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齋日記 · 守拙日錄 光緒廿四、廿五年戊戌、己亥

惲毓鼎 《澄齋日記》
六月十四日陰雨。世變日亟,人心日非,天下事非區區措大所能挽救,日夕憂憤,亦復何益!此後當戢影一室,涵養天和,薄有所知,則專疏上陳,以盡臣職。餘日則我行我素,擇家藏書籍之切實有益而又簡約易守者,羅列案旁,晨夕玩味,既以自娛,兼以課子。稍倦則訪二三知己,扺掌劇談,宣導堙郁。死生得失,一聽諸天,唯知守拙而已。因取以名日錄,而標數語於簡端。 晨餐後入城,祝廖仲師六十壽。詣燮師,未值。訪張畹丈略談。歸簽《校邠廬抗議》十餘篇。晚,微雨,天驟涼,可御袷衣。 十五日陰。簽《抗議》訖,計四十七篇,下籤六十餘條。此書所議,有三十年前情形,與今日不同者,有陳義雖高而不能行於今者,有逞心而談,行之實窒礙且滋紛擾者,皆與箋識,未敢附和其間。至其卓識竑議,確然可行,往往有今已通行,而先生已早發其端者,不可謂非通人也。傍晚與次寅分繕黃簽。訪衡甫,又詣董處,三鼓乃歸。閱邸鈔,排日召對翰詹科道諸臣,許部員士民條奏時事。新政之最可喜者,治平之兆其基於此乎?得劉嗣伯書。 十六日晴。與次寅繕簽粘書訖。午後頗倦,適橘農在子蔚處遣價來招,因往劇談。與橘農論時事,意見多不合,一笑置之。晚早寢。 十七日子初起,入內遞封奏。(凡四條:一廣譯泰西政治家言;一陳八旗駐防及內外蒙古;一仿屯田之法令營兵開礦;一停捐納以勸學校人才。為片論熱河練兵,拳賊殃民。) 月色皎然,瓊樓金闕,如在鏡中。在朝房假寐,至天明,事下,乃行。歸寓酣寢。午刻至南河泡,赴陳孟甫同年之約。宴後散步河干,紅荷綠蓋,冉冉送馨。西望遙山,蔥翠欲滴。塵俗胸襟,為之一洗。留連久之。歸路復訪夏閏枝,閱所錄《日本學校考》(從黃遵憲《日本國志》中錄出),其培養人才有足取者。因思西國政治往往暗與古合,參取所長,以輔吾之不及,亦禮失求野之意。乃迂拘者既擯斥不談,趨時者復事事推崇,舉而加諸吾中國之上,欲盡棄所學而學焉,皆不得其平也。 十八日午前驟雨一陣即晴。蘇濟帆來。寫外舅筠墅先生信,托提塘寄。接大兄、六弟信,內附楊懷冰信並二百金,托為其弟懷仁辦謄錄。又接福成侄信。又發許錫珍信,並史恆甫捐項尾款四十八兩零,交德恆號轉寄。吳絅齋同年送來所書先府君墓誌,雅健勻潔,足傳不朽。隨具衣冠前往叩謝,晤談良久。聞經濟特科登薦牘者,多闒茸之流,半系徇情且有以賄得者。大臣舉措若此,徒變法制何濟乎?順至恆裕,托其為外舅辦加級。申刻至同豐堂,赴何頌梅之約。即席戲贈頌梅:「白下詩人何頌梅,一樽聊為晚涼開。故人已作松江守(頌梅館於濮梓泉年丈寓,新簡松江知府),還乞鱸魚下酒來。」近來心神散漫,友人托辦及自己當為之事,多半遺忘,每致失誤。今思得一法,用白粉牌一面懸於座右,有事即書其大略,事了銷之,庶幾心不勞而事易結。偶閱舊帖,悟古人用筆之妙,皆蓄滿不發,故能筆短意長。 又古人起筆多用逆鋒,絕無平下者,特其鋒有露有不露耳。松雪書最圓潤,用筆亦非平直。 俗子任筆所之,皆取順勢,無怪學趙者輒蒙熟爛之譏也。中宵不適。 十九日晴。竟日疲睏,若受大傷。大約濕蒸所致也。至董宅祝外姑五十六壽,面後歸。 為諸生及成兒改課作。晚飯後至對過與兩生論學,勸其讀宋儒書。看《朱子語類》論世論人各條,幾席間談,極有精切可味之語,為摘錄本所不能入者。以此知學紫陽者斷不可不讀全書也。聞總署日前與日本使臣會晤,談及變法,日使謂自來治國之道,斷無全舍自己而專學 他人者,欲求自強,仍須從自己做起。聞者愧之。 二十日陰。立秋節。訪楊蔭北。祝子蔚生日,坐彼久談。擬約蔚、橘諸君廣和晚酌,因病體不支而止。夜雨。接家信。 二十一日大雨時作。體仍不快。午刻偕次寅至裕升樓,赴蘇濟帆之約,令余服清胃和中丸。陶偉仲約江蘇館,辭。歸寓看《朱子語類•法制門》,於當代掌故考究煞是精詳,兼能深體立法之意。其於介甫、蔡京變法得處,亦不埋沒。真可謂惡而知其美矣。只緣學者畏《語類》繁重,不肯細看,故於朱子學問經濟多不見。世多詆宋儒空疏,試問其曾見過朱子書否?盲心瞽目,可笑可恨。復大兄信。 二十二日晴。體仍不快。劉叔南太翁壽,亦未往視。寫應酬數件,腕力頗疲。靜看夏心伯先生(炘)《述朱質疑》四卷(起朱子少時學術,止己丑中和之悟),精思深識過王白田,讀之不忍釋手。接趙棣威皖中書。得蔭北柬,知前折留中,片交查。 廿三日晴。稍健。寫應酬兩件。展臨東坡書,悟其左勢必逆蹴,右勢必含蓄。看《述朱質疑》卷五,發明朱子主敬之學甚切要。傍晚入西城,答拜莊心安丈,談及湖南辰州有一種礦砂,其名為銻,西語謂之安的摩尼,可作炸藥及制器染物之用。出產甚旺,惜雇用洋工融煉,所費太巨,而土法又勞而鮮功。近來中國學生考究礦學化學頗有成材,當就學堂調取此項人才用法淘煉,為利更大。余意此種銻砂當與硃砂相類,特其用為不同耳。硃砂亦出於辰州。申刻至福興居,赴黃捷卿之約。坐有紹興少年,與余初見,便信口雌黃朝政,可為少不更事矣。接錢紹雲同年信,論變法當從根本上著手。可謂要言不煩。 廿四日晴。酷熱不可耐,唯有靜坐讀書一法。偶檢《朱子全書•讀書法》,閱之終卷。 又看《述朱質疑》卷六、卷七(考論朱子編纂各書)。傍晚走訪志先,未值,晤葭孫、劍秋,其案頭有觀海樓蘇帖一冊,甚佳。至董處少坐。訪橘農,偕至廣和,兼約子蔚、次寅。因論變法,余舉《朱子語類》論法制及熙寧人物數條,橘農擊節嘆賞,服為通儒之論(論介甫新法)。接湯溫丈信,極言湖南提督駐常德,昔為要邊,今則為腹地,所轄武職極多,皆安坐驕惰,剋扣軍餉,糜俸無益,似當議裁。武子彝大令(光樽)、李香谷農部(增芳)來談,皆滇人也。 二十五日晴,尤熱。子蔚、偉臣、頌梅、效丈、景丈、志先、吉甫、慰堂均來為次弟送行。黃補臣來見。午後,揮汗作應酬屏對十餘件。雖覺熱不可耐,卻得心手相應之樂。晚,設酒肴,為次弟餞行,兼約效、志、慰三君。接許錫珍信。 二十六日卯刻入內,恭祝皇上萬壽。辰初在午門外行禮(僅二十餘人,而翰林院人員居十分之九)。歸寓送次弟登程。聚首年餘,頓形寂寞。午刻陣雨,俄頃即晴,仍酷熱。寫諸兄弟信,交局寄(內有要言,急於達到,恐次弟在路耽擱故也)。靜看《述朱質疑》卷八、卷九(皆記同時學派)、卷十(辨前人詆誣朱子之說,如李氏《朱子晚年全論》,戴氏《孟子字義疏證》,胡氏《篝燈約旨》之類)、卷十一(論朱子出處及各奏札)。戴東原於漢學頗有心得,丁亥戊子間,余正治聲音訓詁之學,於《東原文集》曾研究一番,喜其精核深刻,唯有意與程、朱為敵,遂不惜盲心眯目,發為離經叛道之談(如指人慾為正之類)。其心術實不可問。段茂堂為東原高弟,晚年乃深服朱子小學(見《經韻樓文集》),可謂智過其師矣。 竊謂諸君專精漢學,窮搜冥索,不失為經師,乃必與宋儒為難,詆其學術,並詆其立品,一概以迂疏二字了之。微論程、朱諸大儒斷非迂疏,即六經中義理之言,亦復開卷即是,豈能一筆抹煞乎?況綱常名教,非宋儒所創,漢學諸君豈置其身於綱常名教之外乎?意氣用事,利慾薰心,只見為蚍蜉之撼而已(如毛奇齡、江聲之流尤其謬者)。今日人心日非,大道將裂,梅瑟(摩西)之教,乘吾之虛以禍中原,未始非漢學諸君有以階之厲也。(掊擊宋儒,世人不復聞義理之說。人而無義無理,亦將何取不至哉!孟子斥楊、墨以無父無君之學禍天下,楊、墨亦豈欲無父無君,然其弊必至於此。以此論漢學諸君,正非苛激之論也。觀於有明士氣之盛,主昏於上,猶能維持數十年者,諸公講學之力也。今日如宋學盛行,時事之壞, 余敢斷其決不至此。)讀心伯先生諸論,感而書此。晚,涼風徐來,酷暑頓解。燈下看書頗久,夜深始寢。 廿七日陰,微雨。先中翰公忌日,拜供。收拾書齋,為靜坐讀書計。午後訪子蔚,縱論中古,至二鼓後始歸。以性理精義授諸生,世衰道微,能將此道留得一分,即聖學有一分維繫。守先待後,雖非其人,竊有其志也。 廿八日晴,仍熱。先中丞公生辰,拜供。伏案作字,輒揮汗如雨。一日隨意觀書。晚飯後,蔚兄來談,情誼極洽,更深乃去。餘思守約專看一書,以便施諸實用。擬看《經世文編》,又擬看《通鑑長編紀事本末》(此書於北宋一代朝章國故,多采自當日公私著述及實錄、公牘,故較正史倍為詳明。其立法利弊,政事得失,多可藉以推見本末。余得是編,珍喜特甚,蓋不獨嫻熟北宋事跡,於經濟一道實大有裨益也),躊躕不決,因舉以質諸子蔚。蔚老謂《經世文編》中固有精要之作,然其空者,徒發議論,坐言未必起行;其實者,拘於一時一地,又未必即奉為不刊之典。奏疏所陳,半系紙上文章,未見悉符實事。且一篇之中,枝葉過於精華,徒費目力,獲益殊鮮。不如專看《長編紀事》,既可多識前言往行,而以後代人觀前代已行之事,得失昭然,最足閱歷事情,增長識見。余深服其論。嗣後當專看此書,冀收實益(熙寧以後之事,於今日之用尤切)。以此知為學之必賴有良友也。楊門斗來,為成兒小試報名。 二十九日晴。至長椿寺行吊。復拜客數家。傍晚,詣董處晚飯。接吳質甫信。許少鶴同年遺缺補常州府,特過余訪風問俗及利弊所當興革者。(〔眉〕後補鎮江府。) 七月初一日晴。皇上孟秋時享太廟。臣毓鼎陪祀。成兒詣府學審音,因留宿內城,備明日縣考正場,托誨卿同往照拂一切,王先生亦赴試。黃榆庭來見。王季樵前輩過談。未刻至同豐堂赴朱瑩如之約。僕人來請,知莒生八弟自津來,八叔明日可到。留其暫下榻於此,暢談里門近事。延王西丈為柔、酉兩兒診病。接德麟閣大令(恩)信。 初二日晴。午後偕莒生出永定門迎八叔,遇於中途,因延至同豐堂便餐。薛以莊丈、孫虛谷(皖人,來引見者)同來,並約之。傍晚始散。談及伯母上月患病數日,恐大兄一時未便成行。又聞次寅候泰順輪船尚未南下,旅宿塘沽,清況可想,為之悽然。張潤澤自束縣來,知成兒考試無恙。燈下看《讀朱質疑》卷十二(紀奏札及出處)、卷十三(居官政績)、卷十四。第十二卷中引顏之推語云:讀數十卷書,便自高大,陵忽長者,輕慢同列,以學求益,今反自損,不如無學也。反覆斯言,感嘆者久之。書祧廟議狀奏札後一篇,議論正大切當。古今議始祖祧廟者,得此論而定,真經生之文也。 初三日寅夜雷霆震撼,几榻俱振,驟雨如傾。因攝衣端坐。黎明後天竟放晴。岳母枉過。濟帆來,為酉診疾。巳刻在陶然亭請客(潘泉孫大令〔志裘〕為正客,陳潤甫、朱古微兩前輩,李橘農、徐芷帆、夏閏枝、曹根蓀四同年作陪。楊味蓴、陳孟甫未到),皆壬午同年也。雨後山色特佳,薄暮始散。八叔枉臨,未值。得次寅塘沽所發書。又接曹星階(晉泰) 信並件。閱《國聞報》,錄春間皖藩於次棠方伯舉劾一疏(劾大學士李鴻章、翁同龢,侍郎張蔭桓。舉大學士徐桐,前尚書崇綺,總督張之洞、邊寶泉、陶模,巡撫陳寶箴,前四川總督李秉衡,提督馮子材),切直沉痛,足以褫奸邪之魄,而增敵愾之忱,近來章疏中有數文字。 初四日晴。李蠡蓴丈、汪作黼、劉仲魯來談。仲魯學問淹通,可敬也。午後謁八叔,未見。與莒弟久談。交到叔坤、季莽信並《曾文正全書》。答訪武子彝,未值。看《述朱質疑》卷十五、六(雜考證)畢。 初五日晴。濮梓泉丈來談。至江蘇館,祝丁年伯、年伯母雙壽(衡甫同年之尊人)。 順詣董處午飯。僕人自內城出,知成兒正場取第三十九名,今日初復。申刻至同豐堂赴景蘇丈之約。席散詣八叔處久談。歸寓四鼓。八叔交到五伯信一封並寄銀百兩。又大伯信並履伯侄婦上賀禮。又季兄信。連日因酉兒患病,終日哭鬧,心緒異常惡劣,勉強坐書齋看書排遣, 而思慮終不能澄。五伯信中言,變法當先變人心,又以危行言孫相勖。皆至論也。夜間說話過多,上床竟不成寐。因思自收拾書齋已將十日,而東翻西閱,仍不能專一用功。今擬立一簡要課程,每日只看二書:早半日看《續通典》(宋以後法制利弊與今日較相近,又可省一番考訂之功)(〔眉〕看《續通典》仍不如看《續資治通鑑》及《長編紀事》為易得力);下半日看《朱子語類》(此書畢,再看文集),讀《古文辭類纂》數篇,其餘概不翻閱。心既不紛,功亦易竟,或可收守約之效。 初六日晴。成兒出城(明太祖以時藝取士論;沿海設機器局多年,未聞有制一器者,果何如而行之有效策)。傍晚報到,知取列第二十三名。復令進城,備明日終復。俞希甫來久談。飯後橘農在子蔚處相招,遂往劇談。連日條陳昭信股票擾累地方者頗多,雖皆奉嚴旨訓飭而迄無懲辦停止之意。各督撫欺飾聖明,已成慣技,其肯據實人告乎?仍為具文而已。 余近來在廣座論及時事,憤懣之下往往不能擇言。又性好詼諧,忍俊不禁,有時一二戲言,傷人次骨,殊非處世之道。曉醒細繹五伯危行言孫之戒,瞿然警省。昨定功課看《通典》,繼思稽核制度,頗傷繁碎,不免過耗精神,殊非中年所宜,不如仍依子蔚言,專看《長編》為要。五弟東城保案於今日入奏。 初七日早起枯坐,頗有感觸。午前大雨。劉琴齋自房山來見,問學之心甚切。看《長編紀事》卷一至卷八(中有三卷缺)。申刻訪吳蔚若、王季樵兩前輩,均未值。因至方壺齋赴楊蔭北之約,座唯八叔及余而已。餚甚精美。門人黃補臣來柬,意欲編纂《國朝掌故》、《泰西政事》二書,皆用表體。余答以二者均於表不宜。《國朝政事》當仿《長編紀事》體例,分代分類以次相從。詔諭奏議皆擇要甄錄,其大事有關係處,則用溫公《通鑑》、豫章《遵堯錄》之法,作為論以發明之。《泰西政事》當用編年體,使綱舉目張,盛衰利害犁然在目。遇有可法可戒處,亦略加論辨,俾求新者可得其平。補臣用心甚專,識議亦好,倘能獨力成此二書,洵盛業也。接劉嗣伯信。 初八日晴。武子彝來,論中國茶業利弊甚悉。午刻子蔚過訪,縱談殊愜。偕至琉璃廠各書肆看時務書,余與蔚各買《海國大政紀》、《英法俄德四國志略》一部而歸。燈下略翻閱,筆墨均簡要,勝《萬國近政參略》遠甚。接方燮尹、史挹珊二信。 初九日晴。門斗來報,成兒縣試長案取列二十五名。大興邑尊林文伯(紹清),雲南舉人,由昌平州調署吾邑。雅初、吉甫來談。傍晚訪張燮鈞前輩。燮翁新簡駐朝鮮公使,以母老辭。燮翁謂,凡駐外國使臣,最要在探其陰謀。朝鮮雖不須慮此,然俄、日兩國刻刻有謀鮮之志。防俄、日以護朝鮮,即所以衛中國也。故首宜聯絡俄、日駐鮮使臣,庶可得其要領。所論可謂扼要。又在董處晚飯。 初十日晴。先妣忌辰,拜供。八叔在此午飯。與志先本定初九公請盛杏蓀、吳季卿、莊心安三丈,黃伯南、沈友卿兩同年及八叔,盛、莊諸公以是日不能到,自改今日。余與志先皆有家忌,乃勉改,以便衣從事,約陶端一、丁衡甫作陪,傍晚散。 十一日晴。過節。祭神,謝宅,祀先。薦茄餅。雲依來,為嫻女診疾。盛杏丈以新刻《經世文續編》見贈。篇目一依賀氏正編,略有增易。官書私著,編輯頗詳。繆筱珊、汪子淵兩君任其事,而杏翁總其成,亦猶魏邵陽之於賀氏也。午後寫應酬各件。展臨蘇帖,頗舒胸中鬱勃之氣。 十二日晴。杏丈過談,興辭後即一徑登程矣。一日客來絡繹,氣急頭昏,神志恍惚。 此種無益有損之周旋,竟無法以絕之。薄暮稍靜,發諸兄弟信。燈下看《長編紀事》卷十,太宗謂田錫奏對「陳詞不繁,指事尤切」。此八字是奏疏要訣,吾輩當以為法。 十三日晴。杜門謝客,為黃補臣寫五伯及顧紫霞兩信。午後吊吳聚垣年丈之喪。復答拜數客。秋熱甚熾,因歸寓,隨意讀老泉文,復細玩山水畫譜,以領靜遠之趣。時局日非,無能補益,唯有養心一法,是實落受用也。晚飯時閱邸抄,湘撫陳右銘丈疏保八叔,奉旨預備召見。即詣會館夜談。接季兄電。《經世文續編•學術門》所采數篇,多不滿意於唐確慎 《學案小識》。魯通甫謂,陸清獻、熊文端諸公辨姚江於王學方盛之時,猶有可說,若唐氏之時,非特講程、朱者難得,並講姚江者亦不可多見,而猶斤斤持此門戶,無乃迂闊鮮當乎?(余不記通甫原文,此特撮其大意耳。)余按:確慎立身為學,均無可議。至《小識》之不愜人意之處,誠如通甫所譏。唯《經世編》中錄此等文字,殊不關緊要,且亦收不勝收。 十四日陰,微雨生涼,始有秋意。看《長編紀事》卷十、卷十一。未刻至江蘇館,赴張嘯圃丈之約,席散在董處少坐。閱邸抄,汰冗官,諭詹事府,通政司,大理、太僕、光祿、鴻臚四寺,一律裁撤。河督,督撫同城之巡撫,不押運之糧道,無鹽場之鹽道,不管地方之同通佐貳,均裁去。其被裁之督撫、京卿等,另候錄用。其餘詳細章程,令內閣六部限一月籌議復奏。臣謹按:各官有名無實,久應裁併,我皇上毅然廢之,一破宋元以來積習。彼失職者橫生非議,何足窺變法之精心哉!唯微臣愚見,聖朝中外一家,將三百載,而滿漢之見猶不能融,堂司各官皆重重對設,是每官常增一倍也。又,京師文武大小滿官專缺,其數尤繁,斟酌重輕,豈無可議?乃滿臣既不肯言,漢臣又不敢言。曠職糜祿,莫此為甚!微臣抱茲孤悃,竊因汰官之諭,聊一及之。接次寅滬上信,海天無恙,頗慰所懷。 十五日陰。秋涼襲人,遂御重袷。午刻至江蘇館,赴沈友卿之約。交去岳母托寄信一封並洋拾元。席散至武陽館,為友卿送行。在八叔處晚飯。子蔚來談,三鼓始去。 十六日晴。管養和丈自浙來,作半日談。飯後楊仁山來訪,欲於大學堂設博物院,而舉余為提調。余自愧迂疏,恐無能為役也。未刻赴余綬屏同年之約。燈下看書甚久。今日為諸生定簡明功課單,復草一柬示諸生,附載於此。 今日世衰道微,邪說蜂起,聖學遂有凌夷之漸,可駭可嘆!吾輩為學,原非專為利祿計。正學不講久矣,正宜趁此師友相處,專一考求,使修齊平治之理,常存於一二人。晦盲丕塞,安知無天清地寧之一日。倘能達而在上,自可出所學以匡濟明時;即不幸窮而在下,亦可成己成人,培植來學。孟子所謂守先待後,吾儕亦與有責焉,正不必震為高遠也。頃所陳應看各書,如《資治通鑑》,程、朱諸大儒之書,《日知錄》,皆當視為畢生身心性命之學,而不可一日離者也。諸君從我游,頗思有所成就,以不負比年相從之雅,故特發數語為諸君勸。務望恢宏志氣,相與有成,勿第囿於俗學,孤此啟迪,仆實有厚望焉。 十七日晴。為采澗復徐芝田信。午後至恆裕,又訪作黼,出示其世兄液池(霖龍)策論數篇,才氣頗好。因至小學堂,適黃慎之丈在坐,與王小航共商畿輔水利。甫歸寓,八叔來召,復詣會館,至則八叔已移入內城預備召見。與偉臣、嘯圃、季超諸丈,莒生弟略談而歸。大雷雨。 十八日夜半入城,途遇驟雨。至六項公所,送八叔陛見。天明歸寓,檢《明儒學案》羅念庵語錄靜閱廿餘段,此捲去冬及今春研究頗專,今日偶一翻閱,如遇故人,遂不忍釋手。 傍晚莒弟來約便宜小酌,率成兒同往。 十九日晴。草專責成封奏(此奏未用)。傍晚,橘農在子蔚處相招,往談至夕。晚飯後與張、蘇、程、趙、吳諸生講學,均覺默默領會。此道不講久矣,一堂辨論,氣象猶佳。 閱邸抄,禮部六堂因阻遏主事王照封奏,為王所訐,懷、許兩尚書,堃、徐、溥、曾四侍郎,均革職;王照賞三品頂戴,以四品京堂候補,獎其敢言。 二十日晴。一日繕寫封奏,手目俱疲。夜早寢。志先招飲,辭。 二十一日晴。子刻入景運門,遞封奏,計二件:一劾廣西巡撫黃槐森庸懦欺飾,貽誤戎機。請別簡謀勇兼裕大員一;面飭湘撫陳寶箴、黔撫王毓藻,嚴防兩省交界處所,杜賊外竄之路。一請在京師建武備大學堂,為各省中小學堂總匯,以儲將才,並調操天津練軍,俾成勁旅。又呈遞膳牌,預備召見。遞折後至吏部朝房八叔處小憩。黎明事下。折留中,乃行。 歸寓酣寢。未刻至便宜坊,赴效丈、景丈之約。 二十二日晴。項薇垣來談。午後答拜管養吾丈。訪雲依,請其就近至董處為贊、柔、酉診疾。晚歸寓。莒生來。閱邸抄,以昭信股票擾民,特旨停辦。我朝忠厚之家法,聖主體民之仁心,均於此見之矣。 二十三日白露節。竟日微雨。寫應酬各件。午刻制餚點,迎吳氏妹,與餞行。未刻至江蘇館,赴劉偉臣、葆良、史季超三君之約。散後至吳季丈、董景丈處送行。聞朝議有剪髮辮、易西服之意,憂憤填膺,幾至食不下咽。歸接家信,知大兄即日挈眷北來。為孟常、成兒改甘陵南北部黨論二篇。看《理學宗傳•姚江門人》一卷,意味津津。獨坐至四鼓始就枕。 此學不講久矣。余獨為於舉世不為之日,非偏嗜也。正以此心此理之同,觸之而無不應,返之而無不愜,意味深長,自令人不能暫釋。即如近來為蘇、張、程、趙諸生講授,浸入此學,至議論入心處,僉欣欣點首領會,亦可見心、理之同然矣。 二十四日晴。午刻答拜各客。在八叔處久坐,為其料理封奏,三鼓始歸。接大兄滬上電,即日開輪。又接迎靜齋信。 二十五日雨。蔣季和來談。交去李子康同年乙酉幫分六十餘金。隨意看書消遣。傍晚拜近處數客。為黃榆庭覓王卉堂信。子蔚過訪,知其已改知府,分發四川。平日肺腑之交,遂將遠別,一腔心血,鬱郁誰語,念及此,不禁淚下沾襟。談至三鼓方去。送客至門,忽發眩暈,狼狽就枕,不能轉側。 二十六日陰。寫應酬各件。楊仁山來談。傍晚與子蔚、子和、橘農在廣和夜談。聞翰林院有淘汰編檢之信(僅留數十人),相對憂嘆。東海為掌院十餘年,平日唯知照應私人,受制權要。一旦危機相迫,乃噤不敢發一語,非唯不能護持全局,而因循迂執,且授外人以彈射之資。同類將傾,猶戀戀病軀,不忍捨去,自命心性之學,今日直敗露無餘矣。 二十七日陰。甫下床,即會客。午刻詣會館少坐。至湖廣館乙酉團拜。申刻赴張次山前輩之約。遣鄭貴下天津,迎大兄。蘇、程兩生皆散學。連日酬應冗雜,作種種無益周旋,說種種無益言語,自己正事一例廢擱。妻、子輪流患恙,沸耳呻吟,寢食俱為之不快。偶一瞑坐,神志旁皇,學固日墮,身亦將病矣。 二十八日晴。子蔚來,作半日談。迎雲依來,為采澗及贊、柔、丙、酉診疾。八叔枉過。傍晚客去,頭眩不能支,遂狂嘔兩次,多時宿水,傾腸倒胃而出之。 二十九日晴。疲倦異常,脾胃甚劣。以人參、松術、茯苓、陳皮煎濃湯藥之,遂杜門謝客為靜養計。看《明道語錄》,後世朱子、象山、姚江論學之旨,先生皆有以發之。明道論新法,其言公平廣大,吾輩今日所當熟復者也。 三十日陰,微雨。海運委員張雨人(樹德)來見。午後迎雲依診疾。吉甫來訪。傍晚,鄭貴、張壽自津押行李來。 八月初一日晴。祖妣盛夫人生辰,拜供。朱瑩如來談。午後訪濮梓泉丈,何頌眉換次伯借據。申刻大兄嫂率兩侄女到京,燈後長談里門近事。采澗病,請王西丈診治。西丈一病之後,竟大見衰老,披裘拄杖,扶挈而行。擬於廿五日攜幼女遄返雲南,萬里長途,龍鍾就道,良用側然。西丈談及永昌風土之勝,居家日用之儉,悠然生避地之思。無事檢閱《明儒學案》鄒東廓、錢緒山語錄,復檢《理學宗傳》中兩先生語錄閱一過,兩家所錄全然不同。 精深微妙,耐人尋求,足以見諸儒學派,《學案》為勝。若抉擇簡當,約而易守,有益身心,則《宗傳》尤可玩味也。枕上成一聯云:「閉門即是安心法;寡慾斯為卻病方。」二語於余最為切當,擬制聯書之,懸諸書塾。欲,不必專指色慾。凡有所沾滯牽率,足以累心者皆是。 既無山深林密之可避,唯有杜門靜攝,是養心第一義。諸欲亦無一時遽絕之理,但使寡之又寡,漸至於無,庶幾此心靜定,得實落受用也。是日三鼓篝燈復記。連日恭閱諭旨。我皇上之勵精圖治,廣開言路,至矣盡矣。惜乎參謀國是者之非其人,恐終負此一番宵旰憂勤耳。 初二日竟日陰雨。悶損無聊,未作一事。八叔簡放福建泉永道,欣喜不置。國恩之逮 臣家,至矣。晚偕大兄冒雨在豫和堂便酌,兼約濮梓丈、何頌眉。散後詣會館少坐。歸看《東廓語錄》(《宗傳》本),有兩段云:「世界安能磨人,人自磨世界耳。薰風吹林,薈蔚不能障;杲日當空,江湖不能浸。矧靈於萬物者,乃被榮華拂郁磨殺耶?故善學者以拂郁為玉成,不善學者以榮華為桎梏。」「古之不入俗久矣。求合於古,則必咈於俗,而閹然媚於俗者,且將得罪於古。故士君子寧受多口之憎,而侃侃尚友於千載之上,然後可以對越天地而無愧。」 玩讀再四,令人激昂奮發,堅自守之心。 初三日晨雨,午晴。衣冠詣八叔,道喜兼送行。寫譚敬甫年伯、史研孫姻伯信,均托榆庭帶。又為桂丹洲(步鑾)作王伯信。《理學宗傳》不收聶雙江,未測其故。白沙之致虛,雙江之歸寂,念庵之收攝保聚,皆從未發中透性體,是歸根立命工夫也。 初四日陰。病體不健,悵悵無聊。午前訪雲依,在董處午飯。歸寓雲依旋來,偕至季兄新居相度,將有所建置也。復至粵東館赴梁鈴遠同年之約。席間所聞,深堪駭詫。晚飯後,子蔚來作半夕談。 初五日陰。榆庭來見。莒弟來辭行,留其午飯,偕訪志先,不值,晤龐葭蓀。擬至便宜坊赴季超之約,病骨殊不耐勞,乃歸,作柬辭之。晚間心緒尤惡,就枕後遂發熱。 初六日陰。壯熱殊甚。雲依來診,謂有外感,略疏散之。傍晚嘔吐兩次,子蔚來視疾。 聞步軍統領至南海館逮康有為,已於昨日遠颺,系其弟廣仁以去。晚閱邸抄,皇太后仍訓政,初八日御勤政殿受禮。朝局大變。 初七日沉陰不雨已數日矣。熱仍不減,嘔吐彌甚,飲食不能進。雲依復來診,更以黃連清之。子蔚來視疾,頗代擔心。為往約西丈,西丈扶病而來,大咎濮方用涼藥之誤,改用桂枝湯。緹騎逮侍郎張蔭桓,侍讀學士徐致靖,御史楊深秀,參新政四章京譚嗣同、楊銳、林旭、劉光第,舉人梁啓超。梁已逸去。(改東洋裝,為日本人擁護而去。康有為坐太古重慶輪船至上海,為英國人保護往香港。官軍視其去,莫敢誰何。)人心洶洶,莫敢自保。余病莫能興,且自問坦然,此心不動,唯驚心時事,繫戀聖躬憂危竟夕。 初八日晴。皇上祭夕月壇,應毓鼎侍班,請黃慎丈代往。昨晚服藥,天明熱竟退,稍能進飲食。子蔚來視疾,又為我往約西丈。西丈病,不能來,囑服苓桂術甘湯。 初九日晴。病勢已輕,疲倦特甚。專服人參、白朮以扶元氣。子蔚來視疾。朋友相待之摯,可感可感。 初十日晴。餘三十六歲生日。子蔚喬梓、吉甫,蘇、劉、張、趙諸生,門人王澤寰、項薇垣均來祝。五叔、岳母枉祝。不肖孤露餘生,終身不應作生日。家人以余病初起也,為設酒肴以樂之。余禁其勿殺生。京官所裁各衙門俱一律復設。 十一日晴。病中以《劍南七律》消遣,始知放翁詩妙處。其憂國之切,見道之深,直與少陵一脈,而格律精嚴,情景真切,結調鍊字之清超,真能拔出唐賢之外,自成一大家。 子蔚來談。 十二日陰。看書養病。子蔚兩次來談。聞楊、譚、楊、劉、林、康俱斬西市,驚痛刺心,嘔吐大作(張遣戍、徐永遠監禁)。(〔眉〕此十三日事。)禍福相伏其機,真可畏哉! 十三、十四日晴。子蔚來談。 十五日晴。中秋節。早祭神,命成兒代行禮。晚祀先,大哥來行禮。橘農來談。 十六日晴。阿成府考入城。寶龢年來談。 十七日,十八日晴。發家信。黃慎丈來談。 十九日晴。成兒經古場取第十八名。子蔚來談。 二十日,廿一日晴。成兒正場取第十一名。張潤澤來談。寫筠墅先生信,又復品園舅信,均托黃榆庭帶。榆庭來辭行,少談。 廿二日陰。聞西丈病篤,感念疇昔之情,力疾往視。余杜門謝客已半月矣。西丈病雖危,尚可支持,少坐而返,贈以人參數件。 廿三日晴。至對過大兄處散步,看張大風(風)、曹逸雲(沂)山水畫冊良久。成兒初復,取第十二名。潤澤來談。夜,子蔚來,論事不合,斷斷爭辨,氣促汗出,體為之疲,可笑也。然此正契友樂處,否則世故周旋,虛與委蛇,無真性情矣。 廿四日晴。與大兄在江蘇館請瞿廉訪(廷韶)、何學使(乃瑩)、譚觀察(啟宇)、濮太守(子潼)、趙太守(椿年),翁弢甫、余綬屏、馮志先作陪。譚、可、趙均不到。因先至武陽館答拜瞿丈,再至省館終席而歸。成兒終復,取第九名,居然跳進前十,頗為可喜。寫三叔祖母稟,並件托張(樹德)帶。門人張(之銳)自江右來見。閱邸抄,考試仍復八股文試帖(聞系何乃瑩所奏),禁止各處報館。 廿五日晴。先生、誨卿、成兒均出城。橘農來談,偕訪子蔚,不值。臥病以來,靜讀《八家古文》,擇其尤精善者百數十篇,合為一編,令諸生分鈔,為朝夕諷誦玩味之本,庶幾專心守約,易於得益。披閱《海峰全集》,文派固甚正當,然才力薄弱。一種簡潔者,苦乏深味;一種有意學韓,故為奇崛,又不免以蕪雜為累。求其精深完美者,不過十餘篇而已。 只緣當時望溪推獎甚至,又得惜抱翁為之弟子,不免推尊本師,取以繼震川之緒,其實上遜震川,下愧惜抱,殊覺名過其實也。 (原稿此處空三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九月初九日晴。霜降節。段春岩同年約湖廣館衣冠局,辭之。訪徐芷帆,甫坐定,朱古微前輩、秦幼衡、劉式夫兩同年踵至,偕出左安門游花之寺(俗名三官廟,曾賓谷所更名)。 花市殊蕭索,柿樹特奇。坐談良久。又訪唐家花園。夕陽西下,乃入城,同詣廣和暢飲。志先約便宜坊。 九日偕朱古微、徐芷帆、劉式夫、秦幼衡同年游城南花之寺(此詩頗近放翁) 勝侶相攜不待求,西風仍許續前游。黃花又作重陽節,紅葉未尋古寺秋。病起經旬猶斷飲,時艱何地可埋憂。且隨丈室參茶話,莫負雲山半日留。 初十日晴。一日靜坐,未出門。收拾書室為讀書計。三冬無事,擬謝絕應酬,杜門看書,養心定氣。時事難言,且求樂耳。(〔眉〕一冬悠忽,此言仍未能踐。甚矣,躬之不逮也。 可恥可恨。十二月十七日記。) 十一日陰。朱嵩生來談,將引見出京。托余接管西悅生堂善舉。選八家文畢,共一百六十餘篇,精益求精,刪存頗廢斟酌。分托諸門人及一仆繕寫成帙。復擬選明歸震川,國朝方望溪、劉海峰、姚姬傳、家子居先生、梅伯定、曾文正、吳南屏文,為後八家,仍照前編分類,列為後編。兩編約共三百篇,以資讀味,終身守之有餘矣。(海峰稍弱,不甚愜意,然上接震川,下開惜抱,淵源一脈,故列之以備一家。)桐城文家尚多,如周星叔、管異之,皆能自立,然余反覆較量,無逾姚、梅、曾、吳諸家者。 十二日晴,甚寒。出門拜客。在志先處午飯。接家季文先生、劉嗣伯信,均有匯款,託買物及辦事。 十三日晴。四點鐘入內,隨同值日預備召見。七點鐘單始發下,命臣第二起入見,九點鐘召對於勤政殿。皇太后與皇上並坐,面向南。太后問話甚多,臣一一恭對。因論練兵,復奏陳七月間請練八旗駐防旗丁一事,頗蒙嘉許。臣又恭問皇上聖躬欠安,近日能否輕減。 太后復詳論病狀及藥餌飲食諸瑣事,乃退。時已將近十鍾,與志先、劍秋在合興小餐。歸寓因先室管恭人生忌,拜供。至對過祝大嫂四十五歲生日,設有酒肴。面後復至松筠庵,赴熙菊明、劉仲魯、李橘農三同年之約,盡歡而散。疲乏早寢。 十四日晴。一日靜養,不出門。傍晚詣岳母,少坐。 十五日晴。壬午公局,在江蘇館請端午橋廉訪,桂月亭觀察,馮星岩太守。桂同年辭。 十點鐘即往,候至未刻始入座,薄暮終席。又至朱古微前輩處,赴陪媒之約。 十六日晴。巳刻至夏閏枝同年處,道嫁女之喜。約余送親,因至朱處兼襄贊禮。歸寓少息,復至恆裕寶興隆一行。晚飯後,子蔚來作半夜談。 十七日晴。答拜各客。 十八日晴。訪陸申甫,交去豫建侯同年賻餘四十金,存款利折一扣(共百金存程敬詒堂,每月息銀一兩)。接家信。 十九日晴。管恭人忌日,拜供。複錢紹雲同年信,並沈姓收條乙紙。坐書室,頗苦寒,因重理陋室。晚至福興居,赴袁葆三之約。 二十日晴。王植卿來談。午後訪李玉舟丈,代曾蜀章募刑部囚衣。歸在陋室位置書史,陳列菊花,淨幾明窗,頗饒雅趣。因約子蔚來作半夕談。 廿一日晴。訪吳穎芝,少談。至廣和,赴植卿之約。在座皆保山諸君,共議西岑丈靈柩及幼女行止,吳楚生創議留京,與余意合,同人僉以為然。唯韋蓮浦稍立異議。席散復至江蘇館,赴陸風石師之約。燈下為成兒改《信乎》題文一篇。 廿二日晴。訪華銘新,托帶復季文太叔祖一信並人參三匣。詣李蠡丈久談。至鈕伯雅處,賀娶子婦之喜。至長椿寺,吊翁弢甫祖太夫人之喪。歸得四哥電,知廿四日可到。 季文曾叔祖索寄近作,詩筆久干,無以應也。偶成小詩奉寄,聊當報章問訊詩中伯,分襟八載餘。東籬正秋色,佳句近何如。風雨催吟管,乾坤入寄廬。 江湖余樂也,南望重躊躇。 (原稿以下失記。一整理者注) 十月初一日陰。至西北城,答拜尚會臣同年(其亨)。又順拜客數家。傍晚,楊蓉浦丈過談,出示湘人黃(風岐。河南同知)新上練步隊條陳,其人奇事也,惜不能盡其用耳。 至同豐堂,赴何頌眉之約。夜微雨。 初二日晴。復盧子明、曹星階、劉嗣伯三信,均交郵政局寄。沈太師母來召,因往久談,述其家庭之苦,沈(宗養)殆非人類也。又詣岳母處。又訪馮潤田。薄暮始歸。燈下鈔古文兩篇。為蘇、吳二生講授桐城家文,有序有物,實古文正宗,余既自勉,復以之勉諸生。 二生皆忻忻有樂為意。 初三日陰。奸商挑剔錢文,百物之價驟踴兩倍,居長安之苦真不可言矣。午刻至同豐堂,赴四兄之約。房山大令王藎臣來談。 初四日竟日微雨。略得靜憩。申刻至廣連升,赴效丈之約。候他客至,二鼓乃入座,賓主賭酒喧呶,余獨與葆良靜坐,談桐城家古文宗旨,如林鳥之呼其類,頗得和聲之樂。歸寓已晏,猶在燈下錄惜抱文一篇。劍秋來辭行。 初五日陰。伯父資政公忌辰,在大兄處拜供。午刻至同豐堂,赴陳庾年、公坦昆仲之約。至申刻未散,又至隔座赴馮潤田之約。自廿三至今日,五日不局,百事都廢。真符「困於酒食」之占矣。歸寓寫次寅信,托劍秋帶。又錄古文一篇,乃寢。夜殊不適。 讀史有感斗室千秋俯仰寬,忽悲忽喜兩無端。須知展卷驚心處,都作前人血淚看。命世幾 曾逢稷契,論才不敢薄申韓。(楊蓉丈極賞此兩語。)高談平日匆匆過,當局經營覺大難。 初六日竟日雨聲滴瀝不止,藉此靜養不出門。姜仲良約福隆堂,卻之。傍晚,就近拜陳蓀石京兆,未值。寫復湯溫丈書,交信局寄。為誨卿、成兒各改文一篇。燈下錄古文一篇。 又讀文數篇。坐陋室中,挑燈聽雨,其味深長。 初七日晴。天驟寒,非火不溫。飯後答拜馮昆甫。又詣四兄久談,上燈始返。 初八日晴。飯後訪王植卿(西岑丈之族弟),代寫各件。順至琉璃廠書業堂少坐,買彭刻《曾文定全集》,張刻《宋名臣言行錄》五集,價共五兩。又見洪刻《言行錄》初印本,精雅無比,索價十二金,只可割愛。余之買此書,為翻閱計耳,非徒供插架也。張刻有圈點,尤便讀。其價只二金,故遂舍彼而取此。(作文有師法,作人亦宜有師法。持躬、治家、居官之要,皆備於此書,即作為平生師法可也。)《南豐集》亦有圈點,輯諸家評語甚備,最便揣摩。余於古文,近日立志以南豐為宗主,以桐城各家為輔,庶有門徑途轍可循,而用心不分,亦易得力。燈下與誨卿、成兒暢論學問文字,余令其於經治《穀梁春秋》(此余之獨見),於史治《漢書》,於理學書看五子《近思錄》、《理學宗傳》,於古文學歐、曾及桐城家,於經世雜學治《日知錄》,聚精會神為專門之學。二子咸奮發鼓舞,有樂從之志。接李澤之、宋春伯信。 初九日晴。寫請旌呈(王先生之母夫人及吳縣蔣節婦),托趙星樓同年(禮部儀制司主事)代辦。飯後寫復莊思緘信,交曰升昌寄。燈下為蘇、吳二生授古文兩篇。兩生聞余言,亦深嗜曾文,如沆瀣之一氣相合也。 初十日晴。皇太后萬壽聖節,辰正二刻在午門外朝服祝嘏。歸寓略憩。潤澤來交課,應手改定而去。傍晚答謝丁蘭生觀察,未晤。燈後王藎丈以要事來談。接呂椒翁專差來信,大兄作復。 十一日陰。鈔古文兩篇。飯後訪鈕叔文,未晤。訪廉惠卿,久談。惠卿出示吳摯甫先生文四十餘篇,乃其手所鈔輯者,因借歸細讀。又借望溪先生曾、王二家評本(系錄於儲選十家本)。道途泥淖,凍堅處如峭石,車中搖撼不堪,又觸冒寒氣,臨寢遂大嘔吐。 十二日晴,甚寒。養疴不出門。吳穎芝丈招萬福居,辭。讀吳先生文,品在昌黎、半山、南豐間,敘事尤工,惜其中壽序過多,又間以考據之作,未盡卓卓。接家信,次寅病體頹唐,語多慘沮,閱之不怡半日。燈下看《宋名臣言行錄》前集卷一、卷二。 十三日陰,大風。叔文柬約面談,未往。看《言行錄》卷三、卷四、卷五,其中立品、治家、處事、接物皆可師法,為益甚多。誨卿及成兒亦喜閱之,均有奮興之志。誨卿自購一部,為循味計。余擬再購一部,授成兒,庶幾志趨早端,為異日有用之學。劉葆良來訪。燈下取茅鹿門本曾文,過錄儲方評點(此後每日燈下必批數篇,不再贅記)。望溪繩南豐文甚苛,且多刪改。余意後人文筆,豈能遠過前人,以己之文法律前人,動輒議其不合,此則文人矜誇輕蔑之習,不意望溪亦復蹈之。 十四日晴。起頗晏。許靜山同年來談,山西胡中丞所保使才也,談時事殊有見地。吊王西丈之喪。未刻題主,傍晚始歸。燈下看《言行錄》卷六。與諸生談詩,暢論杜詩宗旨,因思少陵詩選本甚多,皆胸無見解,漫為去取,無一佳者,唯含山張(燮承)《杜詩百篇》,所錄皆意味深厚、寄託閎遠之作。篇幅雖簡,能使全集宗旨見於一斑,不特可窺杜老門庭,於詩教淵源亦思過半矣。余深嗜之,珍為善本。蓋舟車枕上所嘗寢饋也。 十五日晴。黃慎之丈之二世兄(號敏仲)與董效曾丈之大令嬡締姻,余及志先作媒人。 先至男宅午宴,押盒至女宅,待以茶點。復詣男宅,禮畢而歸,已上燈矣。燈下看《言行錄》卷七。 十六日陰。與大兄為成兒改文一篇。飯後入城,祝崇文山先生壽。答拜陳公坦(聘臣師之世兄)。訪張畹九侍御,為次寅事。歸寓甫下車,知四兄約廣和消寒,已與大兄先行, 因易衣復往。座唯雲依,暢敘而散。與雲論次寅病,甚可憂,為之半夜焦灼。 十七日晴。訪費芝雲,為孟常姻事(芝雲將以其侄孫女為盂常續室),以一言訂定。 至江蘇館,祝陶端一太翁壽。餘慶堂赴朱嵩生之約。晚,為成兒講文兩篇,看《言行錄》卷八、卷九、卷十,前集畢,鈕叔文過訪,相左。吳穎丈來談。 十八日晴。先妣蔣恭人生忌,拜供。飯後訪叔文,作半日談。小備酒肴,留余晚飯。 見叔父所藏南田翁墨跡臨河南書兩種(隋清娛志、汝陽公主志),會規草稿一紙,畫跋草稿兩種(一山水,一畫蝶,塗改凡三四易稿,可見前人矜慎,無一字苟且)。皆極真極精之品,洵可寶也。敬觀良久,不忍釋手。歸為成兒講文兩篇。接錢省三津信。 十九日晴。二酉齋書賈來,以十四金買畢氏《續資治通鑑》一部(江蘇書局本,字大行整,殊便翻閱)。余向日觀史,獨喜有宋一代(人品、經濟,事事可為師法),前得《通鑑長編紀事》、《四朝別史》,即有志於專精,以期致用,昨購兩宋名臣言行五錄,今又購此巨編,庶幾採獵山淵,探求無盡,可成一家之學矣。(〔眉〕其中典章法制,須參之《文獻通考》、《續通典》,乃得分明。此二書余亦購置,左右逢源,取資甚足矣。十二月十七日又記。)自今日為始,朝夕唯守此數部書,以求實效。雖有他途,不問津矣。古文專讀曾、王及桐城家(韓、柳難於步趨,蘇文性所不近),詩讀陶、杜,字習東坡。此余近日守約功課也。午刻至廣和居,赴翁又申之約。歸路詣岳母處,少坐。楊蓉丈請省墓假,即日南旋,便衣往話別。 與大兄共批改成兒文,大有長進,可喜。 二十日晴。至廣慧寺弔喪。午後四哥來,偕至琉璃廠訪揣骨相人雷姓,未遇。在二酉齋少坐。復至便宜坊,與大、四兄為何頌眉公餞。聞子蔚自保陽回,臥病不能出。接包子如信。 二十一日晴。十點鐘至董處,午宴後押轎詣黃府,復回董處,晚飯而歸。易便衣,訪子蔚,作半夕談。寫次寅信。 二十二日晴。巳刻赴黃府,午宴後押轎詣女府,復回黃處,贊禮撒帳歸。作上伯母稟及次伯信。因步訪頌眉送行,托其帶信件(次伯所需老鴰草)。晚,甚疲矣,又作懷冰一書,亦托頌眉帶。 二十三日晴。翰林院知會派充咸安宮總裁。十一點鐘至效丈處午飯,同詣黃宅會親見禮。散後賀朱古微前輩升侍講之喜。又訪秦佩鶴前輩,擬詢咸安宮一切,未晤。歸寓料理成兒明日下通州。又至廣和居,赴古微消寒第一局。接蔣季和信。 廿四日晴。寫應酬數件。午刻至效丈處,陪新婿回門。散後至三聖庵行吊。訪陳蓀石前輩。晚,嘔疾復發。 廿五日晴。德音蠲緩順直錢糧,同鄉官具折謝恩。辰正在西苑門內行禮,皇上升勤政殿覲見俄國使臣,名格爾思,臣毓鼎侍班。在德昌門外與同事齊班(濟、瑞、秦三學士)。 巳正二刻,皇上入座,起居注官隨御前大臣同入,立於殿內西向南上。使臣升寶座,呈遞國書,上微欠身手接(自去年至今,三侍覲見班。第一次在寶座下遞國書,恭忠親王手接;第二次登寶座,然猶置案上;此次直親手接受矣)。各致辭訖,退出。上下座,起居注官趨而出。在合興號午餐少憩。因至昆、徐二師相處致謝,回寓將申初矣。接筠墅先生信。燈下看《言行錄》後集卷一(韓魏公,盡一卷),忠誠遠識,德業兩全,卓然為一代偉人。展卷令人敬慕,不能自已。 廿六日晴。午後季兄來,與大兄同訪揣骨人。價太昂,且茫渺無憑據,遂只談相而出。 (所談有道著語,而多圓活之言。)在正文堂少坐,買原版《惜抱軒全集》。詣王植卿處,會子蔚,資遣西丈親戚欒氏父子。其十一齡幼女(名壽保),由余領回撫育,以踐西丈兩次遺囑託孤之約。晚飯後訪蔚久談,至三鼓。 廿七日晴。接包子如信並《通鑑》一百零四本。應看之書陸續購置略備,自今而後,余將專意看書,不復旁搜博覽矣。午後訪楊蔭北久談。又訪葉鞠裳,臥病未晤。出城詣岳母 處。又與蔚、橘在廣和消寒。夜深始返。 廿八日陰,風,甚寒。訪濟帆,留午飯。歸齊書。燈下鈔古文一篇半。 廿九日晴。風狂如虎,天氣厲寒。閉產不敢出門。沈逸叔來談。午後,鈔古文兩篇。 傍晚,通州有報來,成兒廿七日考古,次日出案,取列第二名,於進學頗有可望。 十一月初一日陰,大風。奉朱筆轉補翰林院侍讀,欽此。志先來談。午後至四兄處預祝四嫂壽,以明日有事故也。晚面後又久談,冒寒而歸。趙叔沄自通回,述及成兒古試,極承宗師垂青。此次考古(史論,趙普論,性理論,為學須有切實工夫論),宗師特調近面試。 初二日晴,仍有風。先中翰府君六旬冥壽,在三聖庵唪經。親友來者三十餘人。上燈始歸。接常州電,知翊虞侄昨日得一子。子孫又多一代矣。國恩家慶,感悚殊深。 初三日晴。午後吊徐年伯母喪。因入西城謝客。 初四日晴。清晨得潞報,成兒提復第三十七名,今日酌復。午後接誨卿、潤澤來信(文題「其至爾力也」至「而皆去其籍」。「有則髡必識之」。「旋築詩壇按酒兵」)。燈後得潞電,知成兒入學。一脈書香又多一代,祖宗庇蔭之澤長矣。馮虎生表兄之次女字同鄉蕭頡云為繼室,余與叔南作媒,今日過禮。先詣男府午宴,押盤至女府,設有茶點,後回男府少坐,即歸。發常州電。,初五日晴。清晨報來,知成兒取入大興縣學第二十五名(先生入第二十四名)。作字約趙生叔沄來,請其赴通辦複試結,余家向例二十金(〔眉〕此次只以十五金成之,舊例為之一減),今但申舊例,可不費唇舌也。此次成兒應考,左之右之,皆諸生徒之力,可為不負師門。效丈、四哥來賀,傍晚就近謝客。燈下作伯母稟,諸兄弟信。 曹年伯母劉太夫人七旬壽詩清秋瑞氣動蓬萊,燕喜華尊七秩開。劉女久書中閫範(明王集敬妻劉氏著《女范》行世),曹門再見大家才。金萱鬱郁凌霜健,玉樹亭串傍日栽。忝列郎君屏外客,長吟願侑紫霞杯。(此種詩無可出色,但能興題雅切,便是好詩耳。) 初六日晴。秦佩萼前輩、費芝雲、馮志先均來談。咸安宮掌稿筆帖式廣(祿)來見,請到學日期。咸安宮每月兩大課(初十、廿五),六堂均到,輪出題;六小課(逢三、逢八),輪一總裁到。見史澤山同年(悠咸)《燕台秋感》七律八首,清麗婉約,寄託悠深,深得玉溪風味。澤山有《眠琴閣詩集》,已付梓。近日詩人也。 初七日晴。沈仲昭、劉偉臣、濮雲依來談。巳刻至翰林院上任。謁聖及韓文公如儀。 出城答拜各客。至江蘇館,祝毛艾生同年祖太夫人壽,留午面。申刻至福州館,赴陳潤甫前輩消寒第二局。發家信,又次伯信,均郵局遞。歸後隨意檢《通鑑》,閱《孝宣帝紀》一卷。 溫公論霍氏得禍,前半責霍光擅權致禍,後半譏宣帝釀罪寡恩,語語精當。溫公《通鑑》義例宏深,固為經濟絕作,胡省三注,於地理分合險要,制度因革損益,凡糾紛難解處,一一爬梳稽核,詳審分明,尤善測古人用意,錯綜情事,審決旨歸,無不推見至隱,洞中窾確,不唯為涑水功臣,實為後學津逮。昔人稱其體大思精,洵不虛也。 初八日晴。成兒生日。午後賀鈕聞叔續室之喜。子蔚來作夜談。子蔚論古有卓識,與之讀前人書,一閱便能見其深處。批卻導窾,皆余所日對之而懵然者也。於此見子蔚天分之高,而余資性心思之浮拙,愧恨者久之。 初九日晴。蕭處過妝,午後先至女府宴飲,復押妝至男府。成兒自潞暫歸。 初十日晴。冬至節。巳刻至咸安宮。本日推仲弢前輩出題。余無公事,唯據公案受教習、學生參見,畫到而已(同事者景敦甫〔厚〕、伊仲平〔克坦〕、秦佩萼〔授章〕、陳梅村〔秉和〕、黃仲弢〔紹箕〕五前輩)。歸寓午飯後,至男女兩府成禮而退。兩接家次蓀叔祖信。 潤澤來,詳詢通州考事。翰文齋送來《方望溪全集》(以一兩四錢留之),有正集、外集及補遺,皆桐城戴存莊(均衡)所輯。望溪之文莫詳於此本矣。存莊於先生文深嗜篤好,乃至如此,宜其所就足以自成一家歟?《易》曰言有序,又曰言有物。文章義法不出此兩言。文而無序,固不足以成章,然有序而無物,則優孟衣冠、祭祀芻狗焉,亦安足貴乎?故文章以有物為最難,亦以有物為最重。古文精華不可磨滅者,恃此而已。宋之曾南豐,我朝之望溪、惜抱二先生,皆湛深經術,洞達義理,而於為文之法,講之尤精。故其文非他家所及,有序有物殆兼之矣。余於此三家文,皆已購得。自此以後,當潛心玩味,以期自得,庶幾有所依歸雲。 十一日晴。一日靜養,不出門。吉甫來賀,偕其步行訪袁錫三,未晤。晚,劉葆良來訪,留其晚飯,相與坐陋室中論古文義法,殊有益。客去後,眩嘔復作。蘇府同人消寒第一局,在福興居,曹再韓前輩作主人,余未往。 十二日晴。成兒復下通州,請孟常伴送。草疏通翰林封事,燈下脫稿。又看《續通鑑》第一卷。傍晚詣岳母久坐。葉鞠裳同年來談。浙江解餉委員周、葉均來見。葆良論文,不甚主南豐,而欲貫通史漢、六朝文、唐宋八家、本朝桐城派為一大家,其志願甚宏。余則唯欲合韓、南豐、曾為一冶,而輔以方、姚、梅、曾(湘鄉)四家,不能上溯也。大旨求於平整中見精神,不能過於奇崛,則才分限之。 十三日晴。午後訪子蔚暢談,至二鼓始歸。 十四日晴。兩日草崇正學封事。答拜家繼卿叔祖及周、葉二令,未見。未刻赴志先之約,酒數行即起。祝濮雲依尊翁壽。又至江蘇館,赴夏薇卿之約。燈下看《覃溪詩話》,盡四卷(其論唐人詩殊有端委)。 十五日陰,微有雪意。心齋、潤澤均來。至董處午飯。復訪四兄,見其新裝訂食元詩選》三集(顧俠君編),紙版精美可愛,搜輯有元一代之詩,可雲備矣。晚至豫和堂,赴夏閏枝消寒第三局。歸後看《覃溪詩話》後四卷畢。 廿四日晴。以上因病失記。是日王保之師生日。午刻率成兒入城,謁張振卿大宗師,未值。因參拜景月汀方伯。連日養疴,讀韋縠《才調集》,深有領會。由此上而漢魏樂府,又上而楚騷,又上而至詩三百篇,其中淵源一脈,猶可推見。溫柔敦厚,宗旨未遙。唐人詩之可貴在此(宋元以後去此遠矣),此本之可貴亦在此。唐詩選本雖多,皆非正法眼藏也。 余去年讀是編,即領悟及此,今更深信而篤好之。以此為本體而更廣之,於少陵,於詩道,庶有得乎?擬略為刪削(其中不無近褻者),本韋君之意,再補錄數十篇,別繕一部,細加丹黃,以授成兒及諸生徒,當易於領略。燈下為蘇生講解李山甫詩八首,溫飛卿詩三首,欣然有會。(山甫詩首首有意味,妙處不減義山,自來選家罕稱及之,何也?) 廿五日晴。晨詣咸安宮大課,輪余出題(「子路問聞斯行諸」至第二段「聞斯行之」。 詩題「料得南枝有早梅」)。午飯後散(肴饌甚精美,平日有名)。接家信兩封,銀十二兩。 寫上筠墅先生信(並蜜糕、風雞)。復史研丈信。又致諸兄弟信。又上次伯信(並請旌行查稿)。均托湖北解餉委員金峙生(鼎)帶。傍晚,為馮虎生送行,托其帶人參須一匣(常州呂處),天津本家冀林、寄生兩侄信並賀禮(冀侄新嗣一子)。未值。因詣岳母處少坐,夜飯後歸。燈下仍讀《才調集》。 廿六日晴。率成兒再謁張宗師,晤談良久。歸寓易便衣至便宜坊請客(袁植臣、黃敏仲、董吉甫,程、趙、張、蘇、吳五門人),除黃、吳外,皆因其在潞照應成兒,謝之也。 盡歡而散。就枕前殊不適。 廿七日晴。一日不出門。志先、陳潤甫前輩來談。二酉堂杜詔、杜庭珠合選《唐詩叩彈集》,起白樂天,迄韓致光,凡三十七人,皆中晚名家。又《續集》三卷,則精選各家名作,起李紳,迄徐鉉,系舊刻本,以一金留之。自來選家多卑視中晚,除樂天、義山、牧之外,所錄皆極寥寥。其實中晚諸公詩,神韻、意味之佳,皆能於初盛外自極其長,各具面目 (詩境至王、孟、李、杜而極,後人實無從措手。故昌黎變而為奇崛,盧、李(賀)變而為幽險,溫、李、杜亡牧)、羅、韋諸公變而為濃至深厚,皆時代為之。中晚之與初盛不同,正其各具精神,不相蹈襲處也。後人乃一概以王、孟、李、杜詩格繩之,而卑之不足道,誤矣!),決非宋元以後所能及。此選專重中晚,採錄精詳,與《才調集》皆唐詩善本也。余近來論詩宗旨專注在此,故於此二種特深信篤好,覺詩境較前頗有入處矣。晚復大嘔,內熱通宵,繼以寒顫,神魂旁皇不能安。 廿八日晴。靜坐養疴,以詩消遣。晚在寓設席請客(黃慎翁、董效翁、子蔚、作黼、偉臣、保良、志先。根生、叔南辭),病不能陪,大、四兄代作主人。 廿九日晴。疾少間。徐班侯來診,雲服赤石脂至壹斤,可終身無痰飲之患,擬嘗試之。 祖妣盛夫人忌辰,在對過拜供。接任筱翁信,又門人朱頌青信,均有伴函。接看《宋名臣言行錄》後集四、五、六三卷。王介甫立身本無可議,即變法亦未可盡非,唯一意執拗,好同惡異,專用一般邪諂小人,流毒當世,遂受後來惡名,幾與古之奸邪誤國者同類而語,則荊公有以致之也。至朱子錄入名臣,亦自有見。(蓋南宋政治委靡苟且,其弊更深,非得英明君相,取相沿秕政,逐漸變更,不能為治。故朱子不以介甫變法為非,觀《語類》論介甫處可見。)而余前見明刻《臨川全集》序(忘其姓名,系萬曆時人),乃舉舊案而盡翻之,謂荊公新法,事事合宜,則誤甚矣。 三十日晴。批咸安宮課卷十餘本。曹根蓀、項薇垣來談。余以《莊子•養生主篇》質諸根蓀,頗覺豁然意解。燈下看《叩彈集》,讀曹唐詩三十餘首,清華遒麗,寄託遙深,真才人之筆(世徒稱其小遊仙,未盡所長也)。又,李群玉五言古,結藻清英,格調遒亮,直駕溫、李而上之,覺中、晚五古無逾文山(群玉字)者。讀二家詩良久,輟卷猶有餘思。學詩幾二十年,今得此編,乃確然有門徑可尋。 十二月初一日陰。朱筆補授翰林院侍講學士。此次題本,系左庶子黃紹箕當頭,毓鼎乃逾次越級而得之。天恩高厚,頂踵難酬。即發常州電。午後預備謝恩折。遣邱福送交楊蘇拉。濟帆、偉臣、四兄均來賀。申刻同鄉消寒第三集,在同豐堂,余作主人,八點鐘即散。 歸路微雪,中宵遂皓然,積二寸許。入冬第一次祥霙也。 初二日丑刻雪止,朔風怒號。寅刻起,冒寒入城,繞景山至西苑門外下車。在朝房與裕壽田、龐綱堂兩丈劇談。午初折始發下,即歸寓少憩。一時許,詣大、四兄及岳母處磕頭。 申刻同年消寒第五集,在福州館,劉式夫作主人,地近而暖,因往暢談。散頗早。篝燈讀《叩彈集》樂天詩廿餘篇,乃就枕。余雖於乙未年因大考開坊,然資俸甚淺,由贊善得中允,須與司業較俸為一關,由侍講轉讀為一關,由侍讀得庶子為一關。而余於侍瀆名列第三,資深諸公蟬聯而上,皆足壓余,往往歷十餘年不得進一階,故此關為尤難。而乃水到渠成,毫無停頓。叨竊非分,至超兩庶子而上之,始願萬萬不能及此。可見凡事皆由命定,人力不必施,人力亦無可施。唯自顧陋薄,遭際過優,盈滿之憂無時敢釋耳。唯有事事謹慎,見義必為,力杜驕矜,時懷兢惕,於上天裁成之厚,祖宗庇蔭之深,保泰持盈,庶幾不負。漏下三刻,書此自警。 初三日晴,寒甚。管丹丈、叔沄、孟常均來。飯後訪濟帆。歸訪子蔚,二鼓後方歸。 吾鄉讀蒲萄之蒲作白音,琵琶之琵作別音,今日讀樂天《寄獻裴令公》長律云:「羌管吹楊柳,燕姬酌蒲萄。銀含鑿落盞,金屑琵琶槽。」蒲字琵字皆作仄聲用,豈白公亦作吾鄉音耶?接雅初信。 初四日陰,雪。因升官祀先。浙江委員周錫康來見。飯後詣王保師磕頭,未見。冒雪拜客數家。申刻至豫和堂,赴效丈之約。接錢省三信。又桂步鑾信並伴函。陳子勵同年過談。 接國史館知會,總裁點派復校奏議年表。 初五日晴。批閱咸安宮課卷。夜微雪。岳母來下榻。 初六日晴。迎雲依來,為采澗診。入城至徐、孫、廖三師處磕頭,均未見。又謁錢子 密尚書。傍晚約雲依,大、四兄在廣和小酌。汪作黼來訪。濟帆傳一治瘧疾方,用大棗一枚,對太陽念咒云:吾有棗一枚,一心歸大道,憂他或憂降,或劈火燒之。念畢即將棗置病人口中,立愈。看《言行錄》後集卷七至卷十。 初七日晴,稍和。看《言行後錄》卷十一、卷十二(王存無甚言行可記,不知何以錄之)。申初刻至翰林院上任。謁聖拜文公祠如儀。詣昆師相處磕頭。歸路至恆裕訪馮潤田,商借度歲之資。上燈始歸,飢疲殊甚。車中讀《漢書•霍光傳》,前半敘其定策輔政,以至病薨,自始至末一無貶辭。至其因忤意殺李種、王平、徐仁等,貴顯幸臣馮子都等,奏事者關尚書先白副封,仇視儒生諸事,則旁見側出,帶敘於後。深服班氏史體之善。 初八日晴。以臘八粥薦灶君及祖考。連接家信三封,詳哉其言之。迎雲依,為采澗診。批咸安宮課卷畢,寫定甲乙。燈下看《言行錄》後錄畢。因錄中及洮河事,乃檢《長編紀事》,看王韶取熙河洮岷一卷。韶此事不無功績,但無故迎合君相之意,開邊黷武,荼毒生靈,耗中國之財,以守無用之土。雖能拓地,實不足言也。漢武帝開拓西北,以斷匈奴右臂,其雄才遠略,有益邊防不小,不得以神宗此舉例之。伊仲平、朱古微兩前輩,葉鞠裳同年來談。 初九日晴。大寒節。接於華堂信,即作答寄去。訪尹壽人少談。在效丈處午飯。至廣和居,赴杜莜生詩鐘之局。同人只以矜奇斗僻為王,絕不加意琢句,余所不喜。掌燈方散。 濟帆約福隆堂,辭。 初十日晴。陸鳳石師枉談。午初至咸安宮大課,飯後點名發款。歸寓已日斜。少憩,復至福興居,消寒第四集,費芝雲作主人。看《言行錄別集》卷一至卷四。此集所錄多宣和、靖康忠節之士,唯於言行釆輯殊略,而所記反有不關緊要處,去朱子前後兩集遠矣。 十一日晴。濟帆來談。午後吊馮星岩同年太夫人之喪,陪弔少坐。答拜城西各客,傍晚始歸。復至同豐,赴四哥之約。接五伯信並二百金(折差來)。無事,讀龍翰臣《粵西團練略序》,頗愛其說團練利弊,多精理名言。行文紆徐往復,亦近南豐。亟欲登之《古文簡要編》(余所選桐城文讀本),以資玩讀。迨展誦再四時,覺其筆氣散緩,條理多不相應。至文字緊要處,輒令人不能暢然洒然。若入南豐先生手,醇茂中仍自遒密,必無懈可乘。古今人才力不相及如此。 十二日晴。溧陽史翥雲(源)來見(直隸知縣),素不相識也。聆其談論,尚能留心時事。盛稱其同鄉繆恆庵(彝)之吏治(直隸候補道),並以《繆武烈公遺集》見贈(名梓,恆庵之父,任金衢嚴道,殉粵匪之難)。飯後繕崇正學疏。四哥來談(交去叔明侄官照一紙)。 晚,作同年消寒第六集主人,在寓,用家庖(唯陳孟甫不到)。席散又久談乃散。 十三日晴。寫折畢。又繕疏通翰林片。燈下復五伯信,交折差攜回。偶檢《唐鑒》,讀敬宗至昭宣帝共六卷,唐宋各論,語重心長,大有關係。真有用之文。昔伊川、潁濱晚年專看此書,皆極重之。 十四日晴。午刻赴松筠庵直隸公局,請劉景韓中丞、何潤夫京兆、廷紹民廉訪。散後入西城訪葉鞠裳。歸寓適四兄在此,橘農、子蔚繼至。蔚談至三鼓方去。與子蔚考究五代輿地,檢歐公《職方考》讀之,前後五朝,縱橫十國,沿革無常,得失靡定,譜中所列,乃一目了然,如指上羅紋,歷歷可數。真有經畫之才。 十五日晴。偉臣、濟帆來談。飯後出門,答拜各客。 十六日晴。一日人殊不適,杜門謝客。燈下書應酬小行楷二百餘字,略得舒靜之趣。 十七日晴。叔祖母八十四歲壽辰,在中街作竟日周旋,二鼓後始歸,疲睏極矣。夜,大風。接季文太叔祖信,並和余前寄詩原韻數首。 十八日晴。一日繕寫封奏。 十九日晴。丑正至西苑門外遞折(計一折兩片)。在朝房假寐,黎明詣起居注,恭進二十三年記注。屋大而寒,陰氣砭骨。同事陸續而來。候至九點半鐘,毓鼎折留中,起居注 折發下。又候半時許,始舉鐵書櫃(滿漢書共廿四本),隨至內閣大堂昆中堂收驗訖,加封舁入大庫。疲凍特甚,不暇飲啖而歸。傍晚,訪效丈及作黼。晚飯後子蔚來,略談即去。接本家冀林信。 二十日晴。采澗未刻生一女,取名恩官,以志恩遇。效丈,大、四兄均來。 二十一日晴。接史翥雲信,並《國朝駢體正宗續編》,乃嘉興張公束(鳴珂)所輯者。 午後入西城,謁王夔石大農,坐談良久。余備陳錢荒米貴利害,乞大農早籌善策,夔老亦深以為憂。又答謁陸鳳石師,臥病未見。出城賀段春岩同年嫁女之喜。車中讀吳仲倫文集,氣體清迥,筆墨簡靜。劉葆良曾品評先生文,謂如世家子弟,一裙一屐,氣度自亦閒雅;又如秋山平遠,雖無大邱壑,自能滌俗怡情。皆篤論也。(〔眉〕惜抱集》有答仲倫書,以「理當格峻,氣清詞雅」評吳之文,殊非輕美。)燈下檢讀惜抱先生文,則醇實淵雅,高出《初月樓》上矣。 二十二日晴。甚和,大有春意。寫春聯。復史翥雲信。小孩洗三。吉甫來。飯後至江蘇館,祝吳楚生太夫人壽。晚至同豐,赴根蓀之約。歸看惜抱《九經說》兩卷。先生論學分義理、考據、詞章,其文殆兼之矣。後來足與抗行者,唯曾湘鄉,其餘各家皆有厚薄虛實之分(梅伯言最優於各家,然較之姚,則稍不逮)。《經說》多錯簡、脫行、重篇、缺句之處。 余藏此書系原刻初印本,必非書賈所誤。不知當日編鋟時,何以疏舛若此。如以先生原稿不免凌亂,刻時未敢輕動,則當於序中及之,而又未明言,何也?接瞿子玖丈銀、信。 二十三日晴。傍晚送灶。晚飯後訪子蔚,作半夕談。 二十四日晴。立春節。寫春聯。寫家信(並管淑人小照一卷)。又致錢紹雲信,本家寄生信。複錢省三信。四哥來談。 二十五日晴。寫五伯信,均交郵局寄。晚,赴潘經士消寒之約。接趙鑄伯同年銀、信。 二十六日晴。國史館臣工劃一傳告成,請獎,奉旨惲毓鼎賞加三品銜,欽此。即換頂戴,在祖先前磕頭。子蔚來,略談而去。飯後至恆裕一行。接潘筱齋銀、信。 二十七日晴。德音蠲緩江蘇被災州縣錢糧,同鄉京官具折謝恩。黎明登車,辰初事下,在西苑門內行禮。出至聚豐堂便飯。因往北城各師處拜年。燈下讀《遼史》各志,以考證其疆域、職官。 二十八日晴,有風。得獎各員具公折謝恩。黎明登車,頗寒,在六項公所少坐,事下而出。歸寓因感寒腹痛,至晚未愈。一日料理賬目,煩雜異常。 廿九日晴。不適猶甚。還債付款,錢如水流。銀缺錢荒,百物昂貴。京師人海,而食貨匱乏,乃至於此。時局何以支持?憂心如焚,正不第為長安難居私計也。傍晚至四兄處拜神影辭歲。復詣岳母處。歸,先在大兄處祀先,復在家行禮。倦極,略憩假寐,至子初起,接灶。 己亥年,歲在屠維大淵獻,皇帝御宇二十五年正月朔日子初起,焚天香。皇太后升皇極殿受賀,皇上率百官行禮。臣毓鼎侍班(著貂朝衣)。巳正入錫慶門(景運門對過),在皇極門外與同事齊班。入門在階下少憩。午初刻駕到,在皇極門外降輿,步行自東門入。起居注官立於寧壽門外西階下北上東向。上御貂朝衣,自東階上,在金殿(殿在門東序)(〔眉〕按此殿不過一間屋,備皇帝臨時休憩及更衣之所,宮中通稱之曰金殿云爾)少坐。午初三刻,聞鳴炮十聲,殿上鍾動,樂作,門啟,太后升寶座。上在寧壽門檻外行三跪九叩禮。王公拜於階下。一二品大臣、內廷諸臣拜於皇極門外。三品以下官拜於午門外。禮畢,上仍自東階下,起居注官隨出。上升乾清宮受賀。歸寓在至聖先師前行禮,先像前行禮。與大兄嫂拜年。 四兄來,未值。飯後詣武陽館,在文昌、關聖帝君前行禮,與王先生拜年。復至四兄處拜神影,拜年。又詣岳母處拜年。成兒均偕往。效丈、吉甫來,相左。 初二日晴。大風。拜城外西北各客。在子蔚處少坐。晚湖廣館內閣團拜。四兄搭燈果相邀,偕大兄同往,亥正歸。 初三日陰。拜年。晚,落先像。 初四日晴。飯後游廠,買玩物數種而歸。 初五日晴。祝黃慎丈生日。順道拜年。飯後偕子蔚游廠,買《宋詩鈔》一部,價銀四兩。歸少憩。復至兵馬司前街,赴曹再韓前輩之約,觥籌交錯,夜深始歸。 初六日陰,微雪。德音蠲緩順直錢糧,同鄉官在西苑門外謝恩。因至後門外拜年。午後,迎先生開學。晚,在寓設席請先生,效丈、橘農、子蔚、偉臣、根蓀作陪。夜,雪積三寸許。 初七日雪竟日未止。接家書,知六弟婦病頗危篤,甚以為慮。晚,大兄在寓請子蔚、效丈、偉臣、四兄。 初八日雪。午刻至偉臣處手談,子初始散。吉甫約同豐堂,辭。 初九日晴。在家隨意看詩消遣。午後,四兄來,偕游火神廟。晚,訪子蔚。接陸惕身同年銀、信。 初十日晴。子蔚與楊蓮府前輩結姻(為佩伯定親),余與丁衡甫同年作媒。衡甫午初來,同至吳處略進酒點,即押禮詣楊處宴飲,終局復回吳處。易便衣晚宴。席散倦矣。 十一日陰。接李次甫粵東信,並廣雅局書目一本。又接陳吟伯(崇禮。乙未薦卷門生) 蕪湖來信。飯後,四兄來,同作廠游,路泥淖,幾不能行。買《歸震川文集》一部。又買花瓶一個。 十二日晴。拜西城內年。在葉鞠裳同年處茗坐。出城詣岳母處。 十三日晴。午刻至松筠庵,赴陳瀁峰丈之召。座有賀紫瀾觀察(元彬),為先君昔年舊交,談光緒初年朋輩過從事甚悉。散後復至四兄處赴局,夜深乃歸。 十四日晴,天甚和暖。午後偕大、四兄游廠。買磁器數種及文具插屏。連日校讀吳摯甫先生古文訖,交還廉惠卿。摯老文有義法。其讀《荀子》兩篇,記寫定《尚書》後兩篇,張薊雲墓誌,醇古奇逸,皆無愧古之作者,在集中最為高作。其餘好用古字澀句,以震駭耳目。此近數十年號稱名士者之本領,微特方、姚諸家所不屑為,即唐宋八家亦無此筆墨也(此種始於樊宗師,然樊豈文之至者)。又,壽序之與墓誌,雖同一諛人,然墓文蓋棺論定,猶有公道,且體近於史,故其文特尊。若壽序,則直面諛而已。歸震川以此取譏於大雅,昔人往往編之外集,為其不甚足存也。若夫巨人碩士如惜抱翁之於劉海峰,張廉卿之於曾文正,名實相副,故讀者不以為嫌。否則受者有愧辭,施者即未能稱心而出矣。集中壽李合肥者兩篇,壽合肥趙夫人及馬太夫人各一篇,此外酬應上司之壽文不一而足,在當時既為其屬吏,又素負能文名,當操筆之任自不得不爾,若刻集傳後,似不必一概存之。余以此意作書致惠卿,勸其斟酌刪削,不知以為然否。 十五日陰,微雨。釆澗生日。效丈父子、黃敏仲、蘇誨卿、四哥均來。誨卿言,元旦日出時,見日下復有一日,其色稍赤,摩盪良久,始漸隱去。變不虛生,深為憂慮。傍晚祀先。采澗未彌月,余又精神恍惚,招呼不到,以致祭祀之菜苟簡異常,痛自責恨,晚飯不能下咽。祖宗得子孫如毓鼎者,亦復何所用之!其罪真無可解免也。竟日為之不怡。 十六日陰,頗寒。答拜賀紫瀾丈。因至祁景沂處,赴午刻之局,家庖精美,京中不可多得。散復赴張子清年伯之招,歸寓二鼓。 十七日陰。榮心莊大令來會,己未世兄弟也。歷任昌平、順義、懷柔、通州各州縣,愛民嫉惡,不畏豪強,其循能為順屬牧令之冠。現任房山令,以余掌教是邦,故特來會談。 申刻赴效丈之約。席散復赴潘經士之約,半席復赴子蔚之約。冒雪奔馳,三鼓始畢。壽臣叔祖枉過,新自津來。 十八日雪竟放晴。常州府在湖廣館搭樓團拜,公請新放太尊德乾一(元)。戲演太平 和部,有聲有色。余巳刻即往照料,子刻始歸。 十九日晴。恩女作彌月,女客頗多。午刻至廣和居,赴王植卿之約,同人公議西岑丈歸樞事也。燈下復雅初書。連日讀惜抱軒文。接馮仲梓丈銀、信。 二十日晴,有風。作送子蔚序。構思遣詞,經營殊苦,傍晚大致脫稿。申刻赴孔小篷之約。道途泥濘,無一步平,車中搖杌,頭暈幾嘔。半席先歸。 廿一日晴。吊賈筱雲丈太夫人之喪。答拜壽臣叔祖,交去致楊濂甫前輩一函。接常州電,驚悉六弟婦史宜人於十九日戌刻逝世。兄弟六人,弦斷其四,是系何風水耶?殊為傷惻。 六弟本極工愁,兒女又均幼弱,淒涼況味,其何以堪!因發常州復電。又作伯母稟,慰六弟信,附致五弟一紙,接李伯虞丈銀、信。燈下修改送子蔚序。 廿二日晴。午初騎馬入西北城,補拜未盡各家年。在董雨農處少憩,略進茶點。雨農尊人匯川先生年正八十,其配年七十六,皆矍鑠如五十許人。匯翁步履尤健,能往返行十餘里。余詢匯翁養生之術,答云:愚拙,別無他長,唯屏除焦思煩惱,使此心不動而已。此正觸余病痛,聞言憬然。酉初始歸。(凡事熟能生巧,余於騎馬見之。)燈下錄曾文正古文一篇。 王伯唐在廣和居約詩鐘,曹根蓀約消寒,皆未往。 廿三日晴。合家在三聖庵成服。效丈、四兄均來祭。禮畢,四兄偕過寓午飯,作半日談。申刻至三勝館,赴尹壽人之約。 廿四日晴。熱不勝裘。與大、四兄在豫和堂請春酒。呂椒生舅自延慶州來,因約其入局。客坐兩席,傍晚始散。子蔚來,作半夕談。寫致榮心莊信,交大兄攜去。 廿五日陰,微雨。驚蟄節。寫瞿賡丈信,交沈逸叔帶。申刻至福隆堂,赴廣源金店王壽山之約。歸寓錄古文一篇。延訂吳江龐君溪生司筆札,每節送束脩四金。 廿六日晴。咸安宮開課,已往未歸。申刻至福州館,赴余綬屏消寒之約。 廿七日陰。午後至全浙館,祝徐班侯太夫人壽。順至西悅生堂小坐。又拜客數家而歸。 微雨。燈下寫信兩封。 廿八日一夜大雪,達旦始止。翰林院值日。黎明入東長安門,踏雪至西苑門外朝房,瓊樓玉宇,倍覺高寒。八點鐘事下,乃行。天竟放晴,積雪融釋,檐溜琤琮,儼然江南天氣矣。寫寄吳雅初、方燮尹、吳質甫、包子如各信,又龐寫復任筱翁、陳養源、吳季卿各信,均交郵局。 廿九日晴。約成子蕃侍御(昌),王夢湘太守(以愍),杜莜生(本崇)、江潤生(雲龍)、王聘三(乃征)三太史,王伯唐駕部(鐵珊),在廣和居作詩鐘(李橘農、張采南均不到)。午集亥散。凡得句七十餘聯。定十三日壬辰團拜戲。 三十日晴。陸續會客。劉心齋來見,與論書法,似有領會。晚飯後訪四兄夜談。 二月初一日晴。史翥雲自津來。子蔚、植卿亦來談。午刻至便宜坊,赴偉臣、葆良之約。借四兄思賢講舍刻本《苟子》一閱。系善化王益吾祭酒集解,采輯各家校語甚備。燈下讀數篇,考訂時有融釋處。唯往往以今人文法臆測古書意義,稍不可通,則輾轉改字,以求其合,並有原文甚為明白,而因其句法之不齊,字法之不對,輒指為衍文誤字,強書就我。 此諸家大蔽也。(盧氏〔文招〕、王氏〔念孫〕均不免此病,而俞樾為尤甚。)(〔眉〕如《榮辱篇》「然而人力為此而寡為彼」,以力與寡不對,而改為多。《儒效篇》「圖回天下於掌上」 〔圖,謀也;回,轉也。言圖謀運轉天下之事於掌上〕,乃改圖為圓,謂為圓字之省〔皆俞氏說〕。若此之類,不可枚舉。 初二日晴。飯後子蔚來作半日談。相與玩包安吳草書刪定《書譜》,大有悟於用筆妙處。夜錄古文二篇。 初三日晴。至會館祭文昌帝君。祭畢午飯。答拜史翥雲,則已返津矣。傍晚管磷士來談。接翁繡章銀、信。 初四日晴,風狂如虎。林詒書太史(開籑)來,定壬午團拜搭桌之局。午刻至四川館, 赴陳孟孚之約。觀劇至初鼓乃歸。無事看《藝舟雙楫•論書》一卷。因細玩晉唐各帖,頗有得處。又稍悟古人執筆之法。夜深始就寢。 初五日晴。作唁呂椒舅書,托源豐潤寄。午刻至便宜坊,赴成子蕃詩鐘之局,酉刻散。 燈下讀《藝舟•論文》一卷,安吳自命過高,掊擊前人殆盡,然於文字秘密實有神解,多發昔人所未發。 初六日晴。午後四哥來談,至晚偕步行至便宜坊,赴竹甫、效丈之約。接五伯信。 初七日晴。寫復趙鑄伯同年信,交來使帶回。午刻至福州新館,赴余綬屏之約。申刻又赴徐芷帆消寒局。 初八日晴。早入城,訪吳子和。午刻至同豐堂,赴叔南之約。歸路訪子蔚略談。燈下與蘇、吳二生講解作文寫字之法,及班、陳史法,頗覺津津有味。余令蘇生專治《漢書》,吳生專治《三國志》,而各以方、姚、梅、曾古文為程准。二子於詩,性俱不近,即可置之,免分心力。 初九日晴。至咸安宮祭至聖先師,帶補昨日大課。午飯後謁啟穎之尚書久談。出城在岳母處久坐,晚膳後始歸。車中讀望溪文一卷餘。 初十日晴。寫諸兄弟信,又復孫叔玖信,均託管述亭帶。午後偕王小姐約同吳子和、戈幼山、韋濂浦、王植卿至天順祥,收回西丈存款一千三百八十金,又金器七件。段春岩約聚堂,蔣春卿丈惠豐堂消寒局,均未赴。 十一日晴。國史館送來應校《皇清奏議》正副本各十卷,功課檔一冊。因校對兩卷,侍講張(佩綸)籌邊疏甚合機宜,司業(寶廷)應詔陳言疏,頗切直。夜雨達旦。 十二日晴。誨卿有志專治《漢書》。此書余深信篤好久矣。因作一柬與誨卿,凡千餘言,詳論《漢書》佳處及讀之之法,而深以無恆遷業戒之。午後入城,謁徐、孫二師相,請團拜日期,在蔭師處談甚暢。 與蘇誨卿論讀《漢書》書誨卿足下:去歲與足下論為學,或經或史,謂宜用專精工夫,乃有益。勸足下專治《漢書》,足下亦欣然願卒業,甚善,甚慰。夫讀史之益,其上在通知治道,練達世務;其次則究悉義例,窺古人用意所在,以定是非;而記故實以資博聞,玩習文字以助詞章,又其次也。昔人論史,雖並重四史,其實所尊者獨《史記》耳。每抑班不得與馬抗,若《後漢》、《三國志》,直附及焉。夫《史記》之妙,固獨絕千古,班書則所得尤多。古今理道,幽明情變,無不備載其中。可以練經世之識,一也。體例精密,後來史法皆出於此,可以得所貫通,二也。訓詁辭旨,多古言古誼,可證周秦以前經義,三也。其文閎整遒宕,集剛柔之大成,所載西京文詞,又可規範取法,四也。洵史家之盛業,乙部之鴻寶。學者苟能專精此書,左右逢源,其得益尚有非筆墨所能盡者。 足下欲專治之,可斷然無疑也。至於讀之之序,宜先列傳,次本紀,次地理、溝洫、郊祀、刑法、食貨、藝文六志,及各表序。蓋帝紀除高祖外,皆不過敘朝政大綱及詔書而已,雖有用意深處,而未讀志、傳,一時事勢不明,亦驟難推見。初學每因其簡寂,倦不終卷。故必以列傳啟其興,引其機,使心思易入,反覆而不厭。然後讀本紀以攝其綱,讀諸志及序文以求一代制度之大端,政事之得失,而精神始得所會通矣。 若夫天文律歷,別有專門,非可強解,不妨姑置之。五行志則粗讀一過,知其大概。 諸表無文可讀,第約略翻閱,留備考訂而已。此其序也。至於治之之法,宜詳訓詁,正句讀,一字不可含糊。討論事實,必綜貫其始末,雖人名地名亦不可忽略。創例立 義,先後正變,詳略繁簡之間,與夫言外微旨,皆當推見至隱,詳思其所以然。敘事紀言,謀篇布局,宅句下字,皆當求其行氣運筆之妙,不可但獵取一二,鉤棘方言,謬托於古雅。凡若此者,分觀以辨其支,合攬以通其脈,朗誦以舒其氣,涵詠以領其微。反覆焉,融會焉,於此一書,庶幾無負矣。雖然,以上所言者,皆規矩也,若夫其中之巧妙,則讀者真積力久,各有會心,非口筆所能傳達也,是在足下領取焉可耳。 抑仆更有說焉。仆自粗解文字至今二十餘年,手未嘗釋卷,只因無恆之故,東洫西獵,所業屢遷,探索雖勤,迄無實獲。私心痛悔,而中年精力,已不如前矣。足下頻年為學,似亦有此病存,務望鑒仆前車,力以無恆為戒。既讀《漢書》,即視天下之書其美無過於《漢書》者,卻紛屏異,歸命一源。靜專之餘,真味自出。以視鹵莽涉獵,必有間矣。夫五穀唯常食,故能養人;雞魚之品,人嗜之而不厭者,深知其味故也。 足下誠能常守而知其味,將有好之樂之,鼓之舞之,而不能自己者,唯足下深勉之。 《漢書》之外,《三國志》義例深遠,筆墨高筒;《隋書》整贍詳核,最得體要。二者並良史,仆皆嗜之。《三國志》之學,近以授吳生。《隋書》則尚有待足下。今既專治《漢書》,此類亦暫置之,他日補讀可也。及吾門者甚眾,皆意在速化,或囿於科舉之業,無人肯傳樸學者。以足下斐然有志,故盡以所見授足下。如有疑義,幸不憚質難,往往不無補益也。毓鼎手白。 十三日陰,傍晚微雨。大兄在湖廣館壬辰科團拜,戲演太平和部,余司賬房、提調,九點鐘往,五鼓始歸。 十四日晴。一日休息,不出門。校《奏議》二卷。燈下偶閱《通志•總序》。漁仲勇於自信,古今名人無一足當其意者,馬、班、陳、范皆所詆譏。其實《通志》列傳皆錄前史舊文,選舉、刑法、食貨等略不能出杜氏範圍,其所最得意者,不過年譜、氏族、六書、七音、校讎、圖譜、金石、昆蟲、草木之類,其細已甚,果能函蓋前人否乎?明眼人當能定之。 (〔眉〕惠按:《職官略》總序全鈔《通典》序原文,幾於不易一字,並唐代諱「世」諱「民」 而亦仍之。夾漈醜詆蘭台剿襲龍門,乃躬自蹈之。則又何說?) 十五日晴。午後答拜各客。至廣連升赴四兄之約。晚訪子蔚,適仲魯、橘農俱至,相與劇談,余以體極先返。聞二君談至次日午刻方散,可謂健談矣。 十六日晴。竟日頭眩體倦,不出門,略會數客。 十七日晴。趙棣威自冀州來。校《奏議》三卷。飯後,偉臣復來久談。燈下與成兒講寫字筆法,因遍檢歐帖以博其趣。 十八日陰,大風。咸安宮小課,未往。校《奏議》訖,加簽。子蔚來夜談。以《三通序》授成兒熟讀,自今日講解始。此數十篇文字,初學苟能爛熟於胸,終身用之不盡。 十九日晴。巳刻赴曹再韓、夏閏枝、鮑川如同年之約。午後入城下孫師請帖,送徐師筵酒。出城至盧州館,赴江潤生詩鐘之局,歸寓三鼓。 二十日晴。大學士李鴻章等復奏浚治山東黃河辦法,有旨著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會議。本日集內閣公閱原折,巳刻前往。計兩折一片,比利時工程盧法爾一呈(一折系大治辦法,需銀九百餘萬及六百餘萬;一折系治標即以治本,需銀二百萬加歲修四十萬。一片系遞比工師呈,呈中系通南東河大治,需銀至三千萬。又圖五件)。辦法雖有大小之分,而下游必不能不疏通使暢。現在絲網口並無入海之道,固不可行,即數年來韓家垣海口亦非正道,唯有引河仍歸鐵門關故道,開河引水,築堤束沙,遷民讓河,最為要著,舍此別無辦法矣。歸寓少憩,復出拜客。申刻至福隆堂,赴濟帆之約。半席又聚寶堂,赴佩鶴消寒之局。 二十一日晴。詣四兄午飯。復拜數客而歸。 二十二日晴。接八叔廈門信。又季文太叔祖信,並買參六十金。 二十三日晴。陰。午刻至聚豐堂,赴楊梓勤同年之約。 二十四日晴。壬午科在湖廣館團拜,戲演太平和部。九點鐘即往,午初孫燮師到,終席而去。余照料至寅初乃歸。 二十五日晴。清明節,起甚晏。一日未出門。咸安宮大課亦未到。梁銓院同年、趙棣威均來談。趙思召自里來,帶到家信一封並件。 二十六日晴。咸安宮新傳教習高凌霄(號石芝,四川丁酉舉人)來見。午後答拜各客。 傍晚至雲龢,赴棣威之約。召十三旦,付清戲價。三鼓始歸。余綬屏同年來談。 二十七日晴。己丑、乙酉在湖廣館團拜。午初前往,昆、廖兩師皆到。未刻至湖南館,赴丁卯、癸巳團拜,少坐仍回湖廣館,夜深始歸。 二十八日晴。李香谷來辭行,交去八叔信一封。飯後訪佩鶴久談。申刻赴子蔚之約。 同鄉楊伯駒(葆昂)來拜。 二十九日晴。延朱又笏同年為采澗診疾。濟帆來談。至陳松山前輩處行吊。未刻與大兄在便宜坊合請邵縉雲、馮潤田、趙棣威、思召,傍晚散。 三月初一日晴。翰林院值日。卯正前往,在西苑門外朝房小坐。辰初事下,乃行。至貴塢樵師處,補祝師母昨日壽。在小合興號便餐。詣內閣會議軍機處具復奏稿。其餘各員閱稿意見相同,即注一奏字,否則單銜另奏。稿中大旨:先用治標辦法,以救近年之急。大治之法,則隨後分年分款辦理。比工師所呈窒礙難行,應無庸議。並請特派大員駐河監工。余未躬歷河干,其利害無從懸揣,第畫議而退。歸路答拜楊伯駒。又至子蔚處賀嫁女之喜,因送妝至顧亞蘧同年處。余綬屏、何承祐、錢新甫三同年約在聚寶堂算結己丑團拜賬目,二鼓始歸。 初二日晴。甚熱,幾不能御棉衣。一日在子蔚處幫忙。復至楊味蓴同年處道喜。歸寓寫應酬數件。晚,復在蔚處便飯。接劉嗣伯粵東信並銀二十兩。 初三日晴。午後赴王聘三同年詩鐘之局。三鼓始歸。又,笏復來,為采澗診疾。 初四日晴。閒步詣四哥小談。共檢李氏文藻《南澗雜記》,閱其《琉璃廠書肆記》一篇,系乾隆時情景,與今日大不同矣。記中極言魏鶴山《古今注》為宋儒說經第一善本。因與四哥查匯刻書目,唯《說郛》中有此書。相與嚮慕良久,當托文綺堂老李為我求之。又答訪陶文泉。在岳母處午飯。至炸子橋赴趙芝珊同年詩鐘之局,晚席觥籌交錯,賓主甚洽。 初五日晴。門人彭用侯大令(錫藩)自江右解餉到京來見。午後至福隆堂,赴馬少蘅之約。以余兄弟三人俸米票托韓藹軒代領。又至天壽堂赴馮潤田戲局,八點鐘歸。文綺堂老李以王爾緝先生(心敬)《豐川全集》來售。先生為李二曲門人,講學不立門戶,皆體驗有得之言,親切透悟,極耐尋繹。因以四金留之。 初六日晴。中丞公忌辰。便衣謁王保之師,面辭聚寶堂局。午後約偉臣、擘菱、文泉、思召、四兄手談。何丞祐招聚寶,亦辭之。 初七日陰。復奏會議黃河事宜,凡列銜諸員皆呈遞膳牌。日出始登車,辰初至西苑門外六項公所少坐。事下各退。書賈提包者,以陳碩士《太乙舟文集》求售,初刻舊本,甚精,以二金得之。出城訪王夢湘送行。詩酒流連,情誼正洽,驪歌驟唱,未免悵然。又答拜兩客而歸。看《太乙舟》文書類、序類兩卷。碩士先生為惜抱翁高第弟子,學問文章一宗師說,守之專好之篤,故能卓然有成。可見學問一道,唯專乃精。鄙陋之資,自今益奮,余於古文之學,擬專主惜抱,擴之以曾湘鄉,輔之以歸、方兩家,庶幾有軌轍可守。發八叔信,由郵局寄。接湯溫丈信:一系去年十二月初所作,一系今年正月杪所作,至二月中始總緘交遞。 暢論湘中學術之議,痛心於昔年作俑之學,使論學論治斤斤以聖賢義理為依歸。老輩純樸之風,猶可概見。反覆來函者久之。蘇臬陸春江廉訪(元鼎)來拜,晤談半刻,近日好官也。 初八日晴。批閱房山課卷。午後偕馬少蘅至豐泰照相館久坐。登樓憑眺,煙樹蒼茫,為之神曠。歸路訪子蔚,上燈始歸,則岳母在此久候矣。因剃頭,偶檢閱《困學紀聞》,思古文之學固貴有序,尤貴有物,故根柢最宜培積。鄙人年近四十,精神、目力皆遠遜從前, 博覽旁搜,萬萬不暇,唯有就古人已成之書,擷其菁華,益吾智識。雖若近於稗販,而折衷一是,觸類貫通,則亦不無少補,故余於《困學紀聞》、《日知錄》二書,竊有專嗜焉。 初九日夜雨,早晴。至大宛試館團拜,先賢前行禮畢,在龍源樓午飯之後,同至三慶園觀劇,少坐而出,在廣盛祥買物而歸。接浙江德令(恩)來信。 初十日竟日微雨。咸安宮大課,午飯後散。批閱房山課卷。 十一日晴。批閱課卷。傍晚忽不適,夜遂發熱。 十二日晴。一日熱不退,頭昏目倦,靜臥而已。效丈生日亦未往祝。陳潤甫前輩、徐芷帆同年約福州館,辭。 十三日晴。延朱幼笏同年來診。以余脈沉細,舌苔白,口不作渴,謂系伏寒虛熱,以桂枝、白芍宣之。岳母枉視。 十四日晴。熱仍不退。子蔚來談,深以服桂枝為不然,而幼笏亦馳柬勸勿服二煎。晚間內熱大作,五內如焚,竟夜展側不成寐。效丈來視予。 十五日晴。改延蘇濟帆來診,謂系溫熱,以涼藥大劑滋陰清火。子蔚來視子。連日臥疾,唯以《資治通鑑》消遣,看《梁紀》四、五卷,深服胡注之精。 十六日晴。內熱略減,而仍不清。岳母枉視,因下榻。 十七日晴。辛卯科湖廣館團拜。袁葆三亦具柬相約。均辭。費謨生、楊伯駒合約同豐堂,亦辭。濟帆、幼笏均來診,兩方略同。蘇劑較重。寫岳父信。接次伯信,薛以莊交來。 十八日晴。咸安小課,未往。四哥來視予。岳母回府。 十九日晴。濟帆來診,謂病勢已解,囑安心靜養。效丈喬梓、李橘農均來視予。 二十日晴。養病。連日看陳蘭浦《東塾讀書記》。丁酉年楊蓉浦年丈贈此書,曾窮十日之力,快閱一過。病中復取靜讀,精實通透,處處愜心,其綜貫可匹《日知錄》,而說經之妙,且欲過之。病中賴以度日,所益為不淺矣。因以之授吳生慈培及成兒。吳生照購一冊,略以讀法授之,為讀經看註疏門徑。《困學紀聞》、《日知錄》、《東塾讀書記》,皆通儒心得之言,學者苟能熟玩此三書,可以無憾矣。 廿一日晴。看書養病。子蔚來談,勸我出門散悶。 廿二日晴。剃頭。午後至對過一行。得家書。發岳父信,交郵局寄。 廿三日晴。發家信,並上伯母稟。傍晚至對過少坐。子蔚來談。 廿四日陰。連日天氣鬱蒸殊甚,今日驟涼。再發家信,並唁伯誠、叔明兩侄信,交郵局帶。傍晚訪子蔚作夜談。 廿五日晴,有風。答拜馮叔惠觀察,未晤。訪志先。以銀行收條易股票,周年八厘行息,每年分兩屆領取,上半年正月初一日,下半年七月初一日。因詣岳母處午飯。接瞿庚丈回信。午後偕子蔚詣豐泰拍照,同照者丁衡甫、熙菊明、劉仲魯、曹根蓀、李橘農、吳子清、子蔚、子和三昆仲及蔚子佩伯也。同歸蔚處晚酌,席終,余先散。 廿六日晴,風甚大。詣四兄談,留午飯。又詣岳母處。偉臣約手談,畏風未往。接五伯信,並三叔祖母、五伯寄成兒洋三十元,為其入泮也。解餉委員過玉書大令交來。在四哥處見朱蓉生先生《佩弦齋文集》,大略翻閱,深喜其語多實際,因攜歸細看。先生有《無邪堂答問》(粵東掌教答諸生之書),精博平實,向所傾心。惜余通籍來京,先生已因言事左官不在京,未得一聆謦咳也。 廿七日晴。彭用侯來見。看《佩弦文》一冊,中有答康有為書數通,蓋皆在甲午以前,辨駁精嚴,其學術、心術之詖辟,先生早有以燭之。發諸兄弟信一紙,郵局寄。 廿八日晴。答拜吳福茨廉訪,三兄之親家也。晤談片刻。又答拜兩客。傍晚訪子蔚,作半夕談。綺文齋書賈李姓為覓得抄本《朱子聖學考略》,共十卷,寶應朱心泉先生(澤沄) 所編。余自壬午年在湖北得先生《朱子分類文選》,序跋中極重此書,謂為一生精力所萃,即心慕此編,各處求之不能得。迨通籍後,在翰林院見藏書目錄中有是書,渴欲借抄,格於 例,不果,以為大憾。日前李賈來,姑列書名囑其代覓,竟得如願相償。索價四金,即日如數付之。快心已極!抄手雖不甚精,然尚勻淨可觀。其書取《語類》、《文集》諸書,分年排纂,各系以論說,疏通而證明之。其年月不甚分明者,則悉心考訂,使相從附。朱子一生進學之次第,得力之淺深,議論前後之交互,無不內貫眉列,燦然瞭然。朱子之學得此編而大明,而讀朱子之書亦得此編而確有門徑可入,信要編也。唯先生尚有《朱子誨人編》,當再覓之。 廿九日晴。錢子密尚書宅昨遭回祿,先世收藏蕩然盡付灰燼,為可惜也。因往慰。新甫同年午刻與大、四兄在福州館公請吳福茨廉訪、馮叔惠觀察、吳子蔚太守、吳竹樓太史、徐花農前輩,楊若朱同年作陪。鄒紫東同年未到。傍晚始散。為彭用侯作致江西李學俠書。 岳母來下榻。 三十日晴。偕岳母、采澗率王姬、七兒女至豐泰拍照。午後龔怡卿觀察(晉義)來拜,藹人年伯哲嗣也。徐子貞同年來談。 四月初一日晴。恩官百日剃頭。偉臣來談,雲聞英、俄保護中國,已向政府昌言。恣睢無禮,一至於此!列祖列宗二百五十年,深仁厚澤相傳之天下,竟將坐致阽危。憤懣填膺,淚下如雨。然蒼茫天道,豈盡無憑。彼志肆氣驕,不留餘地,如此惡貫滿盈,其能免於禍罰乎?厚其毒者酷其災,吾將拭目以觀其後也。昨日拍照不佳,午後率家人再往。申刻在豫和堂請客(朱幼笏、薛以莊、張仲常、彭用侯、王澤寰、舒賓如、馮志先、四兄)。訪秦幼衡同年久談。 初二日晴。至四兄處手談。晚飯後體倦欲病,先歸。 初三日晴。靜養,不出門。 初四日陰。天驟涼,御重棉猶不勝。傍晚蘭生太叔祖枉過,偕至同豐堂便酌。蘭翁作東。 初五日晴。步行訪效丈。又訪橘農。午後答拜蘭翁兼謁見太叔祖母。晚至雲龢,赴蘭翁之約。 初六日晴。張幼和來拜。未刻至陶然亭,赴陳紫實之約。散後至同豐堂,與四兄合請蘭翁,並約子蔚、子和、志先。 初七日晴。寫應酬數件,頗倦。接呂椒翁信,有囑託戴藝郛年伯之事。因訪藝老,未值,留函而出。又訪張燕南、杜筱生,皆不晤。接八叔信,以余平日憂窮,所以慰勉激勵之者,甚至且雲,須擴開心胸,為國家辦事。余更深愧斯言。托翁弢甫前輩帶季文先生信並人參,又五弟信並鞋。 初八日晴。俞希甫同年與陳子實都經(壽衡)聯姻,請余與張幼和大令為媒。今日過禮,先至陳府午宴,押盒至女府,禮畢暫散。申刻至聚寶堂,赴希甫之約。 初九日晴。發五伯信,交郵局寄。午後入城,祝徐、昆兩師壽。湖北宜昌游擊合肥蒯(德浦)來會(號朴齋),年六十餘,曾及事胡文忠公,議事論兵,極中窾要。今日之將才也。 初十日晴。咸安宮大課。午飯後出城,順訪濟帆少坐。傍晚詣岳母處。接莊思緘百色廳信,並銀百三十兩(日升昌來)。 十一日晴。濟帆來,為丙、酉診疾。晚,子蔚來,作半夜談。 暮春古意送子蔚折盡東風柳萬絲,美人南去鎮相思。忍拋鴛綺輕移枕(言其由翰林改官),強買螺青學畫眉(言其改知府)。飛絮已迷前夢影,落花猶戀最高枝。傷春未了重傷別,錦字緘情更訴誰。 十二日晴,甚燥熱。寫五伯信。又上三叔祖母稟並件。又復胡幼嘉信。均托餉員過玉書大令(鑄)帶。何潤夫京尹來談,雲受軒表伯已到京(新升甘臬),約十四日午飯。未刻至泰豐樓,赴吳子清、子和之約。散後拜過玉書。此君精於外科,尤善治疔瘧,著有治疔專書,見贈一部。又答拜蒯朴齋,未見。張苾南來拜,請為其長男至吳子和處求親。因衣冠訪子蔚昆仲致意,久談乃歸。以《說文釋例》贈吳生,勸其治小學,專看《段注》及王氏《釋例》二書。蓋小學不通,萬不能從事漢唐註疏之學,故此道必宜究心。至若本朝漢學家墨守訓詁聲音,置義理之學於不顧,又好與宋儒為難,輕相詆蜞,此則文人陋習,不欲諸生效之也。小學之書,汗牛充棟,支離破碎,幾不成學問,唯此二書最為精要。看二書,通於此道已思過半矣。吳生甚喜,歸即購《段注》讀之。接史研孫丈銀、信。 十三日陰。王姬生日。偕大兄訪吉甫,同至土地廟買花。午後微雨,天頓清爽,中庭新購花草鮮潤可愛,玩賞久之,心神頗怡。蒯朴齋復來暢談。沈子鈞自里來,故人相見,已隔十年矣。接劉嗣伯書,並上好肉桂一匣。 十四日陰。復莊思緘信,交日升昌帶。午刻至順天府,謁見受軒表伯,兼赴潤夫之約。 出城答拜數客。傍晚顧亞蘧來訪,雲有彭鏡軒者,相法極靈。因與大兄三人偕訪之。相大兄,猶在影響間,相余則無一語不相反,可發大噱。濟帆來,為采澗診疾。 (原稿此處空五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八月初四日記按:按此即已聞北洋生變,頤和密謀,朝局翻變在指顧間,而未便明記也。 參政四卿中,譚復生捷智自矜,思以祿位寵異袁世凱,以殊榮祿,使太后孤立,即可無障礙。 當時林暾首曾以詩代柬諷之,有「伏蒲泣血知何用,慷慨何曾報主恩。願為公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輕言」之句(見梁任公《林旭傳》)。蓋以董福祥粗勇易制,慮世凱難於利用也。果爾世凱還津,而榮祿入京,徑趨淀園。楊莘伯(崇伊)又袖疏密達西朝。德宗既無腹心之大臣,又乏效忠之武將。復生則志大才疏,暾首亦少年新進,雖以劉裴村年丈之持重,楊叔嶠之績學,亦依違其間,無所匡正。臨時更懵然罔覺,漫無布置,不旋踵而禍作,四卿相繼就逮,駢首市曹。其禍且更慘於唐之八司馬矣。太后素性狠鷲,更事已久,宮中多其耳目,乃安居頤和,佯作不知,跡其所為,直與鄭莊之待叔段無異,而以區區數書生與之角,庸有幸乎?(原稿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