈,幾乎廢矣。余斤斤以文法授子侄,猶是吾輩舊學也。 午前寫應酬字甚多,習為懸腕,往往有入勝處,因知欲解書法,非先透此一關不可,即本朝名人書亦無不懸腕者,劉文清操之尤熟,所以造詣特深。近人字平直淺俗,去古日遠,非徒腕不離案,並手掌亦不能虛矣。噫!古法失傳,豈獨一書法哉!未刻至武陽館,因江蘇管印結。劉佛青(岳雲)私弊甚多,侵吞之款累累,同人公議發其覆而逐之。申刻至放生園赴雲依之約。彰義門大街報國寺,即昔之慈仁寺也。國初賣書者皆萃於此,凡訪王漁洋先生不遇者,至此覓之,無不值。朱竹垞先生終日流連於此。寺中古松二株,屢見名人題詠,今則牆宇頹敗,闃然無人。去歲定興麻尚書擬改為昭忠祠,數百年前勝跡,一朝泯滅,再歷數十年,且無人知為慈仁寺矣。燈下聞孫孟延談及,慨然記之。 十七日晴。二伯父忌日(高祖耕方公亦系忌日),至放生園拜供。車夫李三之妻病崩漏兩月餘,血盡,繼之以髓,勢已垂危。余前日診其脈洪數而芤,大非吉兆,姑以固澀填補之法於死中求活,用參芪、熟地、白芍各壹兩,佐以鍾乳、訶肉等味連服二劑,居然見功,脈象已有胃氣,大有生機可望。大兄嘖嘖嘆其神奇。歸後因酷熱不解,看書寫字以消長日。 晚,稍涼,訪笏,值季端在座,相與對酒暢談。兩君談咸同間雲南亂事,杜文秀據大理、永昌,僭號;馬運新戕總督潘鐸,據省城,自署督篆;岑襄勤、楊雲階(玉珂)先後戡亂本末,大端瑣事俱極詳明,聽之忘倦。此等事跡多為官書所不載,古人所以重故老傳聞、私家著述也。餘思兒婦將生產,心神不定而歸,然亦交子初矣。微雨。以戲鴻堂歐書千文授明侄習之。 先講間架,使黑白停勻,然後縱橫變化,漸窺神妙。香光摹此帖極精,有益後學。 十八日晴。丑刻得一孫,是為先中翰府君嫡長曾孫(〔眉〕此所以必為立後也。此子並承祖蔭,得正四品蔭生。一一惠注),吾一房年來人丁頗盛,最為可喜。未刻至編書局,壽州師甚注意此事,恐將來進書不免歧誤,特委余代閱,以總其成。出城問子封丈疾,即為診脈開方,又至何潤老處看病。羅景湘來談,謂商朝制度尚質,有似乎今之立憲政體。觀於伊尹之放太甲、武丁,祖甲之舉自田間,盤庚遷都之重違民議,猶可得其梗概。余甚欣賞其言,惜《尚書》中《商書》數篇,多出於偽古文,不過捃摭格言,發為公共泛論,當時密切有關係處不可得見矣。余又憶蘇子由《商論》,全是從空處著論,可謂讀書得閒。景湘庶幾近之。更深始去。 十九日晴。復徐孟翔信,為其二兒婦殉夫請旌事。至劉益齋前輩處,為其夫人看病。 午後寫字甚多。命三婿來道喜,因令坐案旁研究筆法。命三以余故,亦習蘇字,凡余片紙隻字皆裝池而藏之。申刻與大兄入城,赴吳子和之約。 奉懷濮青士先生,時就養山東巾履暌違二載餘,遊蹤聞說歷青徐。詩情酒興歸藤杖,山色湖光映板輿。瀕老尚垂憂國淚,有懷時寄誡兒書。洛陽年少多豪氣,風雨何由話舊廬。 二十日夏至節。小孩洗三,以其五月生,乳名櫻官,學名艾年。賀客甚多。 廿一日晴。江蘇同鄉以劉佛青戶部幫管結局賬目不清,出入不符,擅加捐款,盡飽私橐,傳單集省館查賬,到者四十餘人,皆簽名,願具呈另舉。劉始置之不理,為眾所迫,乃挺身而來,入門即肆口謾罵,箕踞戶限,無復衣冠之體。語侵笏齋,尤無理。眾大怒,一鬨而散,改集武陽館。燈下草呈,次晨送禮部。眾怒難犯,專欲難成,劉佛青之謂矣。 廿二日陰。笏齋來久談。王藎宣來,其人篤志力學,好深湛之思,斐然有著作之志,余與論古文甚愜。申刻襥被宿海淀萬興居。夜雨如注,披衣靜聽,萬念俱空,得詩一絕。 夜宿海淀聽雨湖氣蒸成消暑雨,人聲定入向晨風。掃除心事挑燈坐,身在荒江老屋中。 廿三日陰。翰林院值日。辰刻詣宮門待起,事下即行。一路秧針荷葉,雨後新青,餘潤可悅。久處紅塵中,到此領略清氣,於養生殊有益。午初到家,錢士青(文選)來謁,安徽秀才,肄業譯學館,通英文,治法律,頗有得。未刻在松筠庵與熙菊朋、劉正卿同作己丑月團主人。 廿四日晴。陸鳳師枉過,願作結局調人。余以眾怒正盛,力不能解為辭。得藎宣書,詳論古文義法,低首桐城,尤瓣香於曾文正,與余宗旨甚合。今日新說簧鼓,舊學將蕪,古文一道,幾成絕響,倘得二三同志討論而發明之,或可任一線之傳。 廿六日晴。午後至編書局,與同事商酌條例及追呈事宜。傍晚訪笏夜談,景湘追蹤而至。 廿七日晴。梅叟來就診。笏齋猝患吐瀉,飛柬來招,因偕梅往,又為其令嬡開方。午後至潤田處,為其兒婦診病,同至福興居夜飯。 廿八日陰。御史王誠義奏請六部添設丞參下政務處會議,翰林院一議,壽山師命余撰。 晨起因揮毫起稿,設四說以駁之,壽州頗賞其駿快。未刻入西城,赴張冶秋尚書之招,先與門尉約,下鍵以待。至席散已戌刻,啟關而出。此近來通融辦法,一因車駕在淀園,趨朝者不能待天明開城,一因正陽門不能下鑰,出入無禁,徒為此掩耳盜鐘之計,亦無關緊要也。 若在從前,雖以王公之尊,難越雷池一步。徐鞠人前輩以署兵部侍郎,在軍機大臣上行走。 徐系丙戌翰林,壬寅年由編修第十三人超擢司業。次年設商部,擢左丞,以六品升三品。去年加副都統銜,入練兵處,以閣學候補,尋攝少司馬。三年之中,由編修入政府,遭際之隆,升擢之驟,三百年來一人而已。徐與袁慰廷制府密交,嘗參其戎幕,綸扉之拜,袁實援之。 朝權旁落於疆臣,羽翼密根於政地,余於此有深憂焉。 廿九日陰。至編書局。采澗驟病,甚劇。觸發肝厥舊恙,良久乃蘇。此乃血不養肝,肝陽上冒,以養血和肝治之。夜,雨。 三十日陰。入城拜客。答謁杏丈未遇。至放生園診病。夜,復雨。孫福自里門歸。知贊兒依瑾叔甚得所,為之心慰。 六月初一日晴。竟日避暑,未出門,寫字頗多。 初二日陰。采澗復病,呻吟翻復,頗似急症。余方寸已亂,指診不定。延雲依來參酌開方。惠兒發熱已十餘日不退,心緒劣甚。劉幼雲同年來談籌處置日俄之策,頗切當。其意 謂,俄於東三省本無所謂占,日於俄不得為奪,則於我亦不得謂還。今日兩國議和,唯當就交戰國講戰敗賠償之法,不當侵我中立國地步。朝廷應以此旨具國書向日俄兩國表明,且宣示各國。 初三日晴。病人稍定,然所苦未平也。余仍息心靜氣診脈定方,以小柴胡湯加減治之,甚效。惠兒欲蘇濟帆診疾,余不欲拂其意,延之來,指為肝膽熱甚,以苦寒之藥折之。服藥,熱乃愈熾,不能進米湯。余知其誤,細審病情脈象,確係胃熱,且以去冬閩行,在途遇受風寒,郁久而發,近乎溫瘧,乃本仲師白虎加桂之法,以柴胡易桂枝服之,次日熱大減,能進飲食。余因心緒煩劣,一日未出門會客。 初四日晴。至畿輔小學堂考課。堂中課程瑣雜殊甚,蔑棄經書,忽略文辭。所延中文教習,皆猥陋無實;西文教習,則重西輕中。余大不以為然,屢向管理諸君言之,皆不見納。 此次頭班學生作論者廿一卷,幾無一通順之作,甚且白字連篇。長此不改,讀書種子絕矣。 余既為評定甲乙,因作一束致袁寄雲比部,勸其設法維持,倘仍置若罔聞,余則不復與聞堂事矣。午後訪笏。 初五日陰。翰林院送南書房四員,大兄與焉,聞為陸鳳師所保舉,不謀而獲,在今日罕見此公道事矣,然亦見安命者究不全為人力所據也。其三人,則廣東陳伯陶,廣西關冕鈞,順天袁勵準。余立朝十餘年,孤立無援,而大考超遷,致身禁近,亦未嘗不安坐而得之。究竟祿命所當有者自然而致,彼奔競亦徒勞耳。 初六日晴。至編書局。出城至悅生堂為善卿診脈。又至梅叟處為其夫人診病。 初七日陰。壬午公局。在松筠庵請曹價人同年。南廳幽深,頗涼爽。散後至張景韓處診病,久談。孟黼丞、羅景湘均來,作半夜談。 初八日陰。龍泉寺行吊。至陶然亭赴滇人楊仲卿(嘉修)及袁保三兩局。昨夜受涼,人甚不適,勉至何、劉二處診病,歸寓寒熱交作,頹然不能興。無端因行醫冒暑奔馳,身心交病。然吾之習醫,實見京師庸醫如蟻,殺人如麻,深憫痛恨,欲以一身濟生命於什一,猶仲景先師之意也。故雖車馬疲悴,不敢生退沮心,不敢存輕厭心,下至婢僕輩亦兢兢立方,務求至當,以是為利物義務云爾。門人曲立齋(卓新)自日本馳書達留學諸生之意,乞余上疏爭回津鎮鐵路條約。此事我政府與德人實構成之,將使德國握此路權,橫梗於直隸、山東、江蘇三省,為腹心大害。來書陳義甚高,期望特重,余不忍負其意,然亦不敢孟浪言之,必詳究密審而後發也。 初九日晴。一日在家養疴。於晦若學使、笏哥來夜談。隨意看書消遣。偶檢《新舊唐書合鈔》,讀三卷盧文成(懷慎),世以傳中有伴食宰相,遂詆為庸相。以余觀之,實賢相也。 與姚祟共事,自以才不及祟,每事推重,能讓能也。臨歿舉宋璟、盧從願諸公,能薦賢也。 與世之娟嫉壅蔽者正相反,庸庸者能若是乎?至其陳政事疏,洞中古今弊習,深切著明,尤非暗於事者。位之宋、姚之間,允無愧色。余故特表之。 初十日晴。大兄四十九歲生日,適在南齋考試,餘力疾往祝,與大嫂磕頭,稍坐即歸。 傍晚,大兄出城,復往視之。 十一日晴。酷熱。至景湘、梅叟處診疾,與梅作半日談,以避午炎。歸寓,因善卿弟明日嫁女,為指示一切。 (原稿此處空四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八月初一日晴。祖妣生辰,在放生園拜供。潤夫約雲山別墅,辭之。午後潤來,同至無量大胡同於氏看病,出城飲於福興居。馮潤田聞聲而來。余連日嘔吐,痰大作,奔馳殊苦,氣痛不能俯仰。 初二日晴。秋熱殊甚。亡弟叔坤生日,意慘慘不樂,訪弢閒談遣悶,共翻揚州劉氏托售書畫各件。然氣痛不減,難以久坐,興闌而歸。 初三日稍涼爽,為命三婿寫字三紙。婿於余書有嗜痂之癖,片楮尺紙皆寶之,筆法唯 余是師。自余習坡翁書,友輩咸謬許其能,相繼學蘇,一時頗以為重,吾黨子弟不問而知為惲氏派也。午後至編書處。先是,翰林院編書久不成,慈聖召見掌院裕相國,頗有責問語,裕對因責成不專,故散漫不就,宜有人總其成,任督催之役。慈聖詢以何人,裕以毓鼎姓名對。既退,遂與壽州師派余為總辦,任編纂校閱一切事宜,而以於侍講(齊慶)、夏編修(孫桐)副之。月來三、六、九堂期,無期不到,將以本月進呈第一期書。王漁洋《香祖筆記》,謂三十年來,京師士大夫不復用金扇。初則尚金陵仰氏、伊氏素紙扇,繼又尚青陽扇、武林各色夾紗扇,未幾廢而不行,獨尚曹氏靴扇、溧陽歌扇。一時風會,雖小物亦然。自余幼時,見士大夫多用鵰翎扇及福建檳榔葉、廣東蕉葉扇。鵰翎之精者,可值數十金。檳榔葉質重柄方,難握而無風,最無足取。間有用高麗油紙扇,價廉難壞。迨余官京朝,諸扇皆不見,而通行潮州紙扇,繪畫精美。後又用單紗扇,其首略作弓形,頗輕便,敝亦不足惜。近年則皆用日本扇矣。自庚子以後,朝野崇拜日本,政治學術唯東是師,將舉國而從之。世變如此,豈第區區一扇云爾哉。 初四日晴。寶坻李君(熙。由附生納資鹽運使銜)以所著《人倫道德學》六大冊、《歷代實業史》四冊求教,因瀏覽一過。《人倫道德學》以《宋元學案》、《明儒學案》為底本,刪繁就簡,而自著論以發揮之。其宗旨重實踐而輕空談,凡言性言心言敬及象數之說皆痛詆之,於朱、陸二家皆致不滿。雖主黃氏書而學派迥不同,亦一時好學之士。《實業史》分農、工、商三類,而以史志緯之。午後梅叟來,同至惟園複診,病者已能肅客於門內矣。出城在東升樓晚飯。有詔廢科舉,專以學堂取士。科舉在今日誠可罷,唯各省學堂未能全立,從前奏定章程尤未妥善,必須重加訂定,方可培植人才。若即持此課士,恐十年之後聖經賢傳束之高閣,中國文教息滅,天下無一通品矣(自唐以科舉取士,至宋徽宗時因蔡京奏請罷科舉,專以學校取士,南渡復行之。元時屢興屢廢,明初復行至今)。 初五日晴。甚熱。停飲,為患眩暈,幾不能興。傍晚,至黃慎之丈處看病。得袁秉道同年(掄)瀘州書件,又得鄭禾生同年(光熙)雲南信。臥讀《惜抱軒詩集》。先生詩清深雄健,兼有唐宋之長,與所選唐宋詩格律極相似,可為國朝一大家,特為其古文所掩耳。科舉雖罷,子弟不能不讀書。命寶惠專一研究政法學,為他日致用之道。去歲曾為買《新舊唐書合鈔》,寶惠欲兼治此書,以精通史學。余授以讀法,專就經濟上著意,如法律、食貨之類,皆宜貫串本末,窮究利弊,一切瑣瑣異同可置之。至如為政大體,應變之策,修己處人之則,尤不可忽。蓋既治此史,即終身得此史之用,若一切瑣瑣異同考據,另是一種學問,今可暫置之。寶銘侄年幼,文理尚淺,擬先令專習《春秋左氏傳》,以顧氏《大事表》為法,務為有用之研究。 初六日晴。作余綬屏同年封翁仁賓年伯壽文。午後杜門謝客,傍晚脫稿。病後怔仲,不耐思索,勉強成篇。中歲治古文,頗有名山之志。今漸見衰茶,力不能副,愧何可言。內閣中書夏道炳(字子文,江夏人)來見,門人楚卿大令(良材)哲嗣也。朱少章謂,山谷獨用昆體工夫造老杜渾成之城,禪家所謂高一著也。此語殊有味,作文、寫字皆然。餘生平最嗜《唐文粹》,以其能合秦漢六朝為一手也。嘗欲去其排比板重諸作,選抄百餘篇為學文之鵠,亦所謂高一著也。若韓、歐、曾、王之文,已為後人依傍規摹略盡,吾輩不可再寄籬下。 公暇有餘力,此願終當成之。有旨改各省學政提督學務,考核學堂,會同督撫辦理。 初七日晴。于氏表妹遷寓潤老處就醫,因往診視。午刻在方壺齋與弢哥、蔭北、大兄同請端午橋同年、段少滄同年(將隨四大臣出洋),盛杏丈、張劭丈作陪。遍觀蔭北所藏書畫精品,尤以黃鶴山樵丹山瀛海圖卷子、石田和亭圖卷子、南田翁唐氏一竹齋圖卷子、石谷江山臥遊圖卷子、四王(奉常、廉州、石谷、麓台)山水合裝小冊二十四開,為無上上品。 他物雖多,嘆觀止矣。蔭北得此數卷,所費約六千金。 初八日晴。午後答拜各客。至安徽館赴壽州師相之召。午橋同年招豐泰,用攝影法合拍一照。師相居中,門生六人左右侍。壬午距今廿四年矣。一堂師弟,杖履相隨,在科舉既 罷之後,尤當鄭重視之。散後至隔壁為黃慎丈診病。病似退而脈不減,仍覺可憂。夜,雨。 皇上祭社稷壇,臣毓鼎侍班。丑刻朝服入東長安門,至壇下與同事齊班(達延楊一學士)。 寅正,上步行就壇次,起居注官立於拜殿之東偏北。黎明禮畢,歸寓復寢。 夜雨九陌黃塵沒馬頭,此生無福對沙鷗。瀟瀟一夜簾前雨,頓送江南十里秋。 初九日晴。午後至編書處。晚間,寶惠夫婦設酒肴為余暖壽。夜,雨。 初十日白露節。晨雨,至巳刻始止。餘四十三歲生日,來客甚多。內外早晚十二席。 客散就枕,已近丑刻。 十一日晴。起甚晏。午後至梅叟處診疾,偕至雲山別墅赴潤田約。夜雨頗大,檐溜淙淙。挑燈作王藎宣《義烈闡微》序,心枯腕弱,不能雄奇,張空弮強作武勁之態,為神固餒矣。學文十年,可愧可恥。采澗在放生園未歸,孤枕聽雨,殊有山林之思。得吳生佩伯書,寄近作古文數篇,皆有法度,特未遒耳。吾門唯此子可以成學。徐花農前輩贈扇為壽,畫芍藥一支,題曰「金帶春風」,又題詩四首於後。詩畫純是性靈結撰,超秀天成,可稱雙絕。 十三日晴。至鴻升店拜客,至普善堂議事(各粥廠向歸五城奏請賞米,今五城改工巡局,擬聯合各紳董具呈請米)。城外雨後泥深沒踝,騾殆人疲,甚矣路政之不修也。街道廳之稱職者,近十年中首推陳玉蒼、王聘三兩侍御。聘三出守,繼之者為王金鎔,蔽聰塞明,無異木偶,任事一年,未聞發一令,舉一事,每出則端坐車中,襜帷深垂,輿夫僕從列坐其前,無聞無見。論者數街道御史之劣,前有李蓴客(浙江名士,工駢文詩,丁卯年丈,為街道廳,終歲不出門),後有王鑄言,謂之南李北王。今街道已裁,改歸工巡局管理,然污衊如故也。內城修整馬路,坦坦平平,別一境界。入崇文門後車馬為之一輕。在陶蘭泉處午飯,解鞍小憩,直至北城問裕掌院疾。昆師相處拜節。訪盛杏丈,與幼舲久談。至宛平縣,為李心泉邑尊令嬡診疾,上燈始歸。 十四日晴。惠兒料理節賬,余不復過問,以省煩心。午後答拜各客。在梅叟處診疾。 景湘來夜談。 十五日中秋節。晨起祭神。至放生園為兄嫂拜節。午後至中街董處。大學堂、實業學堂、譯學館江蘇學生在省館公請端午橋中丞,以午帥撫蘇時大有功於學界也。延余及吳蔚若前輩作陪,賓主各致頌辭。散後訪笏處手談。晚,兩宅祀先,薦月餅。大兄患瘧,余代主祭。 燈下合家團飲,約族侄秀松來晚飯。侄號燦雲,以雲南通判來京引見。乾隆時,曾叔祖楓塢公(諱燮)由進士兵部主事選授雲南景東廳同知,終於開化府,道遠不能歸櫬,暫葬於滇,子孫因家焉。至燦雲四世百年,猶系武進籍。吾宗人僑寓他省者子孫多不蕃。開化公有五子,四房無後,唯燦雲一房存而單傳者,三世不絕如線,雖欲繼嗣而無從。又高叔祖鐵簫公(涿濬)宦遊家天津,子孫因用津籍應試,有舉秀才者,今亦絕傳矣。意者吾祖先欲後人長守墳墓,勿輕去其鄉歟?夜陰無月。 十六日晴。為大兄及頤官診病。午後至編書處,燈前始歸。《義烈闡微》序脫稿,連日暇輒修改,凡四易草矣,然猶不盡愜意,以筆意提空處少也。 十七日陰。趙思召來談,俯仰今昔,有慨於中。為大兄診病,陰分過傷,憔悴特甚。 未刻至江蘇館集議滬寧鐵路事。在便宜坊請鄉人北來者,客共九人。散後至梅叟處診病,西風驟涼,借著棉袍而歸。 (原稿此處空三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十月初一日晴。京師人皆以是日上邱壠,不孝獨遠宦三千里外,不獲攜紙錢盂飯躬詣黃塘潘橋一拜松楸之次,南望白雲,不勝於邑。又,吾鄉今日盛行城隍會,舁神像出郊,仿 古人驅癘之義,士女雜沓,舉國若狂。余去鄉十六年,思之深慨。午後入城,至於、左兩家診疾。燈下復袁秉道書(寓瀘州凝光門內慈善街)。秉道耿介朴誠,為縣令有循名,今之君子也。半夜大風驟起。 初二日陰。北風怒號,落葉亂飛,枝柯頓淨,天驟寒,須著兩羊裘。午後偕李嗣香、劉益齋兩前輩,許翥梅農部,李符曾駕部,同至直隸老館踏勘房屋,將設畿輔中小學堂,寬整合用。至雅初處,為二妹診疾。寒風蕭索,意緒無聊。乃訪孟延劇談,兼招笏齋。忽黃仲弢前輩在便宜坊折柬來招,三人同往。羅景湘舍人以近作詠西北七律一首錄示,雄渾深厚,傑作也。燈下作七言古詩一首(北風甚寒訪孫孟延題)。 初三日晴。午刻至編書處。未刻赴劉子嘉前輩之招,半席偕笏同至燕春園赴沈子封、林詒書之約。 初四日陰。日本使臣內田康哉偕前宮內大臣三方久元在勤政殿覲見,臣毓鼎侍班(同事延學士、錫侍講、翁侍讀)。辰正至西苑門,為時尚早,徘徊湖畔,煙樹溟濛,波光明瑟,遙望金鰲玉蝀長橋,仿佛西湖聖因寺前風景也。巳正,兩宮升殿,起居注官序立於檻內西面南上,午刻歸寓小憩。未刻至番禺館赴陳香翰之約,謝醫也。寶惠欲治經,余命其專習《公羊春秋傳》,又命其以次看王文成、林文忠、胡文忠、曾文正諸公奏疏公牘,學為治事之文。 初五日晴。世父資政府君忌日,至放生園拜供。保之師過談,為津鎮鐵路事,擬訪同鄉議之,病作,不克行。寒熱交作,夜眠不安。 初六日晴。大風。養疴不出門。笏齋過談。 初七日陰。大風。病少間。約嗣香前輩及笏齋至內室閒話。嗣香欲上疏籌集國民捐,清還庚辛國債,每人捐銀一兩,約可得三百餘兆。其議誠切要,然辦法殊難妥善,任諸官則民必擾,任諸紳則又苦無權不得行。余久蓄此謀,亦思之不得其策也。(〔眉〕此即與赫德石建議同,而不知其實窒礙難行,不獨擾民,且亦觀成無望也。)通夜不眠,心血消耗盡矣。 以耳就枕,心隆隆如舂碓,乃知詩人下「如搗」二字,真善名狀。此恙非藥餌所能療,唯有坐深山古廟,一事不聞,一念不起,澄空澈靜,使方寸間了無掛礙,庶幾有瘳耳。禪家工夫講學有病,養生實有益。兩日臥病,看明人馮宗伯(琦)《北海集奏議書牘》八卷,論事精審宏實,卓然經濟之才。其可增益智慮,激發志氣,與張江陵書牘相伯仲。讀至快意時,真覺搔著癢處。 初八日陰。大風。天頓寒,蕭索慘冽,令我益動江南之思。直隸同鄉在松筠庵公議爭鐵路、立學堂二事,力疾而往。鹿定興之意,請劉博泉侍郎為總理,李嗣香前輩及余副之。 嗣香舉劉幼樵編修(嘉琛)為監學,別舉議員十餘人先議章程,後任稽查,乃用投票之法普及同鄉。笏齋在寓設席謝醫,余居首座,不能不往,半席疾作,踉蹌而歸,心痛特甚。 初九日晴。大風。一日不出門。 初十日皇太后萬壽,毓鼎患病未入內行禮。自通籍以來未祝嘏者,唯庚子、辛丑及今歲耳。是日天頓晴和,風日融美,知聖人之福宏矣。傍晚訪笏解悶。 十一日晴。致趙次山將軍書。公善堂暖廠開廠,收養貧民,約同志十人輪日監視。家望之二兄自湖北來。 十二日晴。立冬節。光陰迅速,又秋去冬來矣。一事無成,悠悠度日,思之慨然。午後正手移菊花,左右位置,梅叟忽來,拉至城內于氏看病,奔馳殊苦。出城夜飲於何氏,乘月而歸。余自入春後喜看《宋元學案》,枕邊車上,攜以自隨。方今儒道日輕,學緒將絕,餘年逾四十,不能復隨世俯仰以新學媚人,擬終身專治此書,研究玩味,為行己用世之資。 余向謂黃氏《學案》宋元不如明儒,今乃知宋元之難十倍於明,頭緒既棼,源流又雜,派分櫛比,煞費經營,全氏修補精詳,不特與學統有關,往往足補《宋史》之闕。天水一代人物盡於是矣。 十三日晴。惠兒買新小說《哥侖波》一冊,乃記哥泛海覓地,開闢美洲之事。從前西 人亦惑於地平之說,謂大地之外海水環之,陷入海界,不可復返(舊小說有名《希夷夢》者,亦有硬水圍之說,謂舟陷圍中,水低陸高,即難再返)。至哥侖波始悟地球體圓,周而復返,知極西必有大陸,可仍繞出東方。奉西班牙之命,覓得美洲為殖民地,即今之古巴諸島也,其事在明宏治時。直隸、江蘇京官卅餘人聯名具呈商部,乞廢英德銀行津鎮鐵路草約,收回自辦。由余領銜,其呈稿亦余所撰。然德人注意此路甚專,恐非口舌所能爭耳。 十四日晴。午後至松筠庵,與劉博老、李、劉、華、許諸君拆投票封。蔣性甫太史得票最多,華瑞安、孟黼臣兩太史次之。余與嗣香前輩雖各得十八票,然不在舉列,因以得票多寡為次酌請議員十二人。笏齋觴午橋同年於便宜坊,因往劇談。散已上燈,午橋邀往城內東長安街觀蠟人及電光影戲,余憚夜行,未往。 十五日陰。午刻在寓請王仲培世丈(維翰)、劭予丈、仲弢前輩,季端、少泉、梅楨、詒書、笏齋,龐次淮妹婿作陪。王丈與先人至交,同受業於董坦生先生。余之生也,丈至八角琉璃井赴湯餅宴。道余幼時事及四十年前老輩甚悉。散後賀孫孟延續娶之喜,因留午宴。 十六日晴。會客甚多。望之二兄自鄂來。致內侄管亦仲信,托史益三帶。午後至許穎初前輩、沈子封丈處道喜。晚至放生園,翊侄設小酒肴相款。今年看《宋元學案》,將次畢業,甚有味,唯苦不甚記憶。近覺講學、作文皆當求實際,故於南宋學派最喜東萊、止齋、水心各家。於本朝人文集,最喜朱竹垞、汪堯峰、全謝山、錢衎石,不特文字之工,以其中多實際也。古文義法當師桐城派,而文境之厚薄,則視根柢之淺深,然培聚根柢,談何容易,則有最妙之一法,熟看《困學紀聞》(翁注)、《日知錄》(黃注)、《切問齋文鈔》(亦名《皇朝經世文編》,在賀氏之前,文約而精),三書精心研究,不過一年工夫,便可畢業,而經史之精華,經濟之原委,富積胸中,融洽貫穿,下筆便迥然不同,取精用宏,無逾此者。 十七日晴。菊花盛開,吟賞良久。養花須人之精神凝注花中,花之精神始出。培養得宜,以遂花之性情;位置得宜,以顯花之姿態:藝菊之能事盡矣。午後梅叟來看花,叟蓋深得花趣者。偕至於處診脈,出城已燈火滿街,同登萬慶樓對酌。 次韻梅叟澄齋賞菊對花便作賞花詩,月助丰姿雪浣思。筆可傳神無過熟,香能耐久不妨遲。馬工枚速才何敵(叟日課一詩,成之極易,往往得佳句),燕瘦環肥態總宜(東坡詩:「短長肥瘦各有態,玉環飛燕誰敢憎。」)。顧我愧非陶令手,苦吟籬下句難奇。(對花吟花雙起。中二聯皆一句對花,一句吟花。末又雙結。) 十八日晴。先妣生辰拜供。未刻至雲山別墅赴郭連城之約。申刻至福州館公請尚會臣星使。 十九日晴。午後至編書處。出城至王叔掖處為其夫人看病。上燈至大兄處,大兄請客,余作陪。 二十日晴。遣寶惠赴濟南,祝次寅弟夫婦四十雙壽。弟思寶惠綦切,累函招之,余不忍拂其意也。晨附火車至順德府,取陸路以行。己丑公局,在江蘇館請客(李符曾世兄,李木齋、劉仲魯、周少朴、劉性庵四同年,皆出使外洋者)。巳刻往,酉刻始散。景湘來夜談。 花農前輩以新刻《日邊酬唱集》見貽,即次其堪字韻,賦呈一律,撫今懷昔,不自知其感之深也風物承平說不堪,醉吟詩卷感清談。厄楊豈果逢陽九,賦芋只愁改暮三。垂老病中尋舊夢,故鄉佳處憶茅庵。依然四海為家日,憔悴憂時陸劍南。 (原稿此處空三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二十八日晴。壬午公局,在江蘇館公請李季皋星使,錢紅雲、陶杏南兩觀察(陶系年侄)。散後至寶慶館,訪門人萬祖恕(字枋卿,湖南人,安徽知縣,創設宣城墾荒公司)及其友人謝伯銘,詳詢新疆形勢,風土所宜。謝君年六十餘,在新三十年,諳悉一切。余聞名訪之,將疏陳西北大計也。燈下刪訂編書處農學書。三鼓人定,始就枕。 養菊閉門閒卻經綸手,秋色安排栗里家。抱瓮慎侵低長葉,剪枝留養晚開花。大盆鋤土攜鴉嘴,小字簽名鏤象牙。絢爛十分供眾賞,誰知費盡冷生涯。(純用南宋詩法。「大盆」一聯雖近纖巧,然字字入法律。「鴉嘴鋤」、「象牙籤」拆開,而「鋤」字「簽」字皆實者虛之。 此鍊句鍊字法。結筆感慨甚深:前人開創,泯然無名,而後人坐享成功者不知凡幾也。) 二十九日晴。腹痛甚,未至編書處。沈封丈約三勝館,亦辭之。無事讀《左傳》昭公、定公四卷。舊書重溫,新知日啟,較之童年伏案時尤為有味。左氏文采極佳,而論事害理者極多。如謂昭公之被逐為君臣無常位,萇弘志欲興周,為違天當死,均未是。以此責萇弘,然則宋末文、張,明末東南諸君子皆犯違天之罪矣。偶檢一二,此外尚不可勝數。《春秋》微言大義,斷在公、穀二家也。 三十日晴。有旨設考察政治館,參合中西政事編輯進呈(此昨日事)。又詔禁革命排滿黨人。此大題目也,而代言諸公殊不能暢其詞義,甚矣內製乏才也。致馮夢華前輩書。午後至江蘇館公議滬寧鐵路事。 十一月初一日晴。有風。腹痛仍不愈。午後詣壽州師談。申刻至方壺齋赴楊蔭北約。 齋中有綠菊一盆,花純作綠色,遠看與葉無別,實奇種也。蔭北費銀一兩餘,得此一株。客散後,余獨持燭玩賞良久。得寶惠濟南信,廿五日到東。 初二日晴。先考生辰拜供。林詒書來,留之午飯。飯後至西斜街,為楊康侯同年太夫人看病。訪劭予丈,未值。至三聖庵周氏行吊。夜,腹痛甚劇,不能安眠。 初三日晴。訪岷遠,請其診脈,同飯於德豐館。岷遠治《公羊春秋》,能明其義,與余宗旨同。岷遠欲推明《春秋》大義,合之中國古今及泰西治體(泰西所主公理,與《春秋》多合者),專著一書以發揮之,將使聖道大行,合五洲而受治於《春秋》,所見甚偉,願力甚宏。余謂今之公法書,特西儒所講明耳,各國國家尚奉為準的。若使《春秋》之理得明,其能行也必矣。岷遠又嘆國粹將亡,欲糾合同志五六人,立一學會,專意研究經史有用之學,重在深切世事,發明新理。每十日一會,各出所得,著為學報,以餉學者,於學界、政界均大有實益。即如歐人格致之學,於天文、地理皆以實測而得其理。其實橫渠、紫陽諸子早已說到,分析甚明。緣明儒專講性命誠敬空理,於此等實測處概不置意。所摘錄諸子語,亦專取其論道論學各條,如《朱子語錄》前卷(論天文、地理類)、後卷(論政事),幾無人寓目,遂使後世論宋儒,只目為迂闊頭巾氣,不復知其格致精、經濟宏矣。余前歲評選直省鄉墨,於批尾頗為闡發,倘能合成學會,將此等一一證明,不特為功甚大,亦醰醰乎有味也。散後至編書處。夜,笏齋來談。 初四日晴。皖人何彝臣(秉宗。天津鹽商)捐公善堂棉衣棉褲各五百件。余往監放,約笏同行。廠中窮民四百三十人,挾纊皆溫,欣欣有生意,放畢,午飯。 詠蔭北齋中綠菊 是花是葉不分明,閱遍東籬少此名。玉暈浮煙融曉潤,湖天過雨漾春晴。黛眉已付佳人盡,青眼當為吾輩橫。想萼綠華垂降處,偶從燈下見傾城。(用涪翁詩法。此種詩雖宜刻畫,然以氣體超妙為上。除「東籬」外無一菊典,正自移向他花不得。以「傾城」贈菊是澄齋獨創。) 初五日晴。余夜夢與梅叟會談,訝其憔悴,慰問殷殷。午後,梅叟特來談,言昨夜亦夢見余,同登江亭,憑欄靜話,誦其舊作「檻外蘆花笑白頭」之句,余吟賞甚至雲。此真可謂同夢矣。燈下因作五古一首紀之。至南鄰關帝廟吊同年章幼叔之喪。申刻至惠豐堂赴楊朗軒之約。 紀夢十六韻呈梅叟市巷雞三鳴,鄰寺鐘初動。心隨聲盡處,飄然乃入夢。邂逅忽逢君,不知來何衖。 怪君憔悴甚,執手語倥傯。答言無它患,肝氣但苦壅。自誇東籬菊,一一皆手種。其言曲折詳,覺後猶可誦。高軒明見過,迎告語未縱。君掀髯大笑,茲夢與我共。相與上江亭,憑欄目遙送。檻外蘆白頭,佳句再三諷。夢亦尋常耳,斯事何巧中。當世侈交遊,飲食成一哄。未許托性情,焉能關癢痛。印此沆瀣緣,增我友朋重。與子賦同心,願言成伯仲。 初六日晴。暖甚,只著薄裘。德音蠲緩順直錢糧,同鄉官具公折謝恩。辰初至六項公所候折下,同詣西苑門內行禮。振兒周晬,沿俗抓周,留子侄輩午飯。梅叟來談,亦作紀夢七律一首。檢元、白《桐花》詩共讀之。元詩幽艷,白詩沉鬱,斷非吾輩所及。香山七律多鄙俚之累,若五言古,則真氣獨行,深遠切摯,不襲古樂府面目,神味自長,卓然成一大家也。申刻至廣和居赴李子湘之約。接寶惠第二書,隨作復,函寄五弟。又復雲南鄭禾生同年書,托燦雲侄帶。 初七日晴。至北新橋貴壽鋆撰文(福)處行吊。飢甚,過蘭泉飯,並為三侄女診病。 歸已上燈,往返廿餘里,到家弛然而臥。笏來夜談。閱《龜山學案》,謝山盛稱高抑崇(閌,諡憲敏)《春秋集注》之精善。此書當刻於通志堂中。余喜通志堂,俟訪鈔之。(查系《永樂大典》中集出。) 初八日晴。寶惠廿一歲生日。兩年不在家矣。侄輩來行禮,以便宜坊款之(袁先生、聶婿)。楊康侯同年來談,以和余綠菊詩見示,以韜隱立意,殊有味。訪吳雅初(新生小女洗三)。申刻赴孟延、伯齋消寒局。 初九日晴。癸卯春闈薦卷門人李國棣(字萼梅,文忠胞侄孫,其祖名蘊章)來見,與岷遠飯於便宜坊。至趙、潘二處行吊,陳、高二處賀喜。晚,詣笏夜談。子厚亦至。夜,微雨。 初十日陰。耿伯齊來,偕至徐壽臣處看病。至劉子嘉前輩、王鑄言年丈、吳琴舫同年處賀喜。又賀吉甫遷居喜。徐花老招夜宴,以體疲未往。發八叔信。適陶氏侄女妊已達月。 上月十七日下水無算,三日忽止,而胎不動。迨初七日余往診,發熱口渴,引飲不解,痢疾甚劇。而自胸以下,冷積如冰,兩腿俱痹。以熱麩熨腹,胎略動。診其脈,浮按洪數,沉按微細,兩尺尤微,舌苔滑白。孕婦素系寒體,又鑒於去歲傷熱半產,夏日多啖冰果,余大恍然,謂此系寒氣凝於下焦,一片陰霾,裹胎不動,丹田陽氣為寒所迫,騰而上浮,寒入大腸,致病白痢,遂成上熱下寒之症。此如河水凍結,魚不得游,必待東風解凍,魚始躍出耳。當用熱藥溫暖下焦,融化痼冷,胎得暖即下矣。唯上焦浮熱,又不相宜。乃用肉桂五分,飯摶為丸;吳萸二錢,黃連水浸炒,使不礙上焦之熱;佐以酒當歸三錢,酒川芎三錢,以推動之; 加黨參一錢,以助正氣。煎成冷服。笑謂蘭泉曰,此催生聖劑也,不兩日安產矣。蘭泉大服余言,如法而進,一劑痢止,再劑即腹痛分娩,得一男,大小平安。蘭泉馳函相告,以妙藥靈丹、神仙手段譽余。余亦自喜別具手眼,非庸庸所知也。余以此事語岷遠,岷謂心靈手敏,發古人所未發,可作醫案一則,存之以示後人。故詳志於此。 十一日晴。仍有兩處賀喜。三日之中,慶弔人事,不下三十金矣。午後訪蘭泉。夜,微雨。 十二日晴。吳介眉同年自汴來(壬午科同出劉次方夫子之門),久談。介眉仁厚誠樸,治濟源甚得民心,交替之日,攀轅幾不得去。讀書得科第人畢竟無負國家,較以財相市者究不同也。午後祝吳蔚若丈生日。申刻,同人在余處用家庖,遙祝濮青士丈生日。公請雲依,主人十二人。與花農前輩、梅叟、朗軒、子厚共論時事,痛恨於執政之昏庸,東人之奸詐,學術詖僻,人心日非。士大夫之無恥者,群媚北洋,以為外援,超取爵位,借新政名目,遂其賣國圖利之私,國事將不可救。所傷者兩宮勵精求治,竟為群小蠱惑耳。相對太息,余幾至泣下。處此時勢,人微言輕,無可補救,唯有畏遠權勢,不求利達,以期無負初心。有詔設立學部,以榮慶為尚書,熙瑛為左侍郎,嚴修由編修賞三品京堂署右侍郎。(此初十日事。) 高麗歸日本,保護國除。高麗本我中朝藩屬,二百餘年相貢無缺,甲午中日之役,國王受日本之紿,自立為國,稱皇帝,與中國抗行,改元光武,告廟受賀,其君臣意甚得也。不過十年,竟滅於日本,朝政事事受其監製,求如向之稱藩中國、內政自由而不能。中朝以其非藩屬,無從過問,雖禍由自取,然亦可哀已。 十三日陰。蘇濟帆來,贈小邵村藕粉兩筒,系一單姓自製,種白蓮二頃,收藕取粉,專自用,兼贈人。外間售者,皆攙偽質,其色紅者乃山芋粉,色白者豆粉也。敏仲來,約往,為其令妹看病,因入城,為楊年伯母看病。至編書處,適壽州師在焉,料檢公事,薄暮始返。 甫下車,復至萬福居,赴尚會臣星使之約。會臣將赴各國考察政治。車中看《石室秘篆》。 此書乃康熙時陳遠公所錄《白雲傳》,《白》岐伯、雷公、張長沙、華元化或稱師,或稱真人,雖似偽托,然治法多神奇不測,議論亦警辟,世間怪症絕症俱出方治,甚至詳著剖割之術(如《魏志•華佗傳》所云),實非時手所能望見,疑其有所本也。 睡醒聞街頭賣擔聲有感品物隨時次第更,高低歷歷耳邊清。功名何事身將老,銷盡年華是此聲。 十四日陰。頗有雪意。袁珏生來談,各學堂學生二百七十餘人議立順直學堂,將請余主其事,囑珏生致意。門人張景韓、林隆山、何少逸、姚景儕接踵來見。答拜吳子修丈。至武陽館,為引見諸君道喜,均未值。至放生園,祝濮青丈壽,留午面。至江蘇館,赴同鄉研究會投票,舉評議員、幹事員、書記員,大致舉余者頗多,尚未結數。又為黃氏看病。申刻至便宜坊赴雲依約。散後偕梅叟、朗軒、楫臣過笏齋劇談。夜月皎然。終日忙忙亂亂,不知所為何事。然余無論如何勞碌,歸必看書十餘頁,或哦詩十餘首,以定心神,若此者幾三十年,否則就枕不能安也。凡吸菸者有菸癮,余蓋有書癮雲。午後劉博泉丈枉過,未晤。余之學詩也,從張船山入手,己丑以前學李義山、王漁洋,專求神韻;戊戌以後則學中晚唐,於《才調集》、《叩彈集》有深契,以求所謂溫柔敦厚之旨,上合風人;至庚子以來始專學少陵、山谷、後山、簡齋、茶山諸家,以嚴格律而堅骨力,於方選《瀛奎律髓》,反覆殆數十過,好之幾忘寢饋。蓋發端宜宗中晚,而歸宿必在江西,此中境地自有一定科級也。夜,大風。 十五日晴。北風頗寒,稍喜近火矣。姜文(思治)來見,以道員引見,新自奉天來,趙將軍疏薦甚力。與詳談東省情形,多可慨者,非日本兵退盡,將軍不能有所為也。自兩國戰後,居民田廬盪盡,無家可歸,麇集於省城,朔風凍雪,盪析離居,言之可慘。城中人戶 頓增,而商賈不通,百物翔踴,米一石費銀幣十八元,肉一斤費小銀元六角,其它可知。窮民何以堪此。我輩飽食暖衣,優遊自得,真不敢作嘆冷嗟遲之想矣。新掌院榮華卿尚書到任,午刻入署迎送,接見如儀。與笏齋檢視《永樂大典》殘本。此書本一萬二千餘冊,庚申之變僅存八百餘冊,庚子翰林院毀於兵火,書亦散失。亂後搜羅,不過二百餘冊矣。天壤間只存此數,憾惜久之。出城祝張劭予丈壽,又祝吉甫夫人壽,又至花農前輩處賀喜,得見新人。 晚,赴吉甫便宜坊之約。大風怒號。 十六日晴。大風,甚寒。吳介眉、陶希泉來。午後至編書處。出城至廣和居,赴尹壽人之約。銘侄自里門來,得三兄信並一歲出入賬目,又嫻女信件。研究會舉余為評議員,共得二十九票(是日投票者五十人)。是舉吳穎芝最多,黃慎之丈次之,其次則余也。 陪都萬里龍興地,橫開兩角爭。旄頭沉浩劫,瑣尾痛餘生。誤昔誠難悔,安今恐易傾。 屯田陳十便,先望趙營平。 新疆昔聞漢西域,右臂斷匈奴。尉侯逾沙磧,皇輿壯版圖。防秋憂薦食,挽夏困飛芻。 農戰資屯政,天南本上腴。 (二首收筆不嫌同意。) 十七日陰。酉兒生日。張景韓來談,留其午面。午後至會館答拜各客。至聶處為大侄女看病。申刻至吳處赴雅初叔侄之約。 十八日晴。甚寒。癸卯薦卷門人呂啟瀛來見(號聚三,貴州遵義府人),年幾五十矣,就吏部謄錄,不遠萬里而來。科舉既罷,寒士殊可念也。錢紹雲、吳質欽來談。飯後至楊康侯處診病。申刻至省館,赴屠雨航之約。居停李芝階丈之子,名祖祐,任雲南維西通判,因巴塘匪亂,濫殺王千總、朱文耀,土民憤怒,圍之阿墩。祖祐諉罪幕友及通事,斬汪如海、趙天錫二人以說,始得脫。大吏革祖祐職,下獄,奏請充發軍台。上以其輕縱,改為即行正法。按千總之死,已屬濫誅。汪、趙何辜,駢首被戮。丁制軍擬以軍罪,只知袒庇屬員,何以對冤死之三命?賴上寬容不罪耳。唯芝老以八十七歲老翁何以堪此?聞其家人秘而不言,終恐以殘年殉殘子也。(此十七日事。) 吾道吾道留麟角,中原化鴃音。錐刀爭赤子,城闕聚青衿。北海霜初結(寓屐霜堅冰之意),西嵫日半陰。空餘太傅淚,無限少陵心。(此詩綽有杜意。) 十九日晴。孫女愛寶生日。九下鍾至大學堂訪珏生,為武陽學生吳友梅(簡)看病。 珏生導觀動物標本室,皆用藥水浸制,歷久不朽,無奇不備。繞景山後出西安門至編書處。 歸寓,子厚來招,笏齋、雲依、大兄均在彼,因留夜飯。殷楫臣來談,夜深始去。 二十日晴。午後至直隸考館,同鄉會商學務,推劉博泉前輩為總理,余及李嗣香前輩副之。蔣性甫、劉幼樵為監學,袁寄云為收支。傍晚始散。補祝王保之師昨日生日。寶鼎臣、王酌升在甜水井招飲,余夜間憚於進城,遂辭之。複閱史館《文苑傳》清本八卷,擇其謬誤最甚者加簽糾正,小小歧舛則仍之,不勝枚舉也。修書之難如此! 二十一日晴。吳介眉、楊康侯來談。午後至蔚若前輩及其婿家李處賀喜,新郎即余門人萼樓胞弟也(字可亭)。申刻至江蘇館赴門人陳子繩之招。散後至放生園看病。燈下閱《文苑傳》。 廿六日晴。杜門謝客,草封事。燈下閱《文苑傳》,每日夜間必閱數卷,簽出舛誤處甚多,頗有關係緊要者。得濟南電,知寶惠廿八日起身回京。 廿七日晴。延供事盧諒甫來寓,閉門繕寫封事,又請袁先生繕一件。午後封固,交翰林院,劉供事代遞。 廿八日晴。卯刻起,黎明至景運門外,在兵部朝房候起,七點二刻事下,候膳牌發下乃行。回寓略臥片刻。午後忽眩暈吐水。直隸、江蘇同人在松筠庵集議鐵路事,未能往。申刻景湘招同豐堂,亦辭之。正折二件:一請經營新疆,招民墾荒,以屯田為實邊之計,並開揀發之途以興吏治。奉旨下政務處妥議。一劾四川州縣貪酷各員。奉廷寄交督臣查辦。片一件,因近出《鵑聲報》,乃四川官費留學生所撰,以排滿革命為宗旨,污衊悖亂,令人眥裂發指。此報若行,將亂中國。請設法封禁。奉旨交外商學警四部從嚴查禁,並行文川督,將官費學生撤回。 廿九日晴。祖妣忌日,在放生園拜供。未刻至編書處,因兩掌院將到此議事也。既而榮尚書有事未到,余少坐即回。燈下閱《文苑傳》十卷。作致伊犁長將軍書。日本文部省定章程鉗制中國學生,同我於朝鮮。學生八千餘人相約不上課,移文請改禁例,文部不省。湖南學生陳天華蹈海死,學生益感憤,皆議內渡。近來我國少年醉心東學,皈依甚至,日本幾握我全國教育之權,後患殊大。今得此一激,群幡然來歸,回心向內,思有以振士氣而抵東潮,未始非中國前途之福也。因函諭嫻女,促長婿返滬。 十二月初一日晴。光陰迅速,又近殘年矣。余每值月朔,輒增感喟。恨修名之不立,惜歲月之如馳。終日公私冗迫,作無益事,見無益客,說無益話,甚苦之而無如何也。未刻至惠豐堂赴劉博老之約。散後祝孫孟延生日,花團錦簇,四座笙歌,頗為絢爛。命銘侄買《正續宏簡錄》,限其專治此書,通知唐宋遼金元史事。讀史愈近愈有益。《宋史》繁重,《遼史》忌略,《元史》疏率,甚不易讀。邵氏父子此編,記載剪裁殊有法度,初學便於看讀,較易見功也。睡前仍看《文苑傳》三卷。 初二日晴。訪笏,在彼午飯。申刻至同豐堂赴史竹孫同年之約。看《文苑傳》五卷。 《姬傳先生傳》敘錄甚有法度,為四十卷中所罕見。臨寢狂嘔,熱瞶通宵。 初三日陰。上設壇祈雪。午後至林詒書處賀喜,稍坐即詣編書處,兩掌院皆在焉,議疏通翰林院各員。出城至江蘇館,赴延子澄學士之約。景湘來夜談。客去,看《文苑傳》錢南園傳(附曹錫寶、謝振定、管世銘三御史),裁擇精審,文筆峻潔,佳傳也。向例史館大臣傳,唯據公牘排次,一切私家著述、碑誌、家傳均不得闌入,所以嚴袒徇也。然傳文亦因此不能生色。但能敘次清晰,纂筆老當,即稱佳傳矣。唯各類傳,則出自採訪,可以曲折詳盡,文易為工,亦體制使然也。高密李懷民嘗依《主客圖》例,搜集元和以後諸家五律,辨其體格,奉張籍、賈島為主,朱慶餘、李洞以下客焉,名曰《重訂中晚詩主客圖》。其言曰:張籍天然明麗,不事雕鏤,而氣味近道,學之可以除躁妄,祛矯飾。賈島力求險奧,不吝心思,而氣骨凌霄,學之可以屏浮靡,卻熟俗。貞元以後,近體詩略分兩派,又謂中晚人得盛唐之精髓,無宋人之流弊,嘗舉梅宛陵「發難顯之情於當前,留不盡之意於言外」二語,以為道盡古今詩法。又謝振定論文,不矜言載道,唯曰達情。蓋南雷黃氏之宗旨也。此二條皆先我而言之,錄之以自證。 初四日晴。甚暖。至李毓如處補賀喜。在直隸老館與同鄉議學堂事,出廣告登報招考,又出知單募捐。散已日落。寶惠自濟南歸,得曹親家及五弟信。閱《文苑傳》五卷。震澤、張士元古文專師震川,歲正陳其集於幾,北面拜之。又得震川所評《史記》,用其法上推之左氏,下逮韓歐,無不合者,由是深造自得,著《嘉樹山房集》二十二卷,當於書肆求之。 詩文一道,各有性情,各有才力,未可概而同之也。學文者或引其所長,或救其所短,斯為善學。若是丹非素,矜己非人,仍是門面之談,無與性真之地。余文筆短弱,苦不能奇。見雄豪沉博之篇,雖心好之,而無從強學。故於古文家嗜南豐、震川,專學其清醇深厚,以自極筆力之所至。本朝文嗜姚惜抱,而於彭尺木《二林居集》則尤有獨好,以其清深雋折,饒味外味也。其名臣事狀、儒林良吏二述,敘次整潔有義法,不必規馬摹韓,而波瀾老成,意味獨勝。言文者不盡知之耳。 盼雪愆陰月令迫冬深,下尺初廑聖主心。方喜同雲團朔氣,旋看杲日映枯林。夜聞葉響呼童問,曉見窗明誤色侵。垂幕圍爐身自樂,難忘民事苦沉吟。 初五日晴。楊少泉、楊康侯來談。至長椿寺吊吳竹塢姊丈之喪。申刻,楊朗軒借大兄處請客。翰文齋以覃溪先生手評選《漁洋精華錄》求售,索價過昂(四厚本索價一百八十兩),雖愛之未能得。詩人選者以雙圈、單圈識之。所評嚴而精,極中漁洋詩病。玩其評,即可悟作詩之法。昔人喜得名家評本,正喜其指示處足以啟發也。 次朗軒寒夜偶成韻東道仍為主,前盟許更尋(余等前在家兄蘇齋醵資為笏齋壽,朗軒未與會,乃假蘇齋別為一集)。寒消長至節,醉引故園心。詩入窮愁好,情因患難深(余初識朗軒在庚子危城中)。 相看漸華發,回首一沉吟。 初六日晴。午刻至宋顯堂赴直隸諸學生之約(皆在大學堂者,主人廿餘人),商立學堂。諸君既有此宏願,余無不贊成。申刻至福州館赴乙酉消寒局。與沈子封丈語及翁評《精華錄》,余謂漁洋尚神韻,覃溪尚學力,詩派迥然不同,宜其不合也。封丈則謂此被覃溪瞞過耳。覃溪正暗襲漁洋神韻入學力中,運超妙於典實,猶山谷獨用昆體工夫造老杜渾成之城也。吾之學詩也,從大曆入,繼而展轉於義山、中晚、漁洋各家,無一定之鵠。己亥南旋,得《瀛奎律髓》而大好之,始知作詩之法,於少陵、聖俞、後山、簡齋尤所篤嗜。《律髓》所錄四家五律不下三百首,皆能成誦,故近年五言工夫最深,所作亦較多較勝。詩以陶寫性靈,原不必以法自縛,然必斤斤於法度,皈向於一宗規矩焉變化焉神明焉,乃能自證其甘苦得失,而作詩之樂即在其中。此當可為知者道耳。且作八股、填詞、寫字,人皆知有法在,豈古文詩而反可信手塗抹乎?初八日晴。以果粥薦先。黃慎丈、吳雅初、質欽來談。午後至黃處診病。答拜各客,訪劭予丈,均不晤。燈下看《文苑傳》。接張韶甄、余梅孫二電。托袁先生偕寶惠至土地廟花廠買梅花十五盆,價銀六兩,歲杪春初又可領略一番香韻矣。 初九日晴。擬發奉天電,以線不直達而止(只到新民屯)。兒婦生日,面後至論古齋吊蕭勛臣之喪。至編書處一行。又吊楊年伯母之喪。歸路訪彝卿,偕至廣和對酌。燈下看《文苑傳》。接錦州劉梅舫函件。 初十日晴。寫應酬各件。午後賀顧少墀娶兒婦喜,吊汪笙叔年丈之喪。丁卯年伯徐東甫尚書及汪丈同於初八日逝世,而丁卯長班吳祥亦於是日歿(徐丑刻,汪寅刻,長班卯刻),其追隨亦云奇矣。與同人集老館議事,定教習四人。歸後聞笏齋在大兄處手談,因接蹤而往,夜深始返。 十一日晴。甚暖。至番禺館為張漢三夫人診病。午刻與劉博老、李嗣香前輩共八人公 請直隸管結諸君,議提平色津貼學堂(每銀百兩提二兩),諸君應允。又議取向來金台書院經費三千金歸學堂,則聞此項已為李京兆扣留設順天中學堂矣。以官場候補各官充學職,彼安知學為何如學乎?領薪水,養妻子,便將三千金支銷矣。可惜可恨!燈下看《文苑傳》。 吾初不解凡事一歸官場,無論如何良法,無不侵欺搪塞,入於大腐大敗之境,豈居官場者果別具心肝手眼耶?吾見亦屢矣,無怪乎詆官吏者動加以不肖之名,又無怪乎稍肯實心任事者即矯然稱循吏也。接莊思緘龍州信。笏齋雲,以燒酒一小杯澆菊花根,便可經寒不凋,留至明年正月。姑如法試之。 十二日晨,微雪,一日陰,晚竟放晴,何滕六君之吝駕也。徐季龍來談,與商編纂法律體例,留其午飯。飯後至大兄處看病。至大宛館議立兩縣小學堂,款不易籌,議論未竟而散。又至黃慎丈處看病。上燈時赴笏齋之約。黃仲弢前輩折柬招便宜坊,辭之。接句容令龍子修(曜樞)函件,叔坤通譜弟也。感念亡弟,泫然淚下。 十三日晴。甚暖。景韓來久談。飯後嗣香前輩偕無錫雷君(啟中,字素安)過談,擬延為高等教習,欲證其學識也。殷楫臣夜話。張哲夫(文濬)來執贄。河南濟源縣附生,直隸候補道,現充商部差委,年三十一歲。其贄《戲魚堂法帖》全部(有明昌御鑒璽,王元美收藏印,鉤拓精采,頗似宋拓),《劉石庵書札》一冊(不甚真),《南莊漁隱書畫冊》一本(畫凡八開,分請八名人圖之。有戴文節一開,尤超逸),夾金表一,金珀朝珠一套,料煙壺二。 十四日陰,微雪不能掩地。細玩《南莊漁隱畫冊》,八人共畫一題,而結撰點綴各不同,不能不推戴文節為第一,固關胸衿造詣也。北宋時嘗以畫取士,隨意拈唐詩一句命題,而觀其布局運思以定優劣,較之分題賦詩尤得神趣也。冊後題詠甚多,有吾鄉方元征先生、子可先生父子之作。又玩舊拓《戲魚帖》數冊,小楷以《黃庭》、《畫像贊》、《破邪論》為最精。平原《祭侄稿》沉鬱遒勁。余舊藏羅氏鐫本與此各有勝處,若郁岡所刻《祭伯父文稿》,則風骨稍弱矣。飯後訪笏齋,知與大兄皆得京察一等,大兄資淺,得此殊可喜。笏齋則光緒十七年即以一等記名道府,距今十四年仍就此途,宦途蹭蹬已極,豈人所及料哉!相與感嘆久之。申刻至福州館同人公祝楊德生四十壽,少坐即詣獻廷處晚宴,以明日為獻廷生日也。 十五日晴。至放生園為頤官看病,因留午飯。飯後至編書處。出城又為張漢三夫人看病。燈下看《文苑傳》。 十六日晴。上再設壇祈雪。午刻至李毓如、夏植三處賀喜。入城至毛家灣祝胡云楣丈七十壽,共演劇五日,然今日則甚不相宜也。稍坐即行,至松筠庵赴丁卯年伯公局。散後又至江蘇館赴壬辰消寒局(夏閏枝及大兄作主人)。睡前看《文苑傳》二卷,月色甚佳。復呂舜臣舅信,為捐官事。 十七日晴。午刻那中堂到任。未刻榮中堂到任。入署謁揖,迎送如儀。故事學士迎送立階上,讀講編檢皆在階下,今日新科編檢見余等立階上遂亦擁擠階上,且有不出屋門者。 編修魯爾斌竟翻穿黑狸皮褂,此便服而兼素服也,尤為可笑。嗚呼!規則蕩然,無怪乎翰林院之奄無生氣矣。由署出至寧波會館,祝楊德孫四十壽,飢極飽餐面點。德孫本約晚席,余畏夜行,遂先歸。過蘊和店答拜湖北解餉知縣高幼怡(嵩藩)。燈下看《文苑傳》五卷,七十四卷書掃數復訖,共下三百餘簽,訂正事實文義者十之七,校改訛誤者十之三。瀏覽一通,於國朝文學淵源歷歷心目間,極為有益。傳中正附所收逾一千人,不為不備,然大抵詳於東南,略於西北,滇黔尤寥寥。固由東南多才,亦由邊方地既辟遠,士又質樸少文,不解標榜聲華為何事,又無人為之提倡記載。即有樸學潛修,而名不出里閭,書不登著錄,荒山老屋,湮沒不彰,正不知凡幾矣。此史公所以致慨於青雲驥尾也。 十八日晴。卯刻至起居注恭進光緒三十年記注滿漢文各二十四冊,儲以朱櫝,舁至內閣,起居注官咸集,蟒袍貂褂以從。嘉定徐相國驗收加封皮收藏大庫。自歲杪至明年正月,講官共廿餘班,由各人自認,以均勞逸,眾所不願認者則總辦承其乏。歸寓略憩,即詣放生園為大嫂、侄婦、二侄女診病,各開一方。飯後赴編書處複閱進呈正本。薄暮冒風出城赴張 漢三侍御番禺館之約,半席先行。至廣和居赴吳質欽之約。 十二月十八日至內閣恭進起居注柱下存朝典,庭前序史官。貂裘殊濟濟,鳳閣自桓桓。寶歲緘滕固(每年記注皆藏皇史宬),瓊漿潤筆干(記注有前序一篇。除夕保和殿筵宴,例以撰序者侍班入宴)。年年循故事,口口九回看(余自丁酉八月充講官,至今年九次進書矣)。 十九日晴。午刻至翰林院封印,與景佩珂學士同拜印如儀,預用空白六紙。午後約同人祝坡公生日(張劭予侍郎、徐花農侍郎、何潤夫副憲、翁弢夫侍讀、鄒詠春侍講、吳穎芝撰文、沈子封編修、王耜雲樞部、耿伯齊農部、濮雲依中書、余兄孟樂),懸坡公黃州笠屐像,供以陽羨茶、廣東荔支,公所嗜也。凡余所藏公之書帖皆陳諸幾。同人咸衣冠肅拜。晚,圍坐歡飲,夜深始散。余作長歌紀事,即仿坡公詩筆。子封丈盛譽之。余亦頗自負布局、構思、用筆俱中律法,無一語妄下,所謂得失寸心知也。梅叟攜新得詩畫冊,乃嘉慶癸亥十二月十九日翁覃溪、楊蓉裳、陳雲伯諸詩人集何蘭士先生方雪齋中祝東坡生日,拈李委南飛鶴曲中語分體賦詩,而朱野雲先生(鶴年)為之圖,覃溪先生代署款,距今歲一百零三年。展閱一通,承平士大夫安樂風流,有足令人神往者。余亦擬倩人繪圖,以拙詩為之引,遍征題詠,繼先輩芳徽,亦使後人見吾輩尚能作此冷生活耳。今日循俗例撣塵。 二十日晴。甚暖。高幼怡、梅小峰來談。入城賀二陸升官喜,吊楊太夫人喪,詣放生園陪媒(翁、餘二君)。燈下寫詩卷貽子封丈。接寶襄來稟。看《南宋雜事詩》厲樊榭、趙功千各一卷,七人分詠各一百首,徵引書目多至六百種。南宋以後筆記說部略備,南渡百餘年,大而朝章國故,賢奸臧否,小而雅談軼事,里巷風俗,無不賅載,讀之可以滌俗腸,作詩料,助談資。 二十一日七點鐘,睡眼矇隴,聞驚呼大兄處火起,狂駭而起,手顫齒擊,幾不能著衣褲,踉蹌下床,則大兄已赤足披皮衣而來。少遲,大嫂率侄婦、二侄女、幼稚,顛頓扶挈入門,上無皮衣下無裙,小孩有赤體裹被者,相與抱頭痛哭。余睹斯慘狀,淚涌如泉,急檢衣分衣之。出戶東望,黑煙如墨,上騰霄漢。詢知火自前廳起,蠢仆以煤油澆洋爐煤,取其速燃,火焰直走煙囪,焚喜棚,風馳電行,頃刻全棚俱火,飛渡後院喜棚,全宅房屋遂俱在火焰之中。其時大兄甫起,急促大嫂下床,挾諸孩犯火奪門而出,檢點人數,不見小孫女聚寶及其乳媽,小車夫劉姓翻牆入,良久,乃從煙焰中越牆出,闔家人口幸無恙。余疾馳往視,則三層數十間屋皆付一炬矣。傷哉!傷哉!此次之災,固由失於防衛,然協巡局亦不得辭其責。向來五城水會聞警立時鳴鑼馳赴,手攜長竿鐵鉤鐵叉,先躍上屋,或拽棚或拆牆,以斷火路。蓋已焚者不能施救,全力顧未焚之地,以絕蔓延而保完善,其水龍激筒亦全力濡濕未焚之屋,使火不旁炎,法至善也。今協巡兵隊聞警乃騎馬攜洋槍而來,圍定鵠立,名為防搶,端視火之四射而不為計,且並本宅人之欲入而攜物者亦一律禁之。又,向來水會救火,無不爭功邀賞,故踴躍異常,今因五城改為工巡局,素不拊循而更攘其權利,遂致各存意見,觀望不前,以致前後數十楹,無一草一木能逃火劫。若在一年以前,後院之棚速卸,則後層決不延燒,即使措手不及,箱籠等件必有獲全者,決不能如是之蕩然泯然也。此真可為痛哭者矣!驚魂稍定,親友慰問者絡繹而來,群議停辦喜事。餘力主仍用明日吉期,唯改贅為娶,蓋此時倉猝將事,但求典禮無闕,其他俱可從省,一經展緩另擇,則繁文俗例種種拘牽,贈嫁置奩種種煩費,決不能輕於舉辦,大兄亦無此力量矣。議既定,親友咸贊成。於是雲依回江寧館料理,而弢哥助之,此間則大兄概不過問,余獨力主持,而嫂嫂及適吳氏二妹助大嫂,釆澗料理應用各件,或添補或借用,半日半夜居然就緒。夜間,大兄處全眷俱住余處,縱橫合併,房房皆滿,一門之內約有八十餘人。余驚痛不能安眠。 二十二日晴。午刻祭祖。未刻彩轎到門,新婿奠雁親迎。申初刻新人發轎,采澗婆媳送親,看其吃和合飯始返。兩小無猜,大嫂之心稍快。一日賀客來者三百八十八人,餘一人周旋其際,大兄則晨起即袱被移居對門江陰館,閉門愁泣而已。賀客聞喜事之仍舉也,僉讚嘆以為難能之事。猶憶戊戌年,二侄女過定,大兄臥病甚危,余代作主人。此次則大禮垂舉而變,仍余作主人,亦事之至奇者。夜臥憊甚。 二十三日陰。午刻遣轎迎新婿夫婦回門,未刻見禮,內外各設一席。吉禮告成,我心頗暢。大兄嫂雖遭奇劫,而心愿則了矣。傍晚飄雪。楊朗軒見顧,閽人以余體疲謝客,因至笏齋處。余聞之追蹤而往,談良久冒雪而歸,灑灑紛紛居然祥霙下沛矣。朗軒以大兄窮困,代告貸於親友,得銀六百兩,稍助衣食急需,良友熱腸,可感可感!得繆恆莽代州信並件。 二十四日晴。屋上積雪逾二寸矣。為大兄集款二千金,在恆裕立折。南中電匯千金,其餘則出自朱子文、楊朗軒、屠雨航、孟慶齋(大德通管事)及余也。勞碌三日,今日始得稍息。笏齋、雲依、次淮、盂延相繼來談。大嫂掘檢火場,唯金器無損,餘則毀變不復成件矣。接季申四兄並件。 大兄所居放生園災,資儲盪盡,詩以慰之何事吾兄遭數忌,頓教烈焰起青廬。方吟韓國盈門句,遽續參元失火書。席捲劫難逃幕燕,蔓延殃未及池魚。眼前長物存何許,唯有中衣是燼餘。 頃刻全灰數十楹,從知人力不能爭。可憐戰戰兢兢日,難厭譆譆出出聲。曲突徙薪誠失算,覆巢罄室太無情。勸兄莫下窮途淚,剝復乘除數自平。 廿五日陰,微雪。大兄看定蓮花寺灣屋,函致孫景輈世兄定議,乃已為蜀人傅學淵吏部所先得。因訪子厚,同訪學淵,請其見讓,學淵慨然允之。午後擬約梅叟、笏齋登西爽閣賞雪,適楊朗軒來談,笏齋、大兄踵至,遂輟清游。 廿六日晴。出門謝客,並為善卿、命三診疾。 廿七日陰。寫對。 廿九日陰。大兄遷居,衣冠往視。祝花農前輩生日。入西城至鳳石師處拜年。出城至橘農、漢三兩處診疾。晚,梅叟備內外兩席,攜尊在大兄處解悶,其意可感。席間鄧詠春前輩出示所作東坡生日祝文。文末系以迎神、送神兩歌,曲折沉鬱,別開生面。滿漢講官二十人公函啟兩掌院,為起居注請款二百金,壽州師如數允撥。起居注向無辦公經費,全仗同僚之簡學試差者捐助,如科分團費例不足,則總辦賠墊,以私款付公費,沿習百年,最不可解。 今科舉既罷,並捐項而無之。余乃糾合同官,創為此請,始得正其事雲。 大兄移居蓮花寺灣,梅叟攜酒肴以落之。賦此志謝果然家具少於車(「家具少於車」,前人成句也),西馬塍坊偶結廬(南宋宋伯仁馬塍稿嘉熙丁酉五月寓京遭燕,僑房西馬塍,有寓西馬塍詩)。寺近蓮花當谷口(屋正當三巷交會之沖),香熏柏子及春初。清尊臘雪勞斟酌,往事災星仗祓除。我已難酬良友惠,加餐兄意更何如。 三十日陰。廣東縣丞黎(丙燊)來見。詣慶王振貝子府,倫貝子府,昆、孫、王三師處拜年。入東城出西城回寓少憩,復至五叔、岳母及大兄處辭歲。晚,懸神影迎先。有帖客介羅景湘舍人以東坡書小楷《金剛經》帖求售。有郭蘭石、何子貞兩先生、翁松禪師相三跋。 師相斷為確是宋拓無疑。余細審紙墨自是五百年前物。坡公小楷本不多見,此經寓謹嚴於排 宕,蹙尋丈於寸分,真無上上神品,為世間罕見之本。余見之狂喜,托景湘議價(索價一百五十金)。又,明拓坡書殘帖(有宜春帖子及少陵「背郭堂成」詩跋),鋒穎進露,鉤拓精工,下墨跡一等兩種,共以五十八金得之。從此澄齋案頭當推此經為弁冕。豈坡仙鑒餘十九日致祝之誠,特餉茲神物以酬余之長歌乎?一年盡日獲此奇珍,光陰為不虛矣。亥刻接灶神。子刻焚香謝天。 除夕祀先迎灶入新年,紅燭雙雙照綺筵。九十光陰行及半,歲時景物略如前。喜從竹舍添孫筍,倖免廛商謁子錢(山谷詩「惱亂鄰翁謁子錢」)。牆外讙嘩門內笑,獨呵凍硯拂吟箋。 題新得宋拓蘇書小楷金剛經後十九日余約同志十二人,于澄齋祝東坡先生生日,曾作長歌紀其事。越十日,遂獲斯帖。豈物聚於所好,求之專則得之奇耶?抑先生英靈默相,有以相報耶?黃柑丹荔祝千秋,曾作長歌紀勝游。鑒我誠心能獨到,祝茲神物儼相酬。金錢易致機難遇(七字景湘書中語),翠墨如新字欲浮。便散華香繞齋舫(「以諸華香而散其處」,經中語也),定看寶氣燭瓊樓。 男惠按:先府君於祝東坡生日,年必有詩,均見集中,而尤推是年及辛亥之兩七古為平生得意之作。唯此詩竟佚而不傳。以意揣之,距祭辰僅兩日,孟樂先伯京宅即遭回祿之災,旋又匆舉二妹婚禮,人事擾攘,不及另錄副稿,在座諸丈均久下世,後嗣同遘世變,流離轉徙,更難遇合。時越四十餘年,竟無從問訊,思之萬分悚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