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齋日記 · 澄齋日記 光緒卅年甲辰
甲辰年正月初一日晴。子刻焚天香,接灶。和衣少寢。辰初入內,在景運門外兵部茶房略憩。辰正入錫廣門,與同事齊班(伊仲平學士,錫子常、李嗣香兩侍講)。二刻皇太后升皇極殿,臣毓鼎等在寧壽門階下侍班,東面,北上,皆朝服。皇上朝服,:立階上,一跪即起,捧賀表升殿恭進,復退出,率百官行三跪九叩禮(王公拜於門內,三品以上拜於門外,四品以下在午門外行禮)。上還宮,起居注官退。巳正二刻,上升太和殿受賀。毓鼎順詣史館拈香。返寓,在至聖先師位前行禮,祖宗神像前行禮。合家拜年。復至放生園與大兄嫂拜年。午刻祀先。飯後至中街董宅。
初二日晴。城南拜年。接七弟信(此後唯記家信)。
初三日晴。國忌,不拜年。午後赴翁弢夫前輩手談局。晚,落神影。復至翁處晚飯。
初四日晴。德音蠲緩順直錢糧,同鄉官具折謝恩。毓鼎以怔忡失眠,未能往。排城內拜客單。李木齋同年來,久談。談及此次日俄開戰,中國守局外中立之例固善,唯中立公法,如有交戰國兵馬闌入境內,本國須嚴軍抵拒,倘聽其入境,便是不守局外。此次日俄在我東三省交戰,我若認三省為局外,則是自棄主權,將來兩國得以藉口而不還;若任其來往,又破局外之例,甚屬為難。按公法條款,有全國之中立,有一部之中立,應付本自不同,今當與各使商酌,以東三省為一部,另定辦法,則兩無妨礙矣。木齋於除夕入疏進言,樞臣至今尚無舉動,若因循置之,恐將來吃虧甚大也。遣惠兒代拜城外中路客。去年底,買舊板《木鐘集》(宋陳埴,號潛室。為朱子之學),曩讀《理學宗傳》,夏峰盛稱其學,頗以未見全書為憾,得此本甚樂。其書《說經》十卷,《說史》一卷,自為答問,名為集,實非文集也。
燈下看《說史》數十條,議論、考證均精審平實,無講學家迂闊之見。擬定今年看書功課,以精治《宋元學案》為主(考其宗派,繹其議論,師其嘉言懿行),以瀏覽各家文集為輔(取其於學問、經濟、掌故有益者,不尚空言),而餘力則讀詩古文以自娛(仍鈔選《瀛奎律髓》,以成一家之學),習字以定心氣。
初五日晴。黎明起,祭神畢,入城。外國使臣覲見,毓鼎侍班。辰正至景運門內九卿朝房,與同事齊班(伊仲平學士、奎元卿侍講、吳穎芝編修)。巳初二刻,皇上升乾清宮,大西洋國使臣(即葡萄牙國,入中國最早,明人只知其在大西洋,而不詳其國名,故以大西洋國呼之,相沿至今未改)呈遞國書。起居注官蟒袍補褂(凡內廷花衣俱應著補褂,不穿貂褂。若朝服之貂褂,名端罩,而非貂褂。其制,對襟處用帶結,而不用鈕扣;兩腋下,有兩孔,以出忠孝帶。乃禮服也),立於殿內,近西牆,南距檻約兩步,東面北上。使臣致辭訖,升寶座遞書,上微欠身受之(由中階上,再由東階退行而下)。禮畢而退。起居注官亦退。
在乾清門廊上略坐,與倫貝子閒談。巳正二刻,十一國使臣賀年,皇太后升寶座,上側坐。
起居注官復入侍班。各使臣率隨員皆進,約六七十人,推資深使臣一員(但論在中國年份,不論國之大小)致頌辭,慶親王亦答以頌辭,各使臣序升寶座,太后逐一慰勞,皆由侍郎聯芳操英語傳之。禮畢均退,起居注官亦退。順拜東安門內各客。至木齋同年處午飯,久談。
北風大起,塵飛障天,不能復向北行,乃出城後至後孫公園祝黃慎之丈壽,少坐而歸。榮心莊太守自長辛店來,暢談。接次寅致惠兒信。初六日總稅務司赫德、總教樊國梁、副總教林茂德覲見,系私覿禮,起居注官不侍班。初七日俄使、美使覲見,有班。是日系國忌,又系孟春時享太廟齋戒日,凡齋戒各員入內當差,仍著補褂,餘則常服,不著元青褂,而侍覲見班者則仍補褂,以壯觀瞻焉。
初六日晴。午後至公善堂吊司事盛靜軒之喪。所遺司事以劉孟祿代之。在賬房少坐,調查賬目,訓諭夫役。晚飯後訪弢夫前輩,談至更深而返。
初七日晴。正無聊賴,耿伯齊來招手談,以詩代簡,即步行而往。王耜雲丈、弢夫前輩、蘭楣同年、家大兄咸在。入座午餐,即席次伯齊韻成詩一首。至三鼓始散局。
伯齊同年招為著竹之游,以詩代簡,即席次韻奉酬速客飛來一紙詩,東風人日酒盈卮。雖慚量淺無蕉葉,劇喜歌新有竹枝。堅壁誰能容漢幟,長城徑欲度秦師(劉賓客詩為五言長城,秦系欲以偏師攻之。世俗盛行麻雀牌之戲,牌以竹為之,文人因美其名曰看竹。此二語正形容博場局勢也)。盤龍一擲空餘子,名士豪情正可思。
補錄除夕五言一首:歲月倏雲暮,空庭風雷寒。邊城方震盪,吾道且盤桓。雙燭搖春影,殘鍾戀夜闌。
長安三十載,人事日艱難。
初八日晴。甚暖。寫屏對數件。未刻為兒女開學,贊兒仍從程先生,丙女、柔兒、酉兒改請袁錫三先生(承恩。大興廩生)。率兒輩在至聖先師前行禮,又拜先生,送入塾。酉刻設席請師,蘇濟帆、貢燮熙、聶獻廷、胡鼎臣、董吉甫、張潤澤作陪。席散,獻廷又久談而去。潤澤亦於是日來開學。
初九日晴。馬俊卿來談。飯後偕大兄游廠,流連至暮。以洋二元買初印精本不全《歷代詩話》(六一、紫薇、竹坡、中山、溫公續詩話),朱墨套本何義門、朱竹垞批點《昌黎詩箋注》(仿秀野堂本)。燈下鈕伯雅來。
初十日晴。浙江京餉委員茹震模來見(廣西人。字雪橋。甲午進士),門人陳子繩為介紹。年六十矣,純乎書生本色,以一即用班十一年尚未補署。仕途壅擠如此,瀆書人不得志,良可慨嘆!午後偕大兄游廠,婦女聯車,途為之塞,詭裝袨服,為從前所未有。真風俗之憂。路遇熟人極多,揖不勝揖。以錢九千買《茶山詩集》一本(共八卷),武英殿聚珍板初印,乃平定張石州先生所藏(有啟齋藏書小印)。面簽「曾文清公詩集」六字尚系先生手署也(又有靖陽亭長小印)。餘數年來作詩,專宗江西派各家為格律之標準,先後買得《陳簡齋集》(胡長孺箋注),韓駒父《陵陽集》,洪玉父《西渡集》,皆鈔本。又從法梧門所鈔《宋人詩集》中鈔出《呂紫薇集》。今又得《茶山集》。物各聚於所好,信然。惟後山單行詩集尚未得,當細覓之。又在唐姓肆中買舊磁器數種。歸後訪弢老,晚飯,暢談。
十一日晴。一日未出門。王孝玉、何潤夫、孟容生均來久談。申刻在大兄處合請客(左子異京卿,沈靄蒼京兆,沈丹箴觀察,嚴於載太守,袁季九、李毓如兩駕部,何潤夫副憲,翁弢夫侍讀)。
十二日晴。公善堂春酒,例請巡北城察院及查堂各紳。晚,赴吉甫豫升堂之約。
新歲宴飲,次潤夫表兄前輩原韻沉醉燈前月到門,年年春夢小留痕。照人顏色梅千點,如此乾坤酒一樽。文字未能忘積習,經綸誰與濟艱屯。從君剩欲論詩法,舊學商量好更敦。
十三日晴。午後至北城拜年。燈下寫長卷一幅(錄近作六首,寄甘藩何受軒表伯)。
十四日晴。午刻至同豐堂,赴門人馬俊卿之招。歸途游廠。
十五日晴。本年慈禧皇太后七旬萬壽,皇上升太和殿頒恩詔,臣毓鼎侍班。丑正二刻起,翁弢夫、於安甫兩前輩過我偕行。寅正至殿上與同事齊班(伊、惠二學士,於侍講)。
卯初,上升座,起居注官朝服立於殿西,北齊楹,南齊黃案。鳴贊行禮訖,大學士王文韶入捧詔出,至丹墀下授禮部堂官捧出天安門。禮部奏禮成,上退,起居注官亦退。大風驟起,咫尺不相顧。歸寓天始明。毓鼎蒙恩加一級,封贈二代,蔭一子人監讀書。易公服祭神。采澗夫人三十一歲,全家拜壽。王孝玉、聶獻廷、袁理生、張楚生、黃敏仲、董吉甫、松泉、程孟常、張潤澤、蘇誨卿均來祝,留其午面。門人舒賓如、陳子繩來祝。夜祀先。
上元新歲開佳節,清游愧未能。春圓初次月,風颭萬家燈。弱婦祈觥酒,嬌兒狎火繩。
況逢綸詔下,朝野正歡騰。
十六日晴。大學士、六部九卿聯銜公折謝恩。在西苑門外行禮。未刻至宗顯堂,赴魏子題消寒局。半席先行,赴王孝玉之約,與賈子泳暢談。夜深始散。
題錢南園畫馬蒼煙漠漠開平沙,楓葉倒垂生菊花。古坡無人草清短,一馬獨立津之涯。風鬃霧鬣筋骨露,垂首齔足身微斜。天空地闊意安服,人世羈串疇能加。南園書法重瘦勁,用以作馬尤專家。縱筆曲折可屈鐵,仿佛古篆盤虬蛇。先生昔居諫垣日,豸冠峨峨能觸邪。抗章殿廷擊狐兔,一鳴遂足驚南衙。聖王明哲照日月,紆轡猶阻羲和車。松篁挫抑茂穠李,讀名臣傳空嗟呀。今觀此馬峻風節,想見立品用無瑕。稜稜天骨斂真氣,如立山嶽凌朝霞。倘遭伯樂效騰苯,西極萬里窮渥窪。持此一心報知己,生死可托誠非夸。胡為皮相徒爾爾,坐令侷促無光華。葭豆不充苦飢困,舉世誰解憐驄腡。仗前凡馬沐異寵,金韉玉勒何其奢。顧影伶俜自貴重,不屑同櫪爭喧譁。翛然獨立萬物表,貌雖憔悴心則遐。先生畫馬不徒馬,自寫身世懷深嗟。斯人斯馬久不作,碌碌寧復煩齒牙。空庭歲寒足霜雪,願以此畫箴回邪。(揮霍頓挫,勁氣直達,自昌黎來。)
十七日陰。巳刻為方嘯霞題主。午刻至醉瓊林,赴方蘭生之約。申刻至宗顯堂,赴朱伯勛之約。夜不能寐,至晨鴉啼始入夢。余於昌黎詩自選本所錄七古數篇外,概未寓目。新得秀野堂評註本,始竭四五日之力,快讀一過。韓公最善運典、押韻。其運典,或摘用,或反用,或借用,無不爐揹在手,虛空粉碎,無一生吞活剝者。其押韻,則因難見巧,得險愈工。新穎如發硎,堅牢如鑄鐵。鳥道羊腸,縱橫決盪,匪夷所思。世共賞其硬語盤空,扎硬寨,打死仗,而不知其姿態橫生,風韻特勝,奄有騷選之長,一種學小謝處,尤蒼秀入骨,真李杜外一大家也。世又謂昌黎不善律詩,亦非也。集中古體特多,其高處誠勝律詩。然就律論律,亦自氣體高妙,風采不凡,在中唐自成一家,未可輕議耳。夜,雨。
十八日陰。有風。起甚晏。塗晴初(熙雯)、張雲翹兩孝廉來談,懇留史館謄錄二額。
午刻訪潤田,為山西河津令黃子鶴(廷光)事。至湖廣館赴內閣(因與國史館有交涉公事,特請兩提調)及辛卯科之請,戲無外串,殊不佳。與潤雅含(昌)、恩佐卿(佑。史館滿提調)議館中公事。歸途至便宜坊,赴橘農消寒局。見秦柚衡和聘三侍御詩之獨造,殊有深意。
近來悟出作詩固忌淺直,尤忌明媚甜熟。必使千辟萬灌,真氣鬱盤,言中含可味之思,文外
有無窮之致,乃為高作。少陵而後,山谷、後山其庶幾乎?十九日晴。巳刻入署開印。午刻訪弢老,適羅景湘在坐,相與暢談。申刻在便宜坊,議收公和糧局,改股本千金為浮存,月付子金八厘。
二十日晴。弢老來談。未刻赴龔懷希之約,手談至夜。接叔坤信。
廿一日晴。午刻至編書處開館。吊何仲秩同年夫人之喪。申刻至便宜坊,赴丁筱村之約。半席先行,赴馮潤田安華之約。首座朱小南觀察(榮璪),自廣西來,岑雲帥所派坐探也(小南新署桂藩)。
廿二日晴。弢老、子厚均來談。未刻至間壁李處作媒。女家為永清朱氏,友三同年之侄女(友三名槐之。己卯舉人。己丑會試,王老師薦卷)。借嵩雲草堂成禮。兩處均備盛席,均半席即起。酉刻在廣和居請客(朱友三、王孝玉、賈子詠、黃敏仲、董吉甫)。
廿三日晴。朱小南來拜,暢論粵西軍事。子厚復來,議史館各節。午後風頗寒,步訪吉甫送行。弢老復至。
澄齋獨坐,東翁侍讀今年節氣早,東風已氤氳。一閒抵百忙,杜門聊避紛。觀空覿新悟,守迂甘舊聞。
危言日競出,泛掃同埃氛。耽寂趣方愜,懷人情轉殷。賞奇析疑義,同心良所欣。嘲謔發名理,陽秋寓高文。一日不相見,邈若三秋雲。斜景返虛照,古梅漾幽芬。問訊笏居士,有懷當亦云。
廿四日陰。黎明天氣黯赤,日白無光。巳刻子厚來,偕詣王相處,請點派辦理史館四傳及奏議各員。中途狂風揚塵,咫尺莫辨。所派二十員,均照余及子厚所擬,一無增減。出城至觀音院,效曾丈靈柩明日動身,唪經祖奠也。傍晚弢老以車迓余過寓便飯,座唯嚴子載丈(名雋熙。貴州首府。官黔三十餘年)。暢論而歸。以銀圓二元四角買《左文襄書牘節要》。
曩見文襄年譜,屢引書牘,深服其論理之卓,料事之精,軍謀之審,實從學識中來,足以增益智慮。又惜其一鱗片甲,不得窺全豹也。今得此編,足與胡文忠、曾文正書牘鼎足而三。
車中看卷一、卷二。
廿五日晴。馬少蘅來,述及滿御史阿查本,素以訛詐人為事。近令其子串同地棍張姓、楊姓,向少蘅索四百金,以禮拜寺粥廠有弊為辭,當面詐贓,肆無忌憚。去歲阿查本疏劾天津海會寺僧人,得賄數百兩。真烏合敗類也。滿御史向不考試,又無出路,各衙門司員之闒冗者乃送御史,宜其不自愛乃爾。兩下半鍾至火車棧,送敏仲、吉甫,一揖而別。入城至昆師處,說明團拜清局(師以足疾不能出)。車中看《文襄書牘》卷三、卷四。文襄識見與曾文正不同,書中多有微辭。文正不甚喜王壯武(鑫),文襄則推為一時名將,譽之不容口。
其用人亦迥別。文襄參湘撫戎幕,幾及十年。以湖南一省任調兵籌餉,救江鄂、兩廣、貴州之急。文正憑江右為基礎,收肅清皖寧之功,實唯文襄是賴,要當推為中興第一功也。傍晚訪子厚。又至福州館,赴劉式夫同年之約。式夫乙未會試卷落余房,如東坡之失李方叔,而式夫處之夷然。十餘年來無幾微見於詞色,其度量真不可及。
廿六日陰。哈退軒、廖子方均來。午刻至史館,清理四傳稿本,酌派中書校對(兩案共派十六人)。堂餐而出,答拜朱鈞和(作梅),山東知縣,次寅同譜也。車中看《書牘》卷五、卷六。申刻至廣和居,赴章幼叔同年之約。橘農盛稱余書,謂習蘇已到七八分,若再能到蕭灑境界,則卓然有成矣。此語甚得我心。坡公書本自晉人來,故圓融疏宕,別饒風韻。
世人乃以敧側肥重摹之,致包安吳有學蘇須汰其爛漫之論,其實蘇書何曾爛漫,效顰者自成病耳。且坡公亦特有爛漫處,乃純任天真之謂,此自關於胸襟品格,流露筆墨間。書雖小道,亦有本原,又不第求之臨池頃矣。潘振聲丈來,久談。此老天性誠篤,樸實耐勞,為牧令中
第一好官。丈於同治末年,曾向先君子舉債二百金,當時未立券。先君既歿,余兄弟輩不知也。迨己亥年,丈解官歸里,忽以二百金歸餘兄弟,且舉廿餘年之息而盡償之。其古道如此,求之昔人亦不多覯也。
廿七日晴。寫應酬各件。吳質欽(桐林)來談,見示所著《南洋遊記》,請余作序。
質欽四游南洋群島,熟悉商情,人極有作為,可當重寄。商部現以商報館提調處之,未盡所長也。申刻赴朱曉南安華之約,夜深始歸。段少滄、華璧臣約松筠庵,辭之。看《文襄書牘》卷七。
仲春感懷寄諸弟東風吹春著紅塵,桃花柳條相間新。忽憶江南春十里,波柔櫓軟青鱗鱗。廿年薄宦住京國,萬事消磨車兩輪。史館魚貫署紙尾,丹墀雁行稱從臣。乾屯坤蒙一何補,夢中孤負江山春。仲弟渴飲明湖水,叔弟佐郡蠻山里。荊花一枝分四歧,獨留予季守鄉里。青燈髫齔共家塾,有時爭執還不喜。悠悠歲華倏變遷,求如曩景何能已。一官力足割親愛,五更夢仍迷尺咫。懸空指擬雲所行,下有思兄三公子。吁嗟乎,鶺鴒分飛難共守,買田歸計吾何有。長安索米臣朔飢,還借冷官蝴八口。及時貴養千金軀,焉能沉憂成白首。春陰漠漠釀微和,酌汝東風一杯酒。(構意造句力求新辟,其實只是一個真。)
廿八日晴。王棣珊(謙觀)自汴來。未刻詣史館,為編篡四傳諸君酌分功課。出城至三聖庵吊胡慈溥祖太夫人之喪。歸寓遣妻女兒婦詣匯原堂看德國影戲,余獨守家。連日奔走徵逐甚矣,憊不能夜遊矣。招弢老小酌破悶,以病不能來。近來讀杜詩,喜誦五七古,是詩詣長一格處。詩律之嚴,必推少陵為第一。「老去漸於詩律細」,公固自言之。撰句下宇皆有法,無一輕漫者。所以為千古詩聖也。後人從詞調讚嘆,固是皮相,即譽其至性至情,每飯不忘君,亦是空統說話。語語談忠說孝,遂足為詩家乎!善學杜者,在唐為退之、義山,在宋為山谷、後山,此四家者各不相似,於杜亦不相似,然同為杜之入室高弟,此其故可思矣。
余於杜詩頗有見地,世所謂拙句敗句,皆若別有會心,得其深味,蓋未可以尋常工拙論也。
廿九日微雪,到地旋消,入夜更甚,大有春意矣。午前客來不絕。申刻與大兄合請客,飯後先往手談(陳少石前輩,朱曉南觀察,顧泮香、楊若朱、劉式夫三同年,楊蔭北,馮潤田)。
潤夫表兄三疊前韻見示複次韻奉呈日日驅車傍九門,行塵踏遍軟紅痕。病軀久點承明籍,春色聊傾瀲灩樽。漢代均輸籠貨殖,遼陽耕戰誤邊屯(近數十年,廷臣建議,屢請東三省改立行省,移民屯墾,以實邊防事,迄不行)。書生竊有南榮獻,珍重唐虞舊俗敦。
三十日晴。一日客來,不備載。陸午莊談大學士名次先後,以殿閣為序:首保和殿,次文華殿,次武英殿,次文淵閣,次東閣,次體仁閣。保和不常設。文華自李、榮二文忠逝後,亦不設。現以仁和居武英為首輔,內閣公事皆秉承焉。不分滿漢,東閣即內閣也。以其在太和門之東,故名。未刻至同豐堂,赴楊壽臣之約。
二月初一日朔,日有食之。素服至禮部救護,分班輪跪,翰林院列第一班。未初三刻初虧,申初食甚,申正刻復圓。行三跪九叩禮。雲陰不見,且飄微雪,起跪於庭廡間,寒甚。
歸寓以燒酒溫之。申刻同人集安華,祝曉南五十生日。酒酣,燃放花炮,殊解紆鬱。采芝彈
琵琶,專以幽咽取勝,仿佛潯陽江上聲也。
三疊前韻呈潤老還從京邑望千門,胸次全消磊塊痕。二月春寒兼雨雪,半生心事托琴樽。灕江瘴重孤軍老,元菟雲深萬馬屯。此日政須拼一醉,唾壺休更碎王敦。
初二日晴。翰林院值日。起稍遲,窗紙白矣。日出登車,疾驅至東華門,在景運門內九卿朝房候事。辰正事下,復待侍覲見班。與同事錫子常、貴壽鋆兩編修,趙雲卿侍讀閒談。
恩露芝同年述今日坤寧宮吃肉儀制甚詳,並言上每日兩餐必祭,祭畢皆吃肉,有女巫致詞,國語呼為薩滿太太,取民婦承充,每晨乘小鞍車直至蒼震門。巳正,韓國新使臣閔泳喆在乾清官覲見,呈遞國書。上升座,起居注官序立於門內,負西壁。西暖閣門外張黃綾幄,皇太后坐觀焉。諸臣立處只一綾之隔,故立須稍下,防以身觸幄。凡耳語咳唾。畢宜慎之。使臣用日本服色,甚矜持,讀頌詞幾不成聲,其進退頗濡滯。慶邸及那尚書屢以手左右之。禮畢各退。風甚寒,飢腸轆轆,急歸。劉愷臣之子與橘農第三女締姻,凱臣托余代男府,並作男媒。未初,女媒楊仁山同年到此,待以酒肴茶點,押合同行,宴於橘處。酉初歸。
初三日晴。巳刻到武陽館,公祭文昌帝君,並請同鄉外官潘振聲觀察(民表)、何炳生司馬(煒),潘辭何到,主人唯余叔侄及綬金而已。吾邑京官之少,為從來所無。弢老來,夜談。自正月至今,無日不有應酬,五日不有吃局,疲睏浮動,頹然病矣。接七弟信。
初四日晴。春分節。江蘇館春祭先賢,毓鼎主先儒位前分獻(中祀先賢,陸風石都憲主祭;左祀名臣,顧康民侍郎主祭)。禮成而歸。王棣珊、李珩甫來作半日談。傍晚大兄來,約觀德國影戲,憊不能往。棣珊曾任河南陳留縣,言縣境所轄,最隔越無理。有市門村者,方廣僅十五里,距縣治二百五十里。自縣至村須越蘭儀、考城二縣及山東之曹縣,而村之四周則又山東單縣地也。又祥符縣署二堂,歸陳留管。其最奇者,省城中有一地名五龍宮,亦屬陳留。宮畔一井,井中屬陳留,井側則屬祥符。如井有溺人,須由陳留夫役縋出,置諸井旁,則由祥符相驗矣。又有一地(忘其名),命案歸陳留,錢糧歸杞縣。各省縣境犬牙相錯者極多,未有若陳留之甚者。數百年大吏竟未一為厘定,殊不可解。
寄吳佩伯吾門吳子最超群,獨抱遺經證舊聞。傳鼓放衙原不改,焚香掃地自能勤。幽蘭避俗唯含馥,新竹經春漸入雲。惆悵潘街七年事(丁酉、戊戌間,余居潘家河沿,與生同巷,無日不相從論學),燈前聽雨細論文。
詩格在後山、茶山間。第二聯言雖居州縣署中,原不改寒素本色,而焚香掃地,自能勤修學業也。三聯蘭竹以喻吳生,上句言性情之孤介,下句言學業之長進。大約作詩切在用意深曲,使意餘於辭,含蓄而有情味。寧生澀,毋甜熟;寧迂晦,毋浮華。少陵而後,唯黃、陳、曾、呂最為得之。後人多病杜詩有粗硬句,有拙句,自余觀之,此特不入俗人眼耳。其所謂粗硬拙語者,細味之轉饒其致。彼以後世句法律之,宜乎不諧也。學詩者打進此關,方與斗方名士動輒聯篇次韻作七律者有雅鄭之辨。此不獨論詩也,作字亦然。以大卷白折結構用筆之法求古人,亦多見其古拙耳。澄齋自記。
初五日晴。己丑科團拜,在江蘇館雅集。昆師、大世兄柱臣(占鰲)、棟臣(占鳳)
均到。同年至者三十餘人。散頗早。陳夢陶丈、張仲弼同年招飲,均辭之。
初六日晴。分房揭曉。一日悶悶不出門。弢老來談。門人范俊臣自山東回京來見。壬
辰科江蘇館團拜,辭。晚與弢老、大兄挈惠兒飲於便宜坊。接七弟書。予為家事所累,不能無望於試學差,乃並會房而亦失之,鬱郁殊甚。內子勸我云:年甫四十,官至九卿,不為賤;家計雖不豐,然日用幸可支柱,不為貧;兒孫繞膝,大小安適,不為無聊。春秋佳日,飲酒看花,一門雍容,盡可尋樂,何怏怏於一差得失為!此後要當隨緣自適,養生無憂。好作詩文,足害心血,亦當禁之。余愧其意,念其誠,為之一笑。
初七日晴。看庭前花木皆已萌芽,欣欣有春意。去歲汴闈於役,辜負韶光。今年錦樣年華,真為我有矣。客來數人,皆新分會房,問途已經者,為詳析言之。午刻至畿輔小學堂,陪中西五教習開學酒席(西教習嚴冰亭,福建人。中教習侯蓬山,永年人;劉宗堯,肅寧人;王佩如,任邱人;李伯亮,口口人)。燈下為孟常、紹田侄、惠兒講《新唐書》諸志總序。
擬將諸史天文、地理、五行、禮樂、食貨、職官、兵刑各志篇首總序逐篇講解,托始於《新唐》以及宋遼金元明,以收虛實兼明之益。書賈李紫東以龔季適《漚舸叢錄》鈔本求售,凡日記十一本,詩詞七本,尚友編六本。龔名鉽,南昌人,先子居先生之弟子。所記多論事、論學、說理,語頗可觀。嫻女生日。接五弟書。
初八日晴。燥熱特甚。午刻羅鏡湘廣和招飲,至則尚有二主人趙堯生(熙),蔡東侯(鎮藩。皆壬辰同年,蜀人),公請洪毅夫同年,四川保送知府也。即席賦詩一首。席散,至中街見景蘇丈。所寄赴桂日記,兩廣賭風甚熾,無論何地何人何事皆可設賭。游手不務正業,專以博進為生涯。窮則流為盜賊,粵西之亂實根於此。景丈謂賭局者造就盜賊之學堂也。
是言近謔而甚痛。今日欲治兩粵,正本清源,當自禁賭始,而大吏方資以籌餉,哀哉!
即席送洪毅夫同年出守四川暫輟蟬貂別玉堂,卻添騶馬去華陽。柳條猶凍不堪折,花蕊得春初欲香。西蜀江山名士畫(毅夫善畫山水),南城風雨部民觴。送人作郡年年慣,如此光陰更斷腸。(或作「成都試覓當壚醉,記取離筵舊雁行」。)
初九日晴。皇上祭社稷壇,臣毓鼎侍班。丑刻入東長安門,至壝外與同事齊班(崇敬亭、貴壽鋆、支蘇卿丈)。壇中祀太社太稷,左以勾龍后土配,右以后稷配,地灑五色土,中為方坎。寅刻駕臨,設拜位於壝門外。起居注宮朝服序立於位西微北,距上僅三四步,最近天顏。卯初刻禮畢,天微明。到家酣睡,風熱交攻,喉痛音啞,不克至史館。函致子厚,酌派內閣校對二十員。昨在廣和居見堯生所攜《樓山詩集》,乃其鄉先輩王安居先生(恕)
所著,在乾隆朝詩格遒邁,在蜀中詩家出張船山上。船山雖主性靈,然沉著新警,較袁子才有魯邾之別。晚年多遊戲頹唐之作,遂為詩格之累。堯生不喜蘇文蘇詩,與余持論多合。
初十日陰。音略響。巳刻至江蘇館,赴李毓如之約,陪徐東甫、張振青兩年丈。傍晚微雨。又至醉瓊林赴癸巳同年公局。
十一日晴。校閱史館地理志。申刻有兩局,均辭。
十二日晴。己丑同門在松筠庵公請房師王保之先生,余先至師處催請,申刻散。安徽學政壽子年前輩丁憂,補放毓少岑學士,連三任皆宗室(先系綿達齋侍郎〔文〕,壽繼之,今毓又繼之)。憶東坡詩有句云:「獨把東風私一物,此心未敢信天工。」若為今日言之。
十三日晴。門人徐季龍、范俊臣、許仲衡先後來談。午刻至東城,赴張振青丈之召。
潤夫表兄在座,盛譽余詩,謂用工甚深,用心甚苦,律嚴而字響。誦余佳句四五聯,津津不去口。既感且愧。然所評三言,實能知我也。
奉酬何二表兄,即次其韻
城南垂柳隔鶯聲,不管官橋有送迎。陋巷何人招近局(所居麻刀胡同,四鄰皆回教人,飲食不與華同),微風著意暖春晴。子真谷口新耽隱,水部揚州舊得名。欲識此心蕭灑處,鬢間黑髮未曾更。
日日烏鴉喚曉聲,京華冠蓋厭逢迎。鄉心逼近清明節,花氣蒸成二月晴。豪興未堪隨酒客,共吟猶覺愛詩名。年來心血銷磨甚,枕上聞雞數斷更。
十四日晴。門人廖子方來談。署掌院榮尚書(慶)午刻到任,余往接見。榮公系癸未翰林,不二十年,遽正斯席,在今日宦途可謂極速矣。在署午飯。詣陸鳳石師答謁道喜。晚飯後王棣珊來談,余嘔吐大作,客逡巡而去。
十五日晴。午飯後至史館,攜吳蓮溪、何仲秩所輯儒林、循吏傳稿歸。余任四傳總校,皆當詳為審定,以歸劃一也。門人馬俊卿會試來辭行,暢談而去。答送何炳生(煒),略談。
張寅生(棟)自里來,攜三兄書,內有承嗣議約,以功服漢臣先兄庶公之子嗣二世父士峨府君為眾孫,三兄命名寶礽,年六歲矣。漢兄逝世,兒母他適,兒無所依,以嗣三兄,情至而義亦盡。
十六日晴,大風。皇上祭關帝廟。臣毓鼎侍班(檢香案集無此班。蓋從前遣員致祭,不知何年改為親行。俟考)。丑正,翁弢夫前輩有陪祀差,過我偕行。風狂如虎,車簾皆飛。
寅初至廟前(廟在地安門外,面皇城,其西接宛平縣署),在起居注帳房茶憩,與同事齊班(恩露芝、崇敬亭、周容階丈)。寅正駕到,更衣行禮。起居注官朝服序立於殿門外階上,齊檻東向北上,去上拜位僅三尺許。中庭甚狹,殿亦淺,廟制殊不閎,僅能周旋行禮。上三跪九叩。後殿祀聖帝三代,遣王行禮。禮成,候上更衣。輿出廟門,起居注官始退出。歸寓日甫出,解衣酣寢。孟庸生、陶希泉來久談。未刻至方壺齋,赴楊蔭北之約。見其所藏南田公石谷山水巨幀,真希有之物。坐立其下,不忍去。又見雍正官窯胭脂水色瓷杯一雙,小盤一隻,西湖水色小盤一雙,顏色嬌艷,反映瓷里,紅者如朝霞,綠者如春柳,皆鮮潤欲滴,瓷細而薄,極可愛。蔭北得此五件,蓋二百金矣(洋人最喜中國官窯舊瓷,故其價奇昂)。
前日在張丈席間,座客多舉遊戲對偶,有極工巧足捧腹者,錄一二於此。張之洞對陶然亭。
朱逌然(肯夫先生,官正詹。先君丁卯房師)對赤奮若。桑春榮(柏儕先生,官刑部尚書,諡文恪)對麥秋至。烏拉布(紹雲先生,官閣學)對蠶吐絲,又對紅繡鞋。黃體芳(漱蘭先生,官侍郎)對烏須藥。徐桐(蔭軒相國)對速藻。李象寅(河南人,小軍機)對楊猴子(十年前名優)。芙蓉鴨腰(菜餚名)對楊梅魚口。額勒和布(小山相國)對腰圍戰裙,又對身穿道袍。
十七日晴。校閱《浙江志》。午後答拜各客。
與潤夫追話西爽閣有感(閣在雲山別墅山西公寓處)
西爽閣西山翠涼,西爽閣下菜畦黃。三年戎馬秋風急,百尺危欄暮雨荒(亂後閣已毀)。坡老凌虛悲野草(本東坡《凌虛台記》),杜陵天寶話滄桑。感懷豈獨閒池館,鳳瓦龍樓已夕陽(正陽門內舊時堂子、鑾駕庫、翰詹衙門俱劃入夷場,無跡可尋矣)。
十八日陰。煙雨冥濛,春景可愛。折柬招笏老、梅叟、家孟氏飲於廣和,始知梅叟今日六十生日。散後偕至麻刀胡同手談夜宴。余去歲輕於作合,以妻妹董氏誤適匪人,薄命紅顏,幾墮羅剎鬼國,餘罪深矣!自十二月至今,五日不疚心自恨,欲贖無從。每一念之,如受刑西市。特志於此,吾子孫當深鑒此失,其慎其難,勿效阿翁作孽也。
十九日陰。觀音菩薩誕日,以花果獻佛,膜拜作禮。張寅生來,余出會客,行至側門,
足誤踏空,玉山頹矣。勉強送客,解中衣視之,則破損漬血,膝旁皆腫,不良於行。以七厘散調酒敷之,痛稍止。蓋亦心緒不佳,神思惝恍使然。午後弢老來,同至大兄處手談。傍晚寒熱大作,急歸。又大嘔吐。一跌之後,營衛不和,乃致斯疾。遂就寢。弢老以舊藏坡書喜雨亭、凌虛台二記見贈。明拓極精,甚可寶貴。在余得之,尤如飢食渴飲矣。坡書詩文翰札類皆蕭疏圓暢,以韻致勝。至若間架宏闊,筆力雄勁,則首推表忠觀、羅池廟二碑,而醉翁亭、豐樂亭二記次之。然篇幅過大,施諸几案,殊不便臨摹。此則縮兩碑筆意於半寸字中,實為可喜。余將奉此為規矩準繩,而旁及詩文翰札各帖以博其趣,於坡公書法或可窺見一斑。
余近致吳生慈培書謂,十年以來學業一無足言,唯詩學、字學殊有長進,均由宋人以溯魏晉三唐,頗能見其深處。似是稱心之言,非夸謾也。
二十日晴。清明節。采澗為其亡姊適方氏者作佛事於龍泉寺。車行郊原,垂柳初青,麥畦蔭綠,風日晴美,心神稍怡。又偕大兄、誨卿及諸子侄在公善堂散步,流連良久而返。
晚,訪弢老夜談,縱觀其所藏劉文清墨跡。
二十一日晴。一日不出門。寫寄次伯、八叔二信,又復余綬屏書。午後作字甚多。
二十二日一日雨聲未息。聞大嫂臥病,冒雨往問,適潤夫在彼,久談乃歸。潤老攜示近作八首,格律不苟,佳句疊出,且多新穎之思,亦今日能手也。章甓盦吏部以遠祖文毅公詩集一冊見貽。公名曠,華亭人,永曆初輔臣,從何公騰蛟督師湖南,崎嶇衡岳,盡瘁而歿。
其詩詞意鑱刻,奇氣盤郁,可想其為人。
二十三日雨仍廉纖未止。自余居京師,每年二三月無不旱風如虎,枯燥囂塵。索然無春意,今年始有江南天氣矣。一日校閱《地理志》,兼校進呈各傳。晚,訪弢老,見桃花盛開,為風雨摧殘,落花滿地,惆悵者久之。
廿四日晴。成兒為許仲衡約往懷柔(距京一百三十里)。校閱地誌畢。午後弢老來談,偕至陶然亭尋春。雨後山色特佳,兩人靜倚亭欄,領略清趣。歸途至太清觀小憩,海棠放矣。
歸後始知潤夫追蹤至江亭不遇而去。申刻至便宜坊赴柚衡之約。姜穎生孝廉(筠)論畫,盛稱石穀子,推為國朝第一手,甚至不滿於麓台。
積雨新晴,偕弢老登陶然亭尋春(弢老賞此詩,以一靜字許之。知言哉!)
欲訪春深淺,江亭試午晴。雨餘山影活,風軟水紋輕。占勝僧空住(住持僧昌榮盲於目),尋幽客獨清(是日竟無同游者)。明昌幢石古(石幢一座。棄置蔬圃中。余及搜老剔蘚審時代,乃金明昌四年經幢也),拂拭始知名。
廿五日陰而有風。徐花農、何潤夫兩公均有次韻投贈之作,連篇累牘,疊疊不已。余詩苦思力索,出之甚難,心血日虧,不能過於消耗,旗鼓相當,退避三舍,偶作一二首和去,稿不復存。
廿六日仲春吉亥,皇上祭先農壇。禮畢行耕耤禮。臣毓鼎侍班。黎明登車至壇。上先詣太歲殿行禮。臣在台下恭候,與同事齊班(恩露芝、貴壽鋆、周容階丈)。上在更衣殿小坐,易蟒袍,去外褂,親耕,行四推禮。王公二人牽牛(被以錦龍韉,插金花四支),戶部侍郎景灃、順天府尹沈瑜慶進耒耜,戶部尚書鹿傳霖播籽種,順天府丞李盛鐸捧耔種合以從(用黃帶以肩承之)。彩旗四貼,吹笛擊鼓,唱田歌。是日天氣晴和,土膏滋潤,天顏甚喜。
推畢,加外褂,升觀耕台。起居注官亦登台侍班,蟒袍補褂序立於台東北隅,微向黃幄。王公九卿以次推畢。上下台。起居注官亦退,在帳棚少憩,候駕旋乃行。本日講官分兩班,侍農壇者須穿朝服,不便更換也。歸寓暫眠。濟帆來,為全、辛兩女診疾,因起陪之。午後寫應酬各件。
廿七日晴。王姬於辰刻生一女,共有九女矣,何弄瓦之頻也!弢老來久談,各攄衷曲,甚洽。午後詣壽州師處,請壬午團拜日期。又答拜各客。餘子厚來,商史館事。
廿八日陰,又有雨意。寬仲侄自南來,攜到家書。弢老復來談。得寶惠懷柔書。發七弟信,交郵局。午後至壽州師處下請柬。訪張劭予丈久話。申刻至便宜坊,赴華壁臣之約。
廿九日晴。小孩洗三,命名阿九,聊以記數而已。潤澤,善卿,翊、寬、紹三侄均來賀,留其午酌。復呂業卿舅信。又諭寶惠,仍交來差帶回。門人姚景儕(崇壽)偕其叔厚庵(百齡)來謁(南河同知)。訪弢老,見其所藏前後赤壁三圖(文衡山、文文水所繪),各極清超之致。又見其傳笏圖,翁文勤公於道光年間,得唐魏鄭公舊笏,其文曰:大唐貞觀七年臣徵執。公題七古一首以貽弢老,叔平師相複次韻繪為圖,袁爽秋太常、樊雲門廉訪皆有詩。
真世家嘉話也。弢老囑余題詩。聞長婿之銓入泮,年甫十六耳。又訪子厚略談。申刻與大兄在廣和居合請客。連日看《硯雲甲編》,盡七種。作小說觀,可;作裨史觀,可;作詩文雜記觀,亦可。頗覺書味深長。竊意人生學問真無盡頭。正經正史為用固宏,若作序跋翰札,一副小筆墨,雋情別趣流溢楮墨間,則非多看此種書不能工也。諸史中唯《晉書》、《宋書》、南北史最有益於雜作。從前母舅蔣迪甫先生最擅場,近朋輩中唯翁弢夫前輩筆下特有雅人深致,余則深愧未脫傖父面目。
三十日晴。
三月初一日晴。午後至史館辦公。歸途在文友堂書肆小坐,見有明南監本不全正史,行寬字大,甚便觀覽。擇其齊、梁、陳、魏、北齊、周、隋數史而歸。南北朝諸史文筆雅贍,極於辭章有益,治之亦不甚費力。少年時有此精力暇日而苦無書,今則書易得而日力皆不給矣。兒輩真當自勉焉。
初二日晴。寫應酬各件。發三兄、七弟信。
初三日晴。上巳良辰,風日晴美。壬午科在全福館團拜,公請壽州師相,共設四席。
戶部籌款於崇文門及各關口歷任監督名下,自同治七年為始,追賠贏餘缺額銀兩,可得二百六十餘萬兩。身故者,坐其子孫。志雨民(賢)壬午監臨嵩犢山先生哲嗣也,現任盛京工部郎中。犢師曾任崇文門,應追銀二萬七千餘兩。雨民求同人畫策。楊味蓴同年建議集自壬午丙戌(犢師丙戌會總)門生之官於外省者,然亦未易急切籌也。計部心計可為工矣。
初四日晴。濕勢薰蒸,睏倦特甚,加以心緒不佳,頹然欲病。弢老來約遊春散悶。偕至公善堂消遣。杏花盛開,紫丁香亦累累吐艷,玩賞良久。又至萬順花廠買海棠兩株。
初五日晴。中庭海棠含苞將放,嬌艷可人。徘徊一時許,體中覺寒熱交作,本欲入城酬應,遂不果行。蘇濟帆適來,請其開方服藥。易丞午同年約聚寶,辭之。
初六日陰。先祖中丞公忌日,至大兄處合祭。弢老柬約看花,因往玩賞。夜雨甚大,窗前蘭芝一株正盛開,紅艷照人,恐不勝憔悴矣。燈下惆悵久之。作吳質欽南洋札記序,未脫稿。
初七日晴。花經雨後乃更鮮潤。寫信數封。未刻赴張劭予丈之招。歸途拜客。連日讀《陳書》一過。陳氏一朝竟無甚事實,各傳除歷官資序、品題詞藻外,幾無可著錄,其政事足紀者數篇而已。又陳臣大半歷仕梁朝,今斷代為書,在梁既少許多人物,入陳後又苦寂寥,此李延壽南北史所由作也。序文脫稿,命意、措詞均不落近時文體惡習,在此題為尤難。
初八日晴。發河南信九封,均托姚厚庵帶。午後偕潤、弢二公、大兄作江亭之游。
潤老攜有酒肴,流連至暮。又至公善堂看花,紫丁香盛開,餘花尚遲數月也。余近日宗旨,專以讀書、寫字、看山、賞花為尋樂之方,藉以消釋煩憂,怡養神態,頗覺有味。歸途又詣中街董處少坐。惠兒自懷柔歸,述縣城外二十里紅螺山風景之美,為之神移。燈下讀《梁書》五卷。事實詳贍,文筆清勁,殊勝《陳書》。二書同出姚氏父子之手,何以高下若此?豈《梁書》別有所據,不比陳朝疏略無征耶?南北朝諸史最可觀,處處引人入勝。人當弱冠時苟能專力治此九史(晉、宋、齊、梁、陳、魏、齊、周、隋),品格自能高雅,筆墨自能清雋,
真可撲去俗塵三斗。吾衰矣,日力無幾,不能無望於兒輩也。
補錄:清明日踏青郊原愴懷先壟歲歲清明隔故園,年年風雨黯春魂。竟無麥飯澆邱壟,翻悔簪纓有子孫。柳外青簾停□騎,原頭紅粉哭新墦。眼前猶有潘橋路(潘家橋在南鄉,去府城七十里。先祖中丞公以下俱葬於此),遙想松楸比舊繁。
次韻徐花農前輩謫仙遠下白雲壇,入世無如勇退難。塵海身閒方是福,鄉嬛春靜不知寒(君娛情詩酒,襟抱沖融,不復知謫居之苦)。催花風雨關心惜,煨芋光陰疊指彈。出處等閒何足計,西山晴翠上樓看。
初九日晴。齋前西府海棠已開,精神甚足。潤、弢均來賞花,二君謂余有花癖。余言此中自有至情。凡種一花,歷過多少冰霜雨雪,幸而不損,到交春之後,始而抽條,繼而結蕊,又繼而含苞,始得漸次開放。若今年花之遭際好,則此數日中,風日晴和,人又加意護惜,然後盡態極妍,供人吟賞。倘所遭不順,則正當開放,無端疾風暴雨,肆其摧殘,凡一年所醞釀栽培者,未及稍舒,即歸零落。而芳菲重現,便須遠待明年。至明年之有否天緣,又在不可知之列。是此花之能暢所生,正未易得。艷陽佳日,實為花最得意之時,若再以徵逐愁病,悠悠度過,豈不負此一番芳意乎?又若俗夫攀折,童稚蹂躪,將養甚難,狼藉甚易,花之不幸,更不必言。吾輩多情,安得不珍惜之,玩味之,使無片刻拋荒而後快也。兩君深以為然。午後至史館,陳子勵同年來談,其修補儒林、文苑各傳甚有功,於各家宗派亦言之娓娓,自是今日好史官也。
初十日晴。午後至伏魔寺訪趙堯生,即赴朱小南、孫孟延之約。孫處花木極多(濟寧尚書舊宅),春色殊勝。手談至夜深始歸。明月皎然,照白海棠、白丁香如一團濃雪,徘徊花下,不忍就寢。沈子豐丈、藹蒼京兆以余工愁,力勸宜將心境放開,使如行雲流水,不著跡相。其意良摯。然多愁善感根於性情,正未易擺脫耳。
十一日晴。訪弢老。其廳事前貼梗海棠一株,高過屋脊,花開繁密,如萬點胭脂,旁襯白桃花一株,素艷交映,尤增顏色。坐階砌吟賞良久。前聞趙堯生雲,蜀中海棠正紅,如丹砂,其種特異。少陵詩中獨未詠及,前人多穿鑿為說,殊未必然(至謂少陵之母,乳名海棠,故下筆有所避忌。尤杜撰可笑)。天地間名花異卉極多,雖大詩家豈能一一入詠,當是偶未拈出,世人過尊少陵,遂覺為缺典耳。二人同步行至廣和小飲,又折柬招大兄清談半日。
歸寫致端午橋同年信,以志雨民及故員戴主謙事托之。燈下讀《南史》甚久。郝棲霞極重沈約《宋書》,謂能於馬、班外獨開蹊徑,余亦篤嗜之。南朝諸史以及唐修晉、齊、周三史,文法皆祖休文,專以紆徐朗暢勝。而敘次濃郁工妙,詞藻雋雅,皆不及《宋書》。唯蔚宗《後漢》與相頡頏,足稱二妙。自唐以來,此法遂絕。本朝駢體各家,追蹤齊梁,盡有勝處,而史才終不能到。宋、明人尊奉史漢,一筆抹殺六朝,豈知史漢容有師承,沈法竟成絕響。魏崔鴻《十六國春秋》,一鱗半甲,頗有足觀,知之者尤罕矣。惜其書久佚』今所傳一百卷者乃明人綴輯而成,無從見其全本。近人又有就崔書刪訂另刻一本,更不及明刻之翔實。
十二日晴。半日弔喪、拜客。謁管士一年丈,詳探濟寧亂事:鄉民因衛所屯田繳價,州牧姚姓持之過急,遂聚眾抗官,激成巨變,倘不設法解散,曹州群盜、江北棚民、江南鹽梟、會匪或勾結蔓延,則流賊之勢不堪收拾矣。與士丈痛恨大吏誅求無藝,為國家失民心,
恐有土崩瓦解之禍。各省大吏籌款皆以辦新政為名,取之於民,毫無限制。談西學者誤人國如此!張、袁兩總督真罪魁也。燈下寫札記序送交質欽。孫燮師生日。
余自辛丑年卜居此宅,於齋前植白海棠、白丁香各二株,今春風雨應時,花開特盛,詩以賞之一到階前眼即開,欲拚晨夕與徘徊。枝明喜借春陰襯,月映驚看凍雪堆。十日盡供心獨賞,三年不負手親栽。惜花莫笑鍾情甚,為問花時幾輩來。
十三日昨夜雨聲達旦,晨竟放晴。起視庭花,鮮妍無恙。午後自製酒肴,邀味蓴、橘農、幼叔、奐如、聘三、孟學、柚衡諸同年賞花。弢老適來,留其入座。大兄同作主人。席散,又談至夜深乃去。
十四日晴。門人劉毅臣(希曾)來見。訪弢老略談。見米襄陽墨跡卷子,細看乃雙鉤廓填者,抽穎勒鋒,猶有虎賁中郎遺意。未刻在武陽館己丑同年月團。劉振卿自南來,招之入席。去冬所種海棠、丁香、杏花俱盛開。晚飯後,子厚來談,子初始去。日來睡至五更必醒,千頭萬緒都上心來,略一籌思,覺無一事妥貼乾淨,輾轉不能自安,強為抑制,始再睡去。心血虧耗,怔仲實由於此。欲救此病,唯有打掃心地,使方寸一片空明,振刷精神,使諸事隨手了結,無粘滯,無牽累,然後念頭可淨,收天君泰然之功。接常州電。
十五日晴。門人馮秉樞(學鈞)自涿州來見。午後至史館。歸途過放生園,問大兄病。
至廣和居,赴張寅生及其同伴王忻之約。山陽潘彥輔評陳後山詩,謂學杜而得其沉鬱。又謂其用力於杜者久,故下筆深重,為一代作家而有餘(見《養一齋詩話》)。沉鬱深重四字評後山詩極允極確。余作詩雖無足道,然於此四字亦似得之,則五年來讀杜讀陳之效也。作詩最忌甜俗滑率,若從後山入手,則都無此病。
十六日陰。張寅生來見。午後弢老、羅景湘、趙堯生及大兄同來約至南下窪踏青,雨忽至,西風頗涼,偕詣廣和小酌,堯生作主人。孫孟延來談,余詳詢濟寧州民變事。蓋因丈量湖田而起。州有西湖久淤,民墾其中,不納賦,大吏欲升科,遂與官抗,聚眾拆衙署以脅官。地方官辦理不善,固難辭操切之咎,然頑民動輒聚眾挾官,下陵其上,刁風亦何可長也。
余意當以王法嚴辦首事之人而解散其餘黨,官宜撤任,湖田仍委賢員清丈升科,庶幾兩得之。
十七日晴。至郭干卿、吳絅齋、慶小山三處弔喪。至廖子方處賀喜。黃霾蔽天,風沙眯目。歸寓換便衣,復赴潤夫之約。大嫂處女僕患熱病,十二日不得大解,余為診治,以大承氣湯下之,服兩劑而暢下。結開氣散,復發壯熱。今日往診,以竹葉石膏湯法清盪胃邪。
遇此等實症,唯有放手攻下,不嫌峻也。
十八日晴而有風。王棣珊來,作半日談,午後始去。弢老復來,傍晚偕至爛面胡同赴花農前輩之約。院小花木甚多,白丁香兩大株,香氣撲人。兩日看潘四農先生《養一齋詩話》,門庭甚嚴,論唐宋人詩與時論迥然不同,煞有詩法。看此作詩,便長一格。余令善卿在悅生堂開浚舊井,以其地近西偏,為玉泉水脈所經,必有甘泉可飲可灌溉。乃開至二丈五尺,猶不見泉,恐其塌陷,或致傷人,廢然將止矣。今日管丹雲丈來,說日本開井法甚妙:用鐵管鑿土,以機器吸泥,可鑿至四五丈之深,遇石亦用鐵鏨鑿之,用力甚輕,見功甚易,見泉後用竹管接續吸水至上,不必泐井底,不必築井盤,不煩深汲,取水極便。擬用此法試浚,當可成功。
十九日晴。一日未出門。看史館進呈列傳。弢老來夜談。小南約便宜坊,辭之。
二十日晴。門人吳藎臣自閩來見。復李子書、張嘯圃丈及適龐氏三妹各信。午後至弢處看竹。以二十元買三希堂內拓蘇帖兩本,鉤勒捶拓,均系無上上品。弢老品余所藏蘇帖,以《和陶詩帖》為最上,《春雨》、《凌虛》二記、郁岡本《九辨》次之,皆非世俗所傳坡書
面目。今又得此二本,晨夕臨摹,當可窺眉山筆妙也。
廿一日辰刻立夏。筆采齋以羅兩峰採蓮圖求售,超逸神秀,獨闢蹊徑。世間偽本以兩峰善畫鬼,一例作怪惡面目,真不值一笑。唯索價六十金,殊不易得耳。弢老來作半日談。
午後出行,吊又盦,拜數客。訪小南暢論銀行賦稅利弊;此種非親歷其事不能洞達曲折,徒看紙上文章,所見究系隔膜也。予於各省官吏來見,必與之反覆深論,詳究事情,一則可以增長自己識見,將來臨事,所見較真;一則可以留意人才,凡論一事,如能本未瞭然,有條有理,其人必能用心。如能平心靜氣,思慮周全,其人必能任事。將來用人時,即可因材器使,相與有成。若口給浮偽之徒,縱使說得十分好聽,十分激昂,其中必有脫枝失節處,一經平心考察,無難立辨也。申刻至宗顯堂,赴喬亦香之約。偶看《宋書•武帝本紀》,其中記兵事數處,敘次點綴之妙,直到史公,至如孟堅,且當讓其出一頭地,何論餘子。世徒以文士稱休文,不知其實有史才也。
花農前輩招飲接葉亭看花不負芳辰酒一觴,為君珍重惜流光。東風未老留春久,細雨初晴向晚涼。亭外三弓花占地,江南一曲客思鄉(花老於是日填《望江南》調七首)。重來更約看婪尾,待醉雕欄畫燭旁。
廿二日午前吊惠厚圃前輩,又拜數客。午後至畿輔小學堂,與諸君商訂課程。申刻至嵩雲草堂,赴橘農同年之約。夜間內熱大作,昏沉達旦。
廿三日炎風卷沙,天甚燥熱,若有意於牡丹、芍藥作對也。內熱未清,一日不出門。
李肖峰約廣和,辭之。接七弟信並銀六百兩。以銀二兩買舊本唐子西《眉山集》,其詩雖不入江西派,亦黃、陳之亞,語工而力勁,名家也。
三月二十三日病後作年逾四十難稱老,春到重三漸向闌。賴有詩書能遣病,不緣門戶肯為官。鬢顏颯颯愁看鏡,櫻筍匆匆又上盤。(尾聯原缺。——整理者注)
(全用後山家法。起聯及第三聯皆以景對情,方虛谷謂之變體。其法創自少陵,而後山、簡齋屢用之。)
廿四日養病不出門。張寅生、孝禹、弢老相次來談。復寅臣夫婦信,帶去永年人壽公司保險單全份,托寅臣將本利收還。又以衣料、筆墨書研賀長甥入泮之喜。又復七弟信,均交寅生帶。
廿五日至小學堂甄別諸生。未刻至廣和,赴趙堯生、景湘之約,皆與弢老同載。赴其寓閒談,覺體次不適而歸。晚,未愈。
廿六日晴。八點鐘至小學堂甄別高等學生,出題「立心以忠信不欺為主論(胡文定公語)」。午飯後歸,為九女作彌月。
廿七日晴。辰刻至畿輔先哲祠演禮,余司讀祝。午刻至大兄處拜供。二世母忌日。約王耜雲、翁弢夫手談,二鼓散。夜,微雨。
翁弢夫前輩宅看黃刺梅花美人晚背斜陽立,綴向金釵顫無力。三月東君爾許忙,花花相續爭顏色。長卿善
病春愁多,懷抱與時殊臼科。倘無良友共晨夕,奈此春風春雨何。(弢評:艷絕,愁絕。)
廿八日晴。先哲祠祭鄉賢,鹿芝軒尚書主祭。先是,亂後祠宇落成,同人議增祀先賢,僉推高陽李文正公,南皮張文達公。香濤制府欲列文正於名臣,而列文達於循吏,眾議不謂然。返鄂後書來,忽徑黜文達。祀有日矣,王卓聲選郎(聞長)首發難端,謂當升文達而黜文正,而託辭於不合三十年後之功令(〔眉〕子孫身列九卿,祖父不得入祀鄉賢)。鹿尚書、劉侍郎置不答。演禮之日,王卓聲遽升寢堂,以指抹去文正名。眾人尤之者半,主之者亦半,乃商之展、劉二公調停其間,並祀文達。余謂文正、文達皆奉詔崇祀賢良,可不拘三十年之限,唯是宛平相國沈文定公清操相業,過於二公,而祀典闕如,未愜公論,宜增祀。同人無異詞。劉侍郎更推及宛平桑文恪公為司寇十餘年,用法平允,卓然為名卿,亦在當祀之列。
議遂定。祭畢午飯。至崇效寺,赴陳孟孚之約,寺中牡丹最盛,共六十餘本。寺僧雲,花盛時可七八百朵,各色俱備,有綠色兩本尤為異種。大者如盆,小者如盂,艷彩奪目,香風滿庭,推為花王,不虛也。寺中有楸樹兩大株,作紫白花,繁密如剪碎錦。黃刺梅四株,花開正盛。芍藥尚含苞未放。都中蘭若花事之勝,以此寺為第一(亦名棗花寺。漁洋、竹垞、初白,覃溪集中均有題詠)。寺僧頗俗。房屋毀壞略盡,僅有西屋三間可供觴詠,然亦門窗不整矣。余獨坐庭中玩賞至暮。又至爛面胡同,赴花農前輩之約。倦甚,略周旋即歸。
廿九日晴。皇上中和殿閱祝版,臣毓鼎侍班(同事恩露芝、錫子常、支芰卿丈同班),辰刻歸寓。弢老來作半日談,偕訪嗣香前輩。又至大兄處為頤官乳媽診病。燈下看小學堂甄別卷。
四月初一日雨。吳生佩伯自冀州來。午後入署。歸路至聶處診壽女病,發熱久不退,咳嗽口渴。醫生誤以瘵疾視之,余為診脈,乃瘟熱未清也。為開清熱養肺方而去。
翁弢夫侍讀於光緒初年得文休承為王百穀畫半偈庵圖,許隺巢舍人辨為先世故物,松禪相國夫子舉以贈之,舍人奉汪巢林墨梅為報,侍讀倩張雨生重摹一圖以志鴻雪。相國旋歸老虞山,舍人不久下世,文氏原本仍歸虞山。甲辰三月侍讀出張圖索題,爰賦一律世外安禪境,燈前古佛身。一圖關聚散,百慮孰冤親。璧假何妨易,珠還更可珍。
鐘山投老地,雪竹想重新。
初二日晴。聶婿來雲,壽女服藥已退燒,咳嗽略減。午後至小學堂查課。訪弢老。酉刻至全福館,赴林梅楨、曾奐如之約。日人沖楨介在京立文明學社,余去歲曾訪之,與談法律,以其為法學專家也。近因俄日開戰,改易中國衣裝至哈爾濱,謀招集胡匪斷俄人歸路,為敵所覺,以槍斃之。沖君此行並未奉其國家之命,乃蹈險出奇,思立功以報國,甚可敬也。
初三日晴,大風。德國阿刺貝爾親王覲見,毓鼎侍班。巳刻皇太后升乾清官寶座,德使穆然及阿王水師提督以下文武官三十二員入見。阿舉一黑漆匣呈御(遠望不知何物),致詞畢,群入西暖閣覲見皇上,佩刀鏗然,雜沓而入。御前侍衛及起居注官均退出至檐外恭候約七分鐘,德人退出至上書房賜宴,上親往酬酢,毓鼎乃歸。王重光自河南來談良久。傍晚,復詣聶處診脈改方。
初四日晴。弢老、正卿來久談。接叔坤信並官照。
補錄三月廿七日立夏後作:南風吹雨壓纖塵,猶是韶華第九旬。景物自隨人意改,滿庭芳草不關春。(此意似未經人道及。弢評極似宋人。)
初五日晴。出門拜客。門人陳子繩自汴會試歸,以闈作呈閱。近年於燈下讀醫書,略有所得。此道精深活潑,非沉篤而又聰穎者不能工也。而世俗識字未全之人乃亦懸牌市診為煳口計,殺人如草,王法不能使之抵償,豈不可哀可恨。吾意國家宜立醫科,試入格者,方給文憑,許行道。否則以假冒法論。每季令其將所診醫案並病家甘結呈驗,註明得失。得多失少者獎之,半者罰,失多者黜,以藥殺人者論抵。或亦保全民命之一道乎?初六日晴。午後至弢處看竹。晚飯後歸。寄叔弟書。
壽何潤夫副憲暨尊閫喬夫人六十生日(補作)
東閣添春暖,南星應壽昌。不因辭宦日,那得養生方。斗韻晨催缽,看花夜舉觴。
息心緣事省,耐老賴情長。世道懷何限,吾生樂未央。鹿車還共挽,同志在閨房。
(弢評:古淡得之壽詩為難。)
初七日晴。黃慎之丈以工藝局成效開復原官原銜,衣冠來談,景旭林及弢老皆久坐。
寄次弟書。午刻壬午公局,在江蘇館請廣西右江道張翼臣前輩(星吉),奉天知府孫幼谷同年(葆瑨)、趙芝珊學使(唯熙)。幼谷談東事甚悉。日本連戰皆捷,俄兵望風而潰,所占我奉天城隘,以次退出,日本即交還華官,而袒俄者猶謂日意叵測,俄之退讓,自有軍謀,真可謂別具肺腸矣。
初八日晴。
(原稿此處空二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四月廿三日吏部具奏:翰林院侍讀學士惲毓鼎之子寶惠,請給予蔭生。奉旨:知道了。
欽此。廿六日專折謝恩,在仁壽殿碰頭。
(原稿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五月廿三日晴。至西苑門外朝房員遞封奏正折一件。因廣西撫匪復叛,陷據柳郡,軍資帑餉劫掠一空,復竄陷柳城,有大股北撲桂林省城之信。桂事大壞,敬舉知兵大員雲南布政使劉春霖,請調撫廣西,任以兵事,並劾粵督岑春煊、桂撫柯逢時,請加嚴譴。附片二件:一劾護理湖南巡撫張紹華貪庸衰邁,將僨湘事,請催撫臣陸元鼎速赴新任,別簡藩司;一為撫寧縣舉人王維勤殺死李氏一家十二命,請飭刑部秉公定讞。九點半鐘事下,乃行。旋知奉旨:劉春霖調補廣西布政使。電催陸元鼎迅速赴湘。片交刑部嚴訊。邊疆重寄,因微臣一言,乃蒙聖主採納,即賜施行,同人咸謂見信之深雲。出城至聶處看壽女病,病勢已入膏肓,恐非藥石所能療矣。弢老得常熟電,知松禪師相於廿一日薨逝。兩朝師傅,十載樞臣,未脫編管之條,遽應騎箕之兆,為之感傷不能已。訪弢唁之。
廿四日晴。殿試傳宣前十本。狀元劉春霖,直隸肅寧人,本系第二人,拆封時,上特拔置第一。劉姓名與桂藩同。兩日之間連見簡拔,亦奇事也。榜眼朱汝珍,探花商衍鎏,皆廣東人。發叔坤信。王叔掖來作半夕談。
廿五日晴。狀元歸第,在畿輔先哲祠演戲,余往同作主人。因壽女病篤,心緒不佳,少坐即至聶處。蓋旦暮事矣。
廿六日晴。晨至小學堂甄別學生,出題後即行。全家俱至聶處。壽女竟於申刻逝世。
此女幼失父母,依我時甫十齡,孤苦已極,余夫婦撫育較生女有加,唯恐稍有不至,傷孤女心。去秋適聶氏,得重闈歡心,伉儷亦篤,喜其得所,方慰予懷,不意未及一年,乃以瘵死,年甫十七耳。深可痛也!與獻廷酌辦各事,抵夜始歸。弢來夜談。
廿七日晴。公局請陸申甫觀察、王聘三太守,在全福館,主人二十人。余承辦,午刻即往。三席並列,觥籌交錯,盡歡而散。夜,訪弢。微雨。
廿八日晴。壽女接三,余摘冠纓,素服,以其生時曾有為余夫婦服衰報恩之戲言,而余又不便行服,故以此待之。撫棺大慟,不能止,左脅牽掣作痛,勉抑哀而出。在彼午飯。
至南河泡赴乙酉同年公局。山清野曠,荷花盛開,獨立田問,稍解悲鬱。傍晚歸。
廿九日晴。午刻往聶,為壽女成主。久坐乃行。答拜各客。在吳蔚若丈處久淡。夜雨。
六月初一日晴。壽女發引,殯於三聖庵。其婿命三,連日皆不出,亦未持一日服,唯遠出以避之。其父母無如之何。余苦口勸導,亦不余應也。溺愛任性,蔑棄情義,一至於此!
晨,未起,大兄偕羅景湘來,櫛沐而出。弢奇、藹蒼、振卿接踵至,遂作竟日酬對。薄暮客去,疲憊不支。昔衛叔寶以談死羸弱之人,真有如此者。接皖省四兄信並百金。
初四日晴。復接四兄信,有學堂兩學生來京肄業,持信求見,人皆恂恂。隨作函復四兄。
初五日晴。新進士第一日引見,余幫同帶領。向來新進士歸翰林院帶領。請大學士幫忙。此次王、孫二相奉旨免帶,崇、徐二相感冒,敬相病假,唯裕相一人,本掌院也,乃奏請添派內閣學士二員並新章讀講學士二員合帶(翰林院帶引見,本系正少詹幫帶。自裁缺後,於去年七月奏明由學士幫帶)。四點半鐘登車,七點鐘到園,九點鐘在仁壽殿恭帶,裕相當頭,希少甫、楊筱村二閣學次之,余及景佩珂學士又次之,從容畢事而出。在步年統領公所下榻,熱甚,不能出外遊玩,直待晚涼始至近處荷花塘側小立,略領清趣。夜,早寢。飲食供給皆出於供事,以其辦朝考頗有沾潤也。
初六日晴。七點鐘始起。衣冠至宮門外,率領新進士而入,仍系九點鐘引見。退後易便衣入城。蘋侄女感暑患頭暈發燒,神昏體倦,余為診治處方,以清心利濕,一藥而健。
初九日晴。晚至大兄處暖壽。
初十日晴。為大兄拜壽,吃麵歸。訪弢略談。晚,備餚移樽在弢處祝大兄,弢增餚酒,盡醉而散。
十一日晴。向李紫東買鈔本《桐江集》凡八冊,不甚分卷數,大約以一冊為一卷。《虛谷集》無刻本,此本系從振綺堂汪氏傳鈔,盧抱經、鮑以文皆嘗手校,其原本藏常熟瞿氏(見鐵琴銅劍樓書目)。此又過錄之本也。虛谷為人無足取,然論學論詩皆有宗旨,其集自不能廢,況又傳錄無多,殊足貴耳。又向翰文齋買舊鈔《宋遺民錄》二本,紙墨的系明鈔,錄凡十一人(王鼎翁、謝皋羽、唐玉潛、張毅父、方韶卿、吳子善、龔聖子、汪水雲、梁隆吉、鄭新南、林景曦),感慨淋漓,讀之增君國之重。梁、林二君詩尤格律沉雄,音節悲壯。
十二日陰。弢哥延為其乳嫗看病。其病間曰寒戰,不熱無汗,脈沉弦,舌苔厚。此邪入陰分,不治將成間日瘧。余仿仲景治少陰,用四逆散法,以柴胡、葛根提邪,使從三陽解。
一劑而戰止熱作,且見微汗。再診脈轉浮數,此欲解矣。乃加羌活,以發太陽之表(不敢用麻桂,以羌活代之);加石膏,以守陽明中路。夜間遂得蒸熱大汗而解,舌苔退而胃口大開。
余於此症,頗喜能用古人法外之意,彌覺習醫者之不可不讀書也。晚至廣和赴獻廷之約。
十三、十四、十五日晴。連日病暑,服藥不出門。江蘇巡撫恩壽奏報,已革大學士翁同龢病故,奉旨:知道了。尊師重道,祖宗家法,虞山雖得罪,然兩朝授讀之勞不可沒也。
樞輔諸公不能匡正闕遺,與有責焉。弢老鬱郁不快,偕大兄往訪之。
十六日晴。先世父生忌,至放生園拜供。連日讀《宋遺民錄》一過。諸君子當國亡之後,往來言動,蹤跡甚露,而當道之羅網,邏卒之詗察,曾未之及,足見元祖待勝國之寬厚也。此事若出於明初,則數君子窮捕株連之禍,豈可言哉!
十七日晴。黎明赴園。翰林院引見滿漢講官三缺於仁壽殿。毓鼎偕恩露芝學士幫同裕相帶領。出至宮門外,遇張劭予副憲,邀至兵部公所午餐,偕弢老同往(兵部公所在掛甲屯扇子河畔),相與劇談。劉供事來送信,滿缺圈出侍講學士達壽、侍讀延清,漢缺圈出侍讀翁斌孫。未刻歸寓。夜雨達旦。
十八、十九、二十日連日大雨傾盆,時作時止,檐溜之聲日夜不息,天甚涼爽。跬步
不能行,唯看書寫字消遣,頗得清閒之樂。買《衎石紀事稿》(嘉興錢儀吉著),中多掌故有用之文。又買黃梨洲先生《南雷文定》六本,余求之十餘年而始得者。
廿一日天竟放晴。午後出門,略拜數客。屠雨航(慶溥)自東省來見,余詳問奉天情形,談日俄戰爭甚悉,且及善後事宜,頗有條理。傍晚步行訪弢,相對小飲。
廿二日晴。濕熱不可耐,余以水濕之軀尤不相宜。羅鏡湘來劇談。此君權變有才氣,論事多不凡。同人為方勉甫世丈祝壽,余亦與焉。其少君嘯霞既歿,今昔之間不堪回首,所以慰老人者不可無此舉也。花圍翠繞,頗有可觀者。
廿三日陰。午後赴園,借住扇子河側兵部公所,劭予副憲相約也。下榻矗雲樓,山色波光遠映几榻,仿佛江鄉情景。與劭丈夜談,竟夜大雨。季端同年來訪,論廣西亂事及所以弭亂之方,確有把握,其言須從團練保甲著手,與鄙意甚合。
廿四日翰林院值日。六下鍾起,命人至宮門外聽起,著衣冠,駕車以待。八鍾二刻來報,無事。雨忽大忽小,一日未息。煙雨迷濛,真一幅米家山也。看書睡覺,極為清閒。與長少白尚書(庚)縱談。長公江寧駐防,由伊犁將軍內召,生長西陲,在關外幾五十年,熟悉邊情,言之娓娓。余問,以隴外一隅,十六國時並建數國,日從事於干戈,安得如許兵卒,如許糧餉?長公謂,此事古今無人道及。其所用皆蒙古及回兵也。以時徵調,故不養兵;其人逐水草而無城郭,故不須籌餉。呂光自西域入涼州,直兼有今之新疆,特當時不以蒙、回名之耳。余因悟赫連勃勃以靈夏之地雄視北方,蓋亦兼有河套以外蒙部矣。
廿五日晨雨猶滴,午後始有晴色。弢老自城中來同宿。余為濕氣所苦,頭眩嘔吐,臥不能興,以茯苓、半夏、白朮藥之。
廿六日皇上萬壽聖節,天竟暢晴,晨曦初出,光采照人。五下鍾起,推窗望遠山,朗潤欲活。六鍾二刻,敬詣宮門外與同事齊班(恩、達二學士,翁侍讀)。七鍾二刻,上升仁壽殿受賀。起居注官蟒袍補褂侍班於殿中(須換戴白羅胎冠。龍袍萬絲冠,蓋御服也),西上北向,末一人立齊檻。王公百官行禮訖,上下寶座退入後殿。御前大臣二人(國語名戈什諸班)、起居注官四人向寶座行三跪九叩禮,乃退回公所。飽餐即入城,泥濘難行,一下鍾到家。傍晚,寫應酬字四件。因看《宋遺民錄》,檢吳氏《宋詩鈔》謝、林、梁、汪諸家詩讀之,詩格悲壯卓健,迥非晚宋江湖諸人所可望。
廿七日晴。立秋節。先府君忌日拜供,不出門。方勉丈招南河泡,辭之。季超、亞蘧、大兄久談。岳平叔(道坦)自里中來。晚,陰而雷,竟不作雨。買李氏新刻《古文辭類纂》,其板口與黎氏《續編》同,行寬字大,校對精審,勝於康刻。李氏自序謂康刻乃惜抱先生中年未定之本,此則據其晚年定本也。子夜,風雨雷電交作,高樹怒號,門窗皆震,余起挑燈危坐半時,始再就枕。
廿八日晴。先大父生辰,至放生園拜供。歸寓後看書寫字。湖北餉員周壽昌來見(號安生。以董氏世母論之,與余為中表行)。
廿九日晴。未刻與大兄在萬福居請同鄉諸君,主客十一人。聞董景蘇丈歿於廣西崇善任所。丈以翰林改官,遠投瘴地,盡出家資以行之。官未匝月,遽歸道山,遺妾一人,兒女六人,稚者甫五齡耳。遺骨難歸,諸孤流落,寒士苦官,為之酸鼻。吉甫子夜來訪,為發太平思順道余綬屏、潯州府張丹銘兩同年各一電,托其料理。兩公皆熱腸重義,必能有以處之。
吉甫既去,悲愴浮世,百感叢生,遂通夜不成寐。人生百年,若無功業可建,亦唯修德樂道,委心順時,以自怡悅耳。紛紛奔競,戚戚憂驚,何為也哉!
柳州降賊復叛,陷郡城三日,焚掠而去忽變涇原卒,街衢作戰場。未聞柙虎兕,只是豢豺狼。棄甲爭狂走,空城聽飽颺。
可憐繁庶地,回首盡斜陽。
糧積空齎賊,官還報復城。王恢猶逭法,趙括枉談兵。荒峒沉雲暗,炎江照火明。
連營稱十萬,誰使一軍驚。
七月初一日晴。午刻,胡銳生、楊朗軒邀飲龍源莊。座中張朴園同年(維彬)精於星相,所以諛我者甚至。散後至中街一行。夜間仍不能寐。
初二日晴。壽女五七,俗歸母家祭奠。在三聖庵為作佛事一天。翰林院新庶常上任,余往宣旨。出城至大兄處為二侄女診病,系陰虛發熱,以青蒿、鱉甲煎治之。申刻至嵩雲草堂,赴楊子嘉同年之約。散後又至廣和居為大兄陪客。夜睡仍不酣,大為跳蚤所苦。夜,大雨。
題朱野雲聽松觀瀑圖卷子(餘三月間以十三金得之。精緻蒼秀,兼之甚難。)
何處征途逢此境,平生使我一開顏。正當日烈塵囂地,恍在濤聲雪浪間。雙白倒飛沖絕澗,萬青橫出斷遙山。茲圖便作歸田券,只恐悠悠兩鬢斑。
初三日晴。吉甫在觀音院為景丈成服,往行禮。趙次山年丈過談。晚,在寓為弢老設餞。子封丈、大兄同作主人。張劭丈,李益元、沈愛蒼兩同年作陪。
岑樓岑樓百尺接雲高,顧盼居然一世豪。風雨漂搖仍不動,全因平地著根牢。
書懷風雨初陵慘暮寒,更聞柳水激驚湍。越秦肥瘠舟中濟(桂事以督撫不和而壞),楚趙雌雄壁上觀(日俄戰奉天,中國守中立,不敢過問)。屬國長纓盡賈誼,中朝鹽鐵愧桓寬。
貂蟬當自兜鍪出,不作人間有福官。
初四日晴,酷熱。餘子厚來談,以審定《儒林全傳》見托。夏午槐來見。門人薩起岩分校秋闈所得士,以惠州同知發廣東,年四十八矣。午後至放生園,為二侄女診病。胡銳生、楊朗軒過訪,三鼓乃去。
初五日尤熱。午後雷雨交作,頓有涼意。寫致翁寅臣夫婦信,寄去嫻女衣裳尺寸單,托弢老帶。晚,訪弢送行。夜飯後歸。買《陳後山詩文集》。後山文謹嚴深健,義法不苟,以配南豐,正無愧色,自是北宋古文家,世人但知其詩耳。率玉興木廠至武陽館勘估工程(商人沈姓),將拆修文武二聖閣及後廗住房也。
初六日晴。寫寄楊濂甫前輩、王孝玉、賈子詠信。請趙季備為采澗診病,又偕至放生園診二侄女病。王卓聲約南河泡,以候醫不得往。燈下作字,頗順手,潤澤適在此,以一紙貽之。
苦雨(補上月作)
積暝雲難撥,無風雨易為。篆階苔宛宛,垂戶竹離離。壁潤衣多卸,瓜涼價不奇(五字未經人道)。九衢泥苦滑,剝啄少親知。
立秋後九日作萬樹催涼早,空齋又曉秋。西風非有意,人事自生愁。避熱稀青眼,投閒誤黑頭。
雲開雕路闊,一舉豁雙眸。
初七日晴。繆恆庵來談,留其便飯。午後出門,答拜各客,凡二十餘家,無一值者。
泥濘縱橫,車轍深幾尺許,刻刻有顛覆之慮。街道廳自王聘三外放,繼之者為王鑄言(金鎔),木訥寡交遊,不接世事,世事亦復不解,劣胥播弄於上,頑民侮玩於下,遂舉前任苦心所經營者瓦解而繩弛。循例用人,其弊如此!傍晚,東皋尚會臣同年(其亨)來拜,暢談良久,知次弟已委赴河工,為之心慰。與羅景湘夜飲於廣和。景湘讀書,眼光如炬,特有會心,其才雖近縱橫,實今日有心人也。
初八日晴。晨起入城,法華寺拜長少白尚書,未值。賢良寺答拜趙次山尚書,略談。
次丈盛稱史潤之中丞(念祖)戰功治績,為今日罕得之人才。外間毀之者極多,皆無實跡,唯尋聲附和而已。史公此次召自廢籍,次老舉之也。張朴園則謂,史任滇藩時百事廢弛,實無足取。朴園滇人,所論當非無因。又至碾兒胡同,送周安生兼晤蘭泉。歸寓,門人三六橋來辭行。傍晚,訪旭林。晚飯後訪叔掖夜談,為診病開方。
初九日晴。至小學堂考新到學生。近來中外學堂皆注重日本之學,棄四書五經若弁髦,即有編入課程者亦不過小作周旋,特不便昌言廢之而已。不及十年,周孔道絕,犯上作亂,必致無所不為。其害終中於國家,其流毒且甚於祖龍焚坑之禍。南皮總督真吾道罪人也。余與袁寄雲熟商改訂學規,專以四書五經為主,冀有一線之延。寄雲與余同志,深以為然。未刻風雨交作,雹大如彈丸,擊窗錚錚有聲。雨止,胡銳生招飲龍源莊。席散,亞蘧又招飲廣和居。接五、六兩弟信。官定學堂課程,有所謂修身學、倫理學。夫四書五經,何者非修身,何者非倫理?吾不知此外更以何者為修身、倫理也。其背戾不通,一至於此!
初十日晴。先妣忌日,拜供。午後步行訪孫孟延,遍觀其收藏字畫。劉石庵題布袋佛、睡仙、燒香僧三圖長卷,錄自作詩及摘錄內典語,凡三十餘則,茂密洞達兼而有之,真無上品。又董思翁《琵琶行}墨跡,即刻入玉煙堂者。又王覺斯詩草稿本。又梁山舟細書《畫筌》兩巨冊(畫筌系江上笪侍郎著)。皆精美。又王石谷臨安山色長卷,為覺羅廷雍所藏,豐泰主人任景峰以攝影法照之,與墨跡不隔一塵,分為十九幅,合之可成一長幅,洵畫苑巨觀。
此卷真跡不易得,得此亦足飽眼福、快臨摹矣。又戴醇士山水三幅,皆真本。流連至晚,飯後始歸。元遺山《中州集》搜取金源一代人物,略備小傳,亦詳明有法,可作金臣言行錄觀。
所選詩大致在蘇、黃之間,格律尤多近江西派。金詩無他選本,是集極有法度門徑可求,出自名人之手,固當持擇不苟如此。漁洋不甚許可,蓋詩派不同,乃文簡境詣,所短門戶私見,未可憑也。余兩年來劇嗜是編,愈讀愈有味,不忍釋手。汲古閣初印本字仿歐體,挺健而有流逸之致,刻印甚精。
十一日晴。中元過節,攤茄餅祀先,兼贈親友。午刻兩宅拜供。寫上張曉帆中丞書。
又復連蘭亭觀察,劉曉滄、覃述訪兩大令信,均托朱仲修世丈帶(朱系文定公孫。先大父戊戌會試出文定門下)。朴園、銳生來訪,偕步至大兄處便酌。
悲柳州分明偶語漏鈴轅,坐使狂童啟四門。(柳州統領祖繩武,岑督私人也。招降叛匪三營,即以賊帥統之。二營駐城外,一營駐城中。或言於岑督,恐其為變,檄調移屯廣東。降賊反側不安,謀為亂,事頗泄。紳民密稟道府,乞調官軍為防。祖不為意,叱其誣。六月初十夜,賊遂作亂。)
瘴雨難澆三日火(賊縱燒官廨民居,火三日不滅),淒風誰喚萬家魂(賊不據城,擄居民數干
戶而去)。臍然都市天方快(城官盡逃。祖繩武為賊擁去,或傳其已死,或雲降賊。居民恨之,思食其肉。禍實始於岑督),血灑重泉鬼亦冤(柳為完富之郡,境內亂賊已清,若非安置降賊,斷無慘禍。紳民尤痛心焉)。愧殺本州夸晝錦(岑督桂之西林人。朝廷授以當州,實望其公私交盡耳),江東父老豈無言。
十二日晴,頗熱。安徽學堂高等學生朱崇理(字子厚)、焦發第(字鏡芙)來見,詢其學業,頗有所得。午刻至工藝局,赴屠雨航之約。散後至粵東館,乙酉消夏第七局,與大兄同作主人,兼請尚會臣同年。粵督岑春煊、桂撫柯逢時電奏互訐。朝旨兩責之,調和其間,斗益甚。疆吏如此,亂安得平。晚唐姑息藩鎮,作和事老人,何以異?吳佩伯有信來,別紙問經史四條,猶有古師生問學餘意。
十三日晴。廠肆文琳堂新得浙江沈氏鄭齋藏書二百餘種。沈子封丈約往檢閱,與陳松山前輩、李益元同年偕行。書凡兩皮箱,其中多精鈔及國初名人手批手校之本。每部皆有藏書名家收藏圖章。書之多不及廣東方、孔二家,而精粹則大過之。余擇錢牧齋手批《玉台新詠》,毛斧季(扆)手校《松陵集》,何義門手批《唐詩八種》,王惕夫手批《金石三例》,及精鈔孤本數種如《姜白石詩集》、《王炎午集》、《西塘集》、《耆舊續聞》(知不足齋校本)之類,擬得之,尚未議價。有北宋本《周禮》,乃黃蕘圃《百宋一廛藏書》,影刻入《士禮居叢書》者也,惜只四本。閱後同至萬福居午飯,與沈丈俯仰承平舊事,黯然神傷。歸寓,橘農來談。申刻,再至萬福居,赴申仲符之約。
贈孫孟延大弟灑落孫公子,深交我恨遲。同庚慚齒長(余與孟延同癸亥生,而長六月),一話托心知。
喬木延恩第,秋風感遇詩(孟延落拓郎官不得志)。唐書世系表,掩卷有餘思。
余因作此詩有感於前朝重用世家,與政治上實有關係,蓋世家累代貴仕,與國家情誼聯屬,休戚相關,君臣之際有一段親切誠摯之意,而世家子弟每顧家聲重自愛,其於朝章國故,多所諳悉,無鄙陋之愆。較之寒門新進,自是不同。若市儈雜流,風斯下矣,更不足論。東晉以下專用門望為清要官,且倚以立國,實造貴族政治之極致。此風至南宋而少衰。本朝祖宗時,尚有此意,同治而後,無人議及矣。從前大員子孫遇引見時,應碰頭陳明某某之子,某某之孫。上往往加恩。毓鼎己丑朝考後引見,先世父資政公特自常州發電問應否碰頭,余詢諸當道,雲久無此事。蓋世父猶憶咸豐朝故事也。濟寧孫芥航前輩散館賦誤用大雩(本朝只有常雩,而無大雩),文宗批云:孫楫乃世家子弟,不應不諳本朝掌故如此。特抑置二等末,改中書。然屢掌文衡,猶念其先世也。
十四日晴。看《南雷文定》卷一、卷二。午後至龍源莊,赴朴園之約,流連至晚。燈下作復佩伯書並答其經史各問。
十五日晴。中元節。午刻至李珩甫處,為其亡媳題主。未刻至畿輔先哲祠,赴沈愛蒼京兆之約。申刻至醉瓊林,赴劉味霖侄婿之約。屋小人多,不能一刻居。一日燥熱特甚,夜中遂得大雨,俄頃即晴。
秋感秋聲颯颯滿園林,濁酒無情偶一斟。明月照殘思弟淚,西風吹老感時心。孤花色冷閒芳蝶,古樹枝空泣暮禽。(第三聯上句感遇,下句憂時。)(尾聯原缺。一一整理者注)
十六日晨雨,迨午始晴。訪銳生,候御史消息,竟杳然。適朴園、朗軒均在,又招雲依及大兄同飲於龍源,雲作主人。申刻又赴張季端同年約。其戚秦仲勤習訓(恩述。乙酉拔貢。廣西人),久在廣西,談釀亂本末,治匪方略,甚詳悉。欲平桂匪,非從保甲、團練下手,不能收肅清之功。匪無堅巢,無大股,聚散無定,民匪不分,大刀闊斧,斷無用處,徒殃及平民而已。余連日飲,病大作。晨起吐水,倦不能支。仲勤取上等玉桂銼末,以開水沖服,頓覺胸次溫通,所苦漸釋。余藏佳桂頗多,當合藥服之。
即景惡濕疏傾釀,貪涼懶墜簾。繁花連夏艷,驟雨隔秋炎。(鬱熱得雨略解,雨後旋復蒸熱。此隔字頗有意。)菱熟方登市,蓴香好下鹽。思量歸自勝,宦味本難兼。(貪對惡,懶對疏,連對隔,皆一定之法。)
十七日晴。午後至西城拜客。無事依枕讀《瀛奎律髓》,頗窺見賈姚四靈妙處,其命意、遣詞、烹煉,皆有律法,向來不甚見及。昔人所謂一番舉起一番新,未可隨人議論高下也。河間甚惡武功、四靈,意見太深,所評全不足看。接思緘廣州電。
十八日晴。午刻與子封丈,松山前輩,益元、綬金同年飲於廣和。未刻至全福新館,赴張珍午、楊味蓴兩侍御之約,賓主二十二人,合拍一照。元侄媳於九點鐘三刻生一女。
十九日陰,半日雨。得煙客山水橫幅,乃吾邑莊裴齋先生(縉度)所藏。蒼秀渾融,邱壑深遠,真大家也(款署癸酉。在崇禎朝,煙客四十二歲,正中年筆也)。價甚廉,求售者不知其何許人,但稱為舊畫而已,故余得而收之。又錢舜舉《黠鼠圖》,精工絕倫,衣折尤入妙。圖章用水印,與後來印刷油迥別,確係元時物,自明以後失傳。有項子京諸印(天籟閣。墨林秘玩。神品。珍藏。子京父印),國朝信郡王二印,輔國公一印。元胡若思(儼)
一跋。餘跋尚多,劣甚。裝裱亦極草率。又廣陵禹慎齋(之鼎)山水橫幅,超秀可愛。寫致王爵生學使信,為朴園作。午後步詣大兄,為翊侄、二侄女診病開方。申刻在家備酒肴與大兄合請朴園、朗軒、銳生、雲依。席散,久談乃去。諸君遍觀余所藏蘇帖多種,咸嘖嘖嘆賞。
朴園明日出京,為余診脈,開一常服丸方,治吐水痼疾。其法開肺氣,升胃陽,溫水髒,燥脾濕,甚得要領。客去已三鼓,余又挑燈細讀少陵、宛陵、後山、簡齋諸詩,頗窺深際,覺近人好作詩,直是亂道。不但作者難,即解人亦正難索也。連得弢老煙臺、上海二書,殊動懷人之感。
二十日晴。大兄處小孩洗三,名曰聚寶。余往賀。飯畢,診二侄女病。殺蟲已有明效,恐其中氣不支,以建中湯輔之。偕雲依、大兄步訪吳經才、方燮尹。
廿一日晴。仍至大兄處診脈。未刻至楊蔭北處陪媒。孟延來夜談。請其審定書畫,極賞煙客小卷,兼大痴、思翁筆法,若懸之廠肆,價可二百金。押角靜逸庵收藏印,乃畢澗飛(瀧。秋帆制府之弟)物也。澗飛鑑賞極精,決無贗品。禹畫亦真。上款為安麓村作,有安氏大小四印。《黠鼠圖》則舊畫而加錢款者。余昨觀諸跋,類一手所為,固已疑之。夜深始去。孟延談其外大父汪文端公之儉德:生平非公服不衣帛,食無兼味,雖蔬腐餚蛆亦必盡物而止,不忍拋棄也。女適孫氏時,文恪公已官學士,文端遣嫁之資不及百金,笥中僅布衣數襲,命僕人於夜中肩運之。嘗拜客,腹飢,以錢二文市山芋二枚,其一自啖,其一以貽從者。
居政府時,寓米市胡同(其屋今為陳松山前輩居之。規模殊隘,屋亦敝陋),當休沐日清晨,衣弊衣步至菜市買菜,適遇九門提督某公輿過,識之,大驚,下輿揖與語,力勸其返,市人始知為汪尚書也。公諱元方,號嘯盦,杭人。先君丁卯座師。前為順天學政,先君入學亦出公門下。公歿後,宦橐積有五萬金,為兩少君隨手揮霍,不三年而罄。連日濕飲瀰漫,頭昏
神倦,臨臥以玉桂治之。叔坤勸捐保案奏獎補缺後以知府用,部議已核准。
廿二日晴。甚疲,各處應酬皆不赴。傍晚雲依來,強邀至便宜坊。質欽、燮尹議設調查新書公所,酌定版權。近來人夸譯著,邪說橫行,大為學術人心之害。此舉不可緩也。
廿三日晴。寄佩伯書。至放生園診脈,又為大兄開一方。答訪廉惠卿,出示錫金兩縣焚毀學堂公私各信,電敘滋亂始末甚悉。米棍把持,外匪乘釁,其禍實兩邑令釀成之。申刻赴趙芝珊之約。又寄端午橋中丞書。
廿四日晴。水飲大困,各事俱廢。午後至恆裕,與潤田閒話。莊秉文、張馥蓀均自里中來。接余綬屏南寧書,隨作答函,托南寧府豐仲額帶,謝其照拂景蘇丈身後事也。
秋夜多難宦情淺,當秋鄉思深。鼠行驚倦夢,蛩語引愁心。
廿五日陰,頗涼。出平則門至圓廣寺行吊。歸飲於廣和,亦元作主人。到家寫復劉靜之師、偉臣丈二信,交念謀。
吾郡苦旱已久,今聞鄉人來者言,六月下旬已得足雨,喜賦一詩久嗟故里缺甘霖,乍喜初秋報好音。千頃新秧應秀色,五更歸夢亦寬心。萑蒲滿澤憂方切,天地多情歲不祲。負郭無田猶起舞,況兼家計繫懷深。
余學詩二十年,古體極愛之而不能作,七古尤甚,病在邊幅太狹,氣魄太小,遂避所短,不敢強為。律詩自知五言勝於七言,則以少陵、後山、簡齋三家五律幾四百首,首首成誦,筆下頗有把握。可見學貴專精。此二十年中,倘能於各種實學及古文用一番專精工夫,何至老大一無所成如是。
廿六日晴。通體無一適處,大有病勢。雖不出門而客來絡繹,仍不得養。連日讀《桐江集》八卷畢。方虛谷之為人,說者幾為齒冷。然其論學,專宗朱子,道理純正;論詩專宗江西,確有心得。所選《瀛奎律髓》,雖稍蕪,門徑則精深不可易,斷非公安、竟陵所能窺其尺咫也。紀文達工於試帖詩,而詩學則所得甚淺,其評《律髓》,一以作試帖之法繩之,故往往乖刺;又其生平見解極不滿於宋詩,正與此編宗旨相背。適燕而南其轍,豈有不顛倒自亂者哉!
廿七日晴。先世母呂夫人忌日,至放生園拜供。至長發棧答訪馥蓀。又詣翁處,為弢老二令嬡診病。未刻赴曹梅訪同年約。酉刻至龍樹院(今歸順天府,為公家別業矣),赴尚會臣同年約,喧譁特甚。
廿八日晴。馥蓀交來京足銀貳百五十五兩,托辦謄錄。午後至西城答拜各客。酉刻赴全福新館乙酉同人約,主人十二人。
廿九日晴。朱祐三孝廉自永清來,訂九月赴縣點主之期。客去,到小學堂月課出題兩分。飯後約雲依攜羅盤至武陽館看宅,以便動工。據云,魁星閣在正南方,且迫近正廳,壓勢過重,於科名殊不相宜,須拆去別建。其言頗信而有徵。酉刻至湖南館,赴左子異世丈、彭向青前輩約。五日不徵逐酒食,神志均疲。癸巳同人豫升堂公局,辭之。接瑾叔弟信。近年余於古文極喜呂東萊《宋文鑒》,顧修遠(其名同先中丞下一字)《辟疆園宋文選》二種。
蓋自唐宋八大家既定之後,五百年中選古文者不下百餘部,翻來覆去,無非此數篇文字,久已印定學者心目。包安吳遂有凡三百年來選家所遺之文,皆是作者真精神、真命脈之說,亦有激而云然。雖文章光景千古常新,究是一重窠臼矣。故學文根本不能離八大家,若欲極體格之變化,博意趣之清新,備筆墨之奇正,必求諸兩宋各家,乃能盡文章能事也。讀唐、北
宋、南宋、元歷朝文,各有一副筆墨,各具一種氣象,實是文家一大樂事。金文不能自立,明文則上遜兩宋,下遜國朝。
三十日晴。遍身酸痛,如受刑傷,真勞傷病也。一日靜臥不出門。冒鶴年招廣和,辭之。看《澗泉日記》三卷畢(武英殿初印本)。上卷記朝事,中卷評人物,下卷考證經史,皆有實際可觀。上諭江南狼山鎮總兵著候選道黃忠浩補授。忠浩字澤生,湖南人,率鄉兵赴粵西討賊,故破格用之。羅景湘盛稱其有經世之才。兵部裁書吏共一千餘人。盡逐之。悉令司員親其事,而用筆帖式代書吏之勞。此舉出自鐵寶臣、徐鞠人二侍郎,而袁季九郎中佐成之。聞吏部亦有意踵行,而司員首鼠其間,未能如是之手辣也。若論蠹胥窟穴,則吏更甚於兵。接瑾叔弟信。
八月初一日陰,微雨。先祖妣生辰,至放生園拜供。歸路至翁處,為弢老二令嬡診病。
血虛頭暈,以益母勝金丹法治之。禹九六弟自南來,略談里中事。酉刻赴孟延之約,因候尚會臣,九點半鐘始入座。半席先歸。與楊蔭北鑑賞孟延收藏。其最精者雲林著色山水(內府物,流傳有緒,見於各家著錄),松雪書汲黯全傳(中缺一開,文衡山補書),文待詔真賞齋圖並小楷書記一篇(時年八十八矣),香光山水十頁,南田公山水十頁,石谷山水模古十二頁(皆模宋元),墨井山水大幅(亦見於諸家著錄),可謂人間鴻寶矣。我輩區區掇拾,安敢復言收藏!買《水心別集》兩巨冊,價二金,皆經濟議論之文,爽健暢達,雪亮風生,可以開拓心胸,增長筆力。授寶惠日瀆一篇,獲效必捷。
初二日晴。禹九來,因偕至大兄處,同至琉璃廠買物。歸在便宜坊食蟹,甚肥。以銀乙兩五錢買活字初印《金文雅》兩函詩文共十六卷,鄉先輩莊芝階(仲方)所輯。金人著作以元遺山《中州集》為最精博。遺山在元初,各家詩集具在,又益以投贈傳錄之作,故所選特詳。今則諸集亡佚,其存者只滏水、滹南、莊靖、拙軒、遺山五家而已(《拙軒集》幸在《永樂大典》中得以搜輯成書)。即莊先生廣搜博採,所據書目亦僅二十餘種,其不能詳備固也。金文上不如北宋,下不如元,然其間自有卓然可存之作。遺山詩文為北宋以後大家,不止稱雄一代也。遺山自是金源遺老,操選者皆引入元文以增重,其實當屬金,不當屬元。
初三日晴。禹九在大兄處相招,因往午飯,同至豐泰拍照。歸與婦稚同食蟹。發叔坤信,又致王夢齡信,索債。
初四日晴。連日吃蟹,寒氣內痼,腹痛大作,脹滿不得大解,氣逆未平,因以肉桂末沖之。夜眠頗穩。
初五日晴。病十愈七八,靜坐不見客,以校書消遣。
初六日晴。批改小學堂月課卷。買武英殿聚珍板初印書數種,銅模久毀(殿藏銅字至道光時盜毀將罄,會京師制錢缺,司其事乃請以銅字鑄錢,借滅其跡。奉旨允行,得錢無幾,而舉先朝珍品一旦空焉。上旋悔之,已無及矣)。初印之本流傳人間者絕少,余欲零碎購全而無其力,初意欲購備宋、元人各集,力亦不能舉,乃搜集其中宋人記載十五種,裝為四函,名曰《殿本聚珍宋人筆記》,亦可為書林珍玩。今已得十一種,餘徐求之。
初七日晴,甚熱,有雨意。致季申四兄信,托禹九帶。赴汪穰卿豫升堂之約。劉殿撰(春霖)在福隆堂請同鄉,辭之。勘閱史館《儒林傳》。此舉創自阮文達。當時漢學盛行,文達又右漢而左宋,於國朝理學諸儒,限制甚嚴,纂輯各傳頗苟簡。而訓詁家但注一經,即為立佳傳。門戶之見特甚。迨光緒初,繆筱珊前輩(荃孫)為史館提調,主其事,尤惡宋學,語及程、朱,則詈之。驟增漢學數十傳,百年經生,搜采略遍。於宋學則不一留意,且從而刪除焉。其不平如是。國史為千秋公論,劃分漢、宋已非,況又從而上下其手耶》余遍觀《耆獻類征》、《國朝學案小識》、《先正事略》、彭尺木《二林居儒行述》及金射山、錢衎石、警石諸文集,拾遺補闕,冀持兩家之平。秋日涼爽,當杜門謝絕應酬,專理此業。英人陷西藏,與達賴喇嘛立約,歸其管領。兩藏屏蔽西川,乃祖宗時百戰而得之,隸我版圖,設駐藏大臣領其地,與安南、朝鮮之屬藩封者,事體不同,各國皆以中國轄地視之。即英人所繪地圖,
亦以西藏畫入中國界線之內。此次乘俄國與日構兵,遣兵入藏,既抵拉薩(西藏都城),應與中國會商,而歸其主權於我。乃徑與喇嘛立約,商務路礦,一切歸其管轄,置中國於不問。
而我政府亦熟視無睹,以局外自處,聽其所為,並中英合治之權而失之。駐藏大臣有泰,方且坐喇嘛以開釁之罪,奏請革職。嘻!英之欺我藐我至矣,我乃坐受其欺藐,自撤藩籬,曾不敢以一言相詰。大臣謀國如此,夫復何言!書至此,淚涔涔下矣。
初八日夜雨達旦,一日未止,天驟涼。在寓設酒肴為禹九餞行,雲依、蘭泉作陪。得弢老信。
懷笏齋一日違顏色,沉沉若有志。況為三月遠,寧免寸心長。縣僻朝稀報(笏齋來書謂,僻處窮鄉,朝事一無所聞),湖秋氣早涼。想君當寂寞,懷我定旁皇。冷暖嗟人事,棲遲戀帝鄉。北歸期預告,待舉菊花觴。
又得詩二句:「嗜古每妨家計絀,傷今不願客談多。」
初九日晴。西北風大作,凜然有秋意,御棉衣猶不甚熱。入城答拜馮季桐表弟,率寶惠同往,幼年業師也。未晤。至江蘇館赴延子澄(清)之約。屠雨航來話別。晚,妻妾子女設酒肴為余暖壽。趙叔沄自房山來祝壽。
懷笏齋(改削前稿。刪前存此。)
小作三旬別,相思夢不離。若為終歲隔,口口鬢應絲。湖月秋生早,霜鴻信到遲。
想君當寂寞,懷我定口口。(前四句是隔句對法,收筆是雙收遙字法。)
初十日天色晴朗。餘四十二歲生日也。方蘭生、史季超、聶獻廷、劉正卿、袁錫三、黃秀伯、丁筱村、丁蒲臣、董吉甫、翁澤之、解仁甫,門人舒賓如、徐季龍、吳藎臣、范俊臣、紹復初、廖子方、陳子繩、張吟樵、張潤澤、蘇誨卿、程孟常、趙叔沄、劉屺懷、溎玉洲,及濮卿和、聶命三、翊虞、寬仲、紹田俱來祝,共三十人。酬酢至夜方散。又靜聽鼓詞數曲,乃就枕。
十一日晴。復瑾叔信,又寄家信。歐陽煦庵同年來,久談,請為其從堂叔潤生觀察作壽言,述其治譜甚詳。傍晚步訪吳蔚若前輩。燈下臨帖一紙。安徽學生朱崇理來見。
十二日晴。午前至公善堂監焚字紙。估修暖廠各號工程,號室破敗已甚,補苴罅漏,歲糜白金數十,余擬一律拆修,為一勞永逸計。萬興木廠估價四百兩,包十年內賠修。初似稍費,然以歲修核計,則所得多矣。又,去歲窮民病死六十餘口,惻然傷之。每逢堂中來報,則食不下咽。茲將病號三間,揭頂重造,使日光下照,冀以祓除不祥。午後至中街及大兄處叩謝。又投刺謝他家各處。燈下校《元名臣事略》兩傳。余所得鈔本系照元刻本寫出,故於元朝帝後皆出格抬寫,唯其中頗有缺字,想系原本斷爛耳。今取武英殿聚珍初印本校補,校出異同處甚多,且有缺脫至五六百字者。殿本系從《永樂大典》中彙輯而成,有謄錄之誤,有臆改之誤(明人所修書往往如此。遇文義不解處,眼光誤看處,則以意改之)。茲皆一一勘出,為之擊案稱快。特詳註於鈔本上眉,彌覺舊鈔之可珍也。
十三日晴。至汪家胡同昆師處拜節。未刻在家請客(馮季桐先生、莊秉文、許錫真、馮潤田、楊蔭北、史季超、陳庚年),大兄同作主人。客散後,家人呈進店賬,煩憂特甚。
因取宣城梅氏(鼎祚)《宛雅》所選梅聖俞五言律靜讀數十首,以暢懷抱。都官詩於古淡中
出新意,警煉中含遠神。方虛谷稱其學王右丞為北宋第一手,可謂卓識。初看似無奇,細讀極有味。自江西派行,專師少陵,梅詩幾無傳者。後入學宋詩,又祧江西而宗東坡、放翁。
究之蘇詩不易學,陸詩則舍其沉雄而趨圓熟。無識者遂曰宋無詩。馮氏、紀氏出,門戶尤甚。
余則由江西以學杜,由宛陵以學王,近兩年來玩誦殆忘寢食,深感虛谷有以啟我也。
十四日晴。皇上秋分夕月,臣毓鼎侍班。故事,夕月以酉刻,昨見邸抄,乃傳申初。
一下鍾登車,出西便門,順石路至平則門壇外起居注帳棚少坐,與同事齊班(恩露芝、景佩珂學士、吳穎芝撰文)。先詣壇上瞻仰,中設夜明之位,左以北斗七星、金木水火土五星、二十八宿、周天恆星配。三下鍾駕到。上御玉色朝裙,玉色朝靴,懸珠數珠,升壇行禮。起居注官朝服序立於壇陛下西北上向。四下鍾禮成而退。李亦元招飲,辭。
十五日晴。晨起祀神。門人戴邃庵、張吟樵來見。午前至大兄處拜節。又詣孫壽州師、王保之師拜節。又至董處。傍晚,兩宅祀先,合家飲團圓酒。夜月甚佳,徙倚中庭,不忍就寢。偶憶遼事,因取《宋史新編•遼載記》二卷,閱之終卷。《遼史》無甚可觀,人亦罕能讀之。柯編剪裁頗有法度,讀之甚易,可略見一代人物。
十六日晴。午前修史,特於綠靜書屋列兩長案,羅列公私各著述有關於儒林者,以便修輯。每日早點後即坐書屋辦功課,午後乃了他事。習以為常,不瑣記。飯後偕景湘、雲依至武陽會館相宅,擇日興工。晚飯後訪銳生,久談,步月而返。
十七日晴。午前沈京尹在豫升堂折柬相邀。傍晚,楊朗軒、程詠卿、胡銳生同來談。
晚飯後始去。
十八日晴。翰林院值日。日出登車,自西長安門至西苑門,在朝房茶憩。八點二刻事下,即行。至粵東館,祝張仲弼同年太夫人壽。大兄孫女彌月,往賀,午面後歸。釆澗在大嫂處。兒婦輩齊往粵館觀劇,餘一人看家不出門。趙甌北先生《廿一史札記》,論《宋史》繁蕪,盛稱明柯維騏《宋史新編》,褒貶敘次有法度,而惜其未及梓行,恐是甌北先生未見此書,僅據所見書目中評論也。余久慕之而苦其難得。前年冬乃自巴陵方氏購得之,共六十巨冊,值廿四金。明人原刻大字本,柯氏竭二十年心力以成此編,體大思精,議論平實,敘事之中往往獨出心裁,不止剪削蕪冗已也。余謂《宋史》雖繁,然史學期於有用,不厭詳明。
如奏議、政治、言行,愈詳明,愈有益於經濟學問。至若體例之乖違,事跡之舛誤,地名人名之歧互,自是史學中一種考據工夫,不足為全史之累,更不足為治宋史者輕重也。《舊唐》、《舊五代》畢竟勝新史,涑水《通鑑》,畢竟勝紫陽,蕭氏、郝氏、謝氏所修續漢、季漢各書,畢竟不如《三國志》。後人學力不能望歐陽、朱子萬一,慎勿輕言筆削哉!
以下數日,因以此記付小史繕錄近作各詩,遂闕記載。
廿九日陰。英國使臣薩道義帶領水師提督覲見於乾清宮,臣毓鼎侍班(同事景、楊二學士,錫侍講。景誤班)。巳刻皇太后升寶座,上側座。起居注官常服補褂,序立於座西。
英員致頌辭,又至座前問答數十語而退。午後至江蘇館,赴劉正卿之約。在座諸同年議修己丑會榜齒錄,推余主其事。科名一途,在今日漸有無足輕重之勢。敦譜誼以存雅故,留示後人,亦吾輩所當維繫也。傍晚為大兄診病改方。
奉酬沈愛蒼京兆尚會臣廉訪自山左述職入都,武德清同年適奉出守濟南之命,乙酉同年二十人,設餞於福建新館,攝影為圖,愛蒼題詩記事。余既有詩贈尚、武二公,復賦一詩,題於圖右。
清秋小隊出南坊,別館同開餞客觴。雲樹相望接齊魯,竹林雖貴數山王。斜陽屋角傳杯久,細草庭心拂座涼(拍照時皆席地而坐)。壇坫風流今闃寂,賴君高詠發輝光。
九月初一日陰,微雨。起居注主事育凱來見。潤澤大祥釋服,率惠兒往祭。史季超丈
之侄女許字陸午莊同年之子,余及夏閏枝作媒,兩處周旋,至晚乃歸。檢龔定庵詩題舊本制藝三絕,讀之八九遍,淒感不勝,特錄於此。
紅日柴門一丈開,不須逾濟與逾淮。家家飯熟書還熟,羨殺承乎好秀才。
耆舊辛勤伏案成,當年江左重科名。郎君座上談何易,此事人間有正聲。
刻畫精工直萬錢,青燈幾輩細丹鉛。南山竹美蘭膏賤,累我神遊百廿年。
初二日陰,微雨,頗暖。因同鄉左芷銘事訪潘經士(芷銘解荊州鈔關工部飯銀七百九十餘兩,書吏索費一千六百金)。詣大兄改方。未刻至雲山別墅,赴潤田之約。亂後重建,頗有亭台之勝。散後至橘農處,為其弟婦診病。書賈以《三家文鈔》求售。三家者侯朝宗、汪鈍庵、魏叔子也,宋牧仲先生選鈔,板刻精工之至。余初學為文,即得侯氏《壯悔堂集》讀之。汪、魏二家文僅於選本中見三四篇,今日乃獲暢讀。先君子藏書無幾。先世父所積稍多,然無甚精異之本。余自鄉舉捷後,始得暫寬舉業,肆力讀書。癸未至戊子六年之中,粗看《廿四史》、《資治通鑑》一過,及《詩經》、《公羊》、《穀梁》、《爾雅註疏》、《段注說文解字》。伏案之暇,欲隨意瀏覽,則苦於無可得書。迨通籍後,庚寅至甲午,詞曹無公事,賓客酬應極簡,頗能讀書,而家計過窘,無力購備,插架才數十部,不足供涉獵。自庚子之亂,書價大減,持三四百金便可獲千金之品,於是驟增十餘笥。三四年來,陸續收藏,幾逾三萬卷。辟綠靜書屋三楹,倚牆為架,環繞四周,縹帙錦簽,與窗外槐影相掩映。四部之書,儲庋略備。而官事間之,賓客酬酢擾之,欲求半日靜坐齋中而不可得,竟無暇讀書矣。乃知古人有福方讀書,良非虛語。書此自恨,兼勖兒輩。夜雨。
初三日陰。吳少序(煥聲)自蘇來。劉正卿來,久談。上燈後,步訪鏡湘,論文甚樂。
夜半復雨。
初四日陰。竟日修史未出門。補撰彭南畇三世及易堂諸子傳。明代講學之風,國初猶有餘韻。近則風流闃寂,學術漓而世變亟矣。羅鏡湘同年來夜談,二鼓後乃去。鏡湘早年治經,守西漢家法,論近日人師,極推王壬秋(闓運。湘潭人)、王俊卿(樹枬。新城人)。壬老嘗主講尊經書院,蜀中高材皆出其門下。所撰《湘軍志》,直摩龍門、蘭台之壘,為千古不磨之作。俊老則鏡湘鄉舉房師,文學桐城、詩學江西傳人也。
初五日晴。陸季良來談。午前至北城,祝袁珏生太翁壽,吃麵而行。至會館奉安神位。
歸寓得常電,驚悉七弟於昨日病歿。心摧肝折,哀慟萬分。痛自兩親早背,吾兄弟四人相依為命。弟齒最幼,乃早夭,甫三十三歲耳。平生文詞極工,僅登一第。性情真率,無城府。
體最壯健,無疾病。不意遽至於此!前月書來,紙尾兩行尚有諧謔語,思之如在耳目前,乃成永訣,痛哉痛哉!吾上月夢墜上下齒各一。向來如此,至親必有損傷,心甚惡之。半月來神魂顛倒不寧,若有所失,固疑其不祥也。七弟治經專習《春秋左氏傳》。所著《春秋地理詳考》,氏族、百官、諡法諸考,裒然成帙。《地理考積》廿餘卷,尤詳盡精確。當索稿積俸刊之,慰亡弟於地下也。
初六日晴。二世父生辰,至放生園助祭。寫五弟信,筆墨皆淚痕矣。接蘇州信,蔣少甫表兄七月中作古。余少育於外家,與表兄共筆研,中間或分或合,至十七歲而始離。接幾聯床,無殊昆季。長餘一歲,以諸生老,傷已。
初七日晴。在觀音院成服,觸緒皆成深痛。弟性嗜飲,特祀以大杯,余為滿酌,淚落酒中,幾成血點。親友來吊者十餘人。薄暮歸寓。得叔坤信,知其二十齡愛女阿傳殤於汀州,何傷心之事相繼而來耶?下齒之夢復應矣(〔眉〕乃殊知其不然。侄女固不足應夢也)。叔弟工愁善病,痛失掌珠,已憔悴不能支。若聞季弟之訃,不知更如何摧折。思之焦急,殆廢眠食。
初八日晴。去年春闈門人設席相招,余因事屢改其期,今日久有成約,不便再作紛
更,乃易便服以赴之。主人六人(紹先、徐謙、范之傑、曲卓新、吳鼎金、廖振榘)。散後至龍樹院憑眺。散步郊原,黃昏始還。
挽七弟歷歷生前事,今朝都土心來。萬不料兄弟六人,稚齒離群,先弱一個;悠悠身後名,於汝原成夢幻。待收拾春秋數種,禮堂寫定,聊慰重泉。
初九日明。吳少序來談。午刻,大兄在廣和相招。朗軒、銳生、鏡湘、雲依均在座。
飯後同至公善堂登高。正在郊原散步,風雨忽至,疾馳而歸。詣雲依處,候吳質欽共商川邊土司屯墾事宜,因雨爽約。晚飯後歸。
次韻濮青士年丈中秋對月是誰揩出鏡光瑩,雲讓寒芒星避明。倒攝山河三界影,平分兒女萬家情。心飛碧落秋同闊,夢入今宵境始清。我與吳剛俱不寐,海天倚桂話長生。
初十日晴。午前訪少序、壽臣、祉銘,均有經手事件。劉子嘉前輩枉唁。申刻赴獻廷便宜之約。期服廿一日不赴宴會。余近日頹沮過甚,精神恍惚,魂夢不安。每枯坐室中,即覺此身不知何在。友好咸勸余隨意散蕩,以澹愁懷。余自覺憂將傷人,亦思有以自遣也。接瑾叔弟本月初二日所發信,一字未及七弟之病,然則真以暴疾殞矣,又豈前電之傳訛耶?大凡天下當列國割據時,人才愈多,計謀愈精。第一須數春秋,強者思逞,弱者圖存,是何等手段!此下便數三國,魏才最多,吳次之,蜀只一忠武侯,便抵兩國無數謀士。侯歿,蜀遂不支。再下東晉十六國,人才事業雖不及三國,然江表半壁,力能榰柱群雄,其中煞有精神本領,未可以清談二字抹煞。若在太平無事時,士多以文章進身,資格得官,埋沒英豪多矣。
十一日晴。賈子詠兩次見訪,不值。折柬招飲於便宜,在座唯王孝玉。賓主三人暢談而散。又至雲山別墅,赴內閣校對諸君之請。從羅鏡湘處借《張江陵全集》,燈下先檢《行實》一卷讀之,激頑起懦,奮然興效法之思,雖至燈昏目眵,猶撫卷不忍釋手。其《書牘》十六卷,最見擔當一世駕馭群才手段,即寥寥數語,亦洞中機宜,殺活在手。嗟乎!紀綱日墜,名實乖舛,安得如江陵者一救時艱哉!
十二日晴。一日客來不斷。錢紹雲自保定來。傍晚,詣放生園,為大嫂暖壽。中夜,西風大起,落葉有聲,一燈相對,百感交集。復季文曾叔祖信,並更名咨稿。
十三日晴。前室管夫人生辰拜供。至放生園祝大嫂壽。甫下車,得常電,余心跳手顫,急命寶惠翻出,乃叔坤弟初四日病歿凶耗也。余昏迷不知所措,良久乃痛哭。夢耶,真耶?天耶,人耶?悲慘至此,夫復何言!家人咸疑上次來電乃以六訛七,不應日期如此之同。亟發電詢里寓,究竟是一是二?夜半即得回電云:德、巽同日歿。不能同日生,竟以同日死。
天下乃有此怪異慘酷之事!一日之中喪我同胞二人,雖以鐵鑄腸亦應寸斷矣。夜間,肝疾大作,抽掣寒顫,半時乃平。
十四日晴。悲鬱不勝,病臥竟日。朗日和風,皆成惡境。親友有知而來探者,命惠兒見之。電中雲,六弟婦亦病危,倘再有不測,稚兒女三人作何依傍?焦急竟不能設想。余孱軀不克遠行,擬命惠兒赴汀州料理扶柩接眷各事。潤澤願伴惠行,義俠可感,余以一拜謝之。
十五日晴。借南鄰關帝廟設六弟位哭奠。一旬之中再為此舉,傷哉!痛哉!電致漳州李仲平觀察,托其專差赴汀料理後事,安慰家人。又請雲依占六壬課,據云汀寓皆平安無恙。
許篆卿丈、陶蘭泉來,久談。
二十日晴。至永清縣為朱氏成主。長君祐三(槐之。己卯孝廉)、次君九丹(楹之。
乙酉辛卯副榜,甲子孝廉)遣丁來迓。與錢干臣侍御偕行,侍御往祀土神者也。黎明附火車至郎坊,九點鐘易肩輿而行,三十里過韓村午尖,又三十里抵縣,時正申初。以其南宅為公館,儀從之盛,供張之富,雖皇華出使,無以過之。知客為賜履臣吏部(恩。壬年同年)、鮑幼卿大令(霸州知州)、王小雲孝廉(武清人。其尊人庚戌會榜,與伯方族伯同年)。少憩,易素服至朱宅行吊。
因事至武清腰折髀消半日程,肩輿起側不成行。攔頭峭岸風尤厲,沒踝干沙草不生。邑小獨存民氣朴,官貧難免吏才輕。度居設縣非無意,正取離明向帝京(緯度直京師正南)。
二十一日晴。午後儀從導出南門至塋前點主,觀者如堵牆。成禮而歸。晚,與祐三暢談。朱氏喪禮窮極鋪張,白布費至千匹,客席開至一千七百桌,他物稱是,所費不下萬金雲。
二十二日晴。三點半鐘即起,因肩輿過於勞頓,改用雙套車。月色皎然,郊行殊適。
天明仍尖韓村,十點鐘至郎坊附早車而歸。
廿三日晴。向恆裕舉債三百元,遣寶惠赴汀州。買《金元明八大家文》(遺山、牧庵、草庵、道園、景濂、陽明、荊川、震川)。上高李邁堂(祖陶)所編。觀震川文,去取不甚愜余意。然唐宋八家以外,此實文章淵海也。又,《國朝文正續錄》,亦李氏所編。正編四十八家,有批點;續錄無之。所選惜抱文,亦遺佳篇甚夥。人之所見不同蓋如此!
廿四日晴。得長汀縣左德齋大令電,六弟婦許恭人以十五日戌刻身殉,可悲可敬!然遺孤三人,長者十四齡,稚者猶在襁褓,內外無主,煢煢者將何所依!思之心膽俱碎。旬日之間連值三喪,門祚之衰,一至於此!汀局急待人往,而張壽不回,寶惠不能成行,焦急萬狀。連日憂傷煎迫,所處殆非人境。友好見余者皆駭其瘦損,群相切譬寬慰。唯余將何以自寬乎?又接常州信,知七弟實患發疹,為庸醫陸稼軒所誤,邪熱內陷而歿。吾恨不手刃之!
廿五日晴。得三兄上海電,詢赴閩行否。即復一電。張壽自景州疾馳而歸,遂定明日動身。至放生園診大兄病。合寫汀漳龍道、汀州府(張敘墀前輩。星炳)、長汀縣三信,托其照料一切。
廿六日晴。黎明寶惠偕潤澤起身,由津航海至滬,由滬航海至汕頭,易民船歷廣東、潮州至石下壩,再易肩輿過嶺至峰市,有汀州分局,水路逆行,灘石縱橫,行程過於迂滯,仍須遵陸而行,歷上杭以達汀郡。道路之難如此!午刻至廣和赴顧亞蘧之約。坐有姚石荃觀察錫光,鎮江人,通達才也。聆其言論,頗明正。接繆筱珊丈信,並所著《藝風文集》,略翻一過,多考訂實事之文。考得元順帝子昭宗年號宣光,甚為創穫。
廿七日晴,天氣頗暖。張劭予丈來,久談。至小學堂出季課題目。祝董五太太壽,午面後詣大兄。在雲依處見玻璃印黃山谷墨跡手札一通,二百三十餘字,乃青士先生所藏,抽鋒運穎之法,一一顯露紙上,真奇寶也。假歸臨之。連日看《張江陵書牘》十六卷畢,作書後一篇。一日接次寅三信。
廿八日晴。答拜數客。訪許篆丈。申刻赴花農前輩之約。作馬石蘅翁家傳贊一首,曲折以取遠神,略近歸太僕,連日玩誦歸文之效也。
廿九日晴。翰林院值日。七點半鐘登車,至景運門內朝房猶坐候一時許,事始下。至順天府署,踐愛蒼京兆之約。與子封、仲弢、亦元三君作竟日談。上燈後馳出宣武門。連接次寅三書、叔倫三兄一書、寶惠一稟。
十月初一日晴。自晨至夜客來不絕,舌敝神疲,公私各事俱廢。先賢謂,見客說話亦是學問。然對無謂人說無謂話,廢時失業則有之,未見其有益也。門人廖子方問看《宋元學
案》,余告以看此書有數益:兩朝五百年學派了如指掌,一也;作宋元兩史名臣名儒列傳讀,可以推究一代治亂得失之跡,二也;練達才識,可以經世,三也;嘉言懿行,可師可法,四也。至於傾群經之瀝液,窮義理之旨歸,則又《學案》專門之益,不待言者。余於本朝諸儒最服膺顧亭林、黃梨洲、全謝山三先生,將終身奉為繩尺。而《學案》一書,梨洲創之於前,謝山修之於後,三四年來雖未能伏案專治,實時時反覆用功。
(原稿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