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齋日記 · 澄齋日記 宣統二年庚戌

惲毓鼎 《澄齋日記》
庚戌宣統二年正月初一日晴。國恤,罷朝賀。自通籍以來,年年入賀。正旦晨起無事,茲為第一遭也。恭詣先師神位行禮,祖先前行禮。出城至三兄處,二世父母神像前行禮。歸寓午祀,舉家食扁食(北方謂之餃子)。午後唯至北城長親兩處拜年,此外概免往還。實新正一大快事也(彼此互投名刺,照例拒客,欲求一晤而不可得)。故事歲首各省各衙門各科皆有團拜,原為群聚拜年,以免往還而設,乃相沿日久,團者自團,而拜者自拜,轉以團拜為聽戲飲啖之用,失其初意矣。倘能從此除去虛文,除尊長親舊必須見面行禮外,概以團拜代賀年,豈非簡易之一端乎?夜,大風。婦孺咸作手戲。余獨坐書齋,檢《張氏讀書堂杜詩評論》讀之。此編乃康熙初太史張上若先生(溍)所纂,竭三十年之力五易稿而後成。探賾索隱,十得其九,而無穿鑿繚繞之病,評點亦多,獨出手眼,杜詩善本也(此外則浦氏《心解》、楊氏《鏡銓》,皆為善本)。 澄齋四十八歲采澗夫人三十七妾王氏三十三男八人:寶惠二十六寶襄十六寶綸、寶懿俱十四寶振七歲寶潤、寶寬俱五歲寶愉三歲女九人:嫻二十二丙十五恩十三南十二全、茂俱十一辛十歲林九歲小九七歲侄寶銘二十一寶駿十八寶釐八歲侄女茞十歲外孫慶元二歲外孫女慶豐五歲兒婦曹氏二十六侄婦沈氏二十婿翁量能二十三孫三人:櫻六歲澍四歲梅二歲孫女愛寶九歲初二日晴。瞿肇生來作半日談。珩甫來作半夜談。寶銘之婦於申正二刻舉一男,是為吾父第四曾孫,而亡弟叔坤之長孫也。欣慰萬分。 初三日晴。吉甫內弟、陸師善甥(大妹長子)來拜年。飯後偕珩甫赴利喴洋行買物。 晚,落神影。得笏齋函件。復謝各處信四封。 初四日晴。小孩洗三,命名升寶。又命其乳名曰慰寶,以慰亡弟夫婦於地下。一日在家寫大斗方一冊,看《說淵》一卷。燈下合家團坐,聽留聲機器。 題楊康侯同年論詩絕句後(絕句十二首皆評斷山右詩家。語多精詣) 遺山論定又漁洋,拈得夔州一瓣香(少陵論詩絕句作於夔州)。老眼評詩楊比部,國風從此獨歌唐。 太行山色枕河流,氣挾幽并自不侔。南渡姓名燕晉少,誰知詩派在中州(康侯語余云:世皆怪南宋詩家無一直隸、山西人,其時地久屬金,俱見於遺山《中州集》也)。) 初五日晴。飯後出城祝黃慎之丈生日,因游廠買大圖章三方。 初六日晴。孟春上辛祈谷於上,帝遣豫親王懋林恭代行禮。毓鼎陪祀。寅正至天壇,卯初三刻始行禮,禮畢日將上矣。幸而無風,尚不甚寒。歸寓酣寢,至午初始覺。飯後梅 叟、珩甫作半日談。酉刻赴大德通局。 初七日晴。天驟暖。楊康侯來談詩。飯後游廠,買雷氏校刻《竹書紀年》(通州雷學淇鐫刻甚工),周櫟園《書影》,共銀八兩。雷氏致力於《竹書》者凡九年,所作辨誤精審,有關係補地圖數幅尤精。又買小孩玩物三十件。因至恆裕赴潤田約,客唯余及何頌圻,餘俱店中人也。 初八日晴。孫仲山、程伯茹來久談。天津卜者石姓,目雙瞽,以飛星推命極靈。又有蜀僧了明,住京師金頂關帝廟,談人休咎多奇驗。去年十二月,賡萊侄以餘八字就石卜,甫排算,即決定今春必擢藩司。而仲山卜諸了明,亦謂今春馹馬已動,必有二等封疆之喜。 兩人皆不知吾為何等人,其言皆如此,意者當外擢乎?聞之名心頓熾,不無意外之望。姑志於此以觀之,如其言不驗,亦志吾痴心想望之過焉。未刻赴講習館,與周、熊、田三君會商今年公事,余擬辦法五條,又代掌院擬約束一通(即堂諭也,不得名曰堂諭)。出城赴吳虎臣昆仲之約,趁西門歸。看《書影》首卷。此書體制為《容齋隨筆》之亞。 初九日陰。雨水節。晨飄微雪。出城拜袁老夫子,訂明此後但以筆墨零事相煩,不復以督課三兒相累矣。祝陸季良妹丈太夫人壽。姚石荃侍郎來久談。錫、珩兩君亦至,偕赴梅叟之約,啖松花江細鱗白,鮮肥不減初出水時。又見關東巨蟹,殼徑一尺許,八跪長約一尺五六寸,剖其一跪,已充一小簋矣。形狀殊可怖。散已上燈。又至楊康侯處一行,為其令孫診疾。歸寓錫、珩猶在此,劇談至三鼓始去。 初十日晴。隆裕皇太后萬壽,不受賀。巳刻至石老娘胡同(京師坊巷名多沿明舊。 此石老娘不知何許人),赴紹仁亭、王爵生二同年之約,座皆同年,余為主人強釂,大有酒意。歸寓稍息,復出城祝鈕伯雅六十生日。申刻至嵩陽別業赴喻志韶、章翼山局,主人未到,作柬辭之。又至全蜀館赴已丑月團,略坐即趕西城歸。 十一日晴。巳刻詣講習館,與三君會齊,謁兩掌院,均未值,留公事稿件而行。午飯於聚魁坊。未刻出城,吊朱嵩生之喪。至嵩陽別業,赴姚石荃之約,繞前門歸。 十二日晴。晨起陸掌院電話相招,即前往,交還昨留稿件,一切均照辦。因訪介臣,不值,乃囑館中知會三君,明日會商。午刻在石橋別業,壬午公請新放天津道謝履莊前輩(崇基),申初散。寫延平大兄信八紙。接次寅夏津信並還恆裕借款四百兩。信中敘到任日排場,為之絕倒。看《書影》第二卷。寶銘買石印《曾文正日記》八巨冊。皆用原本墨跡付印,文正生平志、事、政、學悉見於此,大有可觀。寶銘如能將此記徹首徹尾細閱一過,不啻得事嚴師矣。拜范俊丞,敬送關書,並十九日開學請柬。 十三日晴。巳刻詣講習館。午刻在精舍請袁先生並各親友,孫廚制熊掌甚得法,質爛而味醇。袁錫三先生授徒三十餘年,深以皋比為苦,力辭西席,而願為余任筆墨指揮之勞。余雖京曹冷宮,公私事如蝟毛,一身不暇給斷,不能無襄助之人。袁先生平日待余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雖手足之親不過如此。因焚香再拜,結異姓兄弟,期以終身不渝。珩甫素兄事余,誠禮交至,亦同拜焉。乃別延門人范俊丞太史(之傑)督課三兒。錫兄仍下榻於此,助余筅雜務。復美國博士李佳白書(寄上海尚賢堂)。 十五日晴。采澗夫人生日。男客甚多,命寶惠陪。午後訪陸孟孚(季良),看其收藏書畫,留飯而歸。為趙紹朴改削東省鹽務條陳。 十六日陰,有風,甚寒。瀾笙曾叔祖枉過,作竟日談。擫笛唱崑曲,此調久不作矣。 傍晚,偕錫哥至外東城為其令弟立三診病。入崇文門赴陸天池局。南海戴相於十三日薨逝,實系溫病頭腫,習西醫者徐華卿以刀剺面,且於少腹下針,遂致不起。西醫治內科十治十死,而貴人猶篤信之,可謂至死不悟矣。御史江春霖劾慶親王,謂直督陳夔龍為王之乾女婿,皖撫朱家寶之子朱綸為振貝子之乾兒。有旨著明白回奏。燈下草翰林院添設憲政研究所折稿。 十七日晴。瀾翁過談。飯後詣講習館。至廠肆酌買學憲法、財政、法律各新書十九 種,價洋六十元,儲之館中,以資研究。 十八日晴。督仆收拾家塾。南園來久談。未刻至安福館,赴趙鑄伯同年約。散後又至同豐堂赴田介臣之約。天津徐菊人前輩以郵傳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吳蔚若閣學入政府。 江御史回原衙門行走。看櫟園《書影》卷二。 十九日晴。卯正詣翰林院開印,與景佩珂學士同班,補褂掛珠拜印畢,恭詣至聖先師祠、韓文公祠行禮(相傳文公為翰林院土地,不知何據)。歸寓會客三人,未得息。午後陳鶴年先生先到,衣冠率汀、振、閏、櫻四孩拜聖行開學禮。未刻,范俊丞先生到,復率贊、柔、酉三兒拜聖行開學禮。憶自辛卯年初到京,率惠兒從繆嘯厓先生開學,瞬息二十年,復率櫻孫開學,人生安得不老大耶。酉刻在精舍設席請兩先生,何梅叟、王勝之、楊蘊之、田介臣、王次籛、徐季龍、謝作霖作陪。勝之今日新放江西提學使。客散後寫復徐怡齋書始就枕。看《書影》卷三。 二十日晴。午刻詣講習館,兩掌院接踵到館,久談而去。至梅叟處祝二表嫂生日。 出城至長椿寺周霖叔同年處行吊。在恆裕為采澗存銀壹千兩,又在信成儲蓄銀行存洋四百元。至津浦鐵路公司四省議事。看《書影》卷四。仁和樊令問蓮池大師:「心雜亂,何時得靜?」師曰:「置之一處,無事不辦。」 二十一日晴。午刻與伯葭飯於六國飯店。出城約錫三兄會大德通,偕至打磨廠書鋪買塾中讀本(《綱鑑易知錄》、《古文觀止》,余從前甚陋之,以今學堂所編課本相較,始知舊書之有條理)。又為立三複診,時已上燈,因至天福堂赴朗軒約。看《書影》卷五。湖北呂勉之(聯恆)來見(門人聯乙胞弟),專門實業家也。 二十二日晴。潘親家來久談。客去靜坐,修改史館《雲南志》二卷(雲南畢)。門人趙紹朴撰東三省鹺政條陳,余為致諸澤公。潘親家攜日本所繪《東三省地理秘圖》示余。 敵國之覘吾國也若是,可不懼哉。昨見書肆有試帖《青雲集》,以賤值得之,在今日幾成廢紙矣。余之買此書也有故。當同治甲戌冬,先妣蔣太夫人棄養,吾父慟甚,日侘傺無聊。 不孝時年十二,初學為試帖詩,昕夕以詩娛侍吾父,父即以《青雲集》授余,日講兩首,命以端楷繕副而加評點焉。今距先君子之歿三十年矣,展誦是編,恍然一燈熒熒,父子相對時也,不禁泫然垂涕。 二十三日晴。午刻詣史館,出至北城,賀徐協揆喜。歸寫復謝劉偉臣丈、朱景輈信各一封。迪孫叔來久談。前日為兒輩買《古文觀止》,燈下偶檢末篇張天如《五人墓碑記》讀之,曲折頓宕,忽起忽落,無一平筆鈍筆,是善學史公之文。是編所錄明人文只十八篇,皆有意境可尋,不淺不深,最足開初學智慧(如震川文,錄其《滄浪亭》、《吳山圖記》二篇,皆章法之至清顯者)。前人編錄苦心未可厚非也。反覆誦之,就枕猶有餘味。 二十四日晴。鑄伯作半日談。未刻與嗣香前輩合請新放天津道謝履莊前輩,陪客皆同鄉。此局為異日辦水利、農會、森林設也。李石曾世兄遊學巴黎七年,專習農業,發明大豆功用,其滋養液可抵肉類、牛乳,在巴黎立公司專利,歐人趨之若鶩。石曾歸而欲普其利於中國,繪圖著說以示同人(昨呂勉之亦有此說)。中國豆產甲於歐美,此利若興,真實業之巨觀也。梅叟、珩甫來夜談。接學部兩侍郎公函,已將余姓名保送資政院碩學通儒議員,不才豈敢當此名耶?二十九日晴。翰林院新奏設憲政研究所,掌院以余充總辦,而寶惠今日派署禁衛軍軍諮官,又派充陸軍部憲政籌備處正科員,又送實錄館校對官(此系科甲班差使,而惠以蔭生得之),可謂極一時之盛。余則時有盈滿之慮,唯謙和收斂,庶免招忌耳。午後詣講習館,至松筠庵,同鄉公請王聘三京尹、齊震岩廉訪。換便衣至暢敘園赴陸孟孚昆仲之約。 又至厚德福赴作霖之約。夜,大風。寫次弟信。 二月初一日晴。升寶彌月,午刻祀先。來客面席兩桌。面後赴史館,又詣起居注,順至吉甫處賀得子兩滿月喜。歸寓梅叟、朗軒、珩甫均在此,留其晚宴。客去,作《孟子 小記》序。 初二日晴。石荃侍郎來久談。密窺黨局,有足憂者。政府與言路水火,而言路又別挾私見,以推翻政府。此前明末造之弊,不意今漸見之。飯後補《孟子小記》卷三畢(地名考、門弟子考),合訂成五卷,送學部。酉刻赴南園約。 初三日晴。午刻至楊蔭北處診病。詣會館祭文昌帝君,同鄉到者八人,祭畢享胙。 至醫學堂。至鐵路公司。酉刻在史康侯侍御宅,同鄉十人,公請天津徐協揆。 初四日晴。未刻詣都察院投互選票,分四日,今日輪翰林給諫。余舉祥符楊少泉學士(捷三)。大堂新添木柵,在大門外下車,步入柵北門,有都事經歷接待,畫到,詣二堂,堂中設匭,蓋有縫,僅容票入。伊、陳二副憲監視。余入投匭訖,由南門出(大堂粘長榜,凡選舉及被選舉合格人姓名皆列焉)。遇景佩珂學士,略坐談,偕至松筠庵,赴李嗣香、劉惺庵二君之約。正客為齊震岩廉訪(耀琳)。歸寓寫復唁劉子靜信。 初五日晴。任翼臣來,當面寫對三付。飯後詣講習館。戌刻張鳳輝約飯六國飯店,與秋輦話別。《明書》一百七十一卷,靈壽傅尚書(維鱗)撰。尚書康熙初年成此書。其時官修明書未出,考明事者皆治此及谷氏《明史紀事本末》。陸清獻公宰靈壽,得其稿本讀之,有評論,語見日記。余弱冠閱《三魚堂日記》,即心慕是編,求之廿餘年不可得。今乃見於定州王氏所刊《畿輔叢書》,實快事也。其書紀、表、志、傳俱備,唯列傳皆以類敘,蓋用邵氏《宏簡錄》、《元史類編》之例,稍異正史(後來魏氏源撰《元史新編》亦用此例)。崇禎一朝紀傳多闕,則國初文字避忌也。燈下看《孟子輯釋》王子墊、陳仲子兩章,於註解頗不慊意,乃檢焦氏《正義》參閱,大有啟發。蓋自宋以後,儒者墨守朱子之說,不敢尺寸逾越,摒趙注而不觀,雖心有未安,亦必遷就以申其誼。故解釋雖多,只發明朱注而已。直至本朝諸經師出,始知尋繹正文,別申經義,其所得轉較宋、明為多。余之欲輯《孟子通義》,正為此也(擬自春和動手,矢以必成)。 初六日晴。起居注諸司官來商公事。汪志恆自鄂來。客去已午正,急馳六國飯店,赴伯葭約。飯後詣史館,坐公案,改削《雲南地誌》後序。出城在大德通換便衣,適有墨汁,寫對兩付。聞論古齋得震澤徐氏所藏書,庋置火神廟中,往觀之,皆大部通行書,紙板不劣,無甚孤本、秘本。余買醫書兩種(《千金衍義》、《仁齋直指》),《陸氏廣輿記》(頗便檢查)。聞有《通志堂經解》,擬得之,尚未出箱。戌刻至厚德福,赴授金約。 初七日晴。珩、朗來作竟日談。看講習館札記兩份。 初八日清晨微雨濛濛,大有春意。巳初刻謁振貝子,則已出門矣。又訪沈雨人侍郎,亦不值。歸寓看札記五份畢。申刻至石橋別業,己丑月團。看《書影》卷六中載艾千子論古文千餘言,推重歐陽、曾、王甚至,蓋為於鱗、元美偽秦漢而發也,然所論卻有確見。因看札記檢查周官,覺設官太多,如夏官中犬人亦有若干員,不知俸祿何以養之。 初九日晴。午刻詣史館,出城至方壺齋赴蔭北局,為時尚早,無客到,蔭北出示李眉生先生致潘文勤師手札兩巨冊,閱竟一冊,多論看書往還之語。有一札雲,湘鄉師(指曾文正)每舉「稱心而言」、「盡吐胸臆」二語相戒。余亦犯此病。此並非惡德,然招忌招尤,於涉世最不相宜也。趕西城歸。忽夏津專丁朱升到京,五弟於初六日三點鐘嘔血暴亡,聞之驚痛,木立反無淚,手持五弟婦信,瞪目視之,不識一字,久之乃大慟。胞弟三人,一朝盡矣。蒼蒼者天,何其慘酷!五弟前年十月來京省余,至次年二月初始去,戀戀不忍別,尚訂再來之約,孰知遂成永訣耶?此次攝夏津篆,弟大喜,余亦快慰之至。受事甫兩月耳。自甲辰叔季兩弟逝後,弟戀余甚,一月不得余書,則傍徨無措。前歲來此謂得見兄面,死亦無憾。不意竟成惡讖。傷哉!傷哉!徹夜神魂恍惚,屢夢中大哭,為室人推醒。 初十日陰。一日悽慘,無復生趣。何梅叟、周政伯前輩來視余,三兄,六弟均來。 發山東撫藩道三電,懇照拂身後事。又發延平電。 十一日陰。春分節。在廣惠寺禮懺成服。晨起聞室人述「潘家河沿」四字,余觸動 舊感,放聲大慟。蓋甲午、乙未兩年,次弟下榻河沿寓齋,顛沛困頓,與余相依為命,為生平最傷心之事也。家人見余過悲,不復能抑制,力阻勿赴,廟中見靈座,聞經聲,此心將碎。余亦自揣不勝哀,遂勿行。錫三留伴余,朗軒、梅叟、珩甫、禹九接踵而來,情殊可感。聞親友來吊者極多,秦和卿哭極痛(次弟在東聯譜弟兄),蕭翰臣及梅叟皆隕涕不止。接延平回電,又接濟東道張漢翁回電。漢三觀察名學華,番禺人,次弟薦卷房師,待弟極優摯,夏津之得,師力為多,特識之以銘感。心房已碎,淚眼將枯,四海茫茫,幾無足容吾情之地。一念骨肉凋喪殆盡,則祈速死以相聚於重泉。一念同氣三人,唯吾獨在,煢煢孤寡,擔負皆在吾身,則又不敢毀傷此身,以負亡者。起居注同僚在湖廣館春敘,余承辦,不能往。 十二日晴。寫致山東孫中丞、朱方伯、張觀察三函,皆為次寅身後由代理員彌補虧空事。以初六日方開徵,於理可歸前任也。書共九大紙,腕脫指酸。禹弟、朗軒竟日來伴余,意良可感。連接張馥蓀兩電,求代理夏津篆,為次弟料理虧累。余以其名及傅梅孫名上慕帥,請擇其一(傅與次弟同門,且至契,張則至親也)。客去隨意看外國小說遣憂。看書劇談,此心尚暢,獨坐則悲從中來,不可抑遣矣。孫思邈先生序《千金方》曰:「青衿之歲,高尚茲典。白首之年,未嘗釋卷。至於切脈診候,採藥合和,服餌節度,將息避慎。 一事長於己者,不遠千里,服膺取決。」觀此數語,知專門之業,其成就若斯之難也。今人乃鹵莽滅裂,視同求食之技,輕人命若土苴。悲夫!悲夫!余所以聯合同志立醫學堂及研究所也。寶惠、寶銘起身赴夏津。 哭次弟其一初疑噩夢豈為真,赴告明明有使人。片紙橫飛如掣電,寸心碎搗欲成塵。說詩應恨刪常棣,行路從茲避夏津。荊樹三支今萎盡,與君轉世更相親。 十三日。晴。不到史館。姚石荃侍郎來,午飯。飯後至琉璃廠散悶,至晚方歸。買書數部(仿宋本《賓退錄》,《西藏記》,《衛藏圖識》,《三家文鈔》),得原板初印《唐詩叩彈集》。余嗜此選十餘年,搜覓精印本亦十餘年,今竟得之,雖在悲戚中,為之開顏一喜,書之足以解憂娛神也如此。書賈殷姓,以初印本《通志堂九經解》求售,凡四百本,其中雖有配本,而所配乃較全書為精。宋元人說經之書盡在是矣。 又作其三天地無知淚眼枯,坐行寢食半模糊。案頭書札猶前日,身後杯棬剩藐孤。春似去年心頓冷(弟以戊申十月自新城來省余,至次年二月始依依而別),魂歸何處夢全無。臨哀不敢摧頹甚,門戶凋零仗病夫。 十四日晴。偕錫兄訪石荃,作竟日盤桓,石老贈以所著各書,於兵事實有體驗,又談前明事,甚可解悶。 十五日晴。午後詣講習館。少泉乞假旋汴,館中僅政伯前輩一人也。朗軒、珩甫、禹弟俱來,偕出城散悶,茗於青雲閣,飯於暢敘園,皆禹弟作東,為我解憂,可感之至。 在青雲閣書攤買石印《畫禪室隨筆》,鉛印《明季稗史》。《隨筆》評書論文談禪,皆香光自標心悟,尋繹殊有味。余喜談勝朝事實。崇禎一朝,正史究有避諱,不如野史之翔實也。 歸後少息,為慶和祥綢緞店作擘窠七大字,每字縱橫三尺,頗抒胸中鬱勃之氣。 又作其二(此首以層次章法論,當為其二。) 回頭四十五年情,唯汝昂藏氣不平。六上未酬文字苦,一州竟定墓碑名。命官有限消宮祿,河水無情咽恨聲。尤觸小時孤露痛,殘裝敗絮兩書生。 十六日陰。季超、魯卿均來存問。未刻至醫學堂。誠玉如贈櫻花二盆。此花產於日本,嬌艷無花可匹,每二月花時,士女傾城游賞,至花殘乃已。茲雖一枝斜鶉,而輕紅暈艷猶足動人,惜余無此心情也。文友堂送來原刻《三家文鈔》(侯朝宗,魏叔子,汪堯峰)。余於堯峰文夙所篤好,叔子文則今日始快讀之。駿邁深切,當與惜抱翁稱本朝兩大家。寄延平書。 自甲辰九月叔、季兩弟同日下世,一家而外,其時時相憶者獨次弟耳。今弟又長已矣。江山萬里,誰復念長安人海中有澄齋其人耶?揮淚又成二十八字當年親愛凋殘盡,四海茫茫一子由。今日夏津橋下水,更無離恨向京流。 十七日晴。公善養濟院工廠請王大京兆、王廳丞公宴,余於十日前下柬,不能中輟,乃素褂往陪兩公,詳觀工作,頗美成績,久坐始散。至丞相胡同吊戴文誠之喪。禹弟精製餚核,借座湖廣館為余解悶。是日館中舉行送行會,公餞江杏村侍御,且有登台演說者。 余至而會已散。席罷偕朗軒在通記略坐而歸。魏叔子極賞堯峰復仇議,謂甚類西京。余昔讀此文,覺其神似半山,與西京殊不類。叔子非輕譽者,當自具隻眼也。 十八日晨起雪滿中庭,雲陰猶濕,聞南城夜雪更大,厚積幾三寸許矣,天寒甚。午刻偕伯葭飯於六國飯店。飯後偕至伯葭寓廬,盡出所藏字畫示余,意欲為我排悶,極感良友之心。歸寓葛霞仙來談。燈下復校《光緒十年記注》六冊。 檢季盦亡弟遺著文人自古難論命,遺墨縱橫付阿兄。十載傷心詞賦手,江南誰吊庾蘭成?二十日晴。得寶惠書,十五日已抵夏津。巳刻詣陸掌院,請點起居注協修二員,滿、漢主事擬正、擬陪各一員。又詣榮掌院,病不能見。飯後吊葛振卿尚書之喪,親友凋零,余觸處傷心,不禁痛哭。詣講習館,陸掌院到館久坐始去。歸寓評閱館員札記九份。朗、珩、禹俱集,劇談。 二十一日晴。劉梅舫自吉林來。伯葭來,偕訪朗軒,余介紹焉。朗留午飯。飯後久談乃歸。刪改《黔志》貴陽府畢。燮尹來訪,愛劇談以舒心目。錫兄助我復校記注,餘力略蘇。馨齋招飲,辭之。 二十二日晴。侄婿吳士宜(育騏)自江右來,攜伯誠侄書為介紹。士宜常熟人,其祖母惲氏為余表侄,又楊庭先兄次婿也(以知縣來引見)。飯後刪改《黔志》安順府一冊。 傍晚赴恆裕一行。寄寶惠兄弟諭。得《國風報》第三期,竭半夜之力粗竟一冊。報中所登皆有實益有關係,所著論說,語語搔著癢處,旬餘抑悶為之一快。現今報紙叢出,無非造謠言,亂罵人,結黨受賕,是非顛倒,閱之徒亂人意,余皆擯不寓目。獨此報出於梁任公,學問根底既堅,閱世復多深識,每月二冊,皆經國遠謨,吾是以篤嗜之。末附《春冰室野乘》,有蒲州王文恪尸諫一則,仍沿世俗之說,斥其子編修沆(報誤作伉)以千金賣死父。 以余所聞,編修君受誣實甚,別為記事一篇,錄於卷尾。 二十三日晴。終夜心怔仲不能眠,起甚晏。得惠信,隨手再復一紙。看講習館札記五份。石荃、亞蘧、肇生、奕卿先後來訪。買《國風報》第四期。燈下意懶,隨手取新買《廣輿記》,閱一卷。此書國初陸應陽所輯(字伯生,華亭人),每府先記沿革、形勢、山川、古蹟,次記自三代迄明名宦流寓本貫人物,簡而不陋,可以臥遊,可以尚友。 二十四日晴。飯後至徐禹門處題主。又至湖廣館胡蓮溪太史處行吊。與肇生、爽秋飯於廣和居。肇生善談,殊可破寂。燈下評閱札記四份。得延平書。 二十五日晴。因寶襄不率教,憤恨終日,中氣固而下墜,腹脹不能偃仰。甚矣,為父者期望兒子之心如是其切也。回思三十年前,不孝之向學、立身,果能仰副吾父之心哉! 不為人父,不知己父之苦也。燈下寫畿輔農工學會橫額,作擘窠書。 二十六日晴。同鄉李錫疇主事(志道)來訪,得其兄俊賢雲南書,以族侄秀松(號燦雲)觸瘴歿於威遠,老母悲痛狂易,其婦仰藥者再,獲救未死,幼子零丁,囑余函懇滇中大吏,為籌身後事。余既誼不容辭,又觸夏津之痛,擬函致李仲仙制府、秦右蘅廉訪、葉伯高學使,交李俊賢料理。秀松之高祖,余曾叔祖也,諱燮,由進士兵部主事截取銓授雲南景東廳同知,歿於任。家貧道遠,遂葬於滇,子孫流落不能歸,因家焉。四世皆單傳,秀松議敘得通判,即官滇中,猶用陽湖籍。秀松方在壯年,今又夭,無兄弟,僅餘孤子,此支其遂流離乎?午後詣順直學堂查學。在有正書局買梁卓如所撰《中國六大政治家》第五篇《王荊公》。其書發揮荊公政術學行,盡雪宋以後黨論之謗,實具卓識,當細讀之。其第一、二家為《管仲》、《商鞅》,余尤欲得之。書局市缺,須俟異日也。得東撫孫慕韓復書,力任次弟身後虧累,且籌歸梓之資,可感。 二十七日陰。清明。遠隔先塋十一年矣。每逢此節,撫然有思。午刻約錫三、朗軒、珩甫同訪張潤澤於萬壽西宮。平疇無際,煙樹溟濛,幾不知此身在城市中矣。潤澤留飯甚豐,流連至傍晚始散。又偕朗軒訪馮潤田,至福興居晚餐,竟日盤桓,此心稍適。得寶惠廿一所發書。 二十八日陰。西園老桃樹根輪囷可合抱,為前人剗平垂朽矣。去春忽挺孫枝,余酌留其中較直一條,盡芟其餘。今春長至八九尺,枝葉扶疏,居然著花廿餘朵,乃碧桃花也,艷潔殊可愛。據花匠言,老根氣厚,三年即可成樹,又為吾園生色矣。申刻約朗軒、正甫、王篤安便飯,談及淮河淤淺,下游不暢,橫流漫溢,皖北各州縣受水患者十餘年,民生大困,國計亦傷。前歲江北水災為害甚巨。乃與三君披圖考說,議導淮之策。天下事有當為百年計者,此類是也。客去靜坐。閱《王荊公編》,其味醰醰,遂忘就枕。 二十九日晨,微雨,午刻晴,潤爽宜人。至北城祝慶邸生日,未設壽堂,納刺而歸。 門人舒賓如新簡直隸巡警道,來謝師門。飯後端坐書室,竭半日半夜之力,評閱講習館札記十六份。其中固多心得,而作新政門面語者不少。某君乃取各國召集議會之日期、場所、開會式,掇拾而臚列之,吾不知於政治何關,於學理復何關也,閱之昏昏欲睡。潤澤為我覓得梁纂《中國六大政治家》第一編《管子》,第二編《商子》,合一冊,連前得第五編,可得一月快讀。此三十日為不負矣。因語潤澤:凡古今人書,必識見深一層,筆力透一層,意象遠一層,讀之方有餘味,有大益。若僅見平面,人云亦云,何必多此一重紙墨,用此一番心神(如古人之為賢為惡,辦事之為是為非,久經論定,毫無疑義者,更論之,則贅矣)。吾近來讀書,實有如此意趣,不得謂非新知識有以發之。吾自謂於新學能得其精神。 三十日晴。飯後詣講習館。歸寓寫復大兄書,為澍孫出嗣展緩數年事。燈下檢新裝訂《華制存考》中名臣一卷,讀武陵趙文恪、安化陶文毅二傳。文恪歷治數省水陸各政,全得力於認真編保甲。文毅則創海運,改鹺法,皆百年遠大之功。貴州皆童山,文恪勸民就土宜多種橦樹,放蠶作繭織綢。今直隸、山東多用橡樹養蠶,不減桑葉(橡蠶絲雖不如湖桑之細潤,而堅韌則過之)。若橦樹,則他處未聞,恐只貴州有之。 三月初一日晴。午刻詣史館。又詣起居注,答訪伯葭、翰西。又至六國飯店答拜洪 穎之,未值。昨聞此次互選議員,有以子而舉父者以為怪事。今日聞政伯前輩述雍正間衡郴巡撫王榯應詔舉其父:刑部主事王正學問優裕,政事練達,忠孝之性發於至誠,請破格錄用。世宗超擢為知府,榯能舉,上能用,較之今日尤奇。接門人張澤堂太守(銑)焉耆書。 初二日晴。未刻至醫學堂會議訪奕卿。燈下讀《國風報》,評閱館員札記。得寶惠信,系三十日動身回京。 初三日晴。巳初刻謁振貝子暢談。至魏家胡同吊壽懿卿夫人之喪。訪珏生久坐歸。 評閱札記六份。寶惠回京,寶銘暫留夏津。後任盧海如(瀾)除擔認虧空外,別賻一千金,又合以次弟應得之款,約有三千餘金,不憂歸計矣。東省大吏情誼可感也。 初四日陰,有風。午刻至石橋別業赴王勝之學使、張采南太守之約,座皆己丑同年,合拍一照為紀念。未刻至雲山別墅赴梅叟約。桃花經風狼藉,樹頭樹底不復能覓殘紅矣。 此年年例恨也。入座即行(花老出示新作葦絮詩,清新雅切。吾將以徐葦絮呼之),至廣和居赴奕卿約,傍晚始歸。評閱札記七份訖。 初五日晴。午刻至長椿寺公祭孫文正師,素麵後歸。采澗夫人率兒婦、女游萬生園。 余枯坐內室。接講習館電話,元和師到館,余乃步行而往,侍談四小時始去。 初六日晴。巳刻祝振貝子生日。繞地安門詣史館。歸寓腰背皆酸痛,乃隨意步西園看花消遣。海棠綻蕊,萬點嫣紅;芍藥廿餘本,茁芽甚盛,可供半月娛賞矣。寶惠下直,言陸軍部接湖南明電,土匪勾結饑民,初四日據長沙省城作亂,拆毀公署,巡撫岑春蓂在牙里局仰藥死。電為藩司莊賡良所發,輾轉達部,湘電已斷,不得此兩日消息,未知亂象若何。 初七日晴,暖甚,須換袷衣。未刻至西柳樹井越中先賢祠外路祭孫文正師。先在祠中小坐,與天津相國劇談,談及定興鹿相太翁壯節公,諱丕宗,道光末任貴州都勻知府,已受代旬日,未行而賊至。幕友勸曰,公已無守土之責,雖去不為逃,何必與人同盡?壯節公不肯行,城破,公及夫人蕭氏以幼子托幕友挈之縋城去,遂夫婦公服對縊。老僕某焚居第,亦投火中死。相國甫出城,回顧火已赫然,間關寇中,足重繭,走省城,兩月始達,大吏憫而贍之。待賊平,然後詣都勻收忠骸,同官集賻,乃得歸葬。定興相國早年得科第,人皆謂忠節之報。老僕之子孫,鹿氏世養之,今小康矣。訪仲山。管丹翁來商辦敬節會報銷京兆詳冊,余概令實用實銷,無一項含糊。 初八日晴。適翁氏大姊自常熟來京嫁女,暫寓米市胡同,余即往問訊,因屋隘,不適用,頗費唇舌。余與伯齊調停其間,在便宜坊晚餐,趁西城歸。鄂督來電,岑撫尚存,系混成協統領誤報也。岑撫有電,自請嚴議,得旨開缺,聽候查辦。移鄂藩楊文鼎護湘,撫亂事略定。湖南為產米之區,湖北亦仰給焉。外部忽與外人定契約,以湘中產米及銻,名為土貨,准其出口(聞此約結於光緒廿八年,真病狂矣)。於是日本於二月間買米三禮拜,米價驟漲,湘人大恐,稟岑撫乞禁,岑撫與日人約法,只許再買一禮拜。此七日中,蓋藏遂罄,價至十元一石(向只二元),且無從得米,饑民困迫,遂肇此禍。定約諸人之肉,其足食乎?唯青黃不接,來日方長,湘既瀕死,鄂亦坐困,吾恐亂之靡已也。 初九日晴。巳刻至順天府赴王大京兆約,歸寓略憩,復出城,至鄉祠,赴宗端甫、王鶴田約。副都統霍倫泰遞封奏,奉旨擲還申飭。其正折請以贓罰庫款籌還國債,謂嘗閱史鑑,明朝誅劉瑾、魏忠賢籍沒之產皆在庫中(此事不知何據?前朝數百年庫款,至今尚存,真足噴飯)。今又數百年,積存之銀,不知凡幾。附片系劾山東一知縣一都司,拉雜填綴罪案數百言,竟未指明何縣及知縣、都司姓名,可發大噱。 初十日晴。評閱札記十二份。朗軒來談,余以新得坡書《羅地廟碑》、《迎神詞》拓片贈之。至翁宅一行。 十一日陰。午後偕錫兄至下斜街花廠買鸞枝二株,補栽西院;又買木香,荷包牡丹 (其根即當歸)各二盆,順至鄉祠訪海棠芳訊,尚未盛放。吾廬海棠花較早已燦如雲錦,蓋庭宇寬敞,受陽光足也。 十二日夜,大雨。壬午全蜀館公局,未暇往,托新甫照料。 十三日陰。兩日奔馳於朱、翁兩處成禮合歡。 十四日陰。在家靜養,評閱札記十二份。申刻訪朗軒,寫對聯九付,伯葭亦到,晚飯後歸。接寶銘書。 十五日晴。午刻詣史館。貴州解來新印全省圖說,頗精詳,足資採錄矣。散後至新開路,為於穆若夫婦診疾,梅叟相陪。燈下寫復丁衡甫同年、呂業卿舅、家潤笙先生三信,均交郵寄。 十六日晴。午後至文友堂買醫書二種(明板《靈素類經》〔張景岳著〕、《景岳發揮》〔葉天士著〕),《魏鶴山文集》,雅雨堂《山左詩鈔》,惠士奇、金鶚《禮說》,前後《漢紀》,又零碎書五六種,共合銀廿五兩。鶴山先生古文,源本經術,博大精純,為南宋一大宗,王鐵夫極重之,余求之數年矣。古文一道,固貴有序,尤貴有物。若僅規之于格調神韻之間,而無物以為之質,則亦優孟衣冠,魚兔筌蹄而已。余妄謂作文與其法嚴而侷促,無寧馳驟而法疏。 十七日晴。申刻至於處複診,因至西堂子胡同赴那錫侯、劉聚卿約之約。補蒔蜀葵五十本,玉簪二十本。 十八日晴。王保師枉談甚久。出城答拜十餘家。訪陳松山前輩,暢論時局,共痛心於南皮故相之誤人家國,為名教罪人(故相生平行事無一足取,而廢科舉以絕寒畯登進之途,崇東學以亡聖賢文學之緒,鑄銅元以亂國計而朘民生,致今日上下交困,不可收拾,尤其罪之大者,而一般無行無識之徒,乃奉以山斗之名,言之齒冷)。(〔眉〕尚有一大罪案,為今日所未可言者,當於日後及之)。起居注送來光緒十三、四、五年記注,仍請錫兄復校。夜,大風,此花時常例也。 十九日晴。午刻與伯葭飯於六國飯店。飯後詣史館,刪正提督閔殿魁列傳(昌平州,回教人)。祝銘鼎臣將軍生日。訪吳蔚文丈久談。歸寓聯華堂在此久候,議數事而去。燈下評閱札記四份。 二十日晴。評閱札記七份。飯後詣講習館。申刻至恆裕,還惠、銘前用赴夏川資二百元。至嵩陽別業赴史吉甫之約,半席先行。至草帽胡同赴朗軒約。聞江南北缺米特甚,斗米千一百餘文,海州宿遷已有搶米麵等事,新谷尚遠,饑民無以為生,可憂實甚。昨晤政府諸公,方以湘亂平靖為喜,曾未計議及此。嗚呼! 二十一日陰。雲南祿勸黎君炳南,字燦階,聞余名過訪講學。黎君從事身心性命之學,向道甚篤,律己甚嚴。萬里走京師,入政法學堂,志在尋師訪友。年甫三十有三,求之今世,殊不可多得。余約其常來講學,互收攻錯之益。瀾笙先生自津來,梅叟、珩甫、三兄皆至,共作半日談。梅叟獨坐精舍看書,僕人不知而扃其門,余久候不見,其仆亦覓主人不得,相與窮搜,或疑其在西廳,姑啟扃視之,則端坐儼然,語其故,賓主大笑。徐相國、增大臣來唁余,以明日有公事不得行吊也。 二十二日晴。清晨赴三聖庵,日入後始歸。來客三百五十餘人,收奠份九百號。大約為余來者十之六,為寶惠來者十之四也。疲甚,依枕即酣眠。 二十三日晴。午初始醒,精神雖復,而腹股痛未平。其實昨日俱系惠、襄兩兒,鴻、鈞、濟、駿四侄陪拜,余大半立而請安回揖耳。中年後人不禁勞劇如此!一日不出門,不見客。錫兄、珩甫、潤澤兩弟、劉殿英來拆封。評閱札記全份。復看史館大臣四傳。江督電奏截留漕米十萬石平糶。張景岳取《靈樞》、《素問》二經,區分門類,詳加詮釋,名曰《類經》,余新得於文友堂,明刻大字本,為兩函。景岳主張用溫補藥扶陽,為葉天天所詆,作《景岳全書》發揮以辟之。余意古今醫家所值氣運不同,因而各立宗旨,吾輩志在救世, 大可相劑為用,不必過於執持。學者各從一門悟入則可;墨守一門以概萬變之病。則不可也。景岳此注,融貫參互,發明經義,其中誤解之處誠所不免,亦猶先儒之注經,而用力之深,可稱體大思精矣。寄笏齋書。 廿五日晴。巳刻赴柏林寺,昆文達師三周年公祭。牡丹一叢盛開,甚可賞。寺建十元至正間,有屋樑題字可證。孫退谷《春明夢餘錄》、朱竹垞《日下舊聞考》皆未載。國朝乾隆初,以寺與世宗潛邸附近,特敕重修,賜名柏林寺,以殿前古柏而名也。柏凡四大株,東南一株,四五人合抱,輪囷壘塊,尤為奇古,恐是元時舊植,餘三株亦數百年物也。 與同年李木齋府丞摩挲徙倚久之。御碑二,一滿文,一漢文。此寺規模閎廣,庚子年兩宮西幸,衙署為聯軍或據或毀,各部院皆僑置於此,分屋治事,寬然有餘。留京各員呈遞折件,俱至此交內閣封發,王大臣驗放外官亦在此,幾於一小台城矣。亦近十年大掌故也。 在寺午餐。答謝東北城客。五點鐘歸寓。往返六十里矣。得延平書。 二十六日晴。午刻詣史館,答謝東城客。在大德通少憩,復入西城吊葛勤恪喪。車中看明季稗史四種。末造天時人事,古今一轍。今人悲古人,又將使後人悲今人也。復笏齋書。 二十七日晴。立夏節。午初赴太升堂聯華堂盛少仙之約。吾順紳商皆在座,議捐建立忠貞聯文直專祠。又至江蘇館公請新放江北提督雷朝彥侍郎(震春)。燈下寫屏對八件。 接山東賈竹農同年(裕師)信件。聶獻廷參議自太廟視牲後,赴太升堂,雲所視牛羊均肥腯無缺,明日欽派禮部堂上官監視宰牲,可謂鄭重審慎矣。而不知有司之舞弊,有極出意外者。猶憶十年前,先帝躬祀圜丘。毓鼎侍班,到壇過早,牲尚未陳。旋見人負一布囊來,兼挈牛頭等物,乃隱窺其所為,則見置囊於陳牲之案,以一若牛皮之物蒙之,上安牛頭,下插牛尾,出盎中油汁,以帚刷而澤之,不須臾而牛成矣。迨上,臨祀,赫然而伏者固一元大武也。為利幾何,而欺天欺君若是。心法相傳,必非一日。朝廷具文類此者何可勝數。 若非目睹,不知且不信耳。然則何不以真牛陳祀而後吞之?少仙謂,既祭之後,此牛別有主者,宰牲者不得入手矣。寶銘歸自濟南。 二十八日晴。山東巡檢郝味三來見(鹽山人,賈竹農門人)。午後訪蕭隱公明經(日炎)。蕭,嘉應州人,服膺陽明之學,以不欺自心為主。自陳生平用功甚苦,近三年始覺有得力處。余聞燦階道其人,詣嘉應館先訪之。至湖廣館行吊,順答謝城西客。接門人朱景輈餘杭書,隨手作答。寄五弟婦信並輓聯五付。 二十九日晴。巳刻至鄉祠赴瑞鼎臣、寶瑞臣、於晦若、李柳溪四侍郎之約。歸途過雲山別墅,聞牡丹已開,下車賞之。兩點鐘約同志七人在精舍講學,四點鐘散會。此後閱七日一會,共講求聖賢之學,收規勉切磋之益,兼以保存正脈,立名教之防。今日先議定學規,以下次為開講之始。夜半地震。 庚戌年四月初一日晴。午刻詣史館,又詣起居注。漢主事隨滿司員堂參,自此次始。 從前不入署辦事,亦不謁總辦也。大風炎燥,歸寓,評閱館員札記。 初二日晴。東鄰公爵阿克東阿來拜。九公主之子,字子實。東鄰之屋與吾居本為一家,皆陽湖莊氏所建,光緒初年屋售於醇王府,分為二契,以東半贈九公主,以西半畀公爵色珍額。色為琳貴太妃之內侄(太妃實生恭忠親王)。復轉售穆玉甫侍御(騰額),丁未冬歸於余。東鄰則嚴范孫侍郎賃居,嚴去而阿歸,現亦待價而沽也。未刻赴醫學堂,申刻至湖廣館,赴何紹先之約。何字澄卿,雲南師宗人文貞公之曾孫(文貞諱桂珍,與先大父道光戊戌科會榜同年,以上書房開坊翰林,不容於權貴,放安徽徽寧池太廣道,為降賊李兆受所戕)。西書屋落成,額曰話蘭籟,與錫三遷焉。以內間為錫三治事之所,而余占外間,明窗淨几,治史館、講習館、起居注公事於斯,以其暇舒紙臨帖,特設一榻,倦則小眠。窗外陳列石榴、夾竹桃,植藤四株,以架覆之,花可香,陰可蔭,盛夏不苦炎光,以此充大隱於朝,不作非份之想矣。 初三日陰。午後微雨。偕錫兄、禹弟攜閏兒游陳列所,有繡工科教習余沈氏(名壽),繡義大利皇后像,系仿照相為之。面容酷肖,雲發茸裘,細入毫芒,光澤可鑑,較照像尤勝,懸價銀二萬四千兩。吾華技巧突過歐洲,若日本則不可同日而語,而一般淺人乃崇奉日本若神明,可笑可恥!其餘繡貨尚多,皆落第二義。登樓周矚,十八行省土產、美術咸萃焉。雨復至,在茶棚稍避,因赴崇效寺看牡丹花,已殘矣。妙慈上人出素箑索書,為揮兩件。上人以伊蒲供相待,略餐而出。歸途涼潤怡神,旬餘煩燥為之一洗。燈下評閱札記全份。 初四日陰,天頓涼。劉梅舫自江右來。會客甚多。未刻至於處診病。出城至福興居,赴楊少彝約。 初五日晴。西風涼甚。陳菊生自閩來京,談醫學頗暢。菊生專心一志,所得甚深。 余於醫道純任靈悟。謬得時譽,言之悚然。今擬專讀張氏《類經》,從事根本之學。龍光齋以《金匱玉函經》前二卷寫樣送來,請政伯前輩細校。此書南宋以後即失傳,康熙中何義門先生始獲影宋鈔本,上海陳氏士傑校正付刊,而世間竟無傳本。日本人得而再刊之,余從破肆中購回,如獲異寶,乃付梓以廣其傳(第一卷王叔和所錄仲景語十數則,皆他書所無)。(〔眉〕此書未能刻竣。)飯後詣講習館。申初刻至雲山別墅,赴夢陶、嗣香二公之約,陪其房師李蔭墀尚書。歸途答謁東鄰阿子實克東阿,談次始知阿系班義烈公第之元孫(義烈公與鄂容安公同殉阿睦爾撒納之難),裕靖節公(謙)之侄孫(靖節公撫浙江,死英夷定海之難),固忠勛後裔也。其弟襲一等誠勇公,而阿公嗣九公主,恩賞額駙品級,俗呼為公,誤也。余又詳問尚主之制,皆聞所未聞。可見學問隨處皆可得益。尚主之家,公主先薨逝,則將所賜府第妝奩,悉簿錄歸官,而別指一小屋以給額駙(不過十間,門窗戶壁皆無),蓋僅不奪其名而已(若特恩賜之,不在此例)。公主別有葬地,名公主園。駙馬先逝,得預葬園中,將來公主與之合葬。若公主先逝,則園不再開矣。凡公主子孫,得穿四開衩袍,其額駙品級僅一代,再傳則等於齊民。俗傳公主不許生子,誤也。阿公列舉某某,皆托體於皇女者。 初六日陰。史館改早堂期。巳初到館,午後歸。寫扇三柄。申刻至松筠庵,赴李符曾昆仲之約。夜雨。車中看《六大政治家•商君》一卷。不特知商君法治精神,而法家之綱領要義,亦略見於此。余夙好法家言,讀《商子》、《韓非子》,苦不能盡窺竅奧。嗣見西士論法書而善之,而譯筆冗劣,詞不能舉其意,久閱未免意盡。今閱是編,始足供我研索矣。由是以讀商、韓二子,如鎖之得匙也。 初七日晴,有風。辰刻三松精舍第二會,周政伯學士、李子偉編修來入會。蕭隱公講「季氏將伐顓臾」一章。余又發表立會宗旨。午初散。劉龍伯來議醫學堂事。未刻至農事試驗場,同鄉公請王大京兆。乘舟遍游畢,乃宴於薈芳軒。歸寓已上燈,蕭翰臣約萬福居,辭之。讀《類經》,少陽屬腎,腎上連肺,故將兩藏(少陽,三焦也,將領也)。張注以將兩藏屬腎說,謂腎以水藏而領水府,故腎得兼將兩藏。兩藏,府亦可以言藏也。愚按:以將兩藏屬腎,則經文語意不貫。藏、府迥然各別,豈可如此輕率通融。兩藏自指肺腎二藏,將字指三焦。三焦下屬腎而上連肺,是三焦以一府而兼將兩藏也。語自明白了當,而張注迂晦之。 初九日陰。巳刻詣史館。歸途訪朗軒,兼為正甫接場(舉貢試第一場)。與錫兄徘徊西園,賞初開芍藥,檢王氏《廣群芳譜》研究培植灌溉之法,亦養心一道也。評閱札記。 初十日晴。晨醒覺中氣迫促異常,不復能就枕,因搴帷開窗,呼吸空氣以補助之,稍乎。再醒則已午初矣。在精舍請蘇撫程雪帥,吳子修學使,吳穎芝、張采南兩太守,請鄒紫東、姚石荃、徐花農三侍郎,陳夢陶副憲,袁珏生太史作陪。伯葭來夜談,以余用思太苦,將成怔忡,殷殷以養腦力、暢心神相勸,良友之意可感也。泰西人測彗星與地球同軌,將有撞擊之禍,今日乃危險之日也。西人信之甚深,中人亦有為杞人之憂者。候之竟 不應。灶焉知天道!聞彗星已於丑刻見於東南方,星大如碗,尾長數丈,囑伯葭夜窺而報告於余。 十一日晴。飯後答謝中西城客。復門人張吟樵書。擬三松講學會規則。 十二日晴。惠、襄、丙、懿均患風溫,延菊生診治。飯後詣榮相,點補起居注滿主事。袁秉道大令自蜀來京訪我作半日談,故人一別十六年矣(乙未夏秋,秉道下榻潘家河沿舊居),歷治江北廳南溪、峨眉二縣,治績甚著,除暴安良,不意書生能具辣手。趙次帥惡其強項而疏之,然則制府所用皆軟媚一流人矣,吏治可想。秉道昔主敝廬,維時余公私事皆簡,又在黃門傷逝之後,每當日落,必設幾中庭,相對啜茗縱談,以消沉寂。秉道猶話及此景,為之黯然。燈下作復張親家書,唁濮南如昆仲書,均交朱升帶回。珩甫雲,夜深望彗星未見,唯見白氣如迅練,橫亘半天,上寬下銳,直貫明河。夢中哭次弟極慟,既醒猶有餘哀,遠雞初鳴,萬籟沉沉,唯聞鼠子悉窣作微響,悽愴不復成眠。 十三日晴。徹夜怔忡,腦力過傷,心緒過亂,以至於此!若再不靜養,吾將殆矣。 一日不會客,不理事,不用心,夜眠較穩。伯葭示我衛生八法,擬如法行之。 十四日晴。三松學會第三期(以此會在三松精舍講論,即名為三松學會,固以紀實,亦取歲寒共保之意),巳初刻講侶畢集,余升中座,講知恥說,並錄講義示同人,將來可匯集成冊。午正散。衣冠至江蘇館,常府京官公請程中丞,終席而去。赴滇學堂教育平時會,殷楫臣中翰辭干甫員職,公舉四川衷佑卿太史代之(「衷」姓讀若「沖」),余作書代表眾意。入東城祝周采臣部郎太夫人壽。風雨將至,急馳而歸,歸則霽矣。燈下評閱札記全份。昨方言省事,而今日之事更多。奈何,奈何!西圃芍藥齊放,前年老本著花大如盤,鮮艷充足,則三月初加肥之效也(用香油渣以水融化溉之)。每日必流連花下,稍為養心之助。 十五日晴,燥熱殊不可耐。巳刻詣史館,刪改《曹德慶列傳》,淮軍名將也。歸寓為雪樵介紹蘇臬、滬道二書。日落時至醫學堂送雪樵。答訪菊生。學生公函致余,挽留雪樵,因宣告諸生以雪樵不能久留之故。梅叟來賞花,約赴聚魁坊小酌,兼約錫兄,挈惠、銘。 十六日晴。看《夏峰集》乙丙紀事一篇,為之激昂。飯後為王次籛殿撰診病,溫病誤服牡蠣,籛病遂增劇。庸醫之庸可恨。出城赴醫學堂晤會稽張達夫孝廉(採薇),深於醫學,唯兩耳聾甚,賓主筆談。姜寶軒丈來夜談。向龍伯借余氏(震)所編《古今醫案》閱之。 夜夢次寅,知其死也,握手痛哭,倏然而醒,萬籟沉沉,唯聞鼠子悉窣作聲,悽愴欲絕半如惝恍半分明,見慣癯容竟隔生。噩夢初回聞鼠齧,擁衾淚眼對殘檠。 十七日晴。門人廖子方自桂來京,談及廣西遍地皆匪,鄉居者相率保城,而新政籌款,無一非出之民間,亂將作矣。姚石老過談,留飯久坐乃去。為王次籛複診,詣陸相,商起居注公事。 十八日晴。張達夫來訪。袁秉道大令命其兩郎(〔眉〕袁瑗,字籛同;袁環,字匡來)來執贄。次郎匡來,曾習英文英語;籛同則精於計學:皆少年之秀也。未刻赴徐花老之約。出示南唐徐供奉(熙)蜀葵,用廓染法,千年後猶神色如生,神品也。恭忠親王所藏,嗣王錫晉齋主人以贈花老。花老對臨一紙,代余題詩四絕並後跋,記其始末。余特攜筆墨印章,對客書之。饌有鰣魚,殊鮮美。歸寓評閱札記六份。八點鐘二刻,彗星見於西方,尾長數丈,斜掃正南,旋見星隕者三,彗星行度極速,十點鐘即沒。昨在元和師相處 恭瞻皇上御筆,以黃紙朱書「正大光明」四字,大約四寸許,去歲五月間所書,年甫四齡。 元和師恭紀一詩云:「勁氣縱橫信筆書,聰明天亶有誰如?他年奎藻盈寰宇,記取童齡運腕初。」(〔眉〕孰意逾歲而竟亡國耶?) 十九日晴。巳初為錢新甫同年診脈。因詣史館刪改《岑毓寶列傳》。去年至今,史館列傳余所最得意者,劉坤一、黃萬鵬、岑毓寶、曹德慶、俞樾各傳,頗有前史筆意也。 炎風揚塵,乃歸寓。潘爽卿、陳菊生來談。客去,評閱札記畢。戊初赴伯葭六國飯店之約。 朗軒在通記相招,因偕伯葭往談,夜深始返。後半夜丑刻,另有一彗星見於東北方,光芒更甚,未知與前半夜所見是一星否。天象如此,恐有兵事也。寄禹弟書。接許篆丈福州書並幛。 二十日晴。巳刻詣講習館。午刻赴太升堂,同鄉京官為八邑舉貢接場,循昔年禮闈故事也。賓主兩席。歸途又為次籛複診,病已全愈,善後而已。夜飯後燥悶殊甚,以留聲機自娛。余新又買一八音琴,蓋以音樂能養心解慍也。昨日鄂督奏結湘亂案,有旨:巡撫岑春蓂開缺,交部議處。藩司莊賡良、鹽道朱延熙均開缺議處。湘紳前祭酒王先謙,道員孔憲教、楊鞏,主事葉德輝,推戴藩司(推戴二字恐是原奏中語,似措詞欠酌),排陷撫臣(孔、楊),梗議平糶,電請易撫臣(王),屯谷萬餘石,為富不仁(葉),均交部嚴議。 聞舊輔屯谷尤多,乃逃嚴譴,幸矣。以粵臬趙濱彥代莊,其人屢為言路所劾,尤非理亂之才,朝廷用之,恐誤湘事耳。夜,雷雨,今年第一次發聲也。 二十一日黎明復雨,竟日涼潤,花木皆長精神。因雨輟講,至東城為新甫複診,在彼午飯,與新甫令弟晉甫久談。晉甫尊人子方先生(諱炳森)為先大父道光甲辰浙闈所取士。出城為應沂初之女診病,聞其戚串家一新婦,熱病發狂,市醫常姓因其新婚未匝月,指為房勞過度,夾受陰寒。余診之,決為血熱,用羚羊角、丹參、丹皮等藥,急電告病家勿服熱藥,而附子理中丸已下咽,病人痙噤將絕,已置後事。余藥煎成,以銀匙強灌之,兩匙後即覺噤勢稍解,七匙之後病人居然甦醒,張目認人,自索藥服,迨盡一大甌,其病若失。一時觀者詫為仙丹。頃刻間傳遍前後巷。余亦自喜不但救活一人,且為新婦洗其污名也。至米市胡同赴劍秋之約。訪三兄未值。夜又雨,依枕聽窗外滴瀝聲,清脆無比。人間清境何定,第視人領略何如耳。 二十二日陰。竟日微雨。至新甫處複診。聞櫞侄患病,特往視之。冒雨出城,至大德通,與朗軒、亞蘧約會暢談。亞約東興居便飯。九點鐘歸寓,甫坐定,忽聞北鬧市口保安寺失慎,與吾東院後屋僅隔一巷,火光逼近,庭樹皆紅。約一小時,為水龍救息。采澗夫人適伏案臨書,聞之略出瞭望,即歸坐揮翰如故,無一顫筆、敗筆。其鎮定之力,有非男子所能及者。 二十三日陰。巳刻為新甫複診。呃逆已兩日夜,濁陰上干,胃氣將絕,亟以嚴氏丁香柿蒂湯治之。賀端午橋同年娶侄婦之喜。訪石荃,留便飯。再至錢處,病勢稍平,面紅鼻黑、舌干黃皆退,似有轉機。作霖惠鰣魚兩尾,甚鮮,約梅叟、南園、正甫、珩甫共啖之。有旨革岑春蓂、莊賡良職;王先謙降五級調用。湖南承軍興功勳之後,紳權之重甲於各省。午橋同年撫湘時,謂為共和政體,久為地方官所切齒。此次瑞制軍查辦,有意藉此摧抑紳權也。 二十四日陰。三處道喜,一處弔喪。傍晚為新甫複診,病勢已保無虞。因留晚飯。 飯畢九點鐘至華德交通社聽德人演說,新出派西佛爾空中飛艇,並有模型及電光影,所說製造功用極詳。凡從前氣球危險之弊,茲皆預防。能自為伸縮疾徐,製作之巧,愈出愈奇,行軍用此,真防無可防矣。來賓各贈圖說一冊。歸途自思,余公私諸事冗雜已極,而百忙中猶遠出為此,雖覺好(去聲)事,亦不得不謂之留心世事也。 二十五日晴。午前詣講習館。歸寓,石荃、亞蘧來作半日談。見亞蘧所作為樊山題鄭所南畫蘭七言古詩,哀艷悲涼,大有飛卿、昌谷風味,誦之再三,知其致力於中晚唐人 者深矣(亞蘧於《才調》、《叩彈》二集皆曾手鈔)。客去出城,答拜各客。燈下為陳彝莽作致蔡伯浩書。 二十六日晴。巳刻詣史館。又為新甫複診,諸證皆平,脈五部皆靜,而診其左關獨浮,見臍間時有動氣,知其沖氣將上逆矣。此在仲師有一定之法,因如法開桂苓五味,甘草加半夏湯治之,以平沖氣。醫家不熟讀《傷寒》、《金匱》,豈可輕試其技哉!前日姚石老以其亡弟晏如所著醫案見示,囑為審定。兩日細閱一過,精思妙理自是成家,擬為排印,以廣其傳。歸後疲倦欲眠,乃與錫兄伐竹蒔花消遣。三兄來久坐。傍晚大雷雨。 二十七日竟日陰雨。為新甫複診。夜間朗軒借精舍請客。 二十八日晴。講學第五期,講侶到十一人。余講《論語》、《孟子》合三章(子貢問夫子為衛君;宰我問三年喪;萬章問堯以天下與舜)。張達夫取中舉貢,聞余素有憐才名,特來執贄。其入學問甚優,惜重聽耳。飯後至於穆若處賀娶兒婦喜。為新甫複診,所苦全愈,為開調理之方。此次新甫病情屢變,幾瀕於危,余始終守定仲景之法,隨病轉換,依方施治,以奏厥功。古方之可寶如是。夜寫對五付。作霖來談。 二十九日晴。巳刻詣講習館。歸後評閱札記全份。程君宗伊主張民族主義,頗不滿夷、齊叩馬及昌黎「天王聖明」之語。余加評云:作者雖本《孟子大義》,此義當奉孔子為折衷。孔子敬仰三分有二以服事殷之文王,而謂武未盡善,於夷、齊則津津樂道而不及鷹揚之太公,則吾夫子之意可知已。至孟子乃有獨夫易位,民為重之說。蓋孔子所言為萬世綱常計也,所以警亂臣賊子;孟子所言為一時生民計也,所以警暴君污吏(黃梨洲主張民權,蓋親見昏君逆奄,清流駢戮,其父忠端公受禍尤慘,故激而為此言)。吾輩身列朝班,此理只能意會,而非所宜言。申刻至嵩陽別業,赴少泉之約。延鐵君亦招飲,辭之。 五月初一日晴。巳刻詣史館。歸寓作笏齋書。梅叟來夜談,出近作養園記及劉浩川一篇就商,余為刪改多處,梅叟不以為忤也。偕飲於聚魁坊。 初二日晴。黎燦階偕其友角君湛澄(亦祿勸人)過訪,商辦世界教育會事。繆子受妹婿白江寧來。述南中近狀,多可憂者。未刻至醫學堂,江西、安徽學生七人,極肯用功,特溫語獎勵之。又答訪萬同年(雲路)。致丁衡甫書。 初三日晴。校正季弟《翦紅詞稿》樣本,泚筆作序言,序中略為弟作小傳,頗肖其生平。兩小時即脫稿,蓋構局煉意已久定矣。未刻至松筠庵與兩邑諸公會商收回大宛試館事,復至南廳同鄉同署諸君分新到津貼(由北洋籌來,余得四百零九兩),過節殊有益。京官況味較從前大佳,因惜大兄不當就外官也。復謝張都轉信。每日燈下課采澗夫人讀書寫字,閨房之樂蓋有甚於畫眉者。日本丹波元簡(其人當我中國嘉慶朝)《傷寒輯義》,臚列二十餘家舊注,擇善而從,最為《傷寒論》善本。余尚病其冗復,頗多不必載而載者。意欲仿宋子《論語集注》之例,擇諸家註解長者,剪裁融貫,使成一家言。有所未盡,則愚加按語以足之。其諸家總論及別解可通者,亦列為圈外注。音讀同異,則載於正文之下,一如《論語》式。名曰《傷寒論章句》。以便學者熟讀,似亦醫家必要之書。俟過夏後(〔眉〕過夏二字出唐人筆記),夜涼多暇,決償斯志也。 初四日晴,燥熱。祝元和師相七十壽,與起居注司員飯於間壁慶壽堂。至北城昆師母處賀節。老僕崔姓,年八十矣,咸豐中曾事鄭親王端華,自雲熟於咸同間時事。為余說戊午科場案始末綦詳,多記載所不及。余囑其坐談而靜聽之。惜路遠天熱,不能久延耳。 歸寓適姚石公在此,語以所聞,石公喜曰:「此亦白頭宮女也。暇日當以酒飯招之來,洋話開天遺事,必能聞所未聞,為吾輩添掌故也。」答拜范邑尊未值。傍晚陣雨,夜中復大雷雨。看陳平伯(祖恭,國初人)《外感溫病篇》,大段精當,區別傷寒溫病殊有功,間有未妥處,以朱筆抹之。 初五日晨曦晴朗。巳刻祀神,午刻祀先,薦角黍、雄黃酒。詣董五叔、岳母及三兄處賀節。入西安門,出養蜂夾道迤北一帶,平原曠爽,人家皆在綠蔭中。余每過之,輒流 連動結廬之想。珩甫來作半夜談。寄延平書。兒輩拋球,以舒筋骨,余顧而樂之,乃設為獎格,中一球者獎小洋一角(其法植木槌五於中央,如雙陸之器,以球能撞倒為勝,倒五者為大勝)。惠、銘、雋、襄、丙、恩以次遞拋,限以十番,余執筆記其勝負,共獎銀圓五元一角。蓋猶有較射遺意焉。寶銘傳補陸軍貴胄學生。 初六日陰。詣史館。順道視新甫,則已能手談自遣矣。為開補氣除濕之方。歸寓石荃在此,久談而去。伯葭來談。夜,大雨。 初七日陰。徹夜至晨雨聲未止。曉起花樹翠潤,尚涵雨氣,洵初夏佳境也。與錫兄散步綠蔭中,名心都滌,人生清福孰過於此,覺十三年不遷一官,正天之玉我於成也。癸卯薦卷門人賀紹章來見,浙江鎮海人。廷試舉貢一等(〔眉〕賀紹章,字絜先,庚子、辛丑併科舉人)。至會館訪袁秉道、楊稚堅。吾邑女士甘惠如,年長不嫁,遊學來京師,前年十一月歿於法國醫院,同學女士醵資殮之,權寄觀音院。甘有胞弟,在潁州充英文教習,無力迎喪。稚堅函商擬暫厝武陽義地(地在左安門外)。余即囑稚堅任其事,酌提公款為殯葬立碣資。詳志於此,以備異日查考。複閱史館大臣忠義列傳正本。復黃仙璈、朱桐岡信。 初八日晴。馮公度來談。酌寫京官公函(呂鏡老領銜),致范邑尊,收回試館。燦階、湛澄來商世界教育會規則。燈下閱《衛藏通志》、《西藏圖識》各書,擬作《西藏地理志》作史館進呈本。吾所任公私各事如蝟毛,幾於日不暇給,而長年如此,神不困,心不亂者,則餘力讀書之功居其七,蒔花吟賞之功居其三。 初九日陰。詣史館,稍坐即至六國飯店,與伯葭飯晤。申刻大雷雨,夜復雨。復許篆卿丈、左詩舲姑丈閩中書。 初十日陰。巳刻詣起居注,點派收掌、校對二差。謁琴相未值,乃與伯葭飯於橋東,復訪伯葭石大人胡同新居,頗幽靜,庭隅珍珠梅一叢,正盛放也。伯葭扇面滿錄中外儒者格言,足啟發我者甚多,因請伯葭為我書素箑,為朝夕警策之功。又至羊儀賓胡同石老處便飯,朗軒、亞蘧均到。扺掌暢談,今日頗得朋友之樂。天又欲雨,急馳而歸。和亞蘧詩一首。 十一日黎明大雨,一日時作時止。門人廖子方去歲丁外艱,既葬而後入都,陸軍部堂官惜其才,欲以司長上行走及憲政籌備處會辦處之。子方不敢即安,特質於余。余謂此事在吾心自有界限。第辦事,不做官,便服趨公,不著衣冠,不得謂之奪情。寒士仰事俯畜,理須謀生,斷難杜門讀《禮》。但於名義無礙,不妨出而就之。子方奉教而去。子方尊事余,凡事在是非疑似間者,無不質之於余,余亦竭誠為之謀,無稍假借,頗近古之師生也。午刻在精舍請張詵儕親家、周衡甫同年(寶惠庚子夏秋間從受時文),陪客七人,皆冒雨而至。 十二日晴。定襄優貢邢善長(殿元)持笏齋書介紹來執贄。一日不出門,評閱札記全份,復校史館大臣傳,校勘季弟《翦紅詞》。傍晚倦甚,率子侄女婿散步太平湖畔。端恪皇貴妃(文宗妃,今上即位,尊為祺皇貴太妃)金棺奉移園寢,百官詣景山門齊集恭送。 青褂,帽綴纓,不去花翎。 十三日晴。三松講會第七期,到者八人。蕭隱公講「曾晳、子路、冉有、公西華侍坐」一章,大旨謂夫子於四賢並無抑揚之見,許三子於曾點,是「用之則行,舍之則藏」 意思。喟然一嘆,自嘆道之不行,非與點有特契也。午刻至武陽館公祭關聖帝君,兼為廷試遊學畢業舉人題名(共六人)。在恆裕稍憩,赴長椿寺行吊,至敬節會看新修講堂,順道訪獻廷久談。 十四日晴。同署同鄉在源豐堂公請徐中堂、呂尚書,午集申散。過利喴洋行,添買留聲唱片,歸寓珩來,暢聆半夕。書友持秀野草堂《溫飛卿詩注》求售,故友許少翯同年藏本,題簽朱印宛然,不勝苔岑之感。以口金得之。見亞蘧賦萬生園袋鼠二十韻,語兼比 興,猶有風人之遺。中有一聯云:「穴社終須灌,盈囊尚不歸。」諷刺深矣。 十五日晴。巳刻詣史館。歸寓,先世母生辰拜供。末刻至江蘇館赴潤田約,車中燥熱不可耐。校勘《翦紅詞》。燈下寫應酬屏聯。吾直新授測繪協軍校九人聯訖來謁,為分津貼事,告以事關結局,吾無其權。看《國風報》湘亂感言,謂各省米價之貴,其源不在米少,而實受害於惡幣之朘民。真洞垣一方之識。又度支部清理各省財政出入比較表,唯山東、河南、奉天、四川稍有贏餘,其餘皆支出超過收入。合計出入相抵,歲缺銀三千萬兩有奇。現象之可畏如此。然此後每年入款益少,而新政競興疊起,其所以耗財者且無窮期,此孰非吾民膏血乎?不悉驅而納諸溝壑、迫為盜賊不止也。嗚呼! 十六日陰。夏至節。以餛飩薦祖先。汶上拔貢曹(恩澄,字秋潭)、東平韓(志琦,字書函,又字叔韓)主簿介白仲山來見。潘爽卿、吳竹樓兩親家均來談。未刻詣恆裕,代六房存京足銀貳千兩(兌金葉,每兩合京足銀三十八兩五錢),月息五厘。余又在信成存銀一千圓,周年息五厘。至醫學堂。燈下寫扇二柄。 十七日晴。午飯後出城,為蕭隱公幼孫診病,為熱藥所誤,大勢已危,姑以消暑益氣湯法救之。與吳竹樓約,在恆裕面談。疾風暴雨,晝晦燃燭。雨陣過後,至長椿寺行吊。 歸途甚涼適。復湖北莊紉秋、迎靜齋二書。又復濟南毛稚雲丈書。又復杭州瑾叔弟書。 十八日陰。飯後為蕭孩複診,似有起色。至長椿寺行吊。至雲山別墅赴劉小蘧之約。 校勘《翦紅詞》。榮錦堂以言津浦鐵路車站事,為奸商所愚,奉旨革職,特往訪之。見其庭樹凋疏,了無生氣,深訝之。錦堂自言:今年種花皆不活,駕車騾馬無故倒斃,心久惡之,擬辭官而禍作。鳥獸花木足以覘門戶之盛衰,氣機相感,往往不爽。君子於此,禍福雖不可趨避,然自有修省之功。 十九日黎明大雨,一陣即晴。巳刻詣史館。午刻與伯葭飯於橋東。出崇文門至順直學堂監考。為同事諸君寫屏對十餘件。歸寓,新任大京兆丁少蘭(乃揚)來拜,而前京兆王聘三踵至,相與略談吾邑公事。校勘詞稿訖。連日讀《通鑑•三國魏紀》十餘卷。魏明帝時,諸臣言時事者,多切直無忌諱,皆優容之,從未譴責一人,甚或溫語獎答,曰敬受良規,曰欽納讜言,曰輒克昌言。其受諫之美,亦三代下之令主也。高堂隆遺疏,忠誠切至,劉仲壘後一人也。 二十日晴。辰刻詣講習館。午飯後赴西悅生堂舉行世界教育職員會,宣布章程、研究辦法,中西到者約三十人。余先說明茲會緣起及今日整頓之意。英教士瑞思義演說教育公理。劉君立夫、汪君鸞翔相繼各抒意見。四點鐘散會。赴陝甘學堂教育總會。又赴醫學堂,因諸生放暑假,余特勉勵數言,囑其溫習舊聞,毋荒於嬉。歸寓已日落矣。侄婿吳德波伉儷侍福茨親家自揚州來。魏高堂隆遺疏又云:「皇天無親,唯德是輔。民詠德政,則延期過歷;下有怨嘆,則輟錄授能。由此觀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獨陛下之天下也。」 此種公天下之說,自來無人敢如此說。 二十一日晴。癸卯薦卷門人沈銘清來見(字新三,平湖人)。(〔眉〕沈生系吉田方伯之子,新分郵部主事。)遊學畢業,新用編修、檢討諸君,皆用白帖紅氈來謁(浙江朱君系工科織染)。飯後評閱札記全份。傍晚訪朗軒夜談。 二十二日晴。吳福茨親家來久談。申刻,石橋別業已丑月團。戌刻,同豐堂順直學堂暑假公餞教員。復濟南書。《三國志》裴注錄魚豢《魏略》約三十篇,余極喜讀之,雖不如陳氏之高簡,而敘次有韻致,殊不減范蔚宗。此書不知何時佚去,良可惜也。適翁氏大女卯刻生一男。 二十三日晴。巳刻詣史館。歸寓評閱札記四份。金太史(兆豐)多論宋儒之學,所得殊淺,特加駁正九簽。珩來夜談,雷電風雨交作。寫屏幅數件。 二十四日晴。南漳雷詠章介呂選青來見。飯後至全蜀館,祝謝魯卿太夫人七十壽。 晤宛平唐寶生邑尊詳談,知大宛試館已勒令朱姓交出,別交正紳接管,唯館中所開元成客 棧,朱姓曾收押租銀千兩,須由接管紳士承認,而月收客棧房租,作自治會經費(月租本四十金,今可增租)。蓋朱姓決不肯再還押租,客棧有押租及鋪底,於律不得驅逐,只可以館棧為館中產業,而別賃屋以開自治會,亦萬不得已之辦法也。大宛兩邑尊擬以館交余,余尚須商之同鄉。至武陽館訪管達如表弟未晤。歸寓評閱札記全份。伯葭來夜談,並將摺扇書成,凡中西格言約三十餘則,時時手頭把玩,大可砭頑策懦。雷電而雨。自初一一日以後,每夜燈下必讀《傷寒論輯義》數葉,以此為常,後不備記。吾於醫學只是瀏覽工夫,究竟根柢不足。此番專心細讀,不令一字輕放過,其味甚長。 二十五日晴。王次籛感余再生之惠,三次來謝。巳刻詣講習館。午刻至省館答拜福茨親家,即赴潤田局。答訪吳雷川表弟,未晤。至雲山別墅,赴何梅叟、楊康侯之約。 讀有用書一字不輕放;處難辦事三思而後行。 二十六日晴。巳刻詣史館。未刻將赴蔭北局,覺頭昏噁心,慮其受暑,遂作柬謝之。 奉天連述三(德英,度支部主事)介李師葛來見。晚,在聚魁坊請劉心齋、曹仲衡,余未往,惠、銘代作主人。校正史館《貴州地理志》,府與附郭之縣分界而治,乃他省所無。又如石阡府,出城門一步,皆屬他縣所治;而府治之地,轉隔在數十里外,尤不可解。志中敘山川,只能據地形而隸於府城,否則無從措手矣。余嘗語李子偉太史(貴州人),黔中地多插花,賦稅詞訟皆不便,何以三百年不加釐正。子偉雲,必先均州縣公費,而後疆界可得而均也。真切要語。《孟子》均疆界與平穀祿並稱,聖賢之言固無所不包也。 二十七日晴。三松學會第九期,到者十六人。隱公講《論語》「志於道」一章。子恕講「無極而太極」,須在「而」字上著眼。午後訪孫仲山、何澄清。又為何頌圻之孫診病。赴松筠庵農工學會,同鄉到會四十四人,投票公舉正副會長(正會長徐中堂,副李嗣香、史康侯),又各認職事,余任水利。燈下校正史館大臣忠義八傳。 二十八日陰。校正史館《地理志》一卷。寫小屏二幅,扇二柄,俱臨坡帖,自謂頗得書家滿字訣,畫無怯墨,撇無虛長,豎無偏筆,轉折無缺鋒。坡公書所以仰窺右軍處在此。世人但以肥側貌之,真本領全然不見矣。吾學蘇十三年,以此求之古人,無不吻合。 午後悶燥殊甚。靜坐話蘭簃,讀《三國志》鄧艾、鍾會二傳,不覺日之夕也。餘三十年來,於經治《春秋穀梁傳》鍾氏補註,於史治《三國志》、《資治通鑑》,於性理書治《理學宗傳》、梁鈔《明儒學案>),於筆記治《日知錄》,殆將樂以終身。戌刻赴頌圻福興居局。夜微雨。 作點必三面俱足。作橫畫必起、中、收粗細一樣。作豎必逆起平拖。作撇必筆與力俱送到尖。作捺必取努勢而後平放。作轉折必平如摺尺,圓如轉環。字中小畫小點必有起有訖,無一絲苟且。此吾所謂滿字訣也(坡書《養生論》、《天際烏雲》兩段,七法俱全,欲學滿字,於此求之。若《煙江疊嶂歌》,唯看墨跡始得之,石刻不逮也)。至若頓挫其筆,凝聚其墨,以求雄厚,尤坡書之所擅長。吾近年之所得也。 二十九日清晨大雨如注,建瓴奔溜,須臾水深一尺。至朗軒處吊其弟婦之喪。申刻在精舍請丁少蘭京尹、王仲薌廳丞,姚石老、丁問槎、馮潤田、吳雷川作陪,傍晚散。余復至太升堂赴田凌之約。偶思《論語》「子疾病」一章,恍然有得。蓋聖人致嚴於名分之間,死生不貳,有如此者。曾子易簀,真能得師門心法也(有何等名,即為何等事,謂之名分)。 三十日晴。巳刻詣講習館,攜正續碑傳錄存館中,與同事諸公共讀之,殊有益於掌故之學也。伯葭病餘考古之功過於知今,力勸余看新譯各書。余實惡其文筆太劣,展卷輒生厭。若東西新史能以班、范、韓、歐之文為之,余且有耽讀而忘寢食者矣(如康之《意 法遊記》,梁之《新民》,《國風》,管、商、王三子,則反覆不厭,以其文筆佳也。嚴幾道之《天演論》最有名,然不免以艱深文淺陋,看似精奧,細按之枵然無物,仍不耐看耳)。 伯葭因開示善本數種,如《明治四十年維新史》、《血史》之類,當購閱之,以副吾友之期望。飯後至恆裕久坐。燈下寫字。評閱札記全份。 六月初一日晴。已刻詣史館。午刻與伯葭飯於橋東。暑天赴飯肆易受飲食之害,唯此間物皆鮮潔,甚有益於衛生。至大德通久坐,朗軒亦至,相與劇談避暑。自五月初至今,復看《通鑑》漢、魏、晉一遍(起漢獻帝,迄晉武帝),溫理三國史事。吾於陳志,治之不止十反,觸處貫通,更以《通鑑》聯屬之,真覺頭頭是道矣。內而行己,外而經世,無古今一也。接家中匯款五百金。伯葭見吾日記而美其修己之功。其實余好色好貨之心頗重,私慾沉錮,湔除極難,所講之學皆欺人語耳。愧不可言。 初二日陰。謁榮相商辦起居注公事。林、徐二君來見(〔眉〕林介鈺,字子襄,山東知縣,朗軒之表弟。徐儴,字雲槎,翔溪拔貢,子展先生第五子)。未刻赴醫學堂,余與龍伯議於後殿設醫學先師神位,中祀天師歧伯,左祀先聖張仲景,右祀歷代名醫為總位,春秋二季開學放學率教員學生而釋奠焉。亦典禮所不可少也。夜大雷雨。寫信三封,均交寶駿帶回。 初三日晴。巳刻至吳公衛赴任振釆之約。未刻出城至丞相胡同赴李符曾昆仲之約。 石曾學農學於法國,發明大豆漿之功用,其資養與牛乳同,亦可儲罐以行遠,而點而為腐,舂而為粉,制而為面,其用至廣,皆可以機器為之。乃在巴黎創立豆腐公司,泰西人始知有食豆腐之事。回國後招集股本,擬在天津設分局焉。今日肴饌,俱以豆腐變化各品,於暑天尤清潔養人。嗣薌學士素與康侯侍御不相能,尤不理於天津諮議員之口。廿七日議員投票,頗有意舉史以排李,故康侯得票最多,嗣老遂力辭副會長,以學會事讓康侯,康侯亦不受。今日之局,欲作調人,嗣老知之,辭疾不到。寶駿起身南旋。 初四日晴。午後忽陣雨。三松學會第十集,到者十六人。汪君鞏庵講辨志說。門人丁麟圃大令(唯彬)自安徽來。馬俊卿中翰(士傑)自高郵來。傍晚保之師枉過久談。作《玉機征義》書後。 凡學皆可以一家言為專門,獨醫學不宜。人之受病多端,證雖同而有內外因之分,表里、虛實、寒熱之別,差以毫里,謬以千里,欲以一法施之,可乎哉?洞垣一方之無人也,辨之於其證與脈,此以一說揣之,彼以一說度之,言各成理,理各有據,臟腑不能語,果孰是而孰非,而欲以一家之說概之,可乎哉?初五日晴。巳刻詣講習館,見榮相評閱札記,余所加駁正金君各簽,皆深以為然。 午後卿和來,為寫小橫披一幅,扇一柄,皆臨坡書,頗有得心應手之樂。燈下評札記全份。 為白翎(俗呼如此。似蚊而小,其翅純白)、跳蚤所虐,徹夜不成眠。 初六日陰。起稍晏。巳刻入署,答拜新授職後輩,本十三人,有三人已出都,行禮如式。午初詣史館,出至朗軒處行吊,久坐始歸。少泉贈余《豫醫雙璧》八冊。宋郭白雲(雍)《傷寒補亡論》四冊,金張子和(從正)《儒門事親》四冊,皆豫人也。乃吳仲懌中丞校刊者。《儒門》有《王氏醫統》刻本(吾友朱夢霆有復刻本)。《補亡》則唯見《傷寒輯義》引之,今始睹全書也。乃治仲景先師學者所必當讀之書。看明儒《蕺山學案》,欣然會心。吾於此書終身以之。華升自津回。寶駿已於今晨附普濟船南下。 初七日陰。植之族叔枉談(名彭,叔畬叔祖之子)。午刻與蕭小漁飯於聚魁坊。評閱札記五份。伯葭來夜談。 初八日晴。一日清閒。評閱札記訖。為劉小山作張珍午民政使書。張賓臣(國光) 自延平來京,攜有大兄信件,其父現任延平協副將,余詳詢延郡近況。 初九日晴。巳刻詣史館。午刻與伯葭飯於橋東,偕返伯葭寓久談。又訪石荃,流連至暮始歸。燈下寫大屏八幅。寬仲侄欽點甘肅、新疆考試法官襄校官。 初十日晴。午刻至太升堂,赴崇敬亭之約。出城答訪李石曾,詳究大豆功用及法國實業。申刻至嵩陽別業,赴吳經才昆仲之約。祝黃敏仲夫人生日。夜,大雷雨,頃刻溝澮皆盈。 十一日晴。三松學會第十一期,到者二十人。余講《論語》「子疾病」一章,發明聖人致嚴名分之義,為今之卑逾尊、賤凌貴者痛下針砭。余又闡發陽明先生致良知宗旨,期與諸同志究竟此事。今日世衰道微,良心喪失殆盡。國未亡而人心將亡,思之可懼。此吾輩講學第一事也。客散即赴張景韓同和居之約,余兼約錫兄、珩弟,率惠兒、銘侄同往。 飯罷偕游農事試驗場,乘舟穿荷盪,至豳風堂前茗憩,飽看荷花。遇園總辦誠玉如,邀游溫室,奇花異卉,多不知名,玉如一一指點。梔子、白蘭、珠蘭排列,清芬滿院,不啻世外仙源矣。又步行瀏覽景物。大雨將至,乃歸。如能每七日講學一次,遊園一次,其為身心之益大矣。寄五弟婦信件,托林子相大令帶。 十二日晴。門人屈問蘭自蜀來京。飯後至鄒紫東同年處賀娶侄婦喜,余為儐相。夜復大雷雨。僕人自延平送二侄女來京,略知大兄宦況,歲入不及六千元,清苦無異京曹。 今春朗軒為余言,大兄星命畏行火運,今年又合火局,恐有再被回祿之慮。五月間,延郡果然大火,衙署大門大堂均延燒,幸救護人多,拆去二門,上房獲免,家人已受虛驚。星命之說,蓋有不盡誣者。 十三日陰。午刻至陶然亭,赴袁保三約。又至醫學堂與龍伯商定數事。又至醉瓊林應三兄之召。歸途訪朗軒,彼此相左。 十四日晴。王麟振自江右轉餉來京(棣珊仁弟之胞侄)。會客甚多。飯後為王小東同年之夫人診疾。訪史康侯商農會事。歸寓草疏稿(浚長淮以蘇民困),甫十餘行,伯葭來談,遂輟筆。夜復雷雨。 十五日晴。巳刻詣史館,散,直出地安門,至會賢堂,赴梅叟之約。紅裳翠蓋,香撲重闌。年年勝游,差為不負。歸寓評閱札記全份。石曾來談。元和顧竹庵通判(元昌) 來謁,壬午年侄也(其胞叔名承皋)。車中看《龍溪文集•會語》數則。吾於龍溪書,始擯之,繼疑之,繼漸好之,今則深思而篤嗜之,學境屢轉手矣。昔人謂姚江之學為龍溪所累,今乃知姚江之學得龍溪而明。其詆之者,純是門戶之見,門面之言,與身心性命了無干涉。 十六日晴,熱甚。世母呂夫人生辰拜供。作《毋自欺說》。飯後出城答拜客。至江蘇館祝吳親家六十生日。至廣和居赴醫學堂公局,相與討論醫理。余因《傷寒論》「項背強几几」(音殊,鳥翼不舒,引頸而飛之象),忽悟《豳風》「赤鳥几几」即此几几(幾字有鉤,幾字無鉤),與胡字膚字協韻,以喻周公憂危顧慮,行步斂抑,且前且卻之象。若作幾字,便不得神。諸君皆拍掌稱善。甫歸寓,錢聰甫催請為其夫人診疾,因易人力車而往,取其爽快也。風雨將至,疾馳而歸。石荃、朗軒、潤澤均坐話蘭簃夜談,震雷掣電,忽循電線入屋(平日電鈴呼人之線),劈然作聲,如小洋炮,電光四射。此電先在上房東隅大桃樹根盤旋兩匝,掣上樹巔,向西南而去。其時錫、潤皆在外屋,朗正搴簾,余及石對臥,幸為屋隅兩面玻璃窗所格(玻璃能格電),光未外溢,否則錫、潤必有及禍者,危險極矣。 十七日晴。與李毓如丈、秋丞、潤田、三兄在試驗場公祝吳親家,請竹樓作陪,歸餘承辦,准十一點鐘會齊。先乘舟至豳風堂啜茗觀荷,一點鐘至來遠樓燕春園西餐午飯,復至溫室賞花,泛舟而出。五點鐘抵家。八點鐘復至高碑胡同赴夢陶丈之約。 十八日陰。三松學會第十二期,到者十一人(魯卿新入會)。余講毋自欺說,隱公又從而引申之。未刻赴世界教育會,酷熱將雨,來人甚稀。因至吳雅初處祝二妹生日,且問雅疾。同年賈裕師自山東來。蕺山云:「無事時得一偷字,有事時得一亂字。」二語切中吾病。 十九日晨雨旋晴。一日不出門,評閱札記全份。申刻同鄉諸公來精舍議事。量能南旋,致寅臣親家書。 二十日晴,熱甚酷,暑表恐逾百度矣。巳刻詣起居注,點收繕本訖。少坐即散。申刻在江蘇館己丑同年月團,余與錢新甫,熊經仲、連詒孫作主人,僅到兩席。作《姚晏如醫案》序(石荃侍郎之胞弟)。 二十一日晴,悶熱,殆不可耐。午正在精舍餞汪伯唐星使(出使日本),石荃、朗軒、伯葭作陪。席散後三君坐話蘭簃,與錫三隨意談笑以消暑,直至夜深始去。微雨輕風,稍解煩郁。馮寶頤(號子耆)來謁,蔣氏壽表妹之子也。余己亥道出姑蘇,下榻王洗馬巷外家,其時舅母病垂危,表妹寧家侍疾,此子甫七歲耳,今已卓然成人,而舅母及妹墓木拱矣,對此愴然,增今昔存亡之感。不孝最承外王母呂恭人之愛,慈煦過於諸孫,任宦羈身,迄未一修祭掃。生平嗜吟詠,曾以身後遺集見囑,不孝再四索之表弟,竟未相付,不知稿本已零落否,念之抱憾曷極!天下最痴而無益者,無如外祖母之愛外孫,能得其報者有幾人哉!不孝亦負恩之一也。 二十二日竟夜大雨如注,辰刻始止。坐話蘭簃草導淮疏稿。申刻至太升堂赴楊藝孫之約,西長安街自郵傳部至西長安門外一片汪洋,平牆拍岸,長二里,深一尺,車行水中,幸有兩行柳樹為標識,不致陷入溝中(皇城根向北一望無涯)。早散早歸。夜復雷雨,大妹、二侄女均宿上房,余宿話蘭簃。 二十三日陰。巳刻詣史館,歸後又雨。傍晚訪吳虎臣。又至松筠庵同鄉會,議農學會改章事,李嗣翁不到,對於會中似有意見矣。冒雨而歸,徹夜聞點滴聲。導淮疏脫稿,命寶銘繕清稿。看《先正事略》,吾邑張武承先生(烈)傳所著《王學質疑》,陸清獻公以其能辟姚江也,極賞之。余未見其書,僅在傳中見書目,蓋堅持門戶之書也(後閱《四庫書目》,亦謂其語多鍛煉)。 二十四日晴。講習館加堂期,酌定館員等級,致送津貼費(初級每員五十兩,以次遞減至四級),三點鐘始散。出城至廣惠寺行吊。入城訪朗軒,並約伯葭,縱談至夜分。 二十五日晴。巳刻詣講習館。未刻至北城積水潭高廟,赴朱艾卿、陸天池兩同年之約,臨湖對郭,一片稻田,大有村野之趣(舊植荷花)。此地近明李西涯故宅,本朝法梧門詩龕在焉,一時名流咸集,極觴詠之盛。風雅墜地,倚樓惘然。作世界教育會弁言。 二十六日晴。巳刻詣史館。申刻至醉瓊林赴范邑尊之約。鄰座諸惡少使酒喧呶,如飲狂藥,幾至隔坐不聞人語,盛暑聞之,倍增煩熱,余雅不願赴酒樓者以此。散後與朗軒話於大德通,誠齋邑尊踵至。 二十七日晴。先大父忌日拜供,不會客。評閱札記全份。傍晚伯葭來訪,偕步太平湖畔,漣漪徐漾,高柳蟬聲,城樓一角,石橋三折,幾不知盛夏在城市間矣。接常州一府兩縣公函,為平糶籌捐事。 二十八日晴。先大父生辰拜供。門人覃述方自山右來。舊交薛肇慶自浙江來。飯後賀吳福茨放浙藩之喜。又訪符曾、石曾兩世兄。歸寓評閱札記。 二十九日晴。辛女十齡生日。巳刻詣講習館。飯後偕同事四君謁兩掌院定館員津貼、階級,均見。余又獨返館中,發交供事繕單張貼,時已四鍾矣。熱困殊甚,歸寓,朗、珩均在此,相與劇談,夜分始去。 七月初一日晴。光陰似箭,又將上半年虛度矣。學問不進,時艱無補,念之驚心。 晨起覺頭目昏眩,不敢出門觸暑,遂未詣史館及起居注。靜坐話蘭簃,評閱札記兩期訖。 申刻招照相館至太平湖攝影。作霖來夜談。龍溪云:「積閒成懶,積懶成衰。」此八字若為 我言之。 初二日晴。劉小蘧、楊蔭北處定親,余與趙元臣往來兩家。燥熱欲病,薄暮至松筠庵商定農學會執行新章。臥聞大雨傾注,心地一清。接丁衡甫、翁弢夫二信,皆隨手寄復。 初三日晴,稍涼爽。巳刻詣史館。歸寓草請為醫學堂立案片,思路頓鈍,心跳而煩,適伯葭來談,機神稍暢。黎燦階持示新印《教育會講學會序、記、講義匯編》第一冊。隱公有書後一篇,欲以格物補致良知之缺。天下無心外之理,無理外之物。離心言物,只成務外耳。又謂陽明致良知為離聞見。此說誤認陽明「德性之知,非聞見之知」二語為離聞見。隱公平日推重王學,乃於陽明為學大旨,尚未能喻,何也?余不欲以筆舌互辨,姑識於此。傍晚至福興居赴朗軒約。 初四日立秋節。微雨頓涼。午後至磚塔胡同為廣勉齋診疾。朗軒來談,夜飯後去。 得奉天民政使張珍午前輩書,論及東三省將落人手,憤悶欲涕,隨手作復。 初五日陰。敬遞一折一片(治淮水以蘇民困折;中等醫學堂辦有四學期,請飭學部立案片)。六點鐘登車,在史館待事,七點二刻事下而行。正折廷寄兩江總督、江蘇、安徽巡撫查辦。片奉旨學部知道,欽此。兩事皆蒙採納。歸寓略眠。國史館五年議敘,經吏部議復,余加一級,紀錄三次。未刻赴醫學堂,換奏辦牌額,與新甫、龍伯議添教習。申刻至鄉祠,赴蔣稚鶴同年之約。茝侄女十歲生日,呼瞽師彈唱。 初六日陰。張鳳輝(慶桐)來見,新從濤貝勒自海外歸。余訪問俄國情勢,甚悉(鳳輝學俄文,習俄事)。伯葭來,留其午飯。未刻至恆裕取子金。至醫學堂決議諸事。歸寓寫奏辦牌額及先醫牌位。賡萊侄自津來京,下榻簃中。《中國六大政治家》先出管、商、王三家,梁任公最得意者為第五編《王荊公》。以余觀之,荊公一編髮明設施、政策,盡洗千年冤誣,獨具隻眼,然意在翻案,究竟偏於辨論。若管、商二編,所言純乎法治精神,諸子精蘊,歐日學說,盡入包羅,實政治家顛撲不破之作。余字字熟復不厭,較之第五編尤簡賅切要也。余於守約之道,屢定其程,自今思之,猶病心力不給,書繁而用寡,直當刪盡枝葉,奉行如下:梁編《明儒學案》,《陽明全集》,管子、商子、王荊公三大政治家;夏纂《明通鑑》經世之學,平時只有研求法理之功。至於法制之詳,但須臨時討論,到處留心,自能措理不乖。不能如雜貨店,平時盡舉百貨而預備也。此理吾今始知之。深悔從前用心過當,反欠卻根本工夫。 初七日晴。寫劉聚卿屏條四幅,交賡侄帶津。飯後至醫學堂。又在文友堂買書兩種。 夜飯後督小兒女設瓜果於中庭,供牛郎織女。此種原是風雅趣事,新學家齗齗辟其虛妄,嗤為迷信,所謂殺風景也。痴人前不可說夢,其新學家之謂乎?初八日晴。新會陳篤初太史(啟輝)介徐花老來執贄。負虛名而無實行,莫余若矣。 評閱札記四份。申刻至江蘇館赴朱艾卿、吳絅齋、鄭叔進之約,皆南齋也。絅齋言,寶惠在實錄館,已由校對拔補詳校。燈下寫屏、聯各一件。近日作書,頗有得於筆端金剛杵之意,鋒穎落紙,漸趨沉著。唯於古人結體之妙,尚未窺到,是以下手每無把握。以後當專在此處用功。(坡書結體極似《曹娥碑》,此不足與皮相者道也。) 初九日晴。巳刻詣史館,朗軒、珩甫接踵來談。余為朗軒言,古人論書,有屋漏痕,折釵股、印印泥、錐畫沙諸法,近日悉喻其旨。上溯右軍、大令,以至東坡,無不具此筆法(印泥之說兼墨法而言)。因作書二紙貽朗軒。評閱札記六份訖。八點鐘至六國飯店,赴張鳳輝約,久談始歸。 初十日陰。先妣忌日設祭。溯自甲戌見背,已三紀矣。不孝時十二齡,臨危情景,至今歷歷在目,深可痛也。三松精舍第十五期講會,到者十三人。余講「克伐怨欲不行」 章,又論修身立命之旨。王心齋先生云:瞽瞍未化,舜是一樣命;瞽瞍既化,舜是一樣命。 此四語是立命真實道理。隱公又論謹言。乃散。黔人李石府新入會。其人甚好學,有見解, 吾黨得此君,殊可喜。飯後至醫學堂,聘定程仲立丈教舊班,講《金匱》;吳利君教新班,講生理。又與龍伯商定課程。偕正甫同車來寓,為大女、二女診病。燈下看《象山年譜》十餘葉。接太谷縣劉曉滄大令信件。 十一日晴。中元過節,祭神祀先。巳刻至醫學堂行開學禮。初釋奠於醫家先聖先師,敬設神位三,中為天師岐伯(黃帝乃帝皇,非敢祀,故始岐伯),左為歷代先醫(祀扁鵲、倉公,以下不備列姓名),右為仲景先師。行一跪三叩禮。又賀謝魯卿贅婿之喜。四點鐘在精舍為福茨設餞,杜月亭、錢晉甫、蔣穉鶴、顧愚溪、潤田、朗軒作陪,皆終席而去。 十二日陰。巳刻至順直學堂行開學禮。飯後朗軒、伯葭、珩甫皆來,偕游農事試驗場。舟行游豳風堂,荷花猶未盡殘,啜茗久坐。步行游溫室,蘭花五六十盆,開者過半。 車行至燕春園便餐。迨出園門,已夕陽西下矣。朗、珩仍回余處,作霖亦來,相與縱談。 銘侄、愉兒同生日。車中看《象山年譜》畢。 十三日陰。巳刻詣史館,聞大學士世續、候補侍郎吳郁生退出軍機,以貝勒毓朗、協辦大學士徐世昌補軍機大臣。是日慶邸請假,未上班,僅那相一人承旨也。訪新甫,以寶綸八字請其求婚於江西蕭氏。申刻至江蘇館赴袁珏生之約。今日整容匠停工祀羅祖,出會甚盛。羅祖相傳為宋朝人,得道成仙。廟像白須道服,類土地神,手持銅錢串而倒挈之,不知何所取義,整容匠祀之亦不知何故也。為楊康侯同年改定《深柳堂記》。 十四日晴。一日未出門。修改史館進呈《貴州地誌》。大臣薛允升傳太監李萇才殺人一案,德宗初諭嚴辦(援康熙朝劉進朝殺人議抵例),既而制於東朝,欲減等。薛尚書執之甚堅,議不分首從皆斬。上不得已,密命樞臣喻指,尚書再執奏,乃斬其為首而減其從。余從法律館得見此疏,因全錄之,以彰執法吏的嚴正。其文亦婉而直。傍晚約溫壽臣、馮潤田、袁錫三飲於福興居,為珩甫賣屋於立聯二公祠事。夜,雨。 十五日陰。錫三出城上冢。不孝違先塋十一年矣,南望松楸,不勝悲愴。一日未出門,作姚晏如《崇實堂醫案》序。晏如名龍光,為石荃侍郎胞弟,績學早世,侍郎將梓此案以傳。寫對六付。傍晚至六國飯店,赴胡幹臣之約。閱邸抄,馮聃生表妹婿、家望三兄,皆因承修堤工為水潰決,勒令賠修,聃生且有餘罪,恐破家不足以蕆事矣。外官之危險若此,而舉債捐官以到省過班者猶踵相接也。 十六日夜半大雨,至卯刻始止,竟日霏微,入夜又大,大有連陰景象矣。因東華門內冒雨難行,遂未詣史館及起居注。作「賢者回也」一章講義。近來看書,覺道理都在眼前,頗不費力。讀象山、陽明二先生十餘年,至此稍有進步。未刻冒雨至醫學堂,查點開學情形,攜《醫經原旨》一部而歸。此書為薛生白(雪)纂注,以景岳(《類經》)為本,而加以刪正,繁簡得宜,解釋切當,便於熟讀深思。 十七日夜雨至晨。三松學會第十六期。隱公、燦階持蓋著屐過精舍講學,學侶無至者,相與清談而散。未刻赴世界教育會,見宋芸子前輩所作會中演義,本《春秋》三科大義而暢發之(廣魯於天下;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中國降於夷則夷之,夷狄進於中國則中國之)。余前序主張三世立論,未能若是之宏深也。其說「夷之」、「中國之」 為退化、進化,尤為公羊家言所未逮。燈下作致季申兄書並石印《古今說海》,托丁琳圃帶。 評閱札記四份,龔君元凱論學堂之弊甚切。讀朱子、陸子辨論無極太極往復諸書,意氣用事,雖大儒不免,究竟費盡筆墨,毫無益處。梁卓如選訂《明儒學案》,盡刪性理空言,其識卓矣。 十八日晴。管、劉二君來商敬節會公善堂事。敬節會前數年全年進款不過五百餘金,自經管丹丈實力整頓,年款驟增至二千金,猶是產業也,不過肯任勞怨,其效乃至於此。 足見用得其人,雖守成亦可圖功,不在乎大有改革也。飯後,姜穎生在鄭叔進處折簡招手談,留連至夜始歸。駿侄唐宋墨跡手卷零件,由甘肅解交學部,計十八箱,內皆零頭碎角及戶籍契據之類,且有六朝人遺蹟,雖不成片段,然玉屑珠璣,寸寸皆寶。其整齊書冊, 早為法人伯希和攫去,挈歸巴黎矣。午飯後擬出門,朗軒、梅叟、珩甫接踵而來,遂稅駕。 傍晚偕步太平湖畔,繞湖一匝而歸。 馬國棟,字干卿,商邱人,陸軍畢業學員。其家十三世行醫,其父見中醫浸為西醫所並,命國棟在京尋師訪友,共明中學。見余前奏,大喜,願在學堂附學,質疑問難,以陸軍有職事,不能住堂上課也。予賞其志而許之。 二十三日晴。巳刻詣史館,與鳳輝飯於橋東。訪伯葭久談。申初至化石橋,為張印咨太夫人題主(文襄弟婦)。歸寓三兄在此。定興相國於廿二日未刻逝世(〔眉〕贈太保,諡文端),鄉邦失一老成人矣。日韓兩國於昨日定約,聯邦合併,歸日本管理。東方古國從此亡矣(韓皇歲給俸一百五十萬元)。麥秀黍離之感,長蛇封豕之憂,不禁交集於心,為高麗痛,為吾國危,與錫三相向嘆息,幾至淚下。十年前,韓皇受日本之愚,脫我羈絆,自立為帝,建元光武。 二十四日晴。三松學會第十七期,余講書一章。李垣(字星甫)介田介臣來見(靜齋吏部之弟,山東候補知縣)。 二十五日陰。巳刻詣講習館。未刻在鄉祠壬午科公請志伯愚將軍、麟治臣太守,散後在恆裕小坐。史持叔自湖北來。燈下寫扇三柄。 二十六日陰。擬赴史館,僨車於西城根,暫坐太升堂,電家易車而行。時已午正,乃訪錢晉甫,偕至福全館,赴新甫之約,謝醫也。歸途答拜兩客。質欽、作霖來夜談。寄延平書。書賈以《鐵華館叢書》求售(《文子》、《列子》、《新序》、《佩鱗》、《字鑒》),蘇州蔣氏刻本,極精工。《列子》、《新序》乃黃蕘圃以藏宋本影刊者。又有明茶陵陳氏本《六臣文選》,紅筆評語翔審,眉端殆滿,系過錄紀文達之評。 二十七日晴。世母呂夫人忌日拜供。評閱札記全份。申刻詣醫學堂。接五弟婦信,並還恆裕三百金。 二十八日陰。飯後訪新甫。至鹿文端處行吊。答訪鄒紫東尚書未值。訪姚石荃侍郎暢談。八點鐘至六國飯店赴張鳳輝之約。 感事(聞高麗為日本所滅) 纖兒撞壞好家居,痛惜文皇創業初。九廟有靈延漢室,十洲無地著扶餘。前朝元菟悲鍾簷,上國長蛇凜輔車。(〔眉〕「可惜前朝元菟郡,積骸如莽陣雲深」,義山詩也,「前朝元菟」對「上國長蛇」,頗工切)。夢叩天閶天不應,西風落木吊三閭。 仲瑊前輩見此詩而盛譽之,謂似義山。 「危惜文皇創業難」,羅江東句也。此四字用來恰合,蓋征服高麗,實我太宗文皇帝也。 二十九日晴。複閱史館列傳八篇。屠禹航來久談。未刻訪朗軒解悶。余自聞日韓並邦之信,憂悶悲憤,不可言狀,未識當國諸公亦動心否乎?仲瑊前輩、伯葭踵至,傍晚偕飲酒樓。范雋丞有志學坡書,向余求筆法,一一指授之。 三十日晴。辰刻至畿輔學堂,率高等小學諸生行畢業禮,發文憑,共二十一人,學部考試取十八人,奏充廩增附生,餘三人給佾生留習。巳刻詣講習館。 八月初一日晴。辰初刻,新派史館正總裁世中堂到任,午刻歸寓。先大母生辰拜供。 朗軒兩番折簡來招,因往,與仲瑊前輩劇談。申刻仲老邀天福堂便酌。歸值持叔在此,夜深始去。 初二日晴。叔坤弟生辰拜供。會客甚多。吳質欽攜西藏新地圖見示,乃胡馨吾侍郎 (維德)據俄人所繪付石印,極精詳。質欽童時曾侍其尊人遍游前後藏,平日頗有考究。余將纂史館《西藏地理志》,爰向質欽訪問大略,稍得頭緒。未刻赴醫學堂,同志聞風而來,大有起色。至恆裕還次寅弟欠款,本利俱清,掣回借據,不禁觸目傷心,淚珠承睫。潤田思解我悲,拉往福興居小飲,兩人對坐而已。歸憶持叔在聚魁坊邀飲,度已將散,不及去矣。聞雅初病劇,往診脈,恐不起矣。 初三日晴。巳刻詣史館。訪晉甫久談。申刻出城至江蘇館,赴楊蘊之約。世伯軒相國枉顧暢談。 初四日晴。瀾笙先生自津來,偕邵小亭觀察過訪。飯後與瀾老同至東城祝晉甫六十生日,有顧曲諸君所結曲局,專排唱崑曲,樂器畢備,闋目不遺,在今日真成廣陵散矣。 瀾老亦入局,共歌八闋,余聽而忘歸,遂至夜深。 初五日晴。白露節。評閱札記十餘份,心為之跳。未刻赴東城公祭鹿文端,輓聯甚多,唯王飴山一聯最切當簡老:「眾趨獨辭,眾推獨任,口公無愧乃祖;一語不苟,一事不欺,唯君能知其臣(「眾趨」二句乃夏峰贊鹿忠節語;「一語」二句則飾終上諭中語也)。」持叔借精舍,用孫廚菜觴余,夜分乃去。 初六日竟日陰雨,未詣史館。寫王聘三同年、馬積生前輩二書(均為持叔事)。又復盛少怡表叔信,交戴朗軒(清)帶回。評閱札記全份。寶銘侄、翁甥(之鼐)均考醫學堂。 初七日晴。寄河南巡警道蔣煥珽舅信。門人劉翰章自淮上來,談及淮北用曬鹽法,淮南用煎鹽法。淮北鹽池因鹵薄而日減;淮南之鹽,必得盪中所生紫蘆草燒灰入鏊同煎,以收鹵氣。近年盪地占為民田,產蘆日少,兩淮之鹽遂不敷引岸之銷。每歲借粵鹽蘆鹽以濟用,豈物產精華漸竭耶?飯後至江西二忠祠(祠祀宋丞相文公天祥,明總憲李忠文公邦華,皆江右吉安人,殉國難者)。答拜戴朗軒。潤田約文明茶園觀劇。散後飯於福興居,與錫兄同車而歸。 初八日陰。畿輔學堂小學畢業生十八人,衣冠來謁謝。飯後訪趙子衡丈,請於初十日過寓作曲局。赴醫學堂訪龍伯。天驟涼,不能勝,急至恆裕借棉衣,歸後遂發頭眩,偃臥終夜。 初九日晴。巳刻詣史館。夜,兒輩為余暖壽。 初十日晴。餘四十八歲生日。晨起在佛前、祖先前行禮。是日兼為三兒寶綸定姻蕭氏。午刻設席款媒,熊經仲、錢新甫兩同年往返行盤如禮。一日來祝者百餘人。瀾笙曾叔祖、承慶侄特自津來。未刻以後,曲局諸君歌十闋,說白闋目皆全。余在期服中,無作樂唱曲之理,而瀾老為余代約,其意甚盛,無可辭也。瀾老唱《掃秦》一闋,聲足傳神,合座擊節不置。客散已交丑刻矣。 十一日晴。睡至午正始起,猶覺疲不能興,甚矣吾衰矣。傍晚,至同興堂,赴曲局諸君之招,半座先返。 十二日晴。答謝城外客。至觀音院陳子龍處行吊。在醫學堂商定各事。買《評本六臣文選》一部,乃涿州全氏過錄紀文達評語,題下眉端評識殆遍,洵詞章善本也。此道在今日已成絕響矣。又買《鐵華館叢刻》六冊,葉文莊《水東日記》十一冊(書賈襯紙裝訂,其實六本書耳),系明刻本,價甚昂(銀廿二兩),朱槐廬校刻《亭林遺書》二十六種,又刻足本《華陽國志》四冊,共付價銀一百兩,足為三冬消遣矣。接季申兄信並銀一百十兩。 又接太谷劉曉滄函件。 十三日晴。巳刻詣史館,因答謝東城客。謝作霖送蟹五十斤,內外大嚼。車中看《菰中隨筆》一冊,乃亭林隨手摘錄之書。 十四日晴。飯後至北城昆師母處及元和師相處叩節,又至董處預叩節。謁榮掌院,舉漢主事楊麟香送倉場差委。車中看亭林《明季實錄》一冊,足以激發忠義之心,而以苟且 偷生為可恥。讀《亭林詩集》,須參看年譜,知其本事,乃能得作詩之旨。聞房師王保之先生於初八日暴疾捐館,左右唯侍妾一人、山東鄉仆二人而已,是以各處俱未訃告,余聞傳說而始知之。師罷官後,僑寓都下,其儉苦有寒士所不能堪者。十六日醫學研究會,師尚到座暢論,不意遂成永訣也。己丑春闈,余卷薦在高陽李文正手,已被擯。師力爭於廖仲山師,適本房直隸一卷有疵纇,請以余卷易之。廖師遂言於文正師,與昆、潘兩師會閱余卷,僉以為不當擯斥,乃掣去已中之二百三十二名一卷,以余補其數。保之師知遇之深,仲山師愛才之切,文正師度量之宏(他堂干預本堂之卷,最遭忌嫉),皆可欽感。而保之師全力成全,此恩尤難忘也。今五師皆歸道山,回首門牆,曷勝感愴。師諱培佑,平度州人,癸未翰林,由御史歷官宗丞,以京察罷。 十五日陰,微雨。晨起祭神。飯後開發賬目。至三兄處賀節。訪瞿肇生於太倉館,贈以洋五十元。傍晚祀先。夜間月出皎然,獨步中庭,徘徊片刻。 十六日晴。葛霞軒作半日談。飯後赴潘家河沿吊保之師。別才十餘日,忽然一棺在殯,庭宇蕭然,悲從中來,撫幾大慟。身後不名一錢,篋無貴重之儲,妾衣重重補綻,同鄉欲覓一蟒袍為殮,竟至敝損不堪,清介之節,可敬可傷。余嘗聞老輩言,花縣駱文忠公薨於四川督署,完顏文勤公(崇實)時為成都將軍,入寢室視殮,中無長物,唯破帳舊被一床,敝箱二具,書籍數架而已。文勤痛哭,語司道各官曰,身居相位,建旌節,家況之清,乃逾寒士,吾今乃知漢大臣苦一身以報朝廷,竟若是,萬非滿員所能及也。於是痛自檢厲,一矯向來奢靡之習。迨總陪都軍府,一意裁汰滿員,欲改設郡縣,專用漢人,未及措置而薨。世皆頌文勤之廉明,而不知實為文忠所感動也。至粉坊琉璃街補祝錫兄昨日壽。 在醫學堂久談,至晚始歸。上川督趙次珊年伯書。 十七日晴。同邑陳士雲(耀斗)、吉安戴朗軒(秉清)來見。評閱札記全份。 十八日陰。美國使臣及陸軍大臣在乾清宮覲見,毓鼎侍班。已初刻,監國在寶座側設案斜坐,外務部堂官引使臣等入殿鞠躬,呈遞國本,監國答辭,各如禮。退後訪伯葭,雨驟至,對榻靜談,兼晤其弟重盉,為書扇二柄。伯葭用電機為我運腰背,可活氣血,除酸倦。午刻偕飯橋東。冒雨往來,仍歸葭處。直至申初,南園始至,又偕飯於源豐堂。雨勢更急,涼甚,著兩棉衣,亥初乃歸寓,在外共十四小時矣。廷尚書、林侍郎奏結吏部受財枉法一案,奉旨已革吏部員外郎王憲章,筆帖式瑞至奎、徵文海、隆惠,已革巡檢黃啟捷,即黃祖詒(賄買難蔭及改選班者),已革候選布經歷黃德琨(即三義興金店掌柜),均絞監候,秋後處決。隨同畫押之郎中劉華、隋勤禮嚴議,尚侍丞參均察議。此案贓款不過三千金,乃成此大獄,當亦趙竺垣侍御原參不及料矣。余又思朝貴之得贓鬻缺者何啻巨萬,相與習以為常,所謂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也。又,禮部奏雲南壽婦潘程氏,年一百二十一歲,五世同堂,奉旨旌表,且例外給賞兩倍,加賞御書匾額。計壽婦生於乾隆四十一年,正當國家全盛時代。其時歲月不知若何從容,生計不知若何輕快,以視今日,何止如隔三生,未知壽婦閱歷七朝作何心境也。 十九日陰雨。一日未出門,評閱札記全份。梅叟、珩甫來。余聞廊房頭條胡同玉樓春烹調河南菜極佳,因約兩君及錫兄、銘侄出城晚餐,餚果不惡。其地在三層樓上,憑欄眺遠,缺月初升,飄飄乎有御風之想矣。梅叟近作《止堂詩稿》序(滿洲吉綸公著,嘉慶朝官兩廣總督,緣案謫戍,後賞還,主事以終,長季超侍郎之祖),余為點定百餘字。 二十日晴。笏齋之婿黃友仲(奇祥),自太原來京,攜笏書並《唐文粹》(許刻本,乃許邁堂、譚仲修合校,為《文粹》最善本)、王椒畦畫。黑龍江木蘭縣拔貢戰殿臣(字鄰卿)介潘爽卿來執贄,余詢其姓所自出,據云本山東登州府人,漢有戰競,明有戰慎,見於記載,可為奇姓矣。午後詣講習館,出城謁唐春卿年丈未值,留呈蜀人塗口口所著《最新天文學圖說》一巨冊,乞審定。又訪戴篴庵、葛霞軒,均未值。歸寓刪改史館《貴州地理志》興義府一卷。偶檢《文粹》李華與外孫崔氏二孩書,論及服飾,謂婦人為丈夫之象,丈 夫為婦人之飾。顛之倒之,莫甚於此。又謂世教淪替,一至於此(兼指他事),何得不亂。 何其與今日相類也。乃知叔季世風,古今一轍。 二十一日陰。門人吳厚庵自江右來。竟日會客不斷。皖臬吳佩蔥同年來拜,談及外省財政,至宣統四年,將無一錢可措,而憲政經費之加增且數倍,即如審判廳成立,今年每省需銀十七萬,至四年份,須城鄉普立,即需款七百萬。金非天雨,不知何以應之。嗚呼!立憲美名也,吾國乃援以為營私牟利之美事。立憲,立憲,將亡三百年之宗社矣。豈不痛哉!故老相傳有來如箭、去如線之說,世人以電線當之。夫電線豈能亡國?線者,憲也,其在斯乎?修改《貴州地誌》黎平、遵義府。 秋夜坐伯葭齋中話雨兼呈令弟重盉虛檐涼雨滴秋聲,客思如潮話不平。尺五城南冠蓋地(東城多朝貴宅。伯葭所居為石大人胡同。正東城巷也),孤燈對榻兩儒生。 君家小宋舊知聞,叔世人才豈計勛(重盉官浙有捕盜功,未錄)。為我軒眉談勝景,今宵涼夢墮湖雲。 二十二日晴。三松學會第二十期,到者僅八人,未開講。余因與李君實夫隨意論學,辨論漢趙苞、范滂之事,有合於義否?實夫析義頗精,殊可佩服。午刻詣江蘇館恭祭先賢,余司東贊,祭畢午宴。至長椿寺行吊。申刻在方壺齋與新吾、蔭北合請盛杏丈,趁西城歸。復偕錫三、珩甫、量能兄弟至春仙茶園聽劉洪升唱《失街亭》、《空城計》,差足媲美譚伶矣(劉為吾邑橫林鄉人)。 二十三日晴。金溎生自里北游,江南老才子,年七十矣。與亡弟季盦為忘年交,聯觴詠之會,月有倡酬。季弟《翦紅詞稿》即金君所刪定也。昨枉顧未晤,午後特往答訪,亦不值。因詣史館。又答拜北城數客。 二十四日晴。溎生再來顧,仍未晤。留其近著《陶廬百憶》稿本見示。山川名勝,朋友存亡,流連感舊,各以一絕句系之,而詳著其事。中有憶季盦一首云:「一榜先聲年正少,諸昆後勁爾多才。那堪玉樹驚雙摺(其六兄叔堃司馬亦同日歿於汀洲),怕向東園策杖來。」又附錄余去歲郵寄詞稿《滿江紅》詞及溎生次韻之作,閱之重增鴒原之慟。保山王少泉(嗣賓)來訪,亡友西岑先生從子也,以拔貢來應廷試。余為指示西翁葬地,約日偕往祭掃。午後詣榮掌院處賀娶兒婦喜。易便服約錫兄、三兄至新豐市場慶升茶園聽譚鑫培演《問樵鬧府》、《打棍出箱》,有聲有色,自非餘子能仿佛也。薄暮出東城,至福興居,為吳竹樓親家餞行,座只潤田一人。散後至大德通答訪孟馨齋,久坐始歸。 二十五日晴。薛其玉(宜琪)、群玉(宜瑺)昆仲來謁,叔平觀察之子也,以留學畢業生予出身。評閱札記全份。飯後詣講習館,少坐即至武陽館,查問竊案,因赴公益銀行質證。某君失去公益儲蓄冊及天津銀號存摺,合共三百金,急赴兩處掛失,票則已為賊支兌。某君疑其鄰捨生所為,遂起爭哄。唯某君冊折藏肚兜中,坐臥不解,無可失之理;某生則為人指其為賊而不甚怒:皆情節之可疑者。至順直學堂出加考學生牌示。又至潤田處為其夫人診疾。半日馳驅,歸已燈後。 二十六日晴。午飯後詣史館,答謝北城客。祝希文叔岳生日。歸寓,兩君皆來,大哄於廳事。余於其爭言時,忽睹皆有笑容,而兩造所執之詞,支離歧出,無一語成片段,實系朋謀幹沒(兩款皆他人存項也),以罔我財,狡而愚矣。乃逐之使出,待以閉門羹。此種無恥之行,出於士類,真世道人心之憂。姑隱姓名,以存忠厚。若輩去後,余厭鄙已甚,乃檢晚唐詩讀之,以舒吾氣。七言絕句一種,實推中晚家為最佳。雖止四句,要使弦外有音,詞盡而意不盡,且用意貴曲折,要使詞絕而意自續(詞絕意續,乃余自得之創論),所 以名為絕句也。雖大家如李、杜、韓、蘇,不能獨步,唯陸放翁時有精詣,可屈一指。 二十七日晴。先師生辰,在悅生堂恭移舊鑄銅像一尊,暫奉安於精舍中楹,率兒輩行禮。復函補修記注兩函。梅叟、亞蘧來談。某君登門嬲不已,余避而不見,傍晚始去。 余本欲赴伯葭昆仲之招,興阻不復出。詳閱張燕謀交來開平礦局前後公案。 二十八日晴。某君復來,余不勝其擾,乃斥之使去。定於明日約同邑諸君到館面開談判。伯葭來久坐。申初至北城祝董吉甫生日。至石橋別業,己丑月團局。又出城至交通銀行赴李新吾、幼珊之約(寄何秋聲信)。元、白唱和,詩人傳為佳話,余尤喜兩家七言絕句各二首,沉摯頓挫,句外俱有遠神,愈讀愈入味,茲特錄之:元和四年三月,元微之鞫獄梓潼,樂天兄弟送別後旬日,與李侍郎建游曲江及慈恩寺,飲酣作詩憶之曰:「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當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後旬日得元書,果以是日至褒,仍寄樂天,詩曰:「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到慈恩寺院游。驛吏喚人排馬去,忽驚身在古梁州。」千里神遇,若合符契。元微之聞樂天左降江州,作詩云:「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樂天以為此句他人尚不可聞,況仆心哉。其舟中讀元九詩云:「把君詩卷燈前讀,詩盡燈殘天未明。眼痛滅燈猶暗坐,逆風吹浪打船聲。」二十八字中無限層折,看似淺易,而字字摶捖遒緊。末句亦意境相同。後生但將此四詩往復熟讀不休,胸中筆下自增無限情韻也。 二十九日晴。三松學會第二十一期。李君實夫(四川人)講奄論語》大義,多心得語。未刻至長吳館赴姚石老之約。申初刻至蜀學堂旅京教育會,以常會為特別會。余充會長一年,輪應更換,由會員投票公舉。余得票仍在多數,連任一年,與閩人張知庵太史(琴) 同充會長。夜飯後張燕謀來談。客去讀《漢書》一篇。吾輩作古文,欲窺雄茂妙境,斷宜問津蘭台。自唐以後,學馬者多,學班者少,則以冷雋猶可貌似,雄茂非真積力久不能。鄙人筆性微覺近班,故獨有深嗜耳(余之喜沈約《宋書》,亦因其頗得茂字訣也)。作文然,寫字亦然。 九月初一日晴。光陰如夢,又深秋矣。辰初刻詣翰林院,行謁見大同李相到任禮。 為時太早,到者不及二十人。至順直學堂特考三班學生,酌給前列獎品以鼓勵之。發論題三道,應考者九十人。坐至午正始行,詣史館。歸寓頗困,與錫、珩閒話,買新印鉛板《黃梨洲遺著》、《龔定庵全集》,價洋三元八角。梨洲先生書凡三十種,除宋、明兩學案,零著略備於是矣,與新買《亭林遺書》廿六種,可稱雙璧。《定庵集》為吳江鶴風昌所增輯。龔集共有七刻本,此本為最足矣。資政院今日開幕,監國攝政王午刻蒞院,議員參謁,王答訓辭。中國二千年未有之巨典也。王駕清道而後行,警兵排列西城內外,幾無隙地,一以肅觀瞻,一以防暴動耳。聞劉次方師病歿於濟南。一月之間,春秋兩闈房師盡矣。莊荒陸氏,自省增慚。追懷文字之知,彌切山樑之感。 初二日晴。午初刻同鄉集大街,湖廣會館路祭鹿文端公,直至未刻殯始到,行禮後在恆裕午餐。偕錫、珩至文明茶園觀劇。劇散,偕潤田赴崇文門東寓中為其夫人複診,歸已亥初矣。 初三日晴。前署壽春鎮總兵陶渠林觀察(森甲)來拜。午後金溎老過談。梅叟借精舍觴余,約石荃、愚溪、潤田、馨齋、錫、珩作陪。余於前歲得鈔本《周慎齋醫學全書》兩巨函,署名江東周之干。劉龍伯為余考得慎齋,安徽太平縣人,明嘉靖間名醫。又從《古今醫類案》中,見有慎齋治案十餘條。上月龍伯在廠肆買得舊刻醫書四冊,有《慎齋三書》,一曰《口授記錄》,乃門弟子所編;二曰《內傷雜語》,三曰《醫案》,乃武進石瑞章(震) 所輯。又《脈法》三卷,武進陳澍玉(嘉楚)作解(作序者周蓉湖〔清原〕,林仔庭〔棟,皆武進人〕)。又《正陽篇》一卷,乃慎齋高弟查了吾(萬合)所著。又《釋慎柔五書》,乃了吾弟子武進胡慎柔所著,一曰《師訓》(慎柔述了吾之言),二曰《醫勞歷例》,三曰《虛損》,四曰《癆瘵》,五曰《醫案》。又《筆談》一卷,即陳澍玉所著。石瑞章為慎柔弟子, 乃慎齋四傳也(三書又有顧元交序一篇,亦武進人)。慎齋之學世傳吾邑,且有盛名,今竟不能舉其姓氏,幸有此編孤本,彌可寶重,當付小史照鈔。 初四日竟日陰雨。六弟、七弟忌日拜供。聞吳雅初妹婿逝世,馳往哭之。吾年未五十,每歲所哭老者、壯者,不可計數,真可感慨矣。潤田約飯於玉樓春,晤張芝生太守(祖培),十五年前舊雨也。壽州朱瑞章來謁,字少山,山東候補道,其父曾任九江鎮總兵。燈下作致張珍午民政、吳子明提法各一書,手腕欲脫。 九月四日叔、季兩弟忌日生非同命偏同死,七載依稀夢可尋。暮雨瀟瀟成獨坐,九原應識阿兄心。 看《梨洲年譜》三卷,又《論文管見》九則。 初五日晴。西風甚涼,落葉滿階。評閱札記全份。飯後祝袁珏生太翁壽。至醫學堂發第三學期文憑。至恆裕遇黃小農(署湖北巡警道)久談。申刻赴夢陶丈之約。車中讀《南雷文約》三篇。《華亭大學士機山錢公神道碑》:有明之亡,亡於黨局。逆案小人借袁崇煥以傾錢,而謀翻舊案。錢雖未死,案雖未翻,而莊烈帝之疑東林,實從此案始。此是崇禎朝大關鍵。梨洲文通篇精神,全注於此。至機山生平歷官事跡,只以三百字足之。真碑誌文大結構也。余於古文嗜梨洲、謝山二家。 秋深憶延平大兄又是西風落葉天,碧雲南去夢如煙。江湖雛雁摧殘盡,忍被蠻山隔五年。 初六日晴。午刻詣史館,順至吳絅齋、張君立兩處賀喜。申刻珩甫借精舍請客。燈下撰折稿。 初七日晴。王少泉明經欲祭叔西岑先生墓,余及聶婿同行。巳正出西便門,午初二刻抵靛廠,孟常已預備一切,因在墓前設祭。新種柳已成林,松尚短小。祭畢在孟常處午餐,少泉亦攜餚八品。飯畢,隨意在村隴散步,彌望皆白菜,所謂秋末晚菘也。天日清朗,山色極佳。未刻入廣寧門歸。燈下撰夾片稿。正折大意謂,日本滅韓,東三省已無可設防,京師亦難安枕。此正我君臣上下臥薪嘗膽、全力保邦之時,而非創製顯庸、文飾承平之時也。度支部預算宣統三年財用,出入相抵,虧三千餘萬兩,此後追加之數,尚不止此。不知九年籌備之案,將取資於何款?若再貪慕美名,厲行不已,恐功未見而國已亡矣。宜將新政浮費痛加裁汰,專注意於練兵、外交,為救危之策。夾片則彈章也。 初八日晴。巳刻詣保之先師處,衣冠端坐寫神主。午飯後歸。未刻在精舍請客(正客連仲甫、吳佩蔥、林梅楨、金溎生、張子晉)。伯葭暢談至夜深乃去。為伯葭題所藏先南田翁畫冊。 初九日晴。以重陽糕薦祖先。二侄婦二十歲生日。聞南號源豐潤、裕源等處倒閉,急檢藏鈔赴恆裕掉換。市面頗現恐慌。今年南方大商號屢見虧閉,富者驟貧、貧者益困,中國財計危險若此,豈能終日安乎?憂鬱不怡者竟日。飯後偕錫兄至公善養濟院清游,登呂祖閣遠眺,平楚青蔚,大有鄉村風景。又在蔬圃流連甚久。珩甫來夜談。燈下又增一片。 附錄正折總冒一段:竊維日韓合併以來,日本奸謀,終必進窺東省。此時就地布置,已覺無可設防。 東方若危,京師豈能安枕?臣愚以為,此正我君臣上下臥薪嘗膽、亟圖保邦之時,而 非創製顯庸、文飾承平之時也。朝廷舉行新政,已數年矣,朝訂一章程,夕立一局所,立憲二字徒為私人耗蠹之資。聞度支部預算宣統三年財政,出入相抵,各省共虧七千餘萬兩,歷年追加之數,尚數倍於此。臣不知九年籌備之案,將取資於何款?搜括及於毫末,揮霍等於泥沙。名目日增,民生益困。禍在眉睫,盡人皆知。若猶貪襲美名,厲行不已,恐功未見而國已亡矣。 初十日晴。評閱札記全份。飯後詣講習館。申刻張芝生借精舍觴余,座客不多,子婿輩皆與焉。 十一日晴。呈遞封奏,共一折三片(京師市面擾亂,錢店一日關閉十八家,小民持紙幣不能得一錢,生計大困,因增一片,請度支部撥數十萬金,發交商會維持市面)。卯刻入內候事,在史館略坐,事下即歸。劉仲魯同年來館,稍談,歸寓會客。申刻赴北洋第一學堂同鄉議事(開平贖礦)。訪朗軒,為其夫人診疾。第二片奉諭旨:法部知道,欽此。 秋雨有懷笏齋秋心已寂寥,況復瀟瀟雨。枯葉喧如潮,孤燈悄無語。朱樓酒正酣,笙管暖歌舞。 焉知白日短,但覺華年貯。畫梁築燕雀,碧港鳴蟪蛄。頗疑秋風悲,不入達官腑。我生夙多病,沉憂徒自苦。黃華冒雨開,一醉忘今古。 殘醉夜中醒,忽懷素心人。西風吹夢影,飛落晉河濱。結契同所嗜,知心貴一真。 豈無傾蓋交,不如夫子親。並門壯右輔,多繡稱分巡。民力葆元氣,士風追古醇。美哉山河間,長使功名新(〔眉〕笏齋以冀寧道領山西實業,近兼攜提學使)。令聞傳固喜,離情舍未申。君鑒碧玉影,應念東華塵。(總要字少意多,晦拙勝於淺滑也。) 十二日晴。午刻至廣和居,赴王道溥(保山人,西岑先生堂弟)之約。歸途診吳氏甥病。到家檢點行裝,四點鐘附火車赴津。七點鐘抵新車站,瀾翁已偕玉山侄以馬車親迓,同車至經司胡同寓中下榻焉。 十三日晴。晨赴對門李子赫家行吊。午後詣順直咨議局為順直學堂籌常款,晤王君古愚、谷君靄堂、張君祝笙,允於通省教育經費中勻撥常款,列為議案。訪趙智庵侍郎,園林小景,曲折可喜。智庵宦情盡消,專為隱居計,殊難得也。申刻邵小汀、許仲衡約飲第一樓,散後赴天樂園觀劇。觀李子赫家出殯奇麗,為生平所未覯。 十四日晴。午刻謁陳制軍,便衣出見,談甚久。至巡警道署赴舒賓如之約。拜天津道洪翰香觀察,未晤。訪張芝生略談。至聚和成赴大德通馬春波之約。午後制軍即來答拜。 偕瀾翁至恆利買金飾數種,價銀四百三十餘兩,在大德通支用。講習館札記,在京未閱畢者,攜之行笥,燈下評訖,始就枕,幾四鼓矣。夜雨。 十五日陰雨。八點鐘赴新車站,洪翰翁來送。九鍾開車,與瀾翁、玉山一揖而別,此次瀾翁照應周摯,情意殷殷可感也。十一點鐘三十五分抵前門,歸寓午餐。詣講習館。 連日應酬徵逐,夜不得眠,倦甚,夜早寢。 十六日晴。午後至北城,祝風禹門將軍年伯母壽。至順天府為丁少蘭京尹如夫人診疾。 十七日晴。門人黃補臣、廖子方來久談。請雋丞代閱學堂試卷,余複閱加評。綬金以新得隋唐石志三種拓本見貽,乃洛潼鐵路動工得自洛陽者,皆古北邙墓也。晚,至大德通還清天津用款。 十八日晴。午後至醫學堂,執事員皆出門,在翁甥、銘侄宿舍中,查其近作課程。 又至津浦鐵路公所公舉董事員、稽查員。 十九日陰。管夫人忌日拜供。濰縣郭鑒光(字鏡溪,直隸河工通判)介田介臣來見,介臣之表弟也。其人頗伉爽。飯後詣史館。又至順天府複診,以董希文叔岳切托於京尹。 又赴張君立賞秋局,夜分始歸。大霧對面不見人,沿路電燈皆在朦朧中,霧氣霑衣盡濕,人中之最易受病,急闔窗戶避之。評閱札記全份。 二十日霜降節。陰。子方來就診,論時局頗無顧忌。余揣中國大局,民氣已伸,政府不合法理之政令,將不能行,恐廿一行省有變為聯邦政體之勢。飯後詣講習館。寫對十二付,以備學堂獎品。 二十一日晴。一夜西風蕭蕭,葉落如雨。三松學會第二十五期,余講「公山弗擾」、「佛肸」二章(「夫召我者」一節,自來註解苦不分明,而「豈徒哉」作必見用解,是與「如有用我」犯復,「其為東周乎」作不為東周解,亦無著落。余從《左傳》公山不狃對齊侯曰「臣欲張公室也」,悟出此章。夫子蓋謂:夫召我者,我豈徒欲張公室哉!如有用我者,吾其進而為東周正諸侯之僭以張王室乎?如此則「豈徒」語氣方足)。同社咸首肯其說。龍子恕又講《中庸》「博學之」五句。李石府又講《孟子》大義。飯後赴世界教育會,到者三十餘人,東西洋人皆入席。子恕首演說一篇。余講「攻乎異端」義。宋芸子前輩又演文質大義。 四點半鐘散會。因至東城赴蔚若侍郎之約,兼為其兒婦診疾。 二十二日晴。飯後出城至梅延卿處賀喜。答拜徐子展先生、劉葆良,均未值。申刻赴朗軒天福堂之約。車中撰速開國會疏,構定大意,燈下縱筆成之。共分三段,皆辨正反對黨之言。當士民之初次陳請也(在光緒三十四年),余頗病其驟。今年覺內治之凌雜腐敗,外患之迫近鴟張,實有儳焉不能終日之勢,更不能待九年。聞各督撫欲聯銜電請,而京朝堂上官尚無發其端者,余將以此疏為先聲也。錫三兄通夜不眠,將折繕畢。 二十三日晴。寫山西范氏墓碑百餘字。飯後詣史館。又謁榮相,商起居注公事。榮相在東鄰榮心莊處,招往共談。聶婿購上好羊肉十斤,攜傲盤火爐來寓,同炙食之。 二十四日晴。呈遞封奏,七點二刻到史館候事,八鍾事下,即回寓。此折必留以有待也。約穆、楊二主事來,余草更正補缺折(滿主事廣裔育凱出缺在前,耆昌服滿在後,為吏部所駁),送榮相閱。董綬金來久談,出示影寫唐人《文選集注》十六冊(日本金澤文庫本,已殘缺不全),注中各家多宋以後所未見者,洵珍秘之籍也。申刻王嗣升邀飲,辭之。 二十五日晴。昨夜八點仲即就枕,睡至今日十點鐘始覺,凡睡十四點鐘,吾真不愧睡翁矣。飯後詣講習館。四鍾赴長椿寺行吊。楊蔭北告余昨折留上未下,當是待資政院公折上後一併發表矣。至粵東館赴尹翔墀、歐介持之約。又至嵩陽別業赴李新吾、幼珊之約。 聞次寅柩初七日至常城姑幕城邊柳,於今大十圍。當年雙槳去,暮雨一棺歸。夢覺真俄頃,魂隨果是非。 紇干孤凍雀,折翅怯南飛。 二十六日晴。飯後詣史館。復詣起居注調查文卷。訪朗軒,易便衣偕至天福堂,赴大興范邑尊之約。評閱札記全份。周衡甫同年札記有導淮議,主張挑挖雲梯關故道。余聞雲梯關舊河身久成平陸,沙土厚而且堅,施工甚難。不如前議由舊鹽河海口入海為便。然余未親歷河干,無從懸揣也。 二十七日晴。巳刻祝董五叔岳母六十正壽,午面後歸寓,寫范碑百餘字。申刻出城至福隆堂,赴林耀亭之約。正客陶矩林(森甲),江南候補道,曾攝常鎮道及壽春鎮總兵,亦一時人才也。昨日資政院具公折,請速開國會。各省督撫聯銜電奏,請責任內閣召集國會(東三省總督錫良領銜。江督張人駿、陝督長庚、豫撫寶棻均不列名)。又直督陳夔龍、 陝撫恩壽另有電奏。均奉旨交政務處王大臣閱看後預備召見(次日寶棻又有專電)。 二十八日陰。三松學會第二十六期。勞玉初講「天下之本在國」章。余與李石府痛論今日學術人心之害,石府憤激不欲生。噫!誰生厲階,不能不歸咎於南北二張也。湖北黃海峰(士鵬)攜所著醫書介李西垣同年來見,余與靜談醫理,所得頗深。自設研究所及學堂,同志響應,余幾欲執醫壇牛耳矣。可愧,可愧!飯後評閱札記全份。傍晚訪沈雨人侍郎,略詢蘇皖籌賑所辦法(盛杏蓀宮保、袁行南方伯實主其事)。燈下又評閱廳員札記全份,寫對十付,終日未稍暇逸也。 二十九日陰。偕錫兄為朗軒祝壽,午面後歸。寫范碑百餘字。傍晚又至天福堂赴占世兄之約,歸已三鼓,又寫對七付。 三十日晴。寫碑文二百字。徐子展先生過訪,適薛叔平觀察來拜,乃展老授業學生也,不相見幾三十年,意外晤面,相對歡然。人生離合之不可測如此。飯後詣講習館,歸值朗軒在此,因盡出所藏蘇帖賞之。燈下寫扇三柄。陶矩林來談。 十月初一日陰。甚寒。寫碑文訖,凡九百字,到底無懈筆。申刻同鄉八人在鄉祠公餞李石曾世兄,兼請令兄符曾及張君立同年。石曾不茹葷,俱用蔬豆。繞前門歸。燈下作詩二首。 十月初一日愴懷先塋長安上冢萬家忙,獨隔松楸歷十霜。苦恨西風鳴敗葉,驚回夢謁永思堂(永堂在雙井黃山谷先墓側)。(〔眉〕末句兩層疊成一句,是古法。) 題徐貞盦侍郎家藏文穆公名字雙印章冊子(文穆公名本,乾隆初拜相) 丹霞照眼鈐雙紐,姓字堂堂天北斗。花坼泥絨蝶粉融(上章陰文),線垂鐵絡龍鬚糾(下章鐵線陽文)。清風儒素不華飾(蔣文恪贈文穆公聯雲「兩浙清風第一家」),文鐫兩面無螭鈕。篆刻盛傳浙中派,奏刀料應出名手。其時朝陽尚小學,諟正文字宗祭酒。(〔眉〕中幅波瀾雖闊,卻無溢流。)辨別偏旁分點畫,一印之成猶不苟。書生好古矜博雅,廣羅漢章儷周卣。驃騎將軍做司馬,衛青一璽尤寡偶。更有珂鄉張解元,八磚舍中夸富有。 何似翩翩徐騎省,祖宗手澤雲初守。即今傳留二百年,圭棱幸未遭擊掊。想見署名押角時,英光掩映蛟蛇走。(〔眉〕二語逆挽,頗有力。)置身恍在雍乾朝,執筆叨從名相後。 願君纁絛貽子孫,此印此冊同不朽。 初二日晴。菊花三百盆,區別可得百種,大勝去年。約同好廿四人賞之。未刻絡繹而至,無一辭者,暢飲而散。政務王大臣御前會議國會事。 初三日晴。午刻詣史館,奉上諭縮短國會期限,定於宣統五年召集。 約諸君精舍賞菊敢將佳色傲淵明,百巧千奇各有情(古人賞菊唯黃花耳。五色繽紛皆後來之變種)。青眼頗能邀客重(是日約廿四人,無一辭者),素心倖免被花輕。頻年近局招攜慣,寒日東籬襯托晴。一事靈均殊作俑,競援口舌學餐英(都下十月後盛行白菊花魚羹)。 初四日晴。午前謁陸相,商辦起居注公事。 初五日晴。先世父忌日拜供。三松學會第二十七期,泰安陳紹武(治鎬)講中和位育義。午刻赴熊經仲處,偕鳳詠叔(恭寶,吳縣人)押禮盤至吳蔚若丈處,宴飲而歸。 初六日陰。午刻在精舍設酒肴,請徐子展先生、薛叔平,邀季超丈、綬金、珩甫作陪。 傍晚答謁勞玉初年丈。學部傳知各學堂:自酉初刻至戌正,學生人持一紅紙燈籠,張旗鳴鼓,排隊至大清門外,向北(有結彩牌坊)三呼萬歲(大清帝國萬歲,宣統皇帝萬歲,大清國會萬歲)。 初七日竟夜大風雨。晨起驟寒。申刻立冬。午刻至吳處押奩至熊處,傍晚始歸。作送黎燦階歸省序。 初八日陰。黎明即起。晨刻至熊處,押轎往返,天寒日短,歸已黃昏,憊不能興矣,遂早就枕。 初九日晴。會客頗多。午後,初二在座諸公借精舍答余前局,盡歡而散。燈下與錫、珩圍爐劇談。寒宵之樂無逾此者。寄沈子封丈粵東書(為醫學堂籌款及朱季鍼令嬡東學官費事)。昨日資政院因湖南興辦公債,諭旨盡反院議,輿論大嘩,電請政府王大臣到院質問,政府匿不敢出,遂停議以待。噫!上下相持,禍將作矣。資政院百五十人之決議,不敵軍機四大臣之一言,如沸如螗,蓋亦有以致之也。 初十日晴。評閱札記全份。午後詣史館。出城至林、沙兩處道喜,狂風大作,黃霾塞空,急馳而歸。沙乃回教人,今日睹其禮節,多系宗教法象。吾輩吉凶各禮,乃有風俗而無宗教,轉有雜入彼教者,此吾儒之恥也。近日作詩頗多,乃知好詩未有不出於艱苦者。 一想便得之意,觸筆即來之詞,必須掀開汰盡,方達真際。讀名大家詩,盡有看似容易者,不知其脫手時費幾許構煉來。萬勿取悅世俗眼。「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十一日晴。岳母繆恭人十周年忌日,采澗夫人在文惠寺唪經追薦亡親,余往行禮。 希文丈、敏仲、吉甫、錫三均到。未刻,潤田遣仆張祿促余至恆裕,則何秋輦中丞初七日暴病歿於涼州三十里舖館驛。旁無眷屬,囊無餘資。余因發電,托長少白制軍料理身後一切,運柩返西安。秋輦由道員不三年建節,年僅五十一。宦途得意過速,轉以促其天年。 蓋人生祿位一定,無可強求,不能逾量。早到者早終,如花木然,先開者謝亦速,理也,亦數也。餘一官蹉跎十三年矣,安知不為老年留有餘地步耶。思及此,躁競之心大平,彌增目前自得之樂。唯春間一別,遽作古人,致為悵痛耳。燈下作送黎燦階序脫稿。 十二日晴。三松學會第二十八期,隱公主講。午後訪陳敬武於卜肆。陳名治鎬,泰安人。講中庸存誠之學,躬行實踐,綿密無間,粹然學道人也。父子居京師,僦琉璃廠火神廟一廛,垂簾賣卜。余在沙土園下車,步行訪之。論《中庸》至誠之道及姚江致良知宗旨,謂良知而雲致,尚是第二義。若聖人純亦不已,誠通誠復,方是向上一機也。余因悟龍溪天泉「四無」真諦,實能透此一機,宜陽明先師亟許之也。後儒斥禪詆空,何與斯旨?申刻赴朱桂卿前輩之約,趁西城歸。燈下評閱札記五份。 十三日晴。午刻謁陸師相,商起居注公事。師以新刻九芝太夫人《世補齋醫書後集》見賜,凡四種,皆校訂前賢之書(傅青主《女科》、《溫熱論》,綺石〔不知何許人〕《理虛元鑒》,王朴莊《傷寒三種》,又附《回瀾集》)。詣史館,余語魯卿曰:為學必經一番枯槁寂滅,然後透出一點生機。此生機始是化生萬物真種子。魯卿亟許之。魯卿深於內典,益我良多。 余於內典素未研求,有時獨抒己見,質之魯卿,輒嘆為直指性宗,自是利根人語。(〔眉〕性學,悟居其六,學居其四。)余因悟陽明、龍溪、念庵之確得聖學真傳也。魯卿說及心光,余謂佛像頂上之大圓光,即心光也。魯大然其言。至新開路於處診病。視櫞、雋兩侄,在學堂未歸。歸寓石府燦階在此久候,劇談而去。燈下評閱札記四份。看王朴莊先生(吳縣人,九芝先生之外祖)《讀傷寒論心法》一卷,不異開鎖之匙也。 初冬憶寄奉天張珍午前輩 (〔眉〕此詩漸入老境,近來進步也。) 朔風關外來,吹落庭前木。流光惜西騖,停雲悵東矚。隩哉豐鎬區,逼處滋他族。 鶉首天帝醉,蝸角蠻觸逐。鬱郁柔桑林,荒荒荊棘谷。植根苦不早,擇蔭將安宿。張侯去左掖,三載典藩牧。中朝黯非疏,北門準是托(汲改黯,寇改準。此十字卓然古法)。 公餘還寄聲,念我屢削牘。春明文酒歡,日日在心腹。新知積春雲,孤懷對秋菊。何當共歲寒,談詩坐雪屋。 十四日晴,大風。午後謁榮掌院,兼看作霖病。其案頭有新排印張廉卿、吳摯甫《評本史記》兼集歸、方諸家評語,實為《史記》最善讀本,大有益於古文。余劇愛之,因囑作霖為覓購一部。申刻出城,赴授經之約,繞前門歸。凍月皎然,清寒徹骨。見授經有《學津討原》本《洛陽伽藍記》,借歸以校余本。看王朴莊《回瀾說》一卷,詆方中行、喻嘉言不遺餘力(喻尤甚)。喻氏駁斥王叔和《傷寒序例》,王氏則崇信之,許為直接仲景之統,特著《傷寒例新注》昌明其說。 十五日晴。北風甚寒。看寒暑表已是十二月度數矣。午刻詣史館。至魏家胡同馬輝堂處赴朗軒、輝堂之約。陳列瓷器極多,皆系前明及康、乾窯,古質古香,迥非近今所及。 主人磨墨以待,為寫聯幅七八件,上燈始散。歸路又至高碑胡同赴都察院三堂之約。車中看《傷寒例新注》。 宣統二年庚戌十月十六日晴。午後至觀音院,董效曾叔岳十周年忌日,唪經行禮。 赴醫學研究會。傍晚偕翰臣、珩甫飯於萬福居,至廣德樓聽夜戲(譚鑫培唱《失街亭》、《斬馬謖》,一時獨步)。子刻歸寓。 十七日晴。翰林院考供事,余閱卷。巳刻接知會,即入署。應考者一千二百餘人,四人分閱,余閱三百二十卷,取中一百十卷,亥初刻竣事歸寓。 十八日晴。先妣生辰拜供。申刻赴黎露苑太史之約,陳香輪給諫同座,力勸余兼設女醫學堂,專習婦人科、產科,說甚有理,唯教習極不易得耳。燈下看《傷寒例新注》訖。深州李廣慊來執贄(字子周,吳摯甫先生門人,拔貢就職山西府經歷)。寒儒作小官,難以競爭宦場,余憫其才,作函致笏齋為之道地。子周以吳辟疆(闓生,摯老之子)《左傳文法讀本》見贈。 十九日晴。三松學會第二十九期。張芝生命其二子來見(德馨,字子修,大理院小京官;德滋,字芷庭,民政部小京官)。午後詣史館。出城赴王保之師及吳雅初妹丈處行禮。靈柩均於明日出都。見雅初一棺在殯,寡婦孤兒零丁無所依,哭之甚慟。珩甫來夜談。 余因《國民公報》所載順直諮議局議案甚詳,皆吾省大利病所在,極有實用,擬與珩割截而匯存之,以備考證。 二十日晴。汪志恆自鄂來。飯後詣講習館。出城祝李嗣香前輩六十壽。朗軒作半日談。燈下復八叔及翁大妹、龐三妹信。王朴老以漢藥方之一兩當今七分六厘,一升當今六勺七秒。喻嘉言誤認春溫為少陰證,以附子細辛主治。余久辟其謬。今讀朴老及九芝先生說,其謬益明。芝老解《傷寒論》「太陽病發熱而渴不惡寒,為溫病」云:「發熱為太陽證,而渴不惡寒,則已變為陽明矣。」語極簡明。然則治溫病宜用葛根、芩連、白虎、承氣諸湯,仲師固規矩森然也。李子周以所著文稿鉛印本見贈,雖功詣未深,固是桐城派規矩準繩之作。 余嘗戲言:仲師所用之方,東方有青龍湯,西方有白虎湯,北方有真武湯,獨缺南方,意必有朱雀湯而書佚之。今讀《傷寒例注》,漢末皆作崔文行神丹,一名朱雀丸,乃用人參、半夏、烏頭、附子四物,正是南方丙丁藥,得此而四宿始全。 二十一日晨起見屋瓦皆白,今年第一次雪也。竟日沉陰。先帝兩周年忌日,悒悒不怡。 午刻為三兄拜生日,常服而已。 二十二日晴。先後兩周年忌日,毓鼎官雖不達,而知遇之恩特隆,霜露之感不能等於常人也。一日不出門,致沈愛蒼貴州信並錄去近作七首。張詵儕親家來談,攜雲林真跡見示,乃揚州阮氏所藏御賜文達公者。圖為疏林遠岫,幅長二尺,寬尺餘,署款「至正東海倪瓚」,上有小玉璽,又有「令人慾仙,稽古閣題」八字,作瘦金體,疑是明內府所題,下有魏府收藏印。畫山純用折帶皴,空靈圓活,氣脈遠出,枯木十餘株皆如天然位置,枝枝欲活。余雖不能畫,亦知其空前絕後矣。阮氏索價二千金,非富豪不能得也。余亦出東坡墨跡共賞久之。延楊正甫來為室人診病。 二十三日晴。門人張吟樵來見。飯後詣史館。訪新甫昆仲及沈幼岑暢談,至上燈始返。評閱札記全份。李子周自保定郵寄《史記評本》,乃張廉卿、吳摯甫合評,古文義法精詳極矣。《史記》以歸震川評本為最善。此本似未遜之,熟玩深思,必有妙悟。 二十四日晴。午刻至城內外四處賀嫁娶喜,酬應勞費計兩月中逾百元矣。燈下刪改《貴州志後案》一篇。禁衛軍裁汰冗員,寶惠升一等執事官,月薪百金。《史記》封禪、平準二書,《貨殖傳》、《孟荀列傳》,實天下之奇作,中含無數法門。又思《三國•蜀志》十五卷,自第六捲起,當通合為一篇看,雖寫諸人,而眼光左右前後皆注重諸葛公,亦古今奇作也。 二十五日晴。飯後詣講習館。酉刻至天福堂,赴大德通之約。復李子周書。寫冊葉二件。古文有沉鬱、冷雋二境,史公實兼擅其勝。欲沉鬱,必須往復盤旋,厚集其勢。而要訣尤在字少意多,使意常餘於詞(多冗字,則為拖沓,而非沉鬱矣)。欲冷雋,必須著筆在此,而眼光在彼,使言外別有遠致。其根本更在胸襟超曠,天分聰明,方能到此。此境最高最難,未可求之一句一字言也。以一句一字挑逗,反落小家數。 二十六日陰。寶惠擬補陸軍部主事,帶領引見,奉朱筆圈出,准其補授,欽此。皇恩先蔭叨忝實多,撰謝恩折,請錫兄繕正。三松學會第三十期,余講孔子尊君大義;龍子恕講「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義,此章辨難斡旋,迄無定論,得子恕此說而明(大指根據「蕩蕩乎民無能名」及「文章可得聞,性天道不可得聞」二處得解)。午刻赴大同相國之約。三點鐘赴會館,約同鄉諸君決議王錫懷失銀索賠事。四點鐘赴黔學堂教育公會,提議三案,皆得余說通過。夜大雪,頃刻二寸許,祥霙早沛,無如今年者,歲事之幸也。燈下讀《史記•貨殖列傳》,既掩卷而胸中猶有震盪絪縕之致。此曾文正所以最重讀功也。董遇云:「讀書百遍,其義自見。」若古文音節頓挫,尤貴朗誦。 二十七日晨,雪始止,約積四寸許。起居注前序(即進記注表文,相沿謂之前序),輪應許穎初前輩撰文,不知假手何人,既草率又外行,幾無一語可用。榮掌院請余改削,只得重做一篇。久不作駢儷文,筆下頗生澀,一日或作或輟。夜間人靜,篝燈為之,入後半始見典雅酣暢,戌刻脫稿。一面與珩甫閒談,以暢文機。此道近少解者,不及十年,恐成絕響。 余擬於諸子中擇其筆性好者,令專習詞章,留此一線之學。復郭寄坪書。 二十八日大雪竟日夜。辰初刻具折入內謝恩,在史館坐待,事下而歸。公善養濟院發棉衣褲,請錫兄代往監放。未刻松筠庵己丑公局,請曹價人、陳延堂、王熙濤三同年。 趁西城歸。朗軒冒雪來夜談。昨夜夢與一友吟詩,吟成一律,意殊自得,為友誦起二句,友擊節稱賞,瞿然而寤,猶記其句云:「歷盡風霜耐盡寒,百花頭上笑顏看。」餘六句則忘之矣。今年自正月以來,考舉貢,考拔貢,考優貢,考法官,考大學畢業生、遊學外國畢業生以及錄事、供事之類,幾於無月不考,除官至五千人。名器泛濫,至斯已極!憶劉夢得有句云:「金門通籍真多士,黃紙除書每日聞。」古今不相遠也。寫大兄信並附報條一張。讀《史記•平準書》,當於轉換斗榫處,求其不提而提、不接而接之妙。跗萼相銜,錯綜變化,於此稍有入處,方能脫棄平庸。 二十九日陰。雪止風起,寒甚。門人鄭祥伯來見,新自呂遂河工來(距順義縣二十里),余詳問合龍情形。午飯後至徐齊仲處祝其母夫人壽。為楊康侯同年診病。答謁繆筱珊丈未值。 燈下寫屏聯甚多。垂簾圍爐,幾不知門外風雪凜冽矣。余語錫兄,此即人生大幸福,何必更 慕富貴乎。寄唁劉世兄濟南信並次方師奠份一百兩,托瑞林祥寄。讀《史記•遊俠傳序》,稍知構局用意之法。 三十日晴。評閱札記全份。飯後詣講習館。新學頗重《說文》,謂上古文明制度,猶可於文字中測之。較之前賢用以詁經,其見解又進一格(徐氏系傳,本朝段氏注,王氏釋例,皆精要之書)。 十一月初一日晴。午刻詣史館。寬仲侄充甘肅考試官襄校官,差竣回京。所取四十二員,亦修弟子禮也。夜談隴事甚悉。長少白制軍惠寄寧夏羊皮袍褂各一件。門人李復初亦寄一件。黃叔權寄二十金。、初二日晴。先大夫生辰拜供。飯後至恆裕。又至醫學堂。與錫兄、珩弟、寬侄約飯於南園許。同赴東安市場吉祥茶園觀演《玉虎墜》全本,情節頗不惡。子正歸寓。 初三日陰。三松學會第三十一期。飯後至城內外四處賀嫁娶喜,上燈始歸,饑寒交迫。 燈下據《學津討原》本校《洛陽伽藍記》,共校十二葉。此書感懷今昔,意思深長,故詞藻姿韻之美突過徐庾。作文最爭用意。意不足而徒尚詞,則為浮藻矣。余嗜此記幾三十年,凡校四遍,居然完好可誦。 初四日晴。汀侄、梅孫同生日。姚石老令郎蘭生觀察自山西來見(名鴻法)。飯後石老亦來,作半日談。延楊正甫為室人複診。作霖、筱岩、珩甫均夜談。燈下為貞盦題印冊兩葉(詩見上本)。客去又看《傷寒論》王注數葉。 初五日晴。小門生劉曉滄自山右來見。蔣康之來談。未刻出城為同鄉顧范臣中翰點主。 在恆裕易便衣,與潤、錫、珩至文明觀劇,散後飲於福興居。 初六日晴。午刻詣史館,刪改黔志一卷。申刻至同豐堂赴李丹孫之約。梅叟來夜談。 作霖、康之、稚堅迫令王雪槐南歸,余送川資一百元,復派健役二人伴送,防其中途逸去。 余前後費去二百五十元。幾為京師大累,今乃如釋重負矣。近來屢作可畏之夢,奇幻百出,皆賴采澗喚醒。昨夜忽夢無頭人向余作語,驅之不去。覺後心跳汗流。總由心地不淨所致。 先儒謂夢寤可驗工夫。余變幻若此,更講何學!思之愧悚。此後必當屏除煩雜妄念,將心地打掃清淨,方不致墮落下流。凡溫熱病燥結,用藥發汗,汗不出而熱更熾。必用攻下之劑,反得汗而解。余治病用此法極效。知其所當然,而不明其所以然,懷疑者兩年。頃讀《傷寒論》王注有云:「人身天真之氣,本自陽明交出太陽。太陽者,承陽明之氣者也。今因脾約而內燥,病勢不解,必用承氣湯,使胃之津液得和,始肯輸之於太陽,然後承之以為汗,則濈然而解矣。」此說精明,渙然冰釋,並承氣之名,亦得確詁。甚矣,醫家不可不博極群書也。 初七日晴。寒甚,已達極端。大雪節。午前僵凍,不能治事,飯後稍和。評閱札記兩期,共十六份。三兄過談。昨接表弟顧漁渭信,近來境況益難,盛氏表姑母至隆冬不能備棉衣,聞之愴然。因致寶興隆馮石卿信,匯去四十五金。又復漁渭信。 初八日晴。寶惠生日。評閱札記八份。傍晚,訪沈雨人,為醫學堂籌郵傳部捐款。 閱明日帶引見折。孫貴自津回,王雪懷已乘輪南下,幾同退祟矣。 初九日晴。卯刻入內,帶領起居注主事擬正增福擬陪錫榮引見,風寒削麵,耳目之官為之不靈。詣南齋,見元和相國久談。辰正詣養性殿,幫同陸相帶引。先向御座跪請聖安,起,序立於監國旁,遞綠頭牌。事訖退出,巳初歸寓。昨夜既欠睡,竟日僵凍不適,入夜始融和。偕錫兄赴春仙觀劇,梅叟、卿和皆來赴約。龔伶演《行路哭靈》。此出說白本極馴雅(有「哀哀父母,生我劬勞」、「王事靡鹽,不遑將母」數語,實亂彈所無),而抑揚頓挫,沉摯瀏亮,能使不能養親人棖觸流淚,絕唱也。子刻始歸。 初十日晴。三松學會第三十二期,余酣睡至午始覺,遂誤會講。甚矣,吾之昏惰也。 飯後詣講習館。傍晚,朗軒來談。客去,校《伽藍記》五葉。 十一日晴。午刻至便宜坊,赴經仲之約。座皆清秘諸君,共議保存翰苑,商藻亭所擬 公具說帖稿,頗為簡要。未刻至嵩陽別業壬午公局。歸寫復丁衡帥信。又致王次籛信。詩人往往輕晚唐,詆為格律卑下。近閱羅隱、韋莊、韓偓諸詩,如「左牽犬馬誠難測,右袒簪纓最負恩」,「只言聖代謀身易,爭奈寒儒得路難」,「靜憐貴族謀身易,危惜文皇創業難」,「縱饒犬彘迷常理,不奈豺狼幸此時」,「敢恨甲兵成棄物,所嗟流品誤清朝」,「本來薄俗輕文字,卻致中原動鼓鼙」,「人意似知今日事,急催弦管送年華」(「咸通時代物情奢」結句),「人心不似經離亂,時事還應見太平」。各句開合動盪,沉深痛摯,何減少陵。其全篇遒郁者甚多,較諸中唐更饒深味。詩豈可以門戶論者! 十二日晴。錢紹雲兄自津來談,不見瞬兩年矣。效述堂亦來談。未刻詣醫學堂。又至聚寶堂祝俞希甫同年六十生日。訪朗軒,不值。與篤安、慎之圍爐暢話。信筆為書詩話四則,皆余心得處也。得南田翁山水花卉冊十二開(各六開),乃內府藏本,寶璽煥然(乾隆御覽之寶,三希堂精鑒璽,宜子孫,石渠秘笈,老紫髯鑑賞印,重華宮鑑賞寶,嘉慶御覽之寶),由鄭王府出售,神妙仙逸,莫可名言。每葉題語皆甚長。今晨獲此殊珍,幸福無量。竟日敬展細玩不置。 十三日陰。翰西來談。午刻詣史館,約李子衛面商《新疆地誌》體例。吊壽懿卿副大臣喪偶(續娶甫兩月)。訪馬輝堂、孫完璞,坐至上燈。赴午橋同年之約。 十四日晴。一日未出門。修史館《新疆志》。傍晚備酒肴,請繆筱珊丈、姚石荃、羅叔韻、董綬經、繆羅董,皆校勘專家也。沈雨人未到。書賈攜新印書求售,酌留《查初白十二種評》,張叔未《清儀閣題識》,黃香石《唐賢三昧集評註》;初白評《瀛奎律髓》,余久聞其精確,亟思一見,燈下粗閱一過,果能標明詩家宗法也。客有問先南田翁畫法者,翁語之云:「濃筆兼淡筆,粗筆兼細筆,十字足以盡之。」門人有問余書法者,余語之雲,粗細一樣,四字足以盡之。余又有書家四字訣:勒、揉、推、擦。得先師劉靜之先生訃。童時業師盡矣。 得伯葭書並寄還百金。 十五日晴。天稍回和。午刻詣史館。至小蘇州胡同視叔岳母病,並祝吉甫夫人生日。 出西安門答拜蕭小虞親家,未值。燈下寫對六付。今夜月當頭,耿伯齊約醉瓊林宴賞,且系以八絕句,余走筆和成七律一首,辭局而致詩焉。放翁《七月十四夜觀月》絕句云:「不復微雲滓太清,浩然風露欲三更。開簾一寄平生快,萬頃空江著月明。」空澄超曠,余每逢胸次湫隘時,即朗吟此詩數過,便覺意氣寥闊。 和伯齊(題須別撰) 一年休負月當頭,賴有詩仙醉酒樓。猶是清光懸午夜(上句從下句生出),只多寒氣遜中秋。枯林雪凍全收影(月當頭則無影。唐詩所謂「月午樹無影」也),高館簾深不上鉤。 此意未經人道破,頓添賦物到冰甌。 十七日陰。三松學會第三十三期。未刻赴西安門內畿輔農工學會,余報告京西門頭溝開渠修堤調查事,事未決議。見吾鄉郭議員(家驥)剪髮易服意見書,極不以易服為然,謂大有害於經濟生活,從此中國絲綢無用,而盡用洋呢,其禍足以亡國。與余意見相同。資政院一般新議員,天所生以亡中國也。不得不歸諸劫數矣。出城至觀音院行吊。燈下評閱札記十餘份。采澗患頭痛殊劇,呻吟甚苦。 十八日晴。延楊正甫複診,改服溫通去風之劑,甚效。申刻至瑞生祥中棧,赴徐渙儔之約。陶拙存(名葆康。端肅公次子。丁卯世兄弟)以舊著《辛卯侍行記》、《求己錄》二書見贈。《侍行記》乃侍端肅公撫新疆時日記,於西域山川形勢、建置沿革特詳,較之洪北江先生、林文忠公所記更為有用。余適修改《新疆地誌》,裨益尤多。《求己錄》雖意在變法,而悉根本於先儒議論(凡分三卷,其下卷皆采《朱子語類》),時以己意發明之。燈下看末卷, 不忍釋手。夜深遂盡一冊。 中原(取首句末二字為題) 早年攬轡志中原,肯信吾生付灌園。豹隱待尋元霧窟,烏飛難問舊巢痕(時正議裁翰林院)。橫摧老屋風聲緊,凍冱重雲日色昏。天意似將催短景,幾回雪涕望金門。 (五、六、七三句皆興也。) 十九日晴。霞仙來談。穆、增二主事請點烏布。飯後詣史館,據陶記重改定《新疆志》數處。魯卿先行,余坐至日暮始出。至石橋別業,赴己丑月團。燈下寫應酬數件。買任淵注《陳後山詩》三冊,蓋久求之而後獲者(聚珍福本)。後山詩用意深曲,往往非注莫明。方虛谷推為學杜第一人,固是佞之太過,然詩必如此始有深味。今人動輒舉筆作聯章七律,彼烏知此中甘苦乎?昨日資政院上奏彈劾軍機不負責任,慶親王等亦上疏辭職。奉朱筆慰留,而斥資政院不當擅預,所奏著無庸議。依憲法,軍機不解職,則議員當自請解散。今日開院集議,皆戀戀不肯散。此等議員有何價值可言。 二十日晴。潘經士、史季超來談,留其午飯。飯後詣講習館,公定保存本署說帖,推審查起草人六員,余被公舉謁見政府。傍晚赴順天府丁京兆之約。歸寓復看史館大臣四傳(敬信、壽山、薛允升、閃殿魁)。壽山庚子在黑龍江保全大局,不得已出戰,煞費苦心。和議既定,復以從容自盡謝朝廷(朝衣冠望闕謝恩訖,坐棺中,自以手槍擊心,不死。其親弁睹其慘痛,續擊一槍,壽曰:「可矣。」即仰臥,促蓋棺。眾聞棺中有聲如牛鳴,良久乃寂),不負職守。乃朝議責其孟浪開釁,死後猶褫其職,士大夫亦有非之者。其後,總督徐世昌、巡撫程德全具疏鳴冤,朝廷雖予恤典,而恩禮頗輕,蓋猶罪其前事也。程中丞為壽公營務處,目睹情事曲折,為余及魯卿述之甚詳。此傳即據以屬稿。史館為百年是非所系,不可使忠臣心跡埋沒悠悠之口也。農工商部據商會萬餘人公呈入奏,力陳易服之有傷生計。奉上諭宣布朝廷並無輕改舊章剪髮易服之說,諭各色人等毋誤會浮言(唯軍界、警界曾奏明易服)。近來資政院二三狂豎,創為邪說,眾議員大半盲從,人心惶惑,大有亂象。鼎深以為憂。得此明諭揭破,人心當可略定矣。得丁衡帥復書。 資政院議員以婦人纏足列為議案,拈此恥之奪席諸公議偉然,經綸裙帶策勛還。南朝王氣收何處,卻在潘妃步步蓮。 二十一日晴。評閱札記十份。複閱史館忠義傳正本。錢晉甫、李珩甫夜談極暢,不知門外寒風刺骨也。有惲德麐介廣惠寺省三上人來見,自言三世居揚州,以販鹽為業。詢其世次,不知;先世出何房分,亦不知;歷舉吾族人名號及揚州先四伯祖一房,皆不知。 其人年四十餘,向以處館為生,竟無從認其為本家。半夜大風怒號,此年年隆冬成格也。 此一端遠不如東南各省。得秉道成都書(仍住華興街)。 二十二日晴。冬至節。評閱札記全份。未刻祝朱桂卿前輩生日並文孫彌月喜。至恆裕取子金,又存信成儲蓄銀行銀元八百圓。南園來夜談。陶勤肅論制馭武將,謂不當使久住京師,輕見王公貴人,既出則驕蹇不用命,不復肯受督撫節制矣(奏留董福祥進京祝嘏事)。昔年馬荊山(玉昆)坐轎謁親王,王謙恭過甚,唯恐傷之。適為李文忠所遇,呼其名使下轎,斥以提督在京師,例只許騎馬,不當乘轎。馬悚然而出,不敢仰視。文忠語慶王曰:「王待此輩過謙,不能使之感恩,適以長其驕。」老成深識若此。祖宗時,不輕易召見武臣。見時,天威特嚴,往往凜栗汗下。故皆畏威守法,尊督撫若主人。孝欽顯皇后晚 年,思以恩意籠絡之,獎譽甚至,而朝貴利其多金,不惜卑屈以示親愛。於是武臣輕中朝益甚,非復向來意態矣。今人動以先朝抑武臣為非,創為尊重軍人之說。余恐節鎮跋扈之禍,將復如晚唐五代時矣。以上與南園縱論及之,南園深服其言。 二十三日晴。何子霄自濟南來。午刻詣史館。至北城吊桂書卿之喪。書卿與次寅亡弟換帖,交甚篤,觸我手足之悲,欲失聲痛哭,因與書卿僅一面,未便哀過乎情,乃忍淚而出。書卿之胞弟婦重孝俯伏靈右,與其夫人無別,此滿禮之太過者(本京人亦如此。婦人於兄公僅服大功)。若南方人則又服輕而意太疏。珩甫夜談。客去,復看補修《記注》十二冊。延正甫為采澗診疾。東三省四次請願速開國會,代表十五人來京遞呈,軍機大臣據情代奏,奉上諭嚴斥,命民政部、步軍統領衙門送回原籍,各安生業,不得在京逗留。此後如再有聚眾要求者,查拿懲辦等因。 二十四日陰。三松學會第三十四期,龍子恕痛駁楊度重國輕家之說,以申明家族主義,論正而暢。無家安有國?吾未見逆子傲弟而能為忠臣者也。是直等人道於禽獸矣。戰國時邪說橫行,恐尚不若斯之甚。嗚呼!中國貧弱不足患,而世道人心澌滅潰決殆盡,乃大足患也。飯後至長椿寺行吊。天津士民聚眾求速開國會,陳督代奏,奉嚴諭,學生大憤,有割臂肉、寫血書以激眾者。學生相率罷課,且遍發傳單,致旅京各學堂約停課反抗,不認政府,欲將各學堂付之一炬。其語狂悖,直叛徒矣。余察順直學堂學生,依然上課,未為所動,因囑諸管理員以安靜處之,勿張皇抑制以啟亂。二張、袁、端諸臣廢科舉而立學堂,其效如此!燈下復校《記注》八冊。 二十五日陰。評閱札記六份。飯後詣講習館,閱公具保存翰林院說帖,兩掌院今夜據以入告。出城祝顧漁溪亞蘧太夫人壽。答拜盛萍旨前輩。燈下復校《記注》十四冊。余於政治學最喜法學(此法非刑律之法)及財政學。年近五十,萬不能博覽通考經世巨編。 近來新出編譯之書,汗牛充棟,閱之心目昏昏,用力勞而所得實少,加以時事顛倒,鬱鬱不樂,日憂危亡,無復仕宦生產之趣。每日除應辦史館、講習館、起居注公事文件外,仍致力於《明儒學案》及古文、詩、字三種,以舒沉悶而尋樂境。其政治家言,唯看《中國政治家》管、商、王三編,《國風報》,專心於所謂法學、財政學者,以備異日行政之根本而已。 二十六日晴,有風。史受之來借款,留其午飯。未刻偕錫、珩至新豐市場觀劇。上燈出城,赴大德恆惠豐堂之約。歸寓復看《記注》四冊。 二十七日晴。辰刻至同和居,與同署十五人會齊,遍走四大軍機之門,要求保存翰林院。均不值,各留說帖而去。自通籍以來,從未若此之奔競也。可笑,亦復可憐。燈下正看《記注》,梅叟來夜談,寫詩三紙贈之。 二十八日晴。復看《記注》全年廿四冊,頭目為昏,乃朗誦姚選近體詩中放翁七律廿餘首,胸襟頗為壯拓(凡選放翁七律九十餘首,始知放翁之為大家者,自有真實本領。 若第吟賞於一二寫景佳句,則所以測放翁者,小而淺矣)。龍子恕申家族主義於講學會作議義一篇,就枕前細閱之,明白了當中自有摧陷廓清之力。 二十九日晴。先大母忌日拜供。劉季岱自山東來(叔南胞弟)。凡為外官者,必謀要津大老書函致其上司,名為「運動」。且視京宮無不嗜財,但挾重金,即以為無投不利。 此雖貴人有以致之,然亦可以覘風氣、測人心矣,可嘆可嘆!飯後答訪效述堂。至董處為吉甫內弟婦診病。驅車出正陽門,任翼臣約大觀樓說話,歸寓憊矣。接張親家信,知盧海如已代次弟完官,虧一千兩。蘭州人來,秋輦贈我狼皮褥兩件,水煙八包,而故人已隔世矣,為之悵然不樂。 三十日陰,微雪。午刻詣講習館。出城至公善堂查點工廠存貨及賬目,分給管事人花紅。至廣和居議聶、李二家贖屋事,余原系中見人也。七點鐘入宣武門(資政院留門,故下鍵較晚)。適錢晉甫在此,劇談至三鼓始去。 十二月初一日晴。今年月朔又盡矣。光陰如駛,一事無成,時局益非,悽然欲哭。 三松學會第三十五期。余研窮智字功夫,諸君頗嘆其精細,然未能渙然也(別具講義)。隱公舉象山《王荊公祠堂記》之說。余謂象山論荊公極公平,而不甚以元祐諸賢為然,與朱子所論相類。當時去東京未遠,必深得朝局真相。吾輩論斷荊公,當以二子之言為定。午刻詣史館,又詣起居注。燈下復校《記注》。 初二日晴。效述堂何志霄、劉屺懷(新分發浙江法官)同來談。未刻至宋芸子前輩處賀喜。出城詣醫學堂,在恆裕少坐。燈下復校《記注》畢。晉甫、珩甫、錫兄縱談至於刻始去。 初三日晴。午刻詣史館。出城在商會易便衣,至文明觀劇。新伶鐘聲演聊齋青梅事,近於演說,全無戲劇排場、情節,說白亦欠熟貫,余甚不取之。戲畢潤田邀飯於萬福居。 蕭隱公最不喜《孟子》,以其為近世革命民權所根據,著論痛辟之,余不以為然。歸後作書致隱公力辨之,凡六百餘言。 初四日晴,大風。一日不出門,評閱札記兩期。張慶籀自濟寧來。吳雷波札記中引日本儒者所著《修學篇》,論讀書法八條,極切要,有先儒所未及者,特錄於此:一、必擇書之關於吾所學者讀之;二、擇於已所執業有直接關係者讀之;三、既定專攻書必不可任性屢變;四、讀書必得一定之次序;五、於讀書時必作進智識得利益之思想;六、讀書必反覆重習;七、宜強固注意力,以免遺忘;八、宜鉻合理想,以求歸納。 初五日晴。午後詣講習館。出城至鐵路公司。燈下寫致江督張安帥書。接家中郭寄坪信並銀一千六百兩(內六房八百兩),大清銀行交來。在商務印書館買《中國法制史》一巨冊,《本朝史》一巨冊(頗有條理,得要領),又小說數冊。 初六日晴。俊臣學余書頗近。余書去成家尚遠,何足學哉!因舉所得筆法詳細指授,且作十餘字面示之。俊臣領會甚切。飯後詣史館。出城至大德通,取子金,添存二千五百兩,易券而歸。至嵩陽別業赴少泉之約,請其房師鍾秀芝前輩,余作陪。席散逾七鍾,仍趁宣武門歸寓。夜,大雪。 初七日晴。門人馮錫綬自涿州來見。評閱札記。傍晚至天福堂、順直學堂議事。 初八日晴。以百果粥薦菩薩及祖先。三松學會第三十七期。余申明與隱公辨正孟子大義。隱公陳義甚高,恪守範圍,無稍逾越,以孔子律孟子,覺孟子宗旨未純。余則兼主救世主義。覺孟子所處時局,與春秋迥然不同,雖詞意稍見激昂,不害其為願學孔子也。 隱公近於狷,余似近於狂,故持論往往不合,而朋友切磋之益正在此。飯後至觀音院行吊,至紅廟道喜。晉甫、朗軒、珩甫踵至。話蘭簃別是無懷葛天世界。今晨李石府名三松精舍為小桃源,余亦名話蘭簃為俱樂部(此新名詞)。隱公病餘好事,屢箴吾失,欲吾閉關三年,作靜定工夫,不與世事。余謝其相待之殷,唯余為世臣(兩代封疆,兩代侍從),誼當與國同休戚,不能比鄉里諸生,唯有竭吾心力為之。設有不幸,即以身殉之,無置身局外之理也。 初九日晴。羅景湘自甘肅回京。好友久違,雄談未暢,須更作半夕話也。未刻出城,赴樊處點主,三兄所介紹。至北城為吉甫內弟婦診疾。七點鐘至六國飯店,赴法國博士鐸爾孟之約。甫自巴黎來京,其人解中文,傾慕中學甚至。謂回法國二年,覺學問、風俗無一如中國者,大為彼都人士所笑,群呼為中國迷。鐸君之言曰:自吾解中文,見中國前賢之言,無一不從吾心坎中流出,以是知中儒迥出歐洲上也。余與暢論學理,促膝歡笑,遂至夜深始歸。又晤美國丁義華,字仁山,立禁菸會時以文字代演說,稱中國為我國,呼華民為同胞。余與立談片刻。 初十日陰。飯後詣講習館。較核諸君札記,仍分四級。燈下評閱札記十份。得隱公復書。夜,大風,寒甚。延正甫為采澗複診。 十一日晴。評閱札記畢。寫寄業卿舅信,又復柳望岑信,均交銘帶。酉刻赴劉理卿 男爵(忠誠公之子)醉瓊林之約。 十二日晴。次寅弟擇於十九日開弔,廿三日安葬。遣寶銘南旋助葬事,與曹仲衡結伴,由京漢鐵路行。悽愴傷懷,竟日不釋。北門外鄭陸橋新塋,為吾兄弟四人合葬之地,死而有知,或仍聚首。今五、六、七三弟皆一抔黃土,了卻生平矣。孑然阿兄,何處更覓樂趣耶?昨夜遂夢敞屋一間,殯次弟柩於中,若將發引然,余撫幾痛哭,旁有人力勸,不能止,迷惘間忽寤,淚痕濕被緣殆遍。昔人謂夢由心造,誠然。門人趙頌眉(三基)卸登封篆來京。縣在嵩山之麓,地瘠民貧,終歲不食米麵,唯以蕎麥、包穀充飢。除縣宰每日發官價市豕肉五斤外,竟無食肉者。不肖者大半為匪,相習成風,唯恃種罌粟易錢為活,若並此禁之,則坐而待斃矣。余問正本清源之法曷在,頌眉云:縣富煤礦,掘地二三尺即得煤,遍地皆是(縣大堂即煤礦)。貧民用土法開採,每屆夏秋大雨,穴中積水,無法戽去,即棄而別掘,故煤筒(俗呼煤穴為筒)觸目而是,無一畢乃事者。倘置外洋戽水機器,而以不肖者罰充礦工,縣距汴洛鐵路僅七十里,接一支路,運煤外售,即可轉貧為富,莠民自不致游手為奸。期以十年,庶收大效。特非河南府合數縣通籌不可耳。余深韙其議。 三點鐘訪鐸爾孟略談(鐸欲仍充大學堂教習,余薦諸劉幼雲監督,已別延一法人,因以來書示之)。至吳橘農處行吊。又至吉甫處複診。歸寓晉甫來夜談,更深始去。晉甫述其任湖南嶽常澧道時,以計擒石門縣大猾黃世茂事,如閱小說施、彭案。買《中國六大政治家》第三編《諸葛忠武侯》、第四編《李衛公》,皆李孟符(岳瑞)輯撰。余自得初編(管子)、二編(商君)、五編(王荊公),研繹有深味,於新舊政治、學識所得甚多,嘆為古人未究之偉著。今又得此二編,可作一句快讀矣(尚闕第六編《張江陵》)。 十三日晴。未刻至同和居,與周、熊、楊、田四君會齊,偕謁兩掌院,以所定講習館員四級名單呈閱,兩掌院從二級拔入初級各一員。共計初級二十五員,海員送車馬津貼銀五十兩;二級三十員,每員四十兩;三級十一員,每員廿四兩;廳官三員,每員十兩。 回同和晚餐而歸。車中看《諸葛武侯》半冊,發揮、條理、精神,殊不慊意,遜梁氏《管子》、《工荊公》二編遠矣。(麥孟華所編《商子》,亦不減梁氏。)余治《國志》二十年,頗窺見武侯政策要領,擬別著一編,補李氏之闕。為花農前輩題《葦絮圖》卷子(原圖系詒晉齋所繪,當時諸王皆有題詠,為恭邸所藏。花老此卷,則臨詒晉也。) 十四日晴。陳介亭觀察(正源,乙酉同年)來拜。復謝長少白制府書,暢論治西北邊政策。燈下寫屏聯甚多。 唐水部古釵嘆,寫士不見知之恨。余讀其詩,感而和之篋中古釵傳世寶,曾共新妝斗妍巧。摩挲特邀貴主憐,光雖未揚名自好。一自王母歸玉霄,凝塵半蝕花紋銷。長年暗淡守奩盝,只伴明珠沉寂寥。(水部詩結甸云:「雖離井底入匣中,不用還與墜時同。」喻士雖小用而不見知,與棄置無異也。) 孤雁四雁傍林飛,三雁羽毛折。孤影宿寒煙,沉沉半江月。 十五日晴。詣史館。祝朱小汀太夫人壽。祝聶獻廷生日。赴嵩陽別業已丑月團。赴恆裕潤田之約。與何頌圻靜談時局,相對流涕。危亡已在目前,而新政之失士心失民心者,方興未艾。列祖列宗在天之靈,能無深恫乎?毓鼎即日掛冠,不能靦顏朝列矣。夜雪。 十六日陰。飯後至恆裕,存公善堂長蘆歲捐庫平銀二百五十兩。至粉坊琉璃街,為李際庚夫人診病。至醫學堂定甲乙班期考榜,寶銘幸冠其曹。聞禁菸公所承監國旨,欲將 京官侍郎、副都統以下至三四品京堂外官巡撫司道普行調驗。築一四面玻璃之浴堂,令各員裸而入浴,從窗處監視之,易公所所制之皮衣、棉衣褲,監視七日或十日。自古以來,侮辱大臣,未有若斯之甚者也。稍有羞恥者,必不肯聽其搜檢披剝,尚有何面目以見僚屬耶?余憤極,決意掛冠而去,不能受此奇辱,俯首求生活也。 十七日晴。飯後至長椿寺行吊。往拜鄒伯姚,擬延課童子。燈下復看補修《記注》六冊。 十八日晴。因寶襄不率教,大動氣惱。吾家累代清門,子弟類皆恪守規矩。郡城論家教者,必推長生巷。今乃生此不肖子,豈余行止多虧,天以此示罰耶?若終不就範,毓鼎何面目以見祖先?思之終日,夜鬱郁不怡,燈下勉校《記注》五冊。寬仲侄南旋,來辭行。 十九日晴,甚暖。辰刻貂褂詣起居注,恭進《宣統元年記注》滿漢四十八冊。余送紅箱十四度矣,感慨不已。同僚僅到八人。榮中堂在內閣大堂接收,加封送入大庫。坡公生日,恭懸石像兩軸於西廳寶蘇山房,以新得《東坡七集》(陶齋制府寶華盦仿明成化本,奏議、內外製、文、詩俱備,雕印精工,為自來坡集之冠)及墨跡宋元明拓本各帖(本朝拓本唯取快雪堂)陳於像前,焚香再拜。約陶齋同年、繆筱珊年丈、徐花農、何潤夫、顧漁溪、闊安甫前輩,姚石荃、楊康侯、耿伯齊同年,延鐵君丈同祝,相與開筵暢飲。年年故事重修,亦長安勝事也。趙堯生、謝魯卿未到。近來能影仿宋刻者,唯湖北陶子齡。楊惺吾、黃山谷內外集大字本及坡集,皆出其手。筱珊丈、董授經同年,亦延其刻書數種,秀勁精潔,足以媲美國初。寄隨州崔子禹丈信並匯還洋一百二十元,交大清銀行寄。連日看《中國政治家》第四編《李衛公》訖。能舉憲、穆、敬、文、武、宣六朝時局,悉納諸一編之中,可稱閎深肅括,遠勝《諸葛武侯》編。 二十日晴。起甚遲,飯後出城祝花老生日(本是小除夕)。又入城至鄒紫東尚書賀喜。因醫學堂籌款事謁那相,未晤,歸後作書致之。得姚詩岑膠州書,內附蔣氏表侄告哀書。先外王父母唯生先妣及先母舅迪甫郎中。舅生二子一女,長和卿表兄,長餘一歲;次為適馮氏表妹;墨緣表弟最幼,今年甫三十七。表兄前歲病歿;表妹以家庭事未正命而死;而墨緣又以七月間歿於濟南,僅留兩子,年皆童稚。母氏零落至此,不勝悽惋,追念諼堂,淚承睫下矣。 二十一日晴。鐸爾孟君來訪。此君法人也,而不信天主教。儒者之襟抱如此。景湘、味蘭來夜談。與景湘考證新疆形勢。唐設安西、北庭都護府,國力達於回疆、蒙古。古來中國幅員之廣,以唐為最盛。與錫兄同校《記注》。東三省鼠疫盛行,罹其禍者無算。京師已現端倪,居民凜凜謀衛生之術。余謂唯力行善事,足以御之。積德之家常有善氣庇護,疫不得侵。以語世人,咸以迷信笑之,余則信之甚篤。 二十二日晴。錢新甫長子伯愚與濮伯欣之妹締婚,余與吳絅齋為媒,過禮過妝,往來兩處,抵暮始歸。接寶銘信,十六日抵家。復張朴園同年書(開封裴場公胡同)。鈔胥為余錄周慎齋一家醫學訖。余名之曰《醫學薪傳》,蓋以慎齋(安徽太平人,明萬曆間名醫,太平時隸江南)傳其學於弟子查了吾(涇縣人),了吾傳慎柔和尚(姓胡,常州武進入),慎師傳石瑞章、陳樹玉(二君皆武進入),一家之學,備於此三冊中,代有心得,多發古人所未發。余常謂醫道全由悟入,非多參秘笈不能得悟。此事與禪學相似,徒執一二陳編,隨人口頭說話,終難洞達深微也。 二十三日雪。入冬滕六已四稅駕矣,來歲豐年可望,而百物騰踴,生計愈困,無論官商士庶,相對輒戚戚寡歡。人心皇皇,如不終日。此種大非好氣象,而朝政之為日本所用者,方冥行盲舞,力求危亡而踐之。外侮環乘,進行甚迫。大難將發於眉睫間矣!小臣百事灰心,所惓惓寸衷不能忘者,先太皇太后、先皇帝知遇之恩耳。瀾翁自天津來,作半日談。上燈時送灶。復校《記注》六冊。致李橘農同年書。 二十四日晴。錢、濮嫁娶,往來兩處。歸寓設席請范、陳兩先生,兼酬悅生、公善、利仁三司事。 二十五日陰。辰刻地震,窗鳴榻搖,良久始定。晨起胸次痞悶不適。餘生平頗自命曠達,橫逆之來,不難一笑置之。稍有怫念,事過旋融。獨逆子攪壞家門,兇悍盪恣,幾不如下流社會人,余種此惡因,竟無可自遣。孽緣耶,惡報耶?飯後訪景湘,偕訪李平存同年暢談。為李際庚夫人複診。至朗軒處晚飯而歸。 二十七日晴。家庭不幸,人倫大變,呼天不應,禱神無靈。半生欺世盜名,捫心多愧,遭此果報,夫復何言! 二十八日晴。具折請假,回原籍省墓,蒙恩賞假兩個月。毓鼎自己亥南旋,忽忽十有二年,遙望先塋,白雲神往。同懷三弟,凋喪已盡,新墳宿草,曾未一履阡前。先世父遺田八百畝,某鄉某圖,不詳四至,亦須履勘分明。予之浩然者數載矣。明春官制頒行,翰苑在必裁之列。兩館公事,正、二月尚覺稀簡,是以趁此一行。而新正不便以省墓為詞,只可在年內具折。親友聞有此舉,咸怪詫異常,群發電話相詢,亦可見吾之一舉一動。觸人耳目也。料理賬目,竟至九百餘金,生活程度之升高達於極點,較之初進京時漲及十倍,明歲若不大議收縮,將致不支矣。寶惠蒙壽懿卿副大臣派充崇文門襄辦堂委。燈下寫對七付。 二十九日竟日大雪,自十月至今已得六次祥霙,數十年所未有也。子侄輩懸掛神影。 飯後至陸師相處辭歲。起居注筆帖式耆昌、耆泰兩君坐話蘭簃一時許,校正銷簽,以備初二日送日錄館。時迫歲除,猶令司員勤勞公事,余處處待以公誠,故皆樂於相從,無勉強強怠忽之意,益信任天下事用不著機巧也。上燈祀先,合家辭歲。子刻接灶,焚香謝天。 夜坐簃中,看飲冰室論本朝學派變遷一大篇,真知灼見,洞中竅要,從前無人能及此者,二百六十年宗派當以此為定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