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齋日記 · 澄齋日錄 光緒廿五年己亥
己亥年四月廿四日晴。一日繕封奏。正折以外洋相逼日深,請速籌戰備。附片保舉人才(直隸候補道前署廣平府知府繆慈,正任通州現署房山縣知縣榮恆,湖北宜昌游擊蘇德浦)。
廿五日晴。寅初至西苑門外敬遞封奏,在朝房恭候。辰初事下,命臣毓鼎第三起入見。
苑內狂風如虎,幾不能行。在瀛秀門外奏事房小坐。巳正,皇太后、皇上召見於儀鸞殿。天語垂詢,頗蒙優獎。始論邊防,次論人才,次論籌餉、練兵,次論吏治,次論行用銀元利弊。
跪對三刻始出,已十一點鐘矣。自去年九月至今兩次入見,俱荷訓誨周詳,既欽且感。誦少陵「未有涓埃答聖朝」之句,愧奮交縈。出至咸安宮命題,少坐即歸。接楊蔭北柬,知所保各員,有交片令吏、兵二部帶領引見。引見後預備召見。傍晚訪以莊先生、四兄略談。
廿六日晴,仍大風。寄繆恆莽書。午刻與大、四兄公請何受軒表伯,潤夫、敬山、綬金作陪,薄暮始散。接門人朱頌青銀、信,天成亨來。
廿七日晴。葆良約江寧館手談。閱葆良近作古文數篇,相與論申姚曾緒論,所見多同。
詣岳母處。問吉甫病。夜殊不適。
廿八日晴。一日靜養不出門。作端午橋(陝臬)、升吉甫(糧道)兩同年信,均為門人夏楚卿大令(良材)作先容也。午橋貽我新得漢透光銅鏡,以鏡面向日,其影射地,鏡陰花紋字形悉現。銅質甚厚,乃能透光,不知何以致此。可寶也。又元鼎押鑄作鼎形,腹有文字,殘剝不甚可辨。古質斕斑,確係舊物。午橋以與余名相合,特製黃楊為匣,鐫字以贈余。
皆甚可喜。又作家書及伯母叩節祝壽,奉托薛鷺莊帶。
廿九日陰,微雨。約鷺莊、沈子鈞、汪幼安、劉偉臣、董綬金在大兄處作手談之局,傍晚散。因詣四兄處與蒯朴齋晤談。
五月初一日晴。接諸弟信。又湯溫丈常德信。又包子如信。綺文堂老李攜書廿餘種來,無甚中意者。惟舊板《漁隱叢話》四函甚精好,以六金留之。書凡百卷(前集六十卷,後集四十卷),論漢魏至宋有詩名各家,或評詩,或摘句,或考證,或紀事,殊有心得。長夏得此,大可消炎遣日矣。蘇、趙二生來,與之談文甚久。
初二日晴。得繆恆莽復書。午刻至省館赴劉振青同年之約。座皆己丑同年熟人,談宴頗洽。
初三日晴。清晨入城,至昆、徐、孫、廖四師處拜節。傍晚至恆裕一行。
初四日晴。一日料理賬目。夜訪四兄。發六弟信,專為呂新之劃款事。
初五日晴。天中節。清晨祭神,午刻祀先。至王保之師、何受軒丈、岳母、效丈、四兄處拜節。未刻至會館赴沈子鈞手談之局。入局片刻,即與四兄步至琉璃廠,在各書肆留連,聞書業堂有新到書,略取閱之,乃無甚精品,唯繆刻《太白集》頗精,然亦非難得之書也。
晚飯後歸。接龔萃民湖南信並土宜兩種。
初六日晴。巳刻至內閣會議籌餉興利之策,唯恭閱前日諭旨,列銜畫閱而已。出至同豐堂赴巢份叔之約,半席先歸。延濟帆來為采澗、柔兒診疾。朱古微前輩來談。晚飯後,侯伶來定十五日戲局。車中看山谷詩,其致思必深沉,其煉格必遒上,其造句必警健,其支對必靈變,昔人謂其善學老杜,余謂其實能融萃諸家之法成一家也。第其品格似在髯翁之上,或乃以無神韻少之。此乃新城支裔,第凡中晚唐詩者之說耳。山谷神味正在索之而愈深,泳之而愈遠,未可為皮相者道也。從中晚派入手者,必須以山谷為歸宿,方能滌盡公共家言。
初七日晴。內城火藥局炸裂,門窗皆震,聞左近不免傷人。邢桂坪來談。午後至安徽館,乙卯團拜,兼赴陳潤甫前輩之約,薄暮歸。
初八日晴。悶熱殊甚。聞火藥炸地,左近庭舍俱盡,約傷百餘人,殘骸破髒狼藉滿地,
傷哉慘哉!一日批閱房山課卷。滇藩李仲仙來久談。晚至便宜坊赴四兄之約。
初九日晴。清晨入城,祝劉叔南大夫人壽。午後避暑不出門。朱幼笏來為采澗診疾。
初十日晴。蜀令孫少朴(世榮)來見,交到門人黃榆庭信並蜀產數種。王藎臣、潘經士均過談。一日批閱課卷。傍晚至雲山別墅,謝何受丈。接六弟信。申刻與大兄在廣和居合請十五日司賬諸君。
十一日陰。天略涼爽。午後與大、四兄同至何受丈處送行。又拜數客而歸。榮正莊刺史來拜,未值。是日昆師母壽辰忌,未往祝。
十二日晴。清晨入城,祝廖師母壽。又拜數客而歸。汪笙叔丈、陳潤甫、曹再韓前輩先後來暢談。批閱書院課卷。天氣酷熱,隨意讀詩古文消遣,頗得樂趣。接德麟閣信。
題何潤夫京兆雲林聽泉圖叩門京尹一封書,示我聽泉舊日圖。正苦炎風吹五月,頓令清夢滿西湖。天機翔躍親魚鳥,人世聲聞洗笛竽。更喜此心清到底,出山未與在山殊。(此詩似黃山谷。前四句凡四易稿,迄不愜心。此四語乃於車中一觸得之。)
十三日晴。武陽會館祭關帝,兼請同鄉外官,到者兩席。散後與屠敬山久話,見其所著《元秘史地理今釋》,心偉絕業,然非愚魯之性所近也。復劉嗣伯信並為其作致吳福茨廉訪一書,交郵局寄。
十四日陰,微雨不成,天略涼爽。一日在貴州館布署諸事。接盛企賢表妹滬上書並衛生丸二匣,關切之情可感。傍晚在大兄處齋佛。江潤生送來《王夢湘詩集》四本,倜儻深秀,自是才人之筆。近日朋輩以詩名者三人,樊雲門(增祥,丁卯年丈)、史澤山(悠咸)、王夢湘(以慜),皆刻有詩集。樊、史皆以聲色勝。潘經士以李蓴客年丈(慈銘)駢文四本相贈,品格清麗,得力在宋齊諸家。聞先生詩注尤精,惜未見刻本。
十五日陰晴不定,傍晚雷而未雨。在貴州館為伯母稱觴,戲演太平和部。到客二百五十餘人,到分五百餘家。竟日趨蹌綦苦,夜間略得清閒。子正散戲歸寓。內閣會議,托朱古微前輩代畫奏字。
十六日晴。酣眠至午正方覺。飯後結算昨賬。接於世兄信並件。戌正月食,亥初既,無光而色赤,子初始復圓。
十七日晴。午後賀效丈孫女彌月之喜,面後歸。批房山課卷。
十八日晴。連日燥熱不可耐,寒暑表升至百度以上,中伏不足過也,只能靜坐觀書,不出門。繆恆莽觀察(彝)來見。余與繆君素未謀面,唯聞其兩守廣平,威惠兼行,循聲卓著,為不愧古之良吏,故特疏保薦。茲與晤談良久,識見宏遠,氣度老成,深可佩也。浙江道員徐澍生(士霖)亦來見。余己丑年道出申江,曾與盤桓十日,其人伉爽明達,亦有用之才。接劉嗣伯信。
十九日晴。會議復奏,呈遞膳牌,辰刻在朝房候旨,事下乃行。順道答拜繆、徐兩公。
為蒯朴齋賀交榮相差遣之喜。即至會館赴沈子鈞、汪幼安之約。席散,同人手談,余歸家避暑。傍晚,趙生來問業。
二十日黎明夢醒,聞窗外雨聲滴瀝,燥旱既久,心神為之一爽。竟日檐溜琤琮不息,積水滿庭,靜坐室中,以寫字看書消遣。柔兒生日吃麵。
二十一日黎明雨止,天氣頓涼,頗親筆墨。傍晚訪綬金、再韓,兼詣岳母處小坐。
二十二日晴,復熱。史館送來第二批奏議,因校一卷。內閣侍讀學士廣安預定穆宗繼嗣請頒鐵券疏,其用心甚忠,其措詞則非也。午後至貴州館祝汪笙叔年丈七十壽,觀劇數出,不耐熱而歸。連日靜坐書室,看《漁隱叢話》消遣,不特可以消暑,於詩法亦甚獲新益。詩
話中有「精深華妙」一語,余意作詩必須兼備此四字,乃非苟作。學宋詩者精深而不華妙,學中晚及新城者華妙而不精深,兼之者其右丞、少陵乎?傍晚,訪朱又笏久談。至廣和居赴四哥之約。
二十三日陰。接沈友卿唐縣銀信。未刻與大兄在萬福居謝望日司賬諸君,兼約何仲英表弟。晚,岳母在此下榻,燈下久談。接五弟信。
二十四日晴。陸惕身自江山縣寄來江亭銷夏公費,因約諸君在陶然亭作竟日之敘,午初往,日入始歸。接門人迎靜齋信。
陸惕身同年攝令江山,夏初書來,兼寄百金為同人銷夏資,爰約朱古微、陳潤甫、李橘農、楊味蓴、余綬屏、徐芷帆、夏閏枝、陳孟甫八同年在江亭消暑。酒酣賦此,呈即席諸君,即寄謝惕身同年故人昔有平原約,遠寄江亭買夏錢。燈火十年談笑隔,壺觴千里主賓聯。遙山淨綠分茅屋(是日山色極清,山半屋宇歷歷可數),近郭叢青長葦田。雨後晚涼最相憶,將心付與白鷗邊。
廿五日晴。復德麟閣信。巳刻與大兄在安徽館請李仲仙方伯,徐澍生、龔怡甫兩觀察,蒯朴齋游戎,朱又笏、徐芷帆作陪(正客胡月舫前輩,陪客陳潤甫前輩均未到),申初始散,汗流被體矣。歸寓小息。傍晚步行問岳母病。夜風頗涼。
廿六日晴。辰刻內閣會議徐中堂、準(良)、袁(昶)、貽(谷)、高(燮曾)、張(仲炘)籌餉各折片。徐相主搜括招商、電報、鐵路公積餘利。準學士主責成督撫剔除中飽。袁光祿主整頓關稅厘金,必須得人而理,宜參用士人司局務,且保舉廉明之員九人。高讀學主平外洋金磅之價。貽學士則請嚴飭疆吏,大省每年籌三百萬,中省二百萬,小省百萬。張光少與貽同而稍減其數。復奏摺亦已草定,系軍機大臣主稿,於六說或駁或准或從而變通,而終歸於無把握。愚見一時亦無可措手,姑隨同畫議而退。大約高折最中竅要,而苦於辦不動。
(〔眉〕按我國既非金本位,則國際匯兌當然操縱於人,磅價自有贏虧,試問如何平法?)
貽、張則純用劫制,不通理勢之談。此財非天造地設,安得如許閒款以供予取予求乎?歸批房山課卷。薄暮趁晚涼乘馬至西悅生堂一行,山光林翠,爽撲襟袖,清風徐來,煩暑盡滌。
順道訪偉臣少談。朱幼笏來為采澗診疾。
廿七日陰,微雨。至鴻升店答訪徐澍生,面致盟牒,澍兄長餘十七歲。又至東路謝客十餘家。午刻至對過拜供(二伯母生辰)。閏枝、頌年、亞蘧在大兄處招余手談,晚飯後始散。悅生堂司事李佩玖、高瑞徵來報銷用賬。
廿八日晴,甚涼爽。復陸惕身同年信,托澍生帶。一日校對奏議。丁中丞(日昌)議海防事宜,切實詳明有用之文也。葉玉書同年(祥麟)來拜(新選廣東信宜縣)。傍晚澍生來辭行,與大兄約其至廣和話別。書賈李姓以姚鉉《唐文粹》求售(浙江許刻本),讎校板本甚精,殊勝舊刻。自明人定古文八家,於唐唯取韓、柳,本朝儲氏復益以孫、李,於是學者於唐人文僅知有此四家,此外概從擯棄。此書採錄唐文甚備而不收駢體,一時奇古醇逸之作均賴以存。學者既以韓、柳為宗,又必旁讀諸家,左右取資,方足以盡文心之變。接湖南梁叔莊、黑龍江家叔畲先生書。
廿九日晴。校勘奏議。作家書。戚升槐同年(揚)、沈子鈞、馮舫同(圻。夢華前輩胞侄)、易丞午(貞)陸續來談。夜雨頗涼。
三十日陰。午後雷雨。繆恆莽、舒賓如來談。恆莽雲,聞之王夔老,近來各卿貳頗有疏保人才者,皆留中不發,而余所保三員獨蒙召用,實異數也。聞言深懷愧悚。燈下隨意讀《文粹》,奇變殊擴心目。舒元輿《問國庠記》一篇,尤深宕有味。查西悅生堂出入用賬,
為重定章程數條。
六月初一日晴。祝馮志先太夫人壽。又祝曾慕陶太夫人壽。午刻至同豐堂赴又笏之約。
散後訪徐袖芝(壽茲),壬午、癸未年間換帖舊交,新自河南鎮平縣知縣保舉人才入京引見。
舊雨重逢,各暢談別後事。袖芝任上蔡、鎮平,皆有惠政,今之循吏也。晚。又詣志先處夜宴。
江亭銷夏詩第二首西山背水絕塵喧,小坐廬亭一解煩。空對乾坤搔短鬢,且回日月入清尊。座間喜集霓裳侶,泥上重尋雪爪痕。何日南金貢雙闕,詩情宦跡醉中論。
初二日陰。浙江海運委員郭(潤畦,山東人)來見。飯後袖芝、謝樹存(祖寶)來談。
晚,袖芝約同豐,大雨驟至,冒雨而歸。
初三日晴。浙江海運委員曹星階(晉泰)來見。接蘭生先生信。午後拜客,順詣岳母處。
初四日陰。連日校對《皇清奏議》,約潤澤來幫寫校簽,八卷均校畢,粘簽記檔。
初五日陰。皇上升勤政殿,覲見德國新換使臣克林德,臣毓鼎侍班(文星階、伊仲平、王爵生同班)。太液荷花盛開,紅裳翠蓋,晚霞送馨,緩步河邊,爽沁心骨。巳正入侍如儀。
出至國史館交奏議。歸寓批閱咸安宮課卷。晚,古微、橘農約廣和。
初六日晴。閱卷。午後董綬金來久談,因偕至琉璃廠,在論古齋買《晚香堂蘇帖補遺》,系明拓本,楊幼雲又一蘇齋藏本也。精采奕奕,眉山真面始見。余習蘇書年餘,至此益堅所習。又買蘇書《心經》小楷一紙,亦舊拓也。傍晚,袖芝來,因偕至便宜坊赴樹存之約。散後同飲於女春堂,歸近四鼓。
初七日晴。一日閱卷。展新獲帖,作應酬字數件。傍晚出門拜客,訪繆恆莽,知已奉旨仍以道員發直隸,儘先即補,並交軍機處存記。晚飯後樹存約韻華,未往。
初八日晴。接許錫珍信。一日閱卷。潤澤來,為之講授文字。午後出門拜客。以陳根仁大興超赴選文事托馬少蘅(古微來托者)。
與徐受之、謝樹存話舊徐侯上考書梁苑,謝客蠻參泛越舲。舊夢依稀還昨日,故人寥落半晨星。激昂論事心空赤,跌宕征歌眼尚青。醉臥不辭無算爵,人生蹤跡似浮萍。
受之招飲,因病未赴,以詩謝之招涼宵置酒,解醉冷浮瓜。偏為梁園病,多辜杜曲花。憂時鐵如意,惜別玉琵琶。人事仍相左,沉吟感歲華。
(原稿此處空三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