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齋日記 · 日記 光緒廿九年癸卯

惲毓鼎 《澄齋日記》
癸卯年正月初一日晴。皇上升太和殿受賀。臣毓鼎偕兄毓嘉朝衣冠入東華門,巳正二刻入班行禮。連日狂風陰晦,今日乃朗然清和,氣象殊好。歸寓在至聖先師位前行禮,祖先神像前行禮,合家拜年。又至南橫街,與大兄嫂拜年。翊虞侄媳胎前水腫,牽動肝風,除夕垂危,僅存一息。身後事皆己置辦。午間水忽暢行,腫消十之七八,抽搐亦定,惟尚不省人事。夜半胎墮,不甚費力。神識頓清,竟保無恙,欣慰莫可名狀。以此知命不當絕,雖危亦安。大兄處新年安樂依然,尤可賀也。是日奉旨開癸卯萬壽恩科。其正科則移於丙午年舉行。 識者謂體恤停考地方士子,俾可於五年限外與試,不欲使濫竽者過於偏沾也。 初二日晴。一日城外拜年。 初三日晴。忌辰,不拜年。午飯後偕大兄游廠。晚落神影。至閏枝處赴消寒局。接七弟書。 初四日晴。德音緩徵順直錢糧,同鄉官在乾清門外謝恩。黎明登車,巳刻歸。午後偕大兄赴蘇濟帆之約。遣成兒出代拜年。 初五日晴。早起祭神。至老牆根祝黃慎之丈壽,手談半日。晚,看煙火而歸。 初六日晴。陳小梅來見。爾後偕大兄游廠,買磁器數件,《李習玉集》(汲古閣本)。 接姜伯亮汴信,又五弟信,又燮尹信。 初七日晴。午刻偕大兄步行赴曹梅訪消寒之約,手談半日,酉刻席散。接浙江楊慕瑗信,廣東厚存兄信。彭尺木論文有云:善為文者,空諸所有,一字不立,如是久之,客氣既消,天明斯復。古昔聖賢所以為言之旨,乃可得而窺也。又云:從自己胸中流出,蓋天蓋地去。不如是不足以為文。又云:有所作,稱意為之。此皆先得我心所欲言。古文一道,規矩法度,固不可違,然第拘之於規矩法度之中,依牆摸壁,亦步亦趨,是優孟衣冠,全無自己,非文之至也。文之至者,發抒性靈,切合事理,筆墨落紙,純是方寸靈光結成,現出異樣神采,方是天壤間真文章。余心儀此境,未知何日能到也。 初八日晴。午後偕大兄游廠。途遇亞蘧,同流連者半日。買尹和靖、李延年、張南軒、黃勉齋四先生集,皆正誼堂零本也。在文友堂久坐,攜《鮚埼亭全集》而歸。又影宋本《河嶽英靈集》一本(影刻甚精)。維新之書層見疊出。稗販杜撰,幾於千手雷同,略看一二編,即可意其大概(近人譯者尤劣)。余積習未化,實不耐向此等用心。獨於理學、史學、古文、詩各書,一見若舊交,深嗜篤好,不忍釋手,非此竟無以遣日。中年樂境,無逾此者。 申刻備家庖,請余綬屏、張季端、周少朴、李橘農、李木齋、楊若朱、顧亞蘧諸同年。綬屏赴津未回,若朱以病辭。席散暢談,至更深始散。諸君於東南新學俱深惡而痛斥之。前日七弟來信言,呂譽千之子新著《女誡駁議》一書,專駁曹大家之說,謂女不當受制於舅姑及夫,一切出入舉止皆當自由,方是女中豪傑云云。余閱之發指眥裂,恨不焚其書,誅其人,以懲敗類。風俗人心,江河曰下,世道如斯,正不知作何變幻也。吾恐中國之禍不遠矣。(此種混賬少年,即義和團之變相也。) 初九日晴。各國公使覲見賀歲。毓鼎侍班,挈元鴻二侄、惠兒往觀。至九卿朝房與同事齊班(惠學士〔純〕、寶侍讀〔熙〕、周學士〔克寬〕)。巳正二刻,皇太后、皇上升乾清宮,起居注官常服補褂序立於殿內東面北上。各國公使參隨共七十餘人會齊入見,公致頌辭。各公使又趨寶座案前,分致頌辭。皇太后亦各以吉祥語分答,禮畢而退。是役也,韓國使臣亦與焉,其服飾與日本大同小異。出城易素服,吊沈酇廷丁內艱。在大兄處午餐。丁筱村自保定來,面議姻事(余作伐,以效曾丈之次女字之)。筱村交還先君手柬一紙,乃二十年前在保定致其尊人六村世丈者。手澤猶新,敬謹藏弆。客去後,赴白少植午刻本宅之約。接劉愷 臣信、朱瑩如信、門人姬子明(慎思)信(乙未薦卷,議敘知縣,需次江右,去秋分鄉房)。 均有伴函。又接玉臣叔祖信,並還一百五十金。 初十日晴。大風。甚寒。皇上升保和殿,宴蒙古王公。臣毓鼎侍班。巳初刻朱桂卿前輩過寓,同行至殿上與同事齊班(毓學士〔隆〕)、伊學士〔克坦〕)。午正上自殿後來入座,管宴官跪進酒一樽,上受之作飲狀,復進果點肴饌。殿外奏細樂。王公行一叩禮。皆安坐。 各賜酒一杯(宴系白肉火鍋二具,鹹菜醬油一總盤,饅頭二盤)。撤御饌分賜群臣,復賜御酒,以次升寶座跪飲,叩首而下。起居注官蟒袍補褂序立於寶座之西(除夕、上元皆有起居注官宴一桌,在王公大臣之上,斜設於寶座西,惟此次無宴桌)。先奏滿洲樂,次高蹺、竹馬、射媽虎子,次貫跤(上手持貫跤人名單,隨意點二人),次僧樂,次回回樂,作打鬼狀,次滾獅子,歌舞畢,奏大樂。今日天顏甚喜,遙見殿外看熱鬧者擁擠攲倒之狀,笑不可遏。 迨至王公爭上寶座飲御酒,復啟顏大笑。君臣同樂,於此可見。上下座,仍自後殿出。起居注官乃退。風逆幾不能前。抵寓少憩,以車迎張、程兩先生開學。余率贊、柔、酉、丙向先師前行禮,後拜先生,送入學。申刻家庖請先生,濟帆、錫三、敏仲、吉甫、大兄、善弟、翊侄作陪,盡醉而散。 十一日晴。嘯圃、綬金來談,午刻至觀音院行禮,吉甫釋服。面後偕大兄游廠,買錢牧齋《初學集》、《有學集》(價二十四金)。虞山詩文,皆卓然成家,為勝朝藝林後勁,惜氣節一挫,遂使著作減色耳。前日得《謝山集》,今更得此,澄齋展卷,足以消遣春光矣。又以錢四千買汲古閣本《五代史補》(陶岳著)、《五代史闕文》(王禹偁著)合一冊,遺聞軼事足補正史所未及。乙部書如此類最佳,置之案頭架上,極有味。又買磁器數種而歸。天雖晴,風后殊寒,裘薄頗不耐。訪蕭翰臣,沽酒小飲三杯以御之。晚,合家男女下人備酒筵為夫人暖壽。 哭徐芷帆侍御同年病骨嶙峋心自豪,諫書夜草不辭勞。十年玉署成雞肋(君居翰林十二年,未得一差),再世霜台有鳳毛(尊人鑄庵年丈曾為御史)。憶時挑燈同感舊,從今看菊罷登高(重九君尚扶病同游天寧寺)。畫圖雖在魂何處(九月間同人為朱古微學使餞別江亭,用泰西法同拍一照,君亦與焉),朔雪西風淚滿袍。 十二日晴。正擬握管作書,大兄在蘭泉處忽折柬招往手談,遂消遣竟日。 十三日晴。答拜繆恆莽、丁筱村,均未值。歸寓發各省例信。接茅西農別駕(濬清) 太原書(有伴函)。申刻橘農借庖在寓作消寒,賓主十人(李木齋府丞,余綬屏太守,陳梅生、周少朴兩侍御,張季端殿撰,段春岩、陳蘇生、孫問清三編修,橘農及余)。連日閱《桃花扇》傳奇遣日。感慨纏綿,驚才絕艷,讀至題畫一折,令人輒喚奈何。至沉江一折,則淚涔涔承睫矣。文能移情,信然。古今傳奇當推《琵琶記》、《牡丹亭》、《桃花扇》、《長生殿》為最。此論其詞筆耳,若感傷時局,寄興蒼涼,事真景真情真,當推《桃花扇》為第一,而《長生殿》次之。《牡丹亭》描寫才子佳人,遂開後世惡套。近人黃韻珊撰傳奇七種,惟《帝女花》、《桃溪雪》二種差可觀,其餘皆平平。《居官鑒》尤腐,所有關白布置悉平直乏味,益見傳奇小道殊未易操觚。李笠翁十種失之淺俗,蔣心餘九種曲則遠勝笠翁。然持較前四種,覺瞠乎後矣。(四種之佳在能入曲,所以尤難。) 十四日晴。發各處賀年復謝信(共十九封)。又寄望之兄信。申刻至豫升堂赴莊干卿之約,少坐即歸,嘔水數升。晚,王姬、成兒、兒婦、嫻女、壽女、翊侄、蘋侄女合備酒肴為采澗暖壽,大兄嫂亦來入座。 十五日晴。丑初起,擬至祈年殿侍祈谷班,頭眩、嘔吐狼狽,只得遣李升詣壇,酌請陪祀諸君由寶瑞臣代班。采澗三十歲生日,來客甚多。晝演各種戲法,上燈後祀先,放煙火, 演軟包戲八出,子刻始散。房山縣胡令(光泰)來見(字星階,紹興人)。 十六日晴。起甚晏。午後至嵩雲草堂,赴辛卯團拜之請。順謝客數處。答拜董希文丈,已於午刻出京矣。歸寓,丁筱村來談。賈子詠招飲,以病辭。 十七日晴。巳刻張伯納同年請為其叔母成主。未刻至江蘇館,赴唐黼臣昆弟春酒之約。 回寓隨意看書廿餘頁。申刻赴王聘三消寒之約。接次寅正月初八日發第一號信。閏枝約壬辰消寒,未暇往。枕上思時局如此,無可行志,只可以藝文自娛,古文詩字各向古人討真消息,歸於自立門庭,庶幾不與草木同腐。 十八日晴。發次弟山東、季弟里門書。午後步詣大兄處,兄綬金新得《精華錄》四家手批本(查初白、沈歸愚、焦南浦、李眉生),真異書也。 齋舫羅列梅花水仙香韻絕勝破夢初開落月明,凌波一笑大江橫。合成花里清高品,洗盡人間熱惱情。宦海風多求穩泊(余顏齋舫曰穩泊處),畫簾香靜解微酲。他年倘撰群芳史,合傳應標隱逸名。 十九日晴。皇上午初升紫光閣,宴蒙古王公,毓鼎等先期失於敬謹預備,遂致誤班。 吉甫、潤澤、鄒培勛集寓中,議公和事。未刻與大兄合請客(在兄處)。上燈始入座。席散又手談,夜深歸。 二十日晴。大風。董效丈次女公子許字丁筱村大令,余為媒,裴韻珊丈為妁。巳刻同詣同豐堂,押盒至女府,午宴畢,復押盒回同豐,申刻宴畢而歸。復常州電。接沈逸叔湖北信。川督岑(春煊)劾罷道府州縣四十餘員。蜀中吏治昏濁久矣,庶幾振肅法紀,民困稍蘇。 毓鼎前歲召見,曾為聖上言,治亂國當用重典,宜峻法以繩貪吏,不可過事姑息。慈聖頗為動容。 二十一日晴。翰林院值日。日出始登車,入西長安門,七點半鐘到西苑門外,在六項公所略坐,事下即行。歸寓眠一時許,午後偕大兄至豐泰合拍一照,著朝衣冠端坐,題曰元旦待漏圖。飲於玉樓春,啖番菜。就近招蕭翰臣。主人任景峰作東道主焉。丁筱村來夜談。 客去疲睏特甚。燈下展《七家文鈔》海峰文朗誦四五篇,為之神王氣健,睡魔頓祛。此書為鄉先輩陸祁生先生所選,七家者望溪、海峰、梅厓、秋士、惜抱、茗柯、大雲也。僅上下兩冊,凡一百有七篇,簡而甚精,遠出楊氏(彝珍)《國朝古文正的》上,真簡練揣摩佳本也。 系大兄所藏,蓋得之里人莊氏者,舊有圈點,莊仲求世丈(士敏)手筆,標圈處極得法度。 板毀於兵火,世無傳本。余擬發侍史照錄,以備熟讀深思。海峰選十九首,如《送倪司城序》,學史記;《江汶川詩序》,學震川;《王天孚詩序》、《江若度文序》,學半山;《浮山記》,學習之,以上規《禹貢》;《江先生傳》,學廬陵;《偃師知縣盧君傳》,純用龍門義法而不襲其貌;《舅氏楊君權厝志》,則又幾於《左傳》矣。無一篇無法度,無一篇無精神,乃為海峰剔出,真本領。與方、姚如驂之靳,操選者之有功古人如是。獨是惜抱親為海峰門人,《類纂》錄其師之文宜有殊契,乃所登數篇,全不愜人意,非蕪則弱,聲光為之大減。此則不可解者。 二十二日晴。至江蘇館,赴綬金之約。未刻至湖廣館,赴張振卿年丈之約。笙歌宴會,久無此舉矣。上燈前歸。 二十三日晴。午刻設酒肴請大兄嫂及侄男女。申刻在便宜坊,公和立約。 二十四日晴。午後答拜各客。在敏仲處手談兩巡。傍晚赴陳孟孚消寒局,四座花香,位置精潔。連日隨意閱《鮚埼亭集》,多有實際之文。謝山文筆敘事寫情力求真切,不蹈文家窠臼,能使精神畢現紙墨間,於古文中別立一幟。與余近日持論宗旨,尤有針芥之合。若以此編授兒輩,使熟玩之,當有殊益。接山東胡方伯(廷干)信,有伴函。 二十五日晴。午刻與大兄在省館合請王保之師,張振卿年丈,吳子修太史,易實甫、王孝禹兩觀察,余綬屏太守,吳子和侍御,日高即散。順賀秦韶臣前輩銓守廣平之喜。 二十六日晴。京察三四五六品京堂引見,天明登車,辰正引見於勤政殿,奉旨均著照舊供職,欽此。昨夜通夕不成眠,歸寓疲甚,引被酣寢。發李文先生信並誥命兩分,交郵局寄。牧齋文才力富健,有震川法度而沉雄過之。昔何義門盛稱其文為八家後一人,洵非溢譽。 文中指斥本朝甚丑,所以國初懸為禁書。桀犬吠堯,固無足怪。惟吾輩為本朝臣子,卻不忍置諸齒頰間。此數文闕之可也。 二十七日晴。相士劉小山來久談,約大兄共話。寫對四付,仿蘇書,力求團結筆法,乃入北海。午後至新編書局(在西單牌樓頭髮胡同,本鑲紅旗官學地),總纂五人合商體例。歸途答訪蔭北。 竟夜不寐無端百感亂縱橫,展轉垂衾直到明。目倦孤燈遮冷焰,心隨遠巷數(上聲)殘更(七字曲盡不寐時情景)。憂時朝右無三策(意本嚴尤御匈奴上中下策),憶弟天涯各一城(二句乃所以不寐之故)。精血頻年銷耗盡,那堪擔負世間名(承上聯作結)。 二十八日晴。宗人府丞領銜,具公折謝恩。各人呈遞膳牌。日出登車,辰正折下,同入西苑門行三跪九叩禮。歸寓稍眠。午後篴翰前輩來,作半日談。指畫中外時勢,多獨見之言。謂英國向來獨籠中國商利,甲午之役,不能從中調停,助我拒日本,使俄人坐得旅順大連灣,是英人一失策。迨庚子議和,英使方且鰓鰓於索罪魁、停科舉諸小節,使俄人再坐收東三省之利,是英人二失策。經此兩失,中國朘削將盡,而英國商利亦因以漸涸。西陲坐大,印度日危。蓋其君若相一無遠識,僅顧目前,不悟木枯而蠹亦無著矣。當時助土耳其拒俄,是何等識見魄力!客去,張采南同年復來談。夜疲極,思早寢,遂辭劉伯崇同年消寒之約。 二十九日晴,有風。復劉性臣武安信,內附鼎臣信。仲魯來談,未刻至謝公祠,赴木齋同年消寒局。趙次山中丞,今之賢督撫也。其撫晉諸疏,皆切實透達,不減林文忠、曾文正。今日見其整頓晉省鄉社一疏,重任社長,懲勸兼施,有鄉官之利而無其弊。讀其文,知其能實心辦事,非徒紙上空談。惜乎方發其端,即移撫三湘,未能使竟緒也。今日論治者,皆注意外交,絕不計及內政,而視州縣尤輕。捐例大開,如持銀市物。此輩只知本上加利耳,遑顧民生哉!不知外侮由於內訌,內訌皆起於州縣。消弭隱患,必當從牧令起。而今日之牧令,刑名、錢穀、詞訟、交涉萃於一身,勢不能不乞靈幕友,假手胥吏。精力難兼顧,下情難上達。興利除弊,百無二三。吏治之窳,亦何足怪。嘗讀《日知錄》,深有取於設鄉官之議。復見鄂文端奏議,惜其中尚有窒礙難通者。中丞此舉,洵治內要圖也。為之三復不能置。 接沈勉士表弟信,有伴函(住鄂省花堤下大坡徐宅)。又接七弟信(附收租清單)。 二月初一日晴。奉旨派充辛丑、壬寅恩正併科會試同考官。楊蔭北、胡慈溥、曹薇亭、華璧臣相繼報信。因訪周少朴,詢出差汴闈情形。周曾分去歲鄉房也。編書局開館,未暇往。 至公善堂,為童子師送開學。在至聖先師前行三跪九叩禮。歸寓,曹冉韓前輩、熊經仲同年、陶蘭泉均來賀。大兄嫂率侄輩枉賀。發常州電。接陶星如沈邱信,有伴函。起謝恩折稿。 初二日晴。禮部送來照會,同考各官准各省主考之例,由兵部發勘合,馬館備夫馬,馳驛前往,又用去歲鄉房例,分四班起程,以免沿途擁滯。余遵諭旨次序,與胡仲源中翰(逢恩。山東人。甲午進士)、楊少泉學士(捷三。河南人。庚寅進士)、馬積生前輩(吉樟。河南人。癸未進士)、華瑞庵前輩(學瀾。直隸人。丙戌進士)、吳蓮溪太史(懷清。陝西人。 庚寅進士)為第一班。因訪楊、華二君,商酌行期,擬乘火車至保定起站。又訪同事楊若米同年,托其代辦勘合。至松筠庵,赴戈景韓生日會局,半席先歸。袁錫三送煙火三十餘件, 有大小二盒,葡萄一架,花盆花六盆,約男客女客廿餘人共觀之(黃慎丈喬梓、袁錫三、解仁南、吉甫、潤澤、誨卿、千里、張先生、程先生、大兄、翊、紹、寬三侄)。銀花火樹,光溢聲喧,奇巧變化,極一時之樂。午後以折交楊蘇拉,囑其代遞。接李澤之同年來陽信,王棣柵、劉愷臣汴梁信。 初三日晴。遞折謝恩,並遞膳脾。卯初上自社稷壇禮畢還宮。臣毓鼎、臣捷三跪景運門內御道南迎轎,免冠碰頭謝恩(系歸一人開口稱,會試同考官臣某某等叩謝皇上天恩)。 坐九卿朝房假寐,辰正事下,乃行。歸寓在祖先前行禮,又詣大兄嫂處磕頭。少憩即至武陽館同鄉公祭文昌帝君。順請外官四人。散後詣壽州師相磕頭,兼訊行期,未見。又至文惠寺吊劉子嘉前輩叔母之喪。景旭林同年來談。上燈時至豫升堂,赴瞿肇生同年之約。到家疲矣。 正考官:大學士孫家鼐。副考官:兵尚徐會灃、刑尚榮慶、吏左張英麟。同考官:中書胡逢恩、惲毓鼎,講學楊捷三,編修馬吉樟、華學瀾、吳懷清、張鴻翊、夏孫桐,檢討謝遠涵,御史王振聲、王乃征、王金鉻、劉彭年,戶主景溎,兵郎楊芾,刑郎饒昌麟,刑主陳咸慶,刑主張丕基。 滿洲二人,直隸五人,江蘇三人,安徽一人,山東三人,河南二人,陝西一人,江西二人,湖北一人,廣東一人,四川一人。 初四日晴。暖極,可御棉衣。到本衙門報起程(用名柬寫「依限起程」四字交清秘堂)。 入城至昆師相處磕頭,再詣壽州仍不值。申刻赴章名叔廣和消寒局,托楊味春同年致函令弟。 濂甫前輩囑清施縣車棧接差。 初五日陰,大有雨意。寫賞對廿餘付。王孝禹、陸申甫、吳子和、李珩甫均來談。傍晚詣支芰卿丈,托其代辦起居注總辦事。訪張采南。歸寓接亞蘧柬,邀飲廣和,即前往,座皆熟人,夜深始散。擬法律門編輯義例五則交橘農。接次寅正月廿五日信。向寶瑞臣同年借綠呢大轎,可省四十餘金租賃費矣。 初六日晴,大風,甚涼。至五叔、岳母處磕頭。午後寫對廿五付。恆裕訪潤田,借銀六百兩。申刻至新會邑館赴饒箴廷同年消寒局。接蔣原之甘肅信。又信穎之信並小楷羊毫十支。 初七日晴。嫻女生日。兵部送來勘合(賞以六千文),計發引馬一匹,包馬二,跟馬七。午刻約同班五人飲於便宜坊,會商一切。散後易行裝入西城答拜榮華卿前輩。順拜徐東甫年伯,談許久。又訪潘軼仲,交去蘭生先生劃款四百金。寶瑞臣城內招飲,辭之。 初八日晴。請大兄來幫寫賞對廿餘付。濟帆約便宜坊。申刻又赴江蘇館味春消寒局。 初九日晴。大兄來寫屏幅。烹黃花魚,設四簋對酌。未刻至宗顯堂,赴胡慈溥之約。 半席又至聚寶堂,赴蕭耐安之約。終席又至衡州館,赴陳枚生消寒局。接劉嗣伯信。發李升、秦福衣裝鞍馬銀各六兩。 初十日晴。寫旌德汪太僕墓誌(名口口),曾任台灣同知,有政績。文為俞蔭甫太史所撰,計二千餘言。鋪敘俗冗,一無義法。不意大名人有此庸筆。未刻詣壽州師相,坐談良久。至廣和居,赴敏仲、吉甫之約。申刻又至方壺齋,赴楊蔭北之約。 十一日晴。寫吳子蔚兄墓誌。用北海法,仿坡翁,佳處往往入北碑。未刻至廣和,赴大兄約。接次寅二月初二日信。 十二日晴。寫汪志。午刻至陶然亭,公祝劉伯崇殿撰四十壽。主人十一人。傍晚歸。 酉刻復至西磚胡同,赴曾煥如消寒局。 十三日晴。一日寫汪志畢。古人墓誌所以納諸壙中,故其石尺寸不大。今此文三千餘言,競成碑式,有乖體格矣。午後至五叔、岳母處、大兄嫂處辭行。燈下檢點零星物件。吳子和約廣和,辭。接叔坤弟信,知調辦汀州厘局,信筆復其一紙,交大兄附寄。又復吳佩伯書。 十四日晴。午初刻在祖先前叩辭。乘轎至火車站,坐頭等車,余獨具一間。一點半鐘 開行,歷盧溝橋、長辛店、良鄉、琉璃河、涿州、高碑店、定興、白河、安肅、曹河,七下鍾始抵保定金台驛(頭等車價五元八角,二等二元九角,三等一元八角五分,轎子合行李水腳共七元)。夫馬已由清苑縣備齊。公館設於城內浙紹鄉祠,三人居一室。楊濂甫廉訪、繆恆莽觀察均來談。濂公送菜兩桌,縣中另備三席。攜帶僕人五名:李升前站,秦福、劉頭乘馬隨轎,劉奎、孫廚照顧行李。清苑縣齊耀琳(字震岩。乙未進士。本任曲周)起溜單,移下站。 十五日陰。黎明起,日出啟行。六十里方順橋午尖(屬滿城),本應陘陽驛,以地狹移此。知縣雷天衢(字星源。山西人。辛卯同年)。十里宿望都瞿城驛,設公館於縣之東關。 鼓樂升炮,略具規模。時甫申正,解衣劇談,頗息勞乏。知縣閻駿業(字菊農。山西人)。 天時荒旱已久,麥苗尚未返青,地近滹沱,塘水縱橫,而數十里中竟無戽水以收一溉之利者(南方以龍骨車戽水,可接溉數畝)。北農之不善盡人事,於此可見。 十六日陰,有風,頗寒。七下半鍾啟程。三十里清風店尖(屬定州)。途遇保定練軍一營,鼓樂排隊,舉槍恭迓。每十人一什長,皆向轎屈膝。三十里宿定州西關永定驛。時兩下鍾二刻。知州朱乃恭(字允卿。奉天人。己未舉人。戊辰進士)。公館分兩處,余與少泉對房而居。 定州道中曉色催行旅,春風送筍輿。山明先受日,水急亂歸渠。旱久田多瘠,兵殘氣未舒。 艱難念生計,蒿目一踟躕。 十七日陰,甚寒。七下鍾啟程。二十五里明月店尖(仍屬定州)。因定州一宿二尖擾之太過,故此處僅囑令備茶點而已。途遇練軍,隊迎如昨。統領姓孫,名貴和,下馬立道左,余等初不知,未及下輿周旋,稍失禮焉。少憩即行。微雪。二十五里,時甫午正,宿新樂縣西關西樂驛。公館分三處,余仍與少泉合館。屋惡陋不堪。此處荒瘠特甚,城內外多土房,居民窮形於色。知縣平章來見(字翰周。浙江海寧人),坐談良久。自動身至今四日,不得大解,腑氣不舒,舉體為之不適。因服藥攻之,夜半遂得暢行。同人感咎余過於鹵莽,維余亦自知其霸道,不可為訓也。若治身去惡,其克己亦如是之猛決,何患德之不進耶?十八日陰,微雪,寒甚。同人有御狐裘者。余攜衣稍薄,竟至寒不可勝。黎明起登程。 四十五里伏城驛尖(屬正定縣)。又過沙高河,四十五里宿正定府恆山驛(中歷藁城縣地)。 府為唐宋以前雄鎮,城周圍四十里,相距六七里即遙見之。設公館於城內大佛寺。知府江槐序(字蘭庭。浙江人)、同知桐壽(字豫生。滿州人。乙卯世兄弟)、正定縣張祖詠(字朗軒。 浙江人)同來見。余午後坐轎中不覺酣眠,為風寒所侵,抵寓人甚不適,有寒熱之勢,因多服薑湯,擁被眠一時許,稍覺清減。寺以大佛得名。佛為隋時所鑄銅像,植立高七丈,以三層樓覆之,即一腳有十八尺長,其大可知。僧名意定。 定州雜詠絕句雄城南峙障京師,百戰山河幾盛衰。古國空留三尺碣(州城外道左立石碣曰「古中山國」),行人競拜大蘇祠(蘇文忠曾為定州刺史,城內有祠)。(此即《論語》「齊景公有馬千駟」章,《國策》「生王之頭不如死士之壟」意脫胎。) 春陰黯黯殢難消,明月清風驛路遙(明月店、清風店皆定州巨鎮)。聽說昇平舊時事,笙歌燈火暖深宵。 發第一號家書,交郵局保險寄。今日有人自京乘火車來,言昨日京師得大雪,深三四寸,聞之頗慰。 十九日晴。酣眠竟夜,人漸平復。八下鍾啟程。出南門約五里許過滹沱河,二十里冶城鋪茶尖,四十里(里甚長,有五十餘里,中歷獲鹿縣地)宿欒城縣關城驛。設公館於龍岡書院。辛丑冬兩宮迴鑾,駐蹕於此,行宮規模尚存。知縣張源增(雲南人)。今日轎夫不佳,行甚遲,而體為之乏。 宿正定府大佛寺平沙百里少人耕,輿馬匆匆犯冷行。曉雪兼程肥子國(藁城即古肥國),春風臥病趙王城。地經戎馬民猶健,佛閱滄桑頂亦平(佛像頭已破損)。酒薄夢疏人易醒,靜聞前殿教吹笙。 二十日陰。黎明啟程。四十里抵趙州叢台驛。換夫馬繞城十里,尖於大石橋。知州吳國楝(字雲墀)。四十里過鄗縣故城,漢光武即位處。又二十里,宿柏鄉縣槐水驛,穿城過,設公館於南關外,分三處。知縣周占文(字錦堂。奉天人)。輿中閱《明通鑑•世宗紀》議大禮疏,唯席書一篇最好,原情察理,心平氣和,無急功近名之心,發千古不刊之論。若張璁桂,其初持論雖正,其後純乎迎合世主,掊擊廷臣,竟是小人行徑矣。夜微雨。 二十一日陰。黎明啟程。過沙河,輿夫厲揭而渡。六十里尖內邱縣驛。知縣朱錦紱。 風雨交作。飯後冒雨而行。行三十餘里,始放晴。六十里宿順德府邢台縣龍岡驛。設公館於南關外。輿馬穿城而過。北門外有豫讓橋,又有響水河,水自河心湧出,汩汩有聲。途中涼潤無塵,垂柳初青,大有春意矣。館屋乃分三處,卑劣已甚。知縣戚朝卿(字耀山。貴州人。 己卯舉人。癸未進士)。 二十二日晴。八下鍾始啟程。三十五里沙河縣尖。縣無驛。地方官不辦差。二十里過褡褳店。居民專以織布為業,所織布毯,五采畢具,尺寸大小不等。沿街設肆,如吾蘇滸墅關之席焉。在旅店茶憩,見壁有皖江琴舟女史尋夫詩十絕句,情文相生,字字血淚,取筆墨就壁錄之。又十五里宿永年縣歸洺關,時甫申初,解裝剃頭。知縣劉傳祁(字永詩。吳縣人。 丙子舉人。雅賓年丈之胞兄也)、同知車毓恩(字誠一)。丁卯年伯持手本來候,謝不敢當,具帖答之。沙河二十里舖,有唐丞相宋文貞公(璟)神道碑,在道西,詢之土人,其墓去村不遠。自過癭陶鋪,平疇一望,新綠蔥蘢,遠山綿延,清潤如畫,垂楊夾道,掩映二十餘里,居然江南風景矣。輿中靜坐,百慮俱清。途中時見土阜孤聳,雉堞猶存,蓋皆前朝故城也。 附錄琴舟女史題壁詩:儂是尋夫趙五娘,野花偏亦傲秋霜。諸君各自存忠厚,莫當邯鄲大道娼(玩詩意疑是流落於此,借唱歌以沿途過活者)。 憶從兩地折鴛鴦,一度相思一炷香。十萬金錢空間卜、,燒檀典盡嫁衣裳。 恨天不暝恨更長,暮去朝來改舊妝。人也不歸時又易,轉思金線綰斜陽。 恐將怨望動高堂,敧枕依聲罵玉郎。早識此中離別苦,一生不嫁亦尋常。 二月初春荳蔻芳,狂蜂娜娜過東牆。花心自有凌霜節,蜜口偏能沁骨香。 年年都是為人忙,桃李才紅菊又黃。底事留連歸不得,長安不是久居鄉。 說甚封候說甚王,郎君真箇太郎當。歸來好敘天倫樂,老去同逃大劫場。 血肉人兒鐵石腸,平安兩字也荒唐。夜闌燈灺狸奴睡,夢落湖天月色涼。 寸心無可作商量,打點精神走一場。千里孤鴻啼血淚,拼將柴骨葬他鄉。 邯鄲昨夜熟黃梁,夢裡仙人話短長。道我前緣猶未了,與君攜手賦還鄉。(結尾托神語以 自慰,其心其語益悲矣。) 二十三日晴。黎明啟程。二十五里過呂祖詞,即昔日盧生入夢黃粱初熟地也。與同人降輿入祠瞻仰,前層供鍾離仙像,中層供呂祖像,末層供盧生像,作倚枕睡熟狀。匾對甚多,皆陳陳相因之句。惟蒙谷聯(捷)鍾離仙對云:「豁炯炯雙眸,自是早醒塵世夢;坦便便大腹,料應還記漢時書。」頗有意味。祠側有行宮,六飛前年臨幸處,未及往游。又二十里邯鄲縣叢台驛尖。千總任風慕跪迎於郊。知縣吳鴻祺(字紹軒。安徽人)迎於北門外吊橋。因下輿為禮。旋至館來見。臨行文武官又恭送如前。五十里過杜城鋪,漢杜公喬故里。又二十里宿磁州滏陽驛。城外即滏水也。設公館行宮旁。知州季兆珍(字星野。福建人。癸酉舉人) 迎於北門外,旋亦來見。季大令曾任宣化縣。前年冬惠兒到宣府入贅,承其饋儀招飲。余因謝其照拂之誼。大令慈惠廉明,為今之循吏。曹根蓀親家守宣時,與之甚相得,倚如左右手。 根蓀在京為余極道其賢,今相見不虛也。晚服藥。自邯鄲到此,多種稻田。農民引滏河為溝洫溉田,水清而駛,殊有江鄉風景。夏令渠中遍植荷花。昔人詠磁州詩有「四面荷花三面柳」 之句,吟之令人神往。 題盧生廟盧生夢覺時,黃粱炊未既。四顧一欠伸,翩然謝塵世。我來邯鄲道,臥像乃廟祀。 相傳為夢神,肸蠁特靈異。我知此廟決非先生意,屍而祝之實多事。生前鐘鼎未足論,身後牲牢那更計。長代人間營利名,擾擾棼棼毋乃昧。何如宇宙兩茫茫,千秋無復留名氏。 二十四日陰。春分節。九點鐘啟程。三十里過漳河(水淺有橋可過)。尖豐樂鎮(屬安陽)。始入河南境。一點鐘行。中途遇雨,路滑難行。四十里宿彰德府安陽縣鄴城驛,已六點鐘矣。設公館於考棚。知縣姚禮坤來(字錫朋。廣東人),談甚久。劉愷臣眷屬僦居府署側,遣李升持片訊之。夜雨達旦。經歷送來知貢舉封條,例應入境即加於轎前。今則將抵省城始用十字式封轎簾上下雲。 邯鄲道中遇雨京華北望路漫漫,已近春分尚峭寒。夾道垂楊三十里,斜風細雨過邯鄲。 臨銘關二月臨潞路,無風氣漸和。兵稀屯戍冷,地古舊城多。夷險關時勢,興亡發嘯歌。 垂楊排輦道,曾見翠華過。 二十五日雨暫止。八點鐘啟程。四十五里尖湯陰縣。知縣陸爾塽(字和卿。奉天人) 迎於郊外。旋來見。談及有鄭克昌者,直隸人,天主教民也。捐知縣,去秋攝汲縣篆。有兇手殺人,既就獲,鄭匿不報,為事主所控。省委員來查,鄭故縱兇手使逸去,而以教士索去為詞。臬司函詢教士,並無其事,兇手亦非教民。鄭大窘,後假教士名,函致大吏為保全計。 大吏即以其函送教士,問虛實,教士怒削其籍。大吏復欲劾之,鄭憂懼死,官民快之。陸大令又言,近來主教西人漸悟入教者之皆非良民,不盡包庇其犯法不肖者,或反送地方官請按律懲辦。遇訶訟,亦不得以教民二字砌入詞中,故州縣稍得行其志焉。午飯畢,兩點鐘啟程。 縣以一紅傘兩練勇護行。過岳王廟(即在城內),入瞻仰。前殿奉忠武王冕旒像(敕封靖魔大帝),側廂東奉岳制使(雲)像,西奉王四子(雷、震、霖、霆)像,後殿奉王便服像與夫人像並坐,西別院奉王女銀瓶小姐像,稱妙應仙姑,東別院奉王孫岳珂像。殿前古柏一株,系千餘年物,有亭覆。純廟御碑左右,碑極多,略觀一過。又有石刻王書《出師表》,捶拓者不絕。廟對門鐵鑄男女五奸像,向門跪。又泥塑施全像,以一丐者像侍焉。相傳純皇帝幸湯陰時,先一夕丐者臥於廟外,聞足聲彳亍,似有數人投眢井中,次晨失鐵像。上適至,欲觀鐵像,不可得。大索未獲。丐者述所聞,索諸眢井中,則五像在焉。上大悅,授丐者官。 是夜無疾卒。乃塑其像而加封。文王羨里城在縣北門外五里,有碣志之。二十五里宿宜溝驛,屬湯陰。陸大令復迎於此,延入,便衣久談乃去。 二十六日陰。七點鐘啟程。二十里過大賚店(屬濬縣),古鹿台也。先賢子貢故里亦在濬縣,有碑在宜溝驛南關外。又十五里高村橋,入衛輝界,憩旅店自尖。自大賚店至此,一路沿淇水行。水清而流甚急,沙石相激,澎湃奔騰,耳目為之清徹。又二十五里宿淇縣,沒公館於行宮旁。時甫未初,知縣史悠履(字坦衢。廣東人)迎於郊,旋來見。史系戊子本省舉人,次遠家伯典試所得士。交去瑞臣信一封。每日轎中半日靜坐,半日看書,心中空洞無一事。看山水林野,皆有曠然神怡,悠然自得之趣。夜風雨。 二十七日陰。八下鍾啟程。途中北風怒號,雪花飛舞,寒威凜冽不減隆冬。枯坐輿中,殆無生氣。五十里宿衛輝府汲縣衛源驛。知府國蔭(字馨齋。滿洲人)、知縣鄧本仁(字受之)、參將田鎮,並守備、千總均冒雨迎於郊外。設公館於貢院,索燒酒溫之。發第二號家信,附致周容皆年丈一信,張潤澤一信。 寄史坦衢大令淇縣令史君,廣東人,家伯侍郎戊子典試所得士。曾攝內鄉篆二年,興利除弊,以廉惠稱。其受代也,士民攀轅戀之不忍去。今之循吏也。 軺車乍許接清光,喜聽循聲滿內鄉。雅詠古留淇水竹,去思今見召公棠。時艱逾覺民為重,誠服能令世不忘。我更通家論孔李,盛名尤幸挹群芳。 過臨洺關(補錄) 古戍角聲闌,晨光送馬鞍。河山三晉壯,風雪一天寒。春色香何許,客程殊自寬。 從容問前驛,行路未為難。 二十八日七點鐘冒雨啟程。鄧大令送於南門外。四十五里尖塔兒鋪(屬延津)。二十五里宿延津廩延驛。雪雹交作,北風尤甚,泥滑不能行,抵晚始到。知縣周常炳來見(字貢珊。天津人。癸巳同年)。以李珩甫托帶信件,請其專差送省。因考官抵省,關防綦嚴,例不准送信也。 延津遇雪北風卷雪撲羊裘,侵晚沖寒過衛州。卻憶江南紅杏雨,山平水遠櫓聲柔。 又一首雨雪連三日,蕭蕭正載途。不憂行李困,頗喜旱苗蘇。(老杜「不憂巴道路,恐濕漢 旌旗」。梅聖俞「不愁荒楚菊,只恐敗吳粳」。用意並同。)旅夢睡難定,暝山寒欲無。褰帷頻問路,還惜僕夫痛。 二十九日陰。七點鐘啟程。輿夫本劣,加之泥滑,殆不能行。一點半鐘始行四十五里,抵封邱。封邱本非驛站,前歲六龍過此,遂成孔道。奉使北來者,皆取徑於此。昨夜周大令復函托之,公館飲食皆供給焉。知縣黃庭芝(字瀛橋。廣東人。癸酉拔貢)來見,謝其厚意。三點鐘復行。至縣界,祥符縣遣轎夫來接。十八里宿新店(屬祥符)。白延津幾十里至祥符大梁驛為一驛,奉使者咸宿於此,以便次日從容渡河,而尖封邱、宿新店,遂若成例矣。夜雨復不息。後兩班同事諸君日迫路難,其苦殆難名狀。祥符縣知縣岳廷楷(字揆章。 山東人)。 望湘人(寄內) 余素不工倚聲,遂亦不多作。連日風雪,兀坐輿中,回首長安,艷情難禁。率填此調奇釆澗,正梁園路倦,暮宿晨興,算經多少總堠。嫩碧如煙,暝陰如夢,已近清明時候。 凍雪侵肌,峭風砭骨,苦欺人瘦。更客愁挑逗,桃花十里,春光濕透(路旁見桃杏盛開,約長數里。一番風雪恐不禁矣)。遙想雲鬟靚撣,悄燈前花下,拋書罷繡。悵錦被春寒,數遍五更蓮漏。添衣冷暖,客邊加飯,刻刻勞卿細究。托東風寄與平安,聊當幾枝紅豆。 碧欄杆影外,倦倚東風,空增無限離緒。目揣南雲,雲飛在處,下有天涯夫婿(此余己亥南旋時,采澗憶余語也。深情刻骨,令人魂消)。我憶卿心,卿心憶我,兩心來去。 任青山碧樹,重重疊疊,料難隔住。何況春情似霧,正繡閣香溫,銀屏夢曙。看燕子雙飛,已入謝家簾幕。腰肢漫減,黛峰休蹙,好自寬懷珍護。(原詞缺句,空一行。——整理者注) 三十日陰。八點鐘啟程。三里到河邊,具行裝,在河干恭祭河神,行二跪六叩禮。余默禱,乞風平浪靜。既登舟,果北風微起,波濤不興,揚帆穩渡,十二點鐘到岸。十八里抵開封府北門,知府石庚(字立齋)、知縣岳廷楷迎於郊外。巡撫司道皆差帖來接。河弁率河兵升炮跪接。轎夫高聲代傳起去,轟應如雷。入城有全副執事導行,約二里餘至貢院,升九炮鼓樂呵殿而入,在至公堂前降輿。知貢舉松侍郎(壽)、張中丞(人駿)及延藩台(祉)、鍾臬台(培)、胡道台(翔林)皆迎於堂上,首府以下排班相迓。在堂具賓主禮,略坐進茶點,即起,仍坐輿入內簾,余居東獨院。約同事五人往拜內監試熙小肪前輩(麟)、聯晴舫(豫)二侍御。兩君旋來答拜。松、張二公送翅席二桌,賞來使扇對各一。午後復雨達夜,行李車不得至,未知何故。 三月初一日晨雨,旋止,猶未放晴。九點鐘始起。竟體疲倦,如被重傷。劉奎、孫廚押行李來。車陷於沙二尺許,費盡人力乃得渡河。夜宿北門外官店。午後與諸君至內簾各處流覽,其規模勝京闈多矣。遣聽差人持帖至兩知貢舉、兩司首府、縣處答拜。晚復雨,滴瀝之聲達旦。頭痛如劈,眼倦不能抬,嘔水數斗。晚飯後又傾腸倒胃而出之。推原其故,恐系誤飲惡水所致。今早供給所所進之水,味咸而微有惡氣,僕人用以熬粥,余勉進半甌。乃向供給委員力言之,洗缸換水。汴省之水以黃河水為上,而鐵塔次之。今早之水直是水夫憚勞,取雨餘潢污充數耳。殊為可惡!好作詩詞,最耗心血。余知之而不能戒,以至心空而悸,形於夢寐之間。前晚夢中作贈采澗詩詞,意甚工,初覺時猶有影響,迨翻身後啟目,則全忘之矣。 初二日陰。午後居然薄見日光。無事寫應酬斗方十餘。第二班諸君已到。王聘三、閏 枝同居東院。令庖人制四簋及點心為兩君充飢。諸君彼此衣冠相拜。晚與聘、閏劇談。閏枝出示新得東坡書齊州真相院舍利塔記銘四百餘字,虛和澹茂,純乎太傅筆意。向論蘇書高處,直是魏晉嫡乳。近來習蘇字,頗於氣韻蕭散處著意,往往別有會心,不復求工于于俗眼,今觀此帖益信。把玩不忍釋手,因借歸臨之。《東坡全書》以晚香堂原本為最佳。瑛蘭坡蜀刻《西樓帖》,合處頗多,猶可見真面目。若楊氏景蘇園、吳氏觀海堂,摹勒惡劣,鋒穎轉折皆成方板肥滯,世人目眯,於此乃謂蘇字偏鋒有習氣而風神超妙之長,公遂墮塵劫矣。此外套帖中摹刻三四種,卻盡有勝處。 初三日居然見日,爽朗異常。一日寫應酬字。與聘、閏登聚奎樓眺遠。傍晚總裁入闈。 遣李升持柬恭候壽師相起居。 初四日晴。十一點鐘四總裁來拜。聚院中立談數語。旋約同事諸君答謁副考三公,皆在燮師處相與一揖,遂未分詣。屋中坐次不敷,亦立談數語而歸。內收掌袁寶臣太守(鎮南。 奉天人。丙子庶常前輩)、啟仲履太守(綏)來拜,即往答之。總裁分贈燒烤席二桌,因同至監試處會食。第三班同事入闈,彼此互拜。一日衣冠趨蹌,又寫字十餘件。臨睡濯足。 附記同事諸君名號籍貫:胡仲原(逢恩。山東膠州人。甲午進士)、楊少泉(捷三。河南祥符人。庚寅進士)、馬積生(吉樟。河南安陽人。庚辰貢士。癸未補殿試)、華瑞庵(學瀾。直隸天津人。丙戌進士)、吳蓮溪(懷清。陝西山陽人。庚寅進士)、張文舟(鴻翊。湖北人。己丑進士)、夏閏枝(孫輞。江蘇江陰人。壬辰進士)、謝鏡虛(遠涵。江西興國人。乙未進士)、王少農(振聲。順天通州人。甲戌進士)、王聘三(乃征。四川中江人。庚寅進士)、王鑄言(金鎔。直隸樂亭人。口口進士)、劉惺庵(彭年。直隸天津人。己丑進士)、景俊卿(游。滿洲人。乙未進士)、楊若米(芾。江蘇高郵人。己丑進士)、饒芝山(昌麟。江西臨川人。癸末進士)、陳采卿(咸慶。江蘇儀征人。癸未進士)、張仲弼(丕基。廣東香山人。甲午進士)、監試聯晴舫(豫。滿州。監生)、熙小舫(麟。漢軍。癸未進士)。 初五日晴。偕閏、聘、少泉便衣至四總裁處略談。惠甫年伯復來答。午後寫考差折卷半開試筆。連日除寫斗方、談閒天外,一無事事。遇精神倦時,則隨意臥讀中晚唐詩以暢之,頗得樂趣。 初六日晴。寫折卷一開。偕聘、閏至收掌及西經房答訪張振卿年伯。榮華卿前輩便衣過談。知貢舉張中丞入闈,差帖來候,亦具柬答之。 初七日晴。寫折卷一開。十點鐘,同考官公服齊詣至公堂等候掣房。四總裁中坐,同考分兩排坐,臨試、收掌各就座,正主考掣某房,副主考掣某人,余得第十三房。乙未分校余即充第十三房,乃次第依然不易,亦巧矣。陳采卿刑部掣得第一房,年六十九矣,房官中齒最長,宜其領袖各房也。分畢各散。河南布政使忽有咨文兩套,不由監試於開門時遞進,徑送東西經房。本屆借闈會試,一切自有禮部提調,御史監試司之,與汴藩無與也,安得干預內簾之事!且不經監試手,無端直達房官,尤干禁令。外省公事一憑書吏作主,不通道理,不知利害如此!因送交監試熙小肪前輩,請其俟開門時交還知貢舉,囑其以後勿再妄為。供給進黃河鯉,肉嫩而肥,佳品也。內簾差遣委員趙子祥(伯壽)來見。獻廷妹婿、聘三同年之西也。 初八日晴。向來寫題監刊印,俱系請同考六人,扃於總裁處。本屆總裁自辦,免此一重公案。寫折卷一開。聞文舟同年病,往視之。復偕聘三答訪趙子賢,見其同事邸介臣(桂。 宛平人)。二鼓後題紙送到各房。 初九日晴。曉起查問節氣,知今日已清明矣。棘闈扃密,孤負春光,不免觸動旅思。 與諸君檢書,查題出處。管子內政寄軍令論。漢文帝賜南粵王書論。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論(諸葛武侯治蜀語)。劉光祖言定國是論(南宋光宗紹熙元年上疏,為禁道學朋黨而發)。陳思謙言銓衡之弊論(元文宗至順二年上疏)。皆載《御批通鑑輯覽》 中(別見《通鑑綱目》、《續資治通鑑》、《續通考》、《宋名臣言行錄》)。午後剃頭。閱王船山《宋論》卷七、卷八中兩篇:一論元祐諸公,一論蔡京紹述新法。精識深論,皆從無字句處看出,絕非尋常死煞紙上之談。數百年無此議論也。吾嘗謂讀書須具特識,心思眼光皆當超出事表,穿透事背,勿為古人筆下所瞞,尤勿為學究膚論所障(如胡致堂、尹起莘直無一毫性靈)。此非好為立異。讀書求於自己有益,不如此,靈光不出,終其身如桔槔隨人俯仰而已。 初十日晴。終日寫應酬字。目昏腕脫,猶不能盡饜所求。午後詣壽州師久談。傍晚,催卷吹喇叭之聲不絕於耳,至三鼓方靜。閹外人聲鼎沸,相距咫尺,而喧寂迥乎不同。與振卿年丈、華卿前輩投贈唱和詩各四首。 十一日晴。一日略靜養,以便閱卷。晚八下鍾,二場題紙即下。首問遊學損益,次問學制短長,三問商會銀行預算決算推行之策,四問警察法,五問富強之本。 十二日晴。內熱甚不適,倦臥半日。午後分卷三次,共六十本。在本房閱奉天、山西、貴州卷廿二本,薦四本。五點鐘公服上堂,將卷薦訖,頃刻即退。明日即不上堂,鬆動已極。 燈下閱七卷(即在廿二卷之內)。早寢。落卷已入箱中,而矮屋對策者,猶慘澹經營,以冀衡文者之一顧,豈不悲哉!故房官必當略參後場,斷不可僅閱頭場遂定去取,擯其餘而不寓目也。 十三日晴。大風,黃沙積寸許。閱廣西、貴州駐防卷二十五本,薦四本。諸卷愜意者甚鮮,且有極可笑者。燈下有數卷複閱再四,遂至夜深。臨寢嘔水數口。 十四日晴。胃口大劣。閱湖北、山東卷三十五本,薦八本。頭場卷分齊,每房得二百九十三卷。 十五日陰。午後雨,通夕未止。閱湖北、山東、廣東卷三十五本,薦八本。於粵卷得一本,中國史學、泰西政學,皆卓然有見,似是通才。因與聘三商酌,撰擬長批,以冀入彀。 房官權限止於是矣。兩日少腹脹滿異常,疑係水惡之故。(按:此卷為譚鑣,與梁任公為中表親,新舊學皆極通博,並有著作,竟未取中。先君甚為惋惜。蓋總裁疑粵多富人,每存疑隘之見。明珠致沉,殊欠公道。譚君試後恐未必候領落卷,存知己之感耳。) 十六日晴。閱湖南、安徽卷四十本,薦八本。傍晚閱卷既多,心迷神散,目眵腕脫,乃掩卷向廊下微步。取《伊洛淵源錄•橫渠行狀》細讀一過,覺精神為之稍斂,然後燃燭複閱試卷,眼光頓定,所見與前微有不侔矣。乃知古人息游之功如此,吾心一時之斂散,而他人功名之得失系之,可不畏哉!呂興叔此文,可謂善言德行矣。宋儒不甚求工於文,而其文之有序有物乃如此,信乎有德者必有言也。錄中所輯諸志傳行狀之文,皆質實有味,耐人尋思。若尋常流連風景之作,始讀若可愛,再讀之後索然無餘蘊矣。 十七日晴。閱浙江、福建卷三十本,薦八本。穎異之卷,薦拔殆盡,自問當可無負矣。 閩省一卷,於《史》、《漢》、《三國志》煞有工夫,處處讀書得問,好學深思,心知其意。想見三滌燭盡,沉思獨往。因與聘三商酌,逐細批出(此卷中第),又反覆欣賞久之。 十八日晴。閱河南、四川卷四十二本,薦八本。臨睡細讀《伊洛淵源錄》數篇。向日亦嘗閱此書兩過,未若今日之深潛有味也。以此知讀書窮理必須心定氣平。令劉奎畫一薦卷表,以省分為經,以正大光明四堂為緯,而以薦卷之字號分列各格,又以各省分卷所得之數附焉,庶幾一展瞭然。乃知古人創為表學,其法至精,其用至便也。(京闈因主試向系四人,遂以正大光明分屬之,由來久矣。此屆則正堂為孫相國,大為徐尚書,光為榮尚書,明為張侍郎也。凡薦卷,必每堂一本,不得僭越,周而復始,既為得配卷數,亦防弊耳)。閱電傳,諭旨停止各省印花稅及各項捐派。以意度之,為閩省仙遊激變而發也。深仁厚澤,可感可欽。 然賠款數百兆,將於何取償?不知司計者又將何以處之?仙遊一案,余雖未得其詳,然地方文武各官既以科派激成民變,又率行請兵開炮,斃無辜之民,千百生靈供其一擊,即立予正法,亦不為過。乃僅以革職軍台,蔽其殘民之罪,何以下慰冤魂乎?惜余不在京,無由入一 文字爭之也。又知大學士榮祿薨逝,諡文忠,贈男爵,飾終之典可謂逾格矣。遙想平日之倚右相者,冰山一傾,不知作何情態。余又知依附之不足恃,而人貴自立也。 十九日晴。閱四川、江西、陝西卷四十本,薦八本。江右卷二十五本,勉薦二卷,尚非愜意之作。其餘則腐惡陋劣,幾致不堪寓目。不解大邦文風,何以至此!陝卷佳甚,皆有書卷氣,屠梅君前輩掌教之功也。午飯時與聘三談及各省山長最有關係。導士以實學,則讀書者多;導士以詞章,則能文者眾。吾常之南菁,湖北之兩湖,廣東之廣雅,四川之尊經,山長得人則文風大振,樸學繼興,皆其明效大驗也。若大吏以講席為位置歸田巨紳之地,擁皋比者亦以美館視之,而文運不足問矣。 二十日晴。剃頭。閱陝西、甘肅十四本,薦九本(共薦六十一本)。頭場一律閱畢。 此八日中,日上而起,更深而寢,目不停覽,手不停揮,無一刻可以暇逸,心力真交瘁矣。 人才之枉丕未可知,惟心力既盡,稍可告無罪耳。命運之說為舉子言,衡文者不可存此心。 而士子平日用功,亦不可存此心。傍晚偕閏、聘至正、光兩處稍談。夜不寐,四鼓後始睡去。 二十一日晴。晨起寫進呈頭場題目紙,閱已薦之二場卷。盡有極通達者,吾輩斷不如也。傍晚仍偕閏、聘至大、明兩處稍談。光堂交下擬刻湖北卷第三篇,燈下細為刪潤,大約文字泛話少則厚,閒字少則遒。 二十二日晴。天始向暖,可換袷衣。午前寫進呈二場題紙。午後閱卷。華卿前輩來語,因往久談,斟酌文字。燈下為別房改削文一篇,華老所託者,此吃力不討好之事也。二場廣東一卷(此卷中第),通澈政理,於科學、經濟學、法學、哲學皆有所窺,扼要而談,一無枝蔓,自是經世之才。可愛也。 二十三日晴。評點二場卷。每堂各先薦六本。傍晚取浙閩兩湖二場落卷,大概翻閱,恐有遺珠在內也。皆不甚愜意,半系陳陳相因,剿襲夾帶之作,乃置之。(大約頭場空陋之卷,次場亦必不能奇。若精於西學之士作論,雜亂則有之,決無空陋病。)燈下又為別房改文一篇,亦華老托也。 二十四日晴。穀雨節。評點二場薦卷畢,分四包交監試送總裁。飯後將頭場備薦之卷十餘疊合校。二三場五十分出色者,無可補薦,只得置之,死灰遂無復燃之望矣。義將落卷大概翻閱一過,與前幾日眼光不甚懸殊。批條亦無紕繆處,乃與劉奎點數捆置箱中。大約二場五策不難於徵引繁富,橫使議論,而難於謹守問義,扼要而談。如前之說,看似淵博可喜,其實皆由鈔襲而來,一為所動,便受其欺。如後之說,則非確有見解者不能,間發名論,莫非心得。即使語有所本,亦必剪裁鉻鑄,使宛轉合題。行家之與門外漢,觀其運用,即可知之。以此法暗中摸索,十不失八九。燈下檢閱《論語精義》、《論語正義》、《五經匯解》,以廣三場之義。漢宋兩家之說,備於是矣。欽命題: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義。故為政在人,教人以身義。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措諸天下之民謂之事業義。各房二場卷,往往頌揚東西國為堯舜湯武,鄙夷中國則無一而可,至有稱中朝為支那者。西學發策之弊,一至於此!以此知二場西策之法斷乎其不可行也。枕上思之,不勝憤懣。 二十五日陰。評閱三場已薦各卷。午刻正在寫批,勿覺神魂飄蕩,有不守舍之象。此用思太過,心氣不固之病也。急閉目靜臥以收攝之。咀嚼洋參、桂圓,稍使心氣清寧。午後微雨。奉電旨:會試中額共三百零六名。較上屆不甚增加,恐因人數不多之故。按此分算,每房得士十六七人,即如額矣。燈下靜看《延平答問》數條,《論語》子游問孝章「至於犬馬皆能有養」,延平及朱子皆雲,人若不敬,即以犬馬視其親。檢《精義》只載范、尹二條,解亦如此。蓋解犬馬有養為人養之也。愚意聖人立言雖極警切,亦斷無以犬馬比人親之理。 此句本謂至於犬馬,尚皆能自養其親,人子若不敬,何以自別於犬馬乎?犬馬比人子,意極明白直截。不知諸儒何以俱未見及,有此害理之說。 二十六日陰。午後雨,終夜滴瀝有聲。閱三場卷,每堂先薦七本。 二十七日晴。閱三場卷,薦畢。薦卷已事竣矣。飯後點閱落卷,每省先二場,次三場, 一省畢,則檢其數,合縛而置諸箱。隨手清訖,較有頭緒。遇認真寫作之卷,則為之加一小批,聊以解嘲而已。傍晚詣華老久談。知貢舉升任熱河都統松(壽)於今日入都。聞揭曉定於十三日,本房盡可從容不迫矣。 二十八日晴。時寒時熱,體頗不適。點閱落卷,有浙江一卷二三場極佳,因加批補薦。 傍晚詣東甫年伯久談。晚飯後內委員趙子祥來談。臨睡濯足。 二十九日早晴午後雨。點閱落卷,不通可笑者極多,不知當時舉人如何中來。諸君四書義首篇,多有駁斥注中伊川、龜山之說者,甚至詆及朱子。余皆與抹出。作者即使意見不同,各抒其理,自做文字可耳。節外生枝,指而斥之,何為乎?余非惡其立異,惡其心術之不正也。(諸卷蓋本毛西河四書改錯之說。)臥思伊川方嚴耿介,固是泰山岩岩之氣象。然亦似有過當處,如為講官不請俸,不為妻求封。俸與封,自是朝廷加恩群臣之典,請之不為失體,何必矯之立異乎?又如親老求祿,亦人子之常,乃謂為不安義命,似亦予人難堪。當時洛蜀之爭,當亦由此等而起。若明道先生、朱子則氣象不同。諸賢中康節近於狂,伊川近於狷,明道、晦翁庶幾中和矣。 四月初一日陰。在闈中一月矣。連日點閱落卷,遇稍見出色之卷,則取其首二三場合校之,至無可挽回而止。飯後得一滿洲卷,其五策均明白曉暢,不作外行語,心異之,核對前後場亦切當無疵(首場因四藝不愜,擯之),在滿洲卷中,殊不易得,乃補薦正堂。傍晚各卷一律閱畢。大約二三場落卷卷卷過目,自問不甚疏略。其見遺者,亦兄弟之文居多,在可薦可不薦之間,無甚湮沒矣。北四省(山東較好)及雲貴等二場最劣,往往強作解事,尤可噴飯。必須每府設學堂,延中西兼通之教習,勤為督課,又多置書籍,縱其瀏覽,或可稍收開通之益。晚飯後訪監試久談。剃頭。靜思鄉會試宜改為兩場:頭場試史論三篇,在正續《資治通鑑》內出題,時務策兩道,不拘中西;二場試四書義二篇,五經義二篇。閱卷者兩場合校,精力既覺寬餘,次場便可著重救不讀經書之失。近來新學盛行,四書五經幾至束之高閣。此次各卷往往前二場精力彌滿,至末場則草草了事,多不過三百餘字,且多為隨手掇拾,絕無緊靠義理髮揮者,大有如不欲戰,不屑用心之勢。閱卷者以頭二場既薦,於末場亦不能不稍予寬容。久而久之,聖賢義理不難棄若弁髦矣。學術人心,可憂方大。張袁二制軍立意欲廢科舉,其弊害至於是,更有不可勝言者,袁世凱(慰庭)不足道,張香老舉動乃亦如此,豈不可痛哉!書至此憤懣萬分。閒暇特甚,隨意至西經房訪友。午後光堂交來中卷六本,明堂交來中卷五本,余所欣賞之卷,居其大半。因仔細磨勘,加墨圈。晚飯後馬老前輩有已中雲南一卷,首論因孔子譏管仲為器小,遂駁斥《論語》,詆為偽書。積翁商之於余,余拍案大怒,力主撤去。積翁浼余至光堂商換,乃訪華卿前輩,決意撤去。而第八房所薦滇卷另一本亦不甚佳,無可抵換。華老出各房所薦滇卷,屬余抉擇。余擇得第十七房王聘三同年處一卷,本華老所擬中者,請抵此卷,而由第十七房撥入第八房,以足其數。華老深以為然。華老於余可為知之深而信之篤矣。而此卷業已被擯,乃無端宛轉獲雋,誰謂此中無命數哉。又久坐遍閱擬刻之文而歸。 初三日晴。圈卷三套。正堂發中卷四本,大堂三本,共中十八本,逾額一本(滿洲一,山東三,安徽一,浙江一,福建四,湖北二,廣東一,廣西二,四川一,甘肅一,雲南一)。 燈下改文兩篇(二三場)以便付刻。 初四日晴。圈卷三套。飯後在壽州師處略談。師以滿洲一卷為余房首,因擇其次題一篇稍加潤色付刻。計刻滿卷一篇(頭場次題),湖北卷三篇(頭場第三題,二場次題,三場首題),山東卷二篇(頭場前二題),安徽卷一篇(首題),不為少矣。閱電傳上諭,改於五月十五日考試,試差以有閏四月故也。而分房十八人乃沾其益矣。余之補薦滿洲一卷也,已在月朔,其時各房收拾落卷大半竣事。少農、閏枝、靜虛,群聚聘三房劇談。余各省落卷亦已收齊,所存者惟滿、蒙、漢、奉天十餘卷耳。諸君至窗外招余往談,余手此卷,合二三場反覆比校,終不釋然,未忍舍之而去。計算前後所薦已六十三卷,若再補足一卷,便合八卦 六十四爻之數。因改批即刻補薦,中心始安。於是案頭所存之卷,如掃落葉,頃刻而畢。而此卷遂列高魁矣。此中真有莫之然而然者。嗚呼!命所應得,雖欲擯斥而不能,然則命所不應得者,雖欲費盡經營,亦必有阻之者矣。余於此益堅知命樂天之志。 初五日晴。圈卷四套。晚飯後華卿前輩過我,作半夕談。以擬中會元之四書義首篇,請余潤色(第十房所薦卷)。 初六日陰。圈卷四套。改元墨首義一篇,又改旗卷第二道策一篇,增刻闈墨。聞振卿丈刻余房福建卷文二篇(頭場一、四),前後共刻文十篇。為數之多,冠於各房。晚,疲睏特甚。蓋心力交瘁矣。早寢。 初七日晴。連日天氣頗涼,余尚著重棉。圈卷四套畢。傍晚詣振卿丈久談,留飲酒晚飯而歸。 初八日晴。午後各堂中卷再交本房,卷頭加寫批語。寫十五分。燈下用紅格本另謄薦卷清簿,以便檢查。若米、仲弼兩同年來劇談。將所有落卷移交收掌官。 初九日晴。天氣漸暖。加批畢交還各堂。正、光兩堂發下落卷。燮師處挑謄錄二名。 午刻在文明堂寫榜頭榜尾。向來房官有鼎甲者書之,本屆無鼎甲,燮老請余承其乏。榜紙高八尺餘,不能平書,置腳杌於案旁,立而橫書之。榜尾一大榜字約三尺見方,余解衣槃礴,縱筆而成。觀者如堵牆,咸眉飛色舞。飯後暇甚,隨意坐臥。晚華卿前輩來談,余縱論時事,頗快胸臆,更深始去。滿洲一卷,本定第六名。燮老印官銜戳時,失於提開,誤加戳焉,不能進呈(凡正堂所中之卷,概誤用戳。於是前十名中無燮老一本),乃抑置第十一名。以此知不特中否有命,併名次亦若前定矣。謝敬虛房有福建一卷,首場五篇純中古文義法,余劇賞再三,尤喜其第二藝胎息醇雅。余所中福建四卷,皆好學深思,真能讀書人文字。何閩士之多才也!敬虛此卷,薦正堂,乃未入彀,惜哉!惜哉!又聘三房安徽一卷四書義首篇,古質疏秀,亦不易得,亦為華老所擯。此中信有命焉。 初十日晴。大、明兩堂發下落卷,東丈挑取謄錄二名,振丈挑取謄錄二名。一日補寫應酬未完之件。監試、房官閒談者,紛至沓來。傍晚華卿前輩送來草榜,與瑞莽前輩各錄底本一分。晚飯後訪華老久談,攜所刻闈墨歸,校對脫誤。微雨。 十一日晴。立夏節。寫應酬字。午後四總裁衣冠來拜房,各房亦衣冠群聚於近門處,以次恭揖。旋即具柬往答,四公亦聚於正堂以待,各一揖而退。振卿丈索觀近作,燈下錄途中紀行詩十餘首應之。復令劉奎照繕一分,送華卿前輩。華老今日為余書扇,即錄其磁州近作也。 十二日晴。清晨即起。七點鐘公服集文明堂。正副考官、同考官、知貢舉(兼鈐榜大臣)、內簾監試、御史、內收掌、內場監試、會試提調相見一揖,各就位次(四主考居中南向,知貢舉並列在左亦南向,同考官單房數一排北上西向,雙數一排北上東向,監試提調夾門東西分兩案,各北向,收掌在知貢舉之後,亦南向,彌封所在西北隅,南向)。設寫榜兩案於東南西南隅,榜分兩紙(取其便捷),一自第六名填起,一自第一百五十四名填起。 未刻小息。各散,歸房午飯(北闈則封鎖聚奎堂後門。房官在堂小餐,不能歸屋)。約三刻復升堂,至二更填畢。滿堂燃燭,拆寫五魁,由第五名逆上。事竣各員均散,惟考官、知貢舉候送榜。十一點鐘,升炮開門,鼓樂送榜出,懸於貢院大門之外。填榜之法,墨卷既拆,呈正主考寫名次,副主考寫姓名,連榜條送本房注寫姓名、籍貫,榜吏呈知貢舉標朱,舉向四周高唱,然後交榜錄吏照繕榜上焉。余本房十八名,頗多知名之士。會元周蘊良,浙江會稽人。振卿丈示詩二首。 試事既畢,率賦一律,次振卿年丈磁州詩元韻,兼呈華卿前輩雲煙萬紙都經眼,花月三春久閉關。未許劉幾欺永叔(宋劉幾文體奇詭,後進多效之, 浸成風尚。歐公主試,欲挽其弊。得一卷,起三句云:天地軋,萬物茁,聖人出。曰:此必劉幾也。 黜之,果幾也。近來新學盛行,少年輕俊之士,皆掇拾日本新名詞,以自表異文體,既戾士習,尤囂其弊,有甚於劉幾者),恐多李薦恨眉山(東坡恨失李方叔,恐諸卷之為方叔者多矣)。寸心得失論千古,異日襟期見一斑。國步艱難需傑士,日華遙望五雲間(雲字重用,然無以易之。若日字雖兩見,義迥不同,古人不忌)。 十三日晴。七點鐘為秦福喚醒,王棣珊已衣冠在屋中矣。徐步青、姜伯亮、徐藝甫、劉愷臣相繼而來。伯亮交到大兄信一封,阿成稟二封,閱悉合家平安,心中大慰。延錫之方伯、王仲培觀察、山長王季憔前輩均來拜。仲培丈談及與先君京邸舊交,投契極密,回溯往事,情意拳拳。戚友來拜者趾錯於門,無非求向中左二峰交名條,謀差使而已。飯後偕邵農、鑄言、瑞莽、惺庵、聘三出門拜客。以一紅傘前導,兩馬前後,從一號房隨轎投帖,晤張安帥、延方伯,餘俱未見。申刻至外收掌,赴姚子登(瀛。乙亥舉人)、愛澤民(仁。己丑同年)之約,客惟同年數人。散歸,愷臣又便衣而來,談至夜深乃去。 十四日晴。安帥來答拜。午初瓊林宴。同考官各蟒袍補褂集至公堂(本應朝服,因各人有帶,有未帶,遂一律穿花衣)。內外簾各員咸集。設黃幄於堂東,南向設拜墊三層,總裁、知貢舉、同考官、監試、提調、收掌行三跪九叩禮謝恩。拜畢入宴。設總裁、知貢舉筵於堂中南向,斜設監試、同考官(仍單東雙西)筵於左右(均南向,第稍偏耳),再下則提調等筵。知貢舉安總裁坐,司道安同考坐,各一揖。總裁復向同考一揖。筵系四水果,四乾果,四冷葷,四萊。各官既入坐,樂作,先跳加官,次跳魁星(魁星凡五,以應五魁之數),次演天官賜福。各官皆起,再詣黃幄謝宴,行一跪三叩禮。禮成各散。未刻至江蘇館,赴巡撫司道首府縣公局。戲系兩班合演。二鼓歸寓。 十五日晴。在寓無非會客見客,無非託交名條,謀差缺。午刻逃出拜客。謁盛氏表姑母於打線胡同。表姑母為先祖妣胞侄女,適顧氏。在京時隨舅祖住余家,余才數齡耳,不見已三十一年。姑丈已前歿,有表弟一人(名盛傳,字漁渭)。家況清苦,幾致無以為生。談三十年中舊事甚瑣。至二曾祠,赴魯青、伯亮、藝甫之約。亭台傍水,一望清曠,大有西湖三潭印月風景。歸寓小憩,復至裴廠公胡同,赴棣珊、愷臣之約,三鼓歸。接新鄉令魯澤生(恆祥)信件。 十六日晴。閏枝因接家信斷弦,附提調伴先行,托帶家信一封。午後拜客。大雷雨。 至八旗會館,赴八旗奉直同鄉公局,戲甚佳。有小桂枝、小蠻尤為翹楚。春懷不動已二十年,不覺情苗復發矣。與錫之方伯連引十五巨觥,陶然微醉。戲散始歸,將近四鼓。接睢州牧王詠霓(提裳)信件。 十七日晴。倦甚,晏起。國忌不拜客,而客來仍不少。新門生薩起岩(字肖說。福建人。流寓河南。充大學堂教習,名手也)、張銑(字澤堂。甘肅人)均來見。供給所送來節省銀一百二十兩,又三場酒席折價二十四兩,中席折價六兩。藩台送來補領路費銀五十兩(五品以下各員在京先領一半。四品以上到本省補給全分,在京不領。四總裁同)。傍晚詣表姑母處久談。談及當同治丁卯科,先君久試不第,時贅外家,為境遇所迫,盼中甚切。先妣於中秋日自繕疏文,避人至城隍廟叩焚,祈減十年壽,以博一第。先君遂於是科捷賢書,而先妣甲戌年見背矣,年才三十七耳(先君既捷,先妣始為表姑母言之)。余聞之不覺淚下如線。 今不孝兄弟皆以科甲起家,莫非先人餘蔭。惜先妣之不及見也。又言餘生時,兩目正赤如鮮血,回顧不啼。至兩月後始紅退如常人。 十八日晴,甚熱。馬積生前輩先行回安陽家中小住。半日會客。午刻至侯家胡同赴己丑同年費竹心觀察之約,座皆同年。余夜不得眠,晨須早起,應酬來客,氣促唇乾,競有不能支持之勢。幸竹心乃同年熟人,在旁榻閉目矇隴片刻,精神稍復。至江蘇館赴同鄉公局,戲不甚佳,然偌大戲局專為余及華、陳、楊四人而設,主人情亦重矣(主其事者胡麗伯〔全 淦〕、郭文軒〔其章〕、李蘅宜〔景晟〕三大令)。半席先行,至信陵書院赴張星侔年丈(守炎。甲子舉人。其胞叔又系乙卯年伯)、王季樵前輩(錫蕃)、於伯英世兄(開基)之約,三鼓始歸,疲極就枕。延藩台送程儀五十兩,又額外加送五十兩。王糧道送三十兩。 余前詩既步振丈元韻,首韻未押頒字,又改班為斑,以就詩意。振丈病其假借,又謂次聯命意似有所指,幾無以自明。適從公宴歸,輿中再疊前韻敬呈一律搜索枯腸答寵頒,偶然托興詎相關。蚍蜉豈敢搖高樹,部塿安能擬泰山。茶鼎松風存故事,鑾坡蓮炬愧清班。才華漸見江郎盡,難斗尖叉險韻間。 十九日陰,大風。總裁本定今日起身,因不能渡河而止。余等亦須遲下一日矣。早起,正剃頭,忽胃氣上沖,嘔水無算。午後才進飯,又嘔。一日幾嘔三次,眩暈不支。聘兄為定藥方。揚州四同鄉邀飲二曾祠,辭。 二十日陰。總裁動身。病體稍痊,眩暈未甚平。一日客來仍絡繹不絕。極熟之人臥榻前見之。潘潔泉同年(守廉)寶興隆邀飲,均辭。 二十一日陰,寒甚。著三棉猶不暖。差人至各署辭行。張安丈、延錫之均至臥室問疾。魯青、伯亮、愷臣、冰如、棣珊、漁渭、桂征丈、耔雲丈集室中盤桓竟日。燈下了筆墨債十餘件,作詩二首。又作寄次寅信並闈墨托安帥代發。致盛杏丈電,乞派火車至順德相迓。 由寶興隆匯京平銀六百兩,差囊也。留別顧表姑母,頤敬銀二十兩。又存寶興隆銀三十兩,立折交表姑母,每月支取三金(付至本年十二月)。臨睡時西經房同人均來話別。 癸卯春闈,忝充分校,試事既畢,得見河間紀文達公闈詩卷子,乃前後典禮部試時所作也。展誦再三,敬題二律門牆三度種桃陰,遺翰傳家直到今(此卷現系文達裔孫收藏)。朱墨千行寒士淚,青燈五夜相臣心。名花未放先含思(公有定草榜詩前後二首),落葉將凋尚戀林(公有題落卷詩一首)。想見愛才珍重意,拈髭下筆幾沉吟。 次首即用「雲煙萬紙」詩前六句,末韻改為「讀罷公詩信惆悵,當年科第重人間」。 二十二日晴。九點鐘啟程。撫藩各官送於北門外。在館驛茶坐,瀕行,撫臣寄請聖安。 設黃幄香案,撫臣、藩司向北跪,稱河南巡撫張人駿等恭請聖安。毓鼎、捷三在左,面向北立,轉身答云:回京代奏。禮畢,與各官一揖登輿。至河干祭河神。順水尤風,不及三刻即達北岸。一點鐘宿新店。同伴共七人。原伴五人,新增劉惺庵、王聘三兩侍御也。自三月初一以來,無日不心勞神瘁,至今日始坦然無事,如釋重負。解裝即酣眠一時許。余與聘兄同屋。 別大梁試院依然鼓角報天明,桑下浮屠自有情。春色無端文字老,人間幾許樂哀生。隋珠照乘光全減,洛紙添裝價早輕。手植桃花剛十八,它年或可擬登瀛。 二十三日陰,大風,甚寒。八點鐘啟程,七十里宿延津。一路荒村,無尖頓處。余枵腹受風,連嘔三次,腸胃幾翻。到縣憊不能興。知縣周貢三來見,未會。夜,早寢。途中見麥苗青蔥茂密可喜,田畔遍栽罌粟花,五色相間,鮮艷異常。寓中常種虞美人,始知即此花 也。 二十四日晴。酣眠竟夜,體氣稍復。二十五里尖塔兒鋪,四十五里宿汲縣。府縣參將均郊迎,又來謁,餘一到即先往拜。新鄉令魯澤生來見。夜為蜰蟲所苦,半夕不成眠。 途中寓目曉渡黃河走傳車,離家較近轉思家。南風十里鴛鴦錦,開遍連畦罌粟花。 十六日一旗會館即席(補錄) 顰眉笑口小蠻腰,一曲當筵意自消。飛絮沾泥將十載,春風重與茁長條。 枯樹(三月十五日作此詩意有所指) 舒慘常承雨露私,十年虛負棟樑姿。縱饒蔽日拿雲勢,可怕霜凋雹碎時。托體幾人傷遠蔭,餘青空自衍旁枝。天心搖落原如此,爭奈湘潭悟已遲。 二十五日晴。午前風甚大。五十里淇縣尖。史大令迎送謁見如前。臨行詣縣答拜。午後晴暖異常。沿途風景秀蓓,玩賞忘疲。六十里宿宜溝驛。 二十六日晴。十點鐘啟程。二十五里湯陰尖。陸大令迎送來詣如前。午後風復大起。 四十五里宿安陽。姚令不出。電局送來盛杏丈復電,允派專車到順德相接,並詢抵順日期。 因發一電復之。又電致正定江太守,請其於三十日備夫馬在車棧等候。 彰德府歸客貪雙驛,行行日漸昏。麥多時礙路,樹聚便成村。地古饒名勝,民安長子孫,霸爭久寂寞(三國後石趙、慕容燕、高齊建都於此),遭際幸乾坤。 二十七日晴。二十五里尖豐樂鎮。渡漳河,來時土橋已為水沖壞,乘舟而渡。四十五里宿磁州,風景較二月尤勝。季刺史迎謁如前。余等即往答拜。天時甚早,剃頭濯足,看書寫字,臥榻劇談,殊饒樂趣。買磁燒小人物三十餘枚,分給小兒女。 二十八日晴。黎明起登程。七十里尖邯鄲(距磁四十里,有小鎮立一牌坊,曰崔府君廟)。知縣相驗公出,學師典史迎於南關外。尖畢四十五里宿臨洺關。遣人問車誠一年伯,則已於月朔歸道山矣。身後蕭條,賴同官助舉其喪,一孫隨侍,幾難存活。余致奠,分四金。 店賈攜褡褳店織毛毯求售,余擇購數件:大幅每件一千二百文,中幅每件八百五十文。一路豆苗初綠,麥苗漸黃,時有罌粟花掩映田間,朝旭映射,如美人靚淡妝,光艷煥發,花中媚品也。居民皆言今年麥收豐稔,為二十年來所未有。 重過磁州野橋經水壞,更上渡頭船。山色遙連晉,鄉音漸入燕。客程春歷夏,晨氣雨和煙。 僕僕知何事,韋編愧昔賢(磁州市書院東偏為二程子讀書處)。 滏水環城碧,江鄉景宛然。耕農語煙外,候吏立花前。風物隨分野(磁州舊隸河南,乾隆時來屬,風景猶近河南),天心見稔年。頗存思潁念,招隱就林泉。 附聘三同年和詩(題為自汴闈還京,邯鄲道中步某某元韻) 驅馬邯鄲道,山川思渺然。來先楊樹發,歸及棗花前。此境知非夢,荒祠不記年。 停輿聊小憩,敧枕煮清泉。 二十九日晴。八點鐘啟程。輿夫皆烏合之眾,又不及兩班,喘汗停數,午正始抵沙河縣。略進飲食,與仲原同年改坐敞車,令輿夫舁空輿而行。四點鐘宿邢台。 三十日晴。火車須明日方到。一日在驛館以看書劇談消遣。二班、三班同事接踵而來。 謝敬虛談福建薩鐵民,名鎮冰,系當代奇才,現為記名總兵。 五月初一日晴,午後雨。二班馳驛起身。三班楊若米諸君亦越次爭先而行,三鼓即去。 饒稚珊因胃逆獨留。一日候車不來,惟以批唐詩遣日。 初二日晴。一日候車仍不來,悶極。發電詢杏丈,上燈時得回電,知明日准派花車一輛,篷車四輛來順。寫折卷二開。張文昌樂府寄託深遠,韻味深長,與少陵諸作格致不同而同成絕唱,唐人無與抗手者。余逐篇細尋其用意所在,十可得八九。往復吟諷,幾忘此身濡滯驛館矣。 初三日晴。候至晚,車仍不宋。司其事者之輕忽侮弄,情殊可惡!寫折卷一開牛。 初四日陰,時有風雨。再發電致杏丈促之,並附致家中一電,告途中濡滯之故,以免采澗懸念。寫折卷兩開半。五點鐘車始到。據云今日由正定來,尤為延緩。可恨!傍晚得杏丈回電。夜半運載行李。雨達旦始止。 初五日陰。端陽佳節,猶在客中,不免深觸旅思。晨五點三刻開車。花車華麗安逸,殊便坐臥。鐵軌築基不堅,沙被雨沖,時見蟄陷。車行甚緩,一點半鐘始抵正定。二趟車已開,雨又至,只得落客棧暫住。地方宮知余等至,派人來照料。江太守來見。傍晚往答拜,延入久談。自車棧至府署,相距十餘里。 初六日晴。議定以一百三十元包花車,可容上下三十餘人。九點半鐘登車。江太守、桐司馬均來送。知縣高維敬(江陰人)正考縣試不獲來。一點半鐘抵保定。許錫真來談,知阿成初三日來接,初四日回京。停車二刻,即開。車行如飛,五點半鐘到京。張先生、孟常、誨卿、善卿、翊虞、寬仲、惠兒均迎於車棧。敬詢悉車駕駐頤和園,不及置備安折、膳牌。 自開封至順德,麥穗豐足,遍地黃雲,蔬豆怒生,殆無隙地。過真定以北,則旱燥異常。麥苗數寸,皆已枯死,百草不生,幾於赤地千里,不忍寓目。聞自去冬至今未沾透雨矣。翊虞等行至果子巷,騾驚車覆,誨卿、翊虞及車夫皆受重傷,幸尚未損筋骨,血肉則俱狼藉矣。 初七日陰。恭備安折膳牌,交楊蘇拉代遞。午後赴海淀,狂風大作,塵高二丈,對面不見人。與少泉同住裕順軒。 初八日晴。六點鐘至宮門外,八點半鐘事下,未召見,仍回海淀,進飲食而歸。料理送人禮物。至董處,竭見景蘇表舅及五叔、岳母。在大兄嫂處晚飯,暢談別後事。大嫂之弟持叔下榻兄處,前夜為煤油燈火所傷,兩手潰爛,幾致延燒屋宇,險哉!因往視之。 初九日晴。一日見門生。 (原稿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