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齋日記 · 澄齋日記 光緒廿三、廿四年丁酉、戊戌

惲毓鼎 《澄齋日記》
丁酉八月二十日晴。寅刻入內,遞折謝恩。故事,凡升授三日之內,皇上有挪動,須在道旁碰頭。本日聖駕詣頤和園,因徑至神武門外,在東屋(俗名花園屋子)與高熙廷年丈(賡恩)、黃慎之世丈(思永)會齊(侍講王榮商不到),先期往西屋見御前大臣(清語戈什諳班)端王,請其奏明。即出至北上門西屋少坐,候車駕出宮,在神武門外依次排列,西向南上,離轎十餘武,即跪脫帽置地(花翎向上),口稱臣惲毓鼎等叩謝天恩,隨以頭叩地,駕過帶帽而起。歸寓少憩,寫家信,托劉念謀帶。飯後寫對五付,系榮寶齋交來,擬以賣字為生涯矣。未刻至福隆堂赴劉世兄春農(蔭熙)之約,與同年薛(寶辰)談陝西礦務甚悉。 起居注來請上任日期,擇廿四日午時,付票二十八千,並不前往。燈下讀《漢書•食貨志》,盡上下兩卷,睡甚晏。 二十一日晴。一日寫應酬各件。瞿子久丈過談,問及江蘇知名之士,並學校利弊。 余謂南中子弟極多聰俊者,然往往傷於浮薄,似宜以正心術、勵品行為先。志先來談,雲有新刻《光緒會計錄》寄售(刑部主事李希聖著),以洋三角買之,記國帑出入款項甚悉,居官不可不知。接椒舅信並銀壹百兩。夜,篝燈作《外祖母呂恭人遺稿序》,三鼓脫稿。 △△△詩△卷,外王母呂恭人所作也。恭人少嫻吟詠,在室即與諸姊妹相倡和。 及歸我外王父蔣子良先生,主持內政,巨細畢親。賢能之聲,著於戚黨。中饋之暇,不廢翰墨。晚年夫亡子喪,悲傷抑鬱,一發於詩。大抵五十以前多衝和婉篤之音,五十以後多憔悴憂思之作,而皆不失性情之正焉。 今年秋,外兄少甫、外弟墨緣將梓恭人詩,千里馳書,索序於余。猶憶癸巳冬,余以世父之變,請急南旋,謁恭人於里第。恭人謂毓鼎曰:我生平所作頗多,顧不自修飾。汝其為我刪校之,冀可傳示後世。毓鼎謹諾。嗚呼]言猶在耳,而操筆作序,乃在色笑長辭之後耶?毓鼎少長於外家,先妣又早棄養,恭人愛憐顧恤,無異諸孫。嗣南北奔馳,常得假館外家,侍奉顏色,談論古今,兼及詩詞說部,未嘗不至夜深。每私心妄冀,或得忝竊東南使節,迎恭人於使署,日侍膝前,稍補先妣事母未竟之忱,而不肖孤亦得以事恭人者事先妣。孰意日月不待,而平生志願僅以一序托空言。撫此遺編,不禁涕泗之橫集矣。丁酉八月外孫惲毓鼎謹序。 後段情文頗見篤摯,用筆亦健。(自記) 二十二日晴。陳夢陶丈、謝味餘、朱楚白、舒賓如、馮渭卿均來談。傍晚詣岳母處少坐,即至廣和赴橘農之約。接六弟信(初六日發),方燮尹信(自安慶天台里發)。歸寓仍讀《漢書•刑法志》,頭眩而止。子夜肝疾大作。 二十三日晴。竟日養疴。讀《漢書•溝洫志》、《地理志》。為采澗致思緘夫人信,托謝樹存帶。鈕叔文招豫和堂,以疾辭。 二十四日晴。送馮渭卿。答拜陳夢陶丈。至陶然亭赴瞿薛齋、劉愷八、胡幼嘉之約。 席散,詣岳母處少坐。又至豫和堂,赴丁衡甫同年之約。疲極,半席先歸。致盛杏丈信,為次寅謀事。讀《漢書•藝文志》。班氏創此例,後來隋、唐、明志皆用之,有功於經籍不少。 連日讀《漢書》諸志,見班氏經世之識,實非尋常史家所及。以後惟《隋書》中《五代志》及《明史》志體大思精,最為閎括切要。汪作黼招廣和,辭。作史以作志為最難,讀史以讀 志為最要。僅看列傳記事,實抑末也。(李延壽《南北史》,昔人頗推之,然不能貫串歷朝典章制度作志,畢竟無識。)余近來看史必先看志,覺尋繹甚得義味,是識見長一格處。為成兒改《漢明帝遣使天竺求佛書論》。 二十五日晴。早,半日會客。午後,至廣德樓觀劇(王希甫約)。歸路訪王西丈少談。 燈下讀《漢書•藝文志》。班氏以尉繚二十九篇入雜家,而別出尉繚三十一篇入兵家。分明尉繚書有兩種,乃鄭樵《通志》詆之曰,尉繚子兵書也,班固以為諸子類置於雜家。此之謂見名不見書,竟似只見雜家之尉繚,未見兵家又有尉繚者。著書立說而乃鹵莽滅裂若此,抑何可笑!夾漈所言之不足據,此其一端。鄭樵《通志》最不滿《漢書》,詆之甚力。後來蔡方山《廣治平略》亦用是說,所謂一瞽引群瞽。班氏諸子總敘,議論精當,諷之數過。 二十六日晴。寫應酬數件。湖北餉員余(鑠)來見,訴其十餘年宦況之苦。念及先世父識拔之恩,至於痛哭流涕。是尚有良心者。入城祝董希文丈壽。面後出城,往返廿餘里,至同豐堂赴幼嘉之約。散後歸寓。少憩,復至廣和居請客(劉春農、郁憲辰、馮芋丞、李橘農、朱楚白、王澤寰、舒賓如。項薇垣未到)。兩訪孫慕韓,不值,歸,致書詳詢鑄銀元及行用利弊。慕韓系天津銀元局總辦也。一日在車中讀《漢書》列傳四卷;燈下又讀一卷。口誦心維,竟忘疲倦。書之足以怡人如此。 二十七日陰。秋分。一日人頗不適。略寫應酬各件。寄盛杏丈信,為次寅謀鐵路差。 夜,子蔚來談,子刻始去。 二十八日晴。訪葉同年(大琛)。至恆裕借款。祝董吉甫壽,午面後歸。發五伯信,又復少甫、墨緣信並序文。讀《漢書•郊祀志》。 二十九日晴。與志先、季兄在江蘇館請客,季兄來,偕往,傍晚始散。為荔生改《唐肅宗即位靈武論》。 九月初一日晴。訪效丈,少談即至江蘇館,己丑秋團公請同年、四學使、傅太守,到三十八人。以京足銀一千兩典住屋,四年為限,今日成契(房東徐福壽堂壽蘅侍郎之如夫人也。中保俊和木廠李掌柜)。阿柔百日剃頭。荔生正講《綱鑑•唐紀》,因令買范氏《唐鑒》熟看,可以增長見識議論。昨日劉葆真在省館醜詆宋儒,余不與爭辯,以一哂避之。今日觀《唐鑒》,識議純正,豈唐以前所可及。宋儒書畢竟有味。曹根生同年(允源)交來所撰先大夫碑銘,簡質篤雅,深合金石文字,銘尤佳,足以傳先大夫矣。 初二日晴。接六弟信。結昨日用賬。午刻至安徽館,赴吳秋舫同年之約,日入客始齊,少坐即歸。食蟹。讀《漢書•循吏傳》。班史所次六人,皆以教養為政,讀之如被和風甘雨,悠悠神往其間,如此方可謂之循。後世史家雜入能吏,失其旨矣。 初三日雨。馬少蘅、王錫懷來談。發復椒舅信。午刻至陶然亭,赴莊秉衡之約。雨後山色頗佳。歸路訪秦韶臣前輩。燈下讀《漢書》貨殖、遊俠二傳,兩序議論純正,筆力勁厚,讀之數過。諸傳神妙,亦不減太史公。寫對兩付。 初四日晴。午後至會館各處,少坐,入西城拜客。 初五日晴。阿丙周歲。吉甫來。午面後至江蘇館,赴李玉舟年丈之約。知系十三日揭曉。席散,至中和園觀劇。申刻,飲於同豐堂。皆志先約也。未刻,三座門內朝房災,地近景運門,幸未蔓延。閱《時務報》所載,東撫李(秉衡)議駁赫德土藥加稅疏,藎直剴切,不愧名臣。 初六日晴。志先來,以仲楫丈壽屏請書,葆真撰文,極雄駿有法,不落俗套。接呂安生信。飯後修史館《地誌》。晚飯後,偕次寅訪子蔚,作半夜談。為荔生改《遊俠論》一篇。 初七日晴。往會館訪四哥、淵丈、薛齋。至同豐堂赴保之師之召。回寓少歇,又至豫和堂赴鈕伯雅之約。接叔畲叔祖信,內附大兄七月廿四一書。 初八日晴。寫家信。偕四兄至西磚胡同看屋,地既冷僻,背後太空,不甚謹慎。因至廣和赴汪作黼之約。又至豫和堂赴四哥之約。散詣岳母處少坐。 初九日晴。以重陽糕薦祖先。發家信。午後至恆裕,還去千金。即出城至天寧寺,赴劉伯俊兄弟之約。以所撰《勵學語》交龍光齋付梓。燈下復屬稿,至三鼓方就寢。 初十日晴。甚熱,似暮春天氣。巳刻至松筠庵,赴子蔚之約。席半,又至江蘇館赴沈酇廷之約,諸君自請學台耳,而鄙人乃亦隨同配享,至於應接不暇,思之啞然失笑。衣冠肅謝根蓀,少談。又答謝吉甫,未值。 十一日陰。寫應酬各件。傍晚風雨交作,洒然生涼,始有深秋氣味矣。冒雨至便宜坊,赴於智泉之約。竟夜腹痛。 十二日晴。晨起遂泄瀉,一日不適。鄉試揭曉,五弟又落第,懊悶殆難言狀。兄弟四人,何五弟所遭獨不幸若此!夜半挑燈相對,無言可慰,無計可籌。 十三日晴。腹瀉仍不止。 (原稿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十九日晴。前室管恭人三周忌辰,在觀音院唪經。汪淵丈、李橘農、楊少林、袁勵志、孫叔久、王錫懷、董效丈、胡幼嘉、瞿薛齋、馮志先、劉愷臣均來吊。傍晚歸寓。岳母來此下榻。勸五弟治《公羊傳略》,以體例授之,五弟頗樂從事。 二十日晴。出門謝客。五弟請客,食蟹。申刻至一品升,赴子淵、嘯圃二丈之約。 二十一日晴。五弟自撰長聯,囑余書之。(上)世味亦何耽,長於文酒流連,便極人生樂事;(下)百年能有幾,修得弟兄廝守,即為無上福緣。語頗真摯。午刻至江蘇館,赴秦佩萼前輩之約。順道又拜客數家。 二十二日晴。寫五伯、八叔、大哥信三封,托四兄及幼嘉帶。孫文卿、舒賓如來。傍晚訪馮潤田,為幼嘉借三百金。因至同豐堂,赴愷臣之約。連日看於清端所輯《正修錄》,頗覺有味,因書數十語於簡端:「乙酉春初,購此書於郡城城隍廟前,粗覽一過,格格不相入。十餘年中,掃除成見,遍讀宋明學案,又從身心仔細體驗,略有所窺。偶檢此編徐讀之,覺格言精義,皆躬行心得之談。譬之采玉于山,求珠於淵,觸處無非至寶,雖一鱗半爪不足盡諸家學派,然輯錄詳審,義味深長,簡冊不多,如聚諸老先生於前,而聽其提策,真自鏡要編也。爰日置案頭,以備省覽。」 二十三日晴。申刻與次寅在廣和居,為孫先生、張嘯丈、幼嘉、四兄餞行,芷沅、葆真昆仲、志先、愷八作陪(孫先生及薛齋未到)。下王錫懷茂才(曾蔭)擔館請帖。燈下為采澗寫燮尹夫人信。 二十四日晴。至源豐潤,為幼嘉借四百金,以李兄出名,余及志先擔保。在松竹齋取到裝裱壽屏(送五伯),交幼嘉帶。因至會館與諸君劇談。歸寓寫應酬各件。燈下著《勵學語•史學篇》。 二十五日晴。午刻至同豐堂,赴武陽新貴之約。 二十六日晴。四哥、幼嘉諸君南旋,余與次寅借送行為名,作津門之游。十二點鐘出南西門,至馬家堡登火車,過豐臺、黃村、安定、楊村,均略停車,四點鐘抵津。住紫竹林中和棧。四哥邀裕泰吃番菜,鳴盛園觀劇,京中名優皆在焉。 二十七日晴。錢紹雲來訪,邀至第一樓吃番菜。散至洋貨店買物。本家寄生聞余至,過棧暢談。傍晚答訪寄生。申刻至桂家胡同花媛媛家酒敘,亦紹雲東也。紹雲擬以其庶出三歲之女許字贊兒,略與定議。歸棧已三鼓。 二十八日晴。霜降節。與四兄、幼嘉揖別回京。十點半鐘登火車,兩點鐘抵馬家堡。 歸寓閱孫慕韓來函,論銀錢利弊甚悉。燈下以有要事作函寄四兄。接常州電。李蠡蓴年丈枉過。 二十九日晴。著《勵學語•子學篇》。 三十日晴。子淵來談。午後訪伯雅,商借頤和園住處。入城吊陸伯葵學士太夫人之喪。 兩日看章實齋《文史通義》。所論義法極高,其箴砭俗病尤切中。夜,早寢。 十月初一日陰。皇上孟冬時享太廟,臣毓鼎侍班(是日兼有陪祀差,但遞職名)。丑刻詣廟門外,有起居注燈籠前導,至第二門,屏從人,入與同事齊班(濟樂農學士〔徵〕、瑞景蘇學士〔洵〕、李蠡蓴庶子〔昭煒〕),恭詣太廟西階上,候皇上步臨。起居注官立於檐外西,樂懸之上,介西右門之中(階上唯起居注官、監儀御史及王公陪祀者,餘執事皆在階下),禮成焚帛,乃退(太廟七楹甚深邃。神位、祭品夜中不甚辨。兩廡,東系功王十五人,西系功臣十一人)。歸寓黎明,解衣復寢。飯後,寫仲梓丈壽屏數幅。拜吳絅齋太史,請其書先府君碑銘。詣岳母處少坐。復至達子營武廟,赴朱瑩如、於志權之約。疲睏而歸。接品園舅信(楊梓民帶來)。發陳夢陶丈信,為次寅事。 初二日晴。濟帆來談。以修改各屋告成,特祭宅神,移寓淀園。兩點鐘登車,出西直門,一路風和日暖,山色特佳。五點半鐘至頤和園。住西宮門外青龍橋路南復興龍茶葉店,與高春軒(毓森)、李新甫(定昌)、鈕伯雅(德蔭)三署正同榻。此寓即李君所借也。在廣順樓晚餐。夜,與高、鈕二君久談,乃寢。 初三日晴。九點鐘入東宮門,瞻仰仁壽殿彩棚。午正演習筵宴,余坐次在仁壽門外右五桌,與黃慎之中允同桌。殿上演習歌舞,辨不甚清,唯聞鈞天樂奏而已。禮畢即散。過海淀,在萬源居午飯。歸寓已上燈矣。 初四日晴。與次寅收拾廳屋,懸掛字畫,位置菊花。未刻,王錫懷先生(曾蔭)來開學。晚,設席請先生,兼約同人賞菊(李橘農、汪作黼、鈕伯雅、吳枚臣、馮志先、瞿薛齋、劉愷八。效丈未到)。 初五日陰。資政公忌辰,拜供。錢銘伯、楊梓民來談。訪濟帆。答拜梓民。未刻,赴楊蔭北之約,席散,又赴白紹直之約。接大、三兄,六、七弟信。 初六日晴。寫屏三幅。飯後入城,謁子丹丈,未值。訪葉鞠裳,久談。出城,詣岳母處,夜飯歸。寫祝瞿賡丈六十壽信,又復品舅信,均托薛齋帶。劍秋約同豐,不暇往。 初七日陰。晨詣會館,送薛齋與淵丈,稍談。發家信。午後,移寓淀園。出平則門,取道土路,過萬壽寺。一路垂楊夾岸,湖水澄清,遠山一角,映帶林薄。是日天氣微陰,略有涼意。車中靜望,煩郁俱消。久居長安人海中,人事應酬,雜擾欲病,不可無山林清曠之景宣暢性情也。海淀西北皆種稻田,引湖水灌溉,溝洫縱橫,阡陌平整,居然江鄉風景。所出米紅而長,俗名桃花米,亦名香稻米,其實香味遠不如江南也。上燈始抵青龍橋,仍寓復興龍,與李、鈕、高三君同住。夜微雨。 初八日雨稍止。卯正二刻頤和園仁壽殿筵宴。入座皆朝服。毓鼎改與庶子慶頤同桌。 光祿寺斟酒一巡,內務府斟奶茶一巡,均系銀碗。計:羊腿四隻,一大盤(國語名色食牡丹);蘋果四盤,葡萄四盤,荔枝、桂圓、黑棗、核桃仁各一盤;五色糖子四盤;五色餑餑二十盤,牛毛饊子三盤(每盤十六件,虛架起)。謝宴,謝盤賞,行一跪三叩禮,慶辰處禮部收取職名。辰初宴畢,以口袋攜各品果餌而歸(唯蘋果、葡萄尚可吃,餘則或生或蛀)。到寓華胥一覺,已至午正。因在慶成居午餐。飯後獨游西山碧雲寺。十二里抵山下,崎嶇不便行車,乃步行一里許,抵寺門。蓋去壬午九月之游十五年矣。殿旁凌霄、寄生藤、婆羅樹皆無恙,摩娑良久。與僧法舟茶話。參五百羅漢堂。賈勇登塔,憑欄四顧,悄焉無人,飄然有凌虛御風之想。東望平則、西直二城樓,歷歷在目。溯自山門抵塔,凡石磴一百九十一級,足力頗疲,請車夫老劉扶掖而下。行宮門扃,不得入,在石壁出泉處聽玩久之,乃出山。在茶室小憩,循原路歸。沿山麓人家數百,自成村落,在深林夕照間,真一幅雲林畫也。夜,早寢。 初九日晴。訪裴韻珊前輩,少談。午後,擬至樂家花園訪龐劬丈。途遇陳堯圃、濮梓泉、郭春榆諸小樞,偕至西宮門外觀水。俯仰良久,將歸,又遇於志權、朱瑩如、田立堂(務本。總兵在田之子)、吳翰臣(邦棟)。吳系此地樹村汛把總,因導遊玉泉山。步行而往,山光湖色,爽秀怡神,諸君謂不減西湖風景也。周覽山中諸勝,至龍王廟前,尋玉泉發源處。 坐石磯上,以杯汲水,嘗之味甘而冽。純廟嘗品為天下第一泉。在中泠之上,有石碑,大鐫 「玉泉趵突」四字。三面皆刻奎章御筆。恭讀一過,復入觀音洞,觀石佛。足力已憊,不能復登山頂。少憩,啜茗,沁入心脾。仍步歸,往返七八里,腰腳尚可支持。過諸君寓所,晚餐。 初十日陰。一點半鐘即起,詣東宮門外詹事府帳篷少坐。寅刻入園,穿長廊,曲折而行。華燈電燈光彩間發,照耀如晝。詣排雲門外序立,恭候皇上駕到,進表行禮,祝皇太后六旬晉三萬壽(一二品大員在二宮門外,三品以下在排雲門外)。禮成,沿湖欄魚貫而出。 過內殿,毓鼎不知為皇后禁寢也,偶駐足旁顧,為怡親王所訶,為之瞿然。念《鄉黨》「孔子在朝」數章,毓鼎於是為不敬矣。默自警訟,疾行趨出。昨夕竟夜不寐,神倦目昏。午刻,慶辰處發賞,不能勉候,因以本署印領,托趙仲衡主簿(作新)代領。即登車歸,垂帳酣眠,日斜始覺。趙主簿送來御賜大瓷盤一件,荷包一對,帽纓一匣,紅綢袍料一卷,敬謹領觀。 傍晚雨,通宵滴瀝。接湯溫丈信(李仲仙臬使〔經義〕送來),並囑代送親友各信;又筠墅先生信並銀件(吳稚英大令〔琳〕送來);又王仲光同年信(魏汝欽〔授齡〕送來);又張大令樹德信(折差送來)。湖中小輪船三,曰「祥雲」,太后所御;曰「捧日」,上所御;曰「祥鳳」,皇后所御。又湖中坐船:太后名「鏡春艫」,上名「水雲鄉」。西直門外船塢:太后坐船名「木蘭艭」,上名「鷗波舫」。 十一日陰。寫壽屏畢。晚訪子蔚,暢談。項薇垣來見。先生以算學授成兒,為之講解幾何及《周髀》,甚有益。余昔年嘗有志於此,未及一月,心氣不寧,竟為孱軀所限,未敢卒業,深以為憾,倘得成兒彌此缺陷,亦快事也。以唐同年(宗海)賻分九十餘金交傅彤臣同年。 十二日晴。楊梓民、汪作黼、孫叔久來談。飯後至榮寶齋、文友堂一行。晚,至廣和赴橘農之約,賓主四人,三鼓乃歸。發盛杏丈信,為次寅事。 十三日晴。立冬。起改複製錢折稿,並附兩片:一請復滇銅政運現錢及捐局收銅舊制,以輔銅政;一請暫添鑄當十大錢,以救錢荒。擬俟十六日車駕還宮入告。飯後拜客,在岳母處久坐。燈下看曾文正書札。 十四日晴。寫應酬各件。曾慕陶光祿來談。午後拜客。寫仲梓丈信並壽幛,交志先帶。 燈下看書札。 十五日晴。次寅繕折,余繕兩片。繕畢封固。飯後訪志先,交去壽屏、壽幛。又拜客數家而歸。此次因草封奏,遇事理難顯之處,竟不能曲折暢達,或格格不吐,或冗沓失裁,始知平日未能專治古文,動筆乃不得力,可恨可愧!此後當於每日騰出一兩時辰,專治古文,以期致用。昔人論治古文,宜專讀一家,較易得力。余意則思兼攬諸家之勝,足以開拓心胸,增長識力。古文選本,首推惜抱翁《類纂》,次則黎氏《續編》(曾文正《經史百家文鈔》最好,唯卷帙稍繁,余資性既鈍,又不耐持久,故未能專意揣摩。王益吾前輩《續編》則稍落窠臼),門庭既大,所錄又極精當,余將奉此書以從事焉。 十六日晴。臥未起,蠡蓴年丈枉過,暢談至午初始去。楊蘇拉來,以封奏交其代遞。 飯後至觀音院,與僧靜天久談。又訪傅彤臣,未值。申刻至同豐堂,赴志先之約,席半先歸。 讀《古文辭續編》數篇,乃就寢。 十七日晴。寅初至傳心殿候折,卯正事下,乃行。黎明到家,解衣復寢。午刻楊蔭北送信來,知一折兩片均奉旨交片戶部議奏,欽此。次寅以今日為生日,設酒肴,喚盲歌以祝之,岳母、效丈均枉祝。接叔坤信。燈下看《古文辭續編》。 十八日晴。先妣六十冥壽,在觀音院唪經設祭,男客來者二十八人。上燈前始歸。近今經濟書,宜推薛叔耘先生《庸盦六種》為第一。識見既閎遠,文字又中義法。昔包安吳論古文有敘事、言事二種,而謂敘事為尤難。先生殆兼擅其勝。居今日而談經世之學,洋務必宜究心,格局之奇,情勢之變,既為伊古所未有,即不能泥古法以繩之。唯是西學書雖多,而文字絕少佳者,且開口動言變法,斷難見諸施行,則亦徒亂人意耳。今觀《庸盦六種》, 真今日經世宏編也。余雖陋劣,竊具私淑之忱焉。 十九日晴。次寅出謝客。申刻至同豐,赴吳稚英之約。接椒舅信並銀百兩。 二十日陰。復李玉山信(托楊蓉老寄)。又復程惠泉信(托德林祥寄)。飯後訪子蔚,作半日談。 二十一日陰。封寄書院九月份課卷。余因諸卷均不愜意,拈筆擬作兩大比,自喜文機不澀。午後謝客。次寅經營陋室,頗精潔。一燈熒熒,兄弟相對,杯酒論文,亦手足之樂也。 而次寅抑鬱過甚,觸處生憂,頹然有欲病之勢,心竊憂之,然非語言所能解也。申刻至同豐,赴吳枚臣、陳庚年兩局。牽記次寅之病,半席先歸。愷八、枚臣接踵來問疾,頗見朋友交情。 於凱臣、馮志先均來談。 二十二日晴。蘇濟帆來,為五弟診疾。志先來談。未刻至南半截胡同效丈新居道喜,少坐,即至廣和居,赴馮雨人前輩之約。 二十三日晴。次寅疾仍不愈,焦甚。子蔚、橘農、枚臣、叔久均來問疾。因請橘開一方,大致與濟帆同。寶龢年來談。午前至妙光閣吊沈子培、子豐太夫人之喪。又至王西丈處吊其夫人之喪。易吉服,至畢世兄處道娶子婦喜。傍晚,在西丈處晚飯。效丈招飲,辭。 二十四日晴。次寅疾頗減,濟帆來診。午刻至江蘇館,壬午科公請李仲仙臬使(經羲),三點鐘客始到,盡歡而散。 二十五日晴。西丈來,同出左安門,二里至棗林武陽義園看地,徘徊荒野甚久。午正,見日有白圍,旁現兩珥,作五彩色。其側又有彩虹一鉤,背日向西北。一時許始漸隱。與西丈嗟異久之。近日山東焚毀德國教堂,戕其領事、教主各一,洋人因此起釁,調兵輪三隻,脅索膠州灣海口。東撫李鑒帥偏於剛,譯署偏於柔,措置均不合機宜。朝廷恐李撫開兵端,促新撫張漢仙(汝梅)馳往接手,然張亦非了事才也。察天象,衡時勢,愚意深以為憂。歸路在左安門外茶室小憩。西丈邀泰豐樓晚飯,相對憂時,殊動歸隱之志。二鼓到家,疲甚。 二十六日晴。次寅病大輕,濟帆復來。一日在家靜養。與次寅坐陋室中,清談頗樂。 飯後發家信,又寫應酬各件。岳母枉過。 二十七日陰。訪濟帆、梓民。入城謁常熟師,未見。擬至北城謝希丈,天寒欲雪,車中凍甚,乃改南轅出城,謝項薇垣而歸,已雪花飛舞矣。適吳枚臣在此,共坐陋室暢談。嚴密溫和,幾不知門外滿天風雪。聞劉偉臣到京,晚飯後冒雪訪之,細談別後事。 二十八日小雪節。陰。時時微雪,朔風怒號,大有冬意。濟帆來診。至梁家園義學查課,在彼午飯。答拜陸蔚丈橋梓,均見。又至江蘇館,赴鄒經甫同年之約。散至岳母處少坐,即歸。此數日後,每日在陋室與次寅論古談今,讀文看帖,或坐或臥,頗獲三冬之樂。總記於此,後不瑣及。德國以六事要挾中國:一、李秉衡革職,永不敘用;二、賠款;三、撫恤;四、嚴緝兇犯;五、與聞東三省鐵路事宜;六、索浙江鎮海。聞該夷已入膠州城矣。 廿九日晴。有風。修史館《湖北志》。復湯溫丈信,又致徐研甫信,均托梁叔莊帶。 接崔子禺丈信。偉臣來訪,作半日談。劍秋亦來。 十一月初一日晴。復筠墅先生信並件,托吳稚英帶。飯後拜稚英,送行。又拜客數家。 在志權處久談。接與九弟信,驚悉八嬸母於九月廿一日逝世。燈下與次寅共誦《續古文辭類纂》。此編所選皆說理、敘事、論學、論文之作,有關係,有實際,於學者極有益,勝於王氏續編在此(王選持擇亦頗不苟,然流連風景、摹仿歐曾諸作猶未淘汰淨盡)。晚飯後訪吳子明昆仲,暢談至四鼓乃歸。 初二日晴。中翰公生辰拜供。舒賓如、楊梓民來談。飯後步行訪廉渭卿,出示近得宋槧《韋蘇州集》,紙、板極精。渭卿以吳摯甫寫定《古文尚書》石印本,方望溪先生《左傳評點》、《左傳義法舉要》(二書皆渭卿自刻本)見貽。又出示姚惜抱《左傳評點》(寫定未刊)。 渭卿於桐城之學可為勤矣。又借得張皋文先生評點《漢書》,令成兒照錄。訪橘農、效丈。 申刻在寓設酒肴,與橘農合請吳子明,其令兄子清及王西丈作陪。 初三日晴。修《鄂志》。岳母來下榻。接季兄信並銀,以一千二百兩還恆裕,四百金還源豐潤,均掣回筆據。竟夕讀《續類纂》張廉卿《曾文正壽序》。此等大人物、大功業,何難下筆萬言,乃僅寥寥五百餘字,實者虛之,空靈雅潔,轉覺無所不包,如此方當得一「超」 字。及觀薛叔耘《陳督臣忠勛事實疏》,凡三千四百字,可為繁矣,而運實於虛,處處筋節,但覺其精神團結,不覺其長。柳子厚以「潔」字評《史記》,當於此等求之。 初四日晴,風。劉琴齋來拜,隨即答拜。因入城拜客,未刻始歸。李升押行李自海道來京,知大兄、六、七弟准月半後遵陸北行。呈出大兄、六弟信。楊梓民來辭行,以品園舅存款五十金借之。燈下修《鄂志》。 初五日晴。修《鄂志》。鄒經甫、朱楚白來談。申刻赴蘇器之年伯之招。 初六日晴。發五伯信。偕次寅訪志先,托其發常州電。又托寄錢紹雲信,並洋十元。 因在彼午飯。晤彭子嘉,談及前上條陳,戶部議駁,但令廣東、湖北、天津加鑄制錢抵京餉,委員解部。未刻赴朱古微前輩陪媒之約。 初七日晴。發家信,又季兄信,又武昌、常州兩電。傍晚志權、瑩如來談。因約其至廣和小酌。歸寓接四兄信,陶蘭泉帶來。為蘇誨卿講解潁濱《商論》及《閔子廟記》兩篇,命意超妙,用筆圓靈,文境最足啟發學者。嘗思將唐宋八家及桐城陽湖派諸家文選數十篇,皆取其精嚴有義法者,為學古文準繩。 初八日晴。修《鄂志》。管丹丈來談。飯後答拜各客。詣王保之師處候起居,師扺掌論時事,忠憤形於辭色。至湖南館,赴王辰同年消寒首局,俞伯鈞作主人。 初九日晴。巳刻汪笙叔年丈約陪媒。散後拜客數家。歸甚不適,接季兄信。 初十日晴。竟日不快。蘭泉來訪,留其午飯。客談過久,孱軀殊覺不支。 十一日晴。氣弱體疲,靜坐以書籍消遣。志先、虎臣來談。 十二日晴。得武昌復電。輯《鄂志》竣。申刻壬午消寒首局,余作主人(李橘農、馮芋丞、楊味春、曹根生、余綬屏、夏閏枝、朱古微、陳孟甫、秦幼衡。徐芷帆未到)。席散又久談,乃散。次寅病後有悟,喜看宋儒書,遇觸著痛癢處,覺津津不厭,有心得則札記,多閱歷體驗之言。 十三日晴。偕次寅至晉陽寺看屋。順訪子蔚,為瞿薛齋薦館。姚樂泉大令(學康)來見(前湖北建始縣服闕謁選),乙未門人本泉銓部胞兄也。復子禺丈信,附去所索王勝之學使信。又發家信,並蔣彬若官照三紙,托吳枚臣帶。午後至史館交功課,又領到恆明傳稿,系朱太史啟勛初輯。歸路在廣盛祥買物而返。車中看《高子遺書》,蓋第二次尋究玩味矣。 守程朱家法,復能兼姚江學之長,真有明一代大儒也。 十四日晴。次寅以事赴津。人殊不適,閉門養疴,以書籍消遣。志先約豫和堂,辭。 十五日晴。接虞樹蓀回電並五十金。誨卿來。午後入西城拜客。以次伯俸米票托曹敏齋代領。出城訪王幼霞丈,久談。祝吉甫夫人生日。亥刻,采澗胎產發動,竟夜不眠。 十六日陰,風狂如虎。病憊特甚,延西丈來診。采澗一日腹痛,而胎不下,只可守《達生編》之說,靜以待之。汪笙叔丈處喜事,約余贊禮;己丑消寒,段春岩首局,均不得往。 十七日晴。仍風。產婦腹痛愈緊,胎仍不下,力將竭矣,舉室驚惶失措,有哭失聲者。 余唯默禱灶君及祖先,求保安全而已。邀神之祐,巳正舉一男,大小平安,喜出望外。吾父母今年又增三孫矣。本枝繁盛,為之心慰。志先、雅初適來,次寅亦返。接楊梓民信,立時作復。效丈來久談。誨卿來,為作大小字兩件。接家信(七弟、壽侄)。次寅奔馳往返,而事仍不成,求人之難可憐可嘆!志先送來新出《譯書公會報》,每月四冊,董綬金同年及諸同人所創也。所譯西人記載,多有用之書;採錄外國報,亦見精審。不似他報之一意借洋人口氣,醜詆父母之邦。即留閱以擴識見。另有《國聞報》,陳陳相因,徒費目力,還之。 十八日晴。偉臣、蘭泉、橘農來。偕次寅訪濟帆,同至同福樓吃羊肉。散至嘉興店答 訪健卿叔祖,未晤。歸,衣冠祝王保之師壽。閱邸抄,川督李鑒帥,竟迫於德夷,降旨罷斥。 吁!是何異罷李綱以謝金人耶?十九日晴。小孩洗三,命名酉官。管丹丈、季良、偉臣來談。 二十日晴。至萬壽西宮,賀張生潤澤娶弟婦之喜。在彼午面,禮待甚恭。誨卿來,為寫橫幅一紙。靜臨詒晉齋,頗得心手相得之樂。申刻至青梅居,赴馬少蘅之約。又至同豐堂,赴李新甫之約。 二十一日晴。蘭泉來。午後偕次寅至大宛試館,吃羊肉甚暢,萼樓同年東也。歸路訪健卿叔祖,仍未值。歸寓小憩,復至豫和堂,赴秦幼蘅之約,消寒第二局也。 二十二日晴。發家信(伯母稟),交郵政局寄。接楊梓民、劉嗣伯信。午後至蘭泉處手談,小勝。午正,詣法源寺,己丑公祭高陽師。連日看羅念庵集。近日論學,頗思專玩羅、高二先生書,自附於私淑弟子之列。 二十三日晴。奉朱筆補授翰林院侍講,欽此。即具謝恩折,喚楊蘇拉來,交其代遞。 傍晚詣子蔚少談。赴壬辰顧亞蘧豫和堂消寒局,半席先歸,就寢。發常州電(得子、升官二事)。 二十四日晴。寅刻詣西苑門謝恩。與楊蓉浦、唐春卿二丈久談。辰初折牌始發下。即馳至增壽寺,路祭高陽文正師。訪虎臣、雅初。詣岳母處,磕頭、飲食而返。晝寢片刻,復至廣連升,梁銓院消寒第二局。復至效丈處,晚飯歸。看書數頁,乃寢。 二十五日晴。聖駕入齋宮。寅刻至西苑門九卿朝房坐候,辰初駕出,在柵欄門外御道下(路南)碰頭叩謝天恩。寒甚,體栗,急至地安門外和樓早餐,飲燒酒取暖。因詣昆、貴、翁、麟、孫、徐諸師處磕頭,唯見蔭師,談論時事,憂憤萬分。老成嚴正。畢竟與今之從政者不同。又晤翁弢夫前輩,久談。又詣董希丈,未見一人。馳驅半夜、半日,歸寓甚疲。酣寢一時許,覺時已黃昏矣。接管豫雲信。兩日賀客盈門,一概未見。 二十六日晴。竟日休息。朱嵩生、袁子賡丈、劉偉臣、許仲衡、馮志先、董效丈均來談。傍晚詣湖廣館,吊勞(啟揚)太夫人之喪。夜,早就寢,錢紹雲自津來,未能起見。 二十七日晴。冬至。南郊先一日皇上御太和殿閱祝版,臣毓鼎侍班。寅初至殿外與同事齊班(慶石臣庶子〔頤〕,伊仲平侍讀〔光坦〕,秦佩鶴學士〔綬章〕同班)。卯初二刻駕臨,起居注官蟒袍補褂(檢蔣氏《香案集》系貂褂,不知何時改服補褂)。(〔眉〕集載:舊制執事官皆朝服,今亦只服蟒袍補褂。)立於殿之中門外西檐下,齊柱東向。太常官進祝版香帛,上近前恭閱,退就墊行一跪三叩禮(祝版藍地紅字。上袍褂靴墊皆藍色。帽用冬珠頂)。太常官移黃案置祝版、香帛於亭(凡三亭),由中門舁出。上近門向外立,禮部官跪,用滿語奏禮成。上回殿後,起居注官乃退。黎明抵寓,復寢。鄒經甫來談。偕次寅至天慶樓,赴劉心齋之約,上燈方散。 二十八日晴。冬至節。風。廿三日奉旨補授翰林院侍講,今日巳刻至翰林院上任,在清秘堂少坐,易朝服,在至聖前行三跪九叩禮。復易常服,在韓文公祠行一跪三叩禮。看《永樂大典》,本系二萬二千九百三十七卷,今存者八百五十四本而已。付館役票二十八千乃行,有四人在登瀛門外,出入皆呵殿。歸寓祀先(升官、得子、冬至故也)。傍晚偕次寅圍爐吃烤羊肉,甚香暖。岳母枉過。接潘熙年信(佩萼前輩交來)。臨睡計及家務,甚焦煩。 二十九日晴。祖妣盛夫人忌辰,拜供。午後偕次寅至晉陽寺看屋。因訪朱雲甫、姚樂泉,均未值。至江陰館晤沙循矩、顧敬修。連日看《念庵集》,讀古文,殊有樂境。燈下寫應酬字一幅。翁弢夫、佑申昆仲、鈕伯雅來談。陳仲瑀同年(玉麟)來拜。福建人,湖南知縣,其令兄名瑜,字葆初,現任霍邱令。 三十日晴。午後答拜各客。至三勝館,赴葉鞠裳消寒局。燈下修史館《恆明列傳》。 十二月初一日晴。午前會客。未刻赴洪毅夫同年(汝源)廣連升之約。席散復赴陳孟甫同年本宅之約,皆消寒局也。 初二日晴。此兩日,在家則會客,出門則應酬,無一刻可以靜坐看書寫字,疲苦已極。 又不敢令僕人拒客,致啟欺侮之漸。傍晚,蘭泉折柬招飲,頹然欲病,勉強周旋,竟夜不適。 初三日晴。甚暖。紹雲來作半日談,留其午飯。寫三哥及季兄信,附去余氏銀信一封,交局寄。傍晚,攜成兒、丙女至岳母處少坐。 初四日晴。根蓀、濟帆來談,為濟帆作字數幅。根蓀極喜曾文正《經史百家簡編》,謂其文止四十八篇,而精實簡要,超出諸家選本之上。余素思為成兒覓一少而好之古文選本,令之熟讀。此編極佳,惜乎其少單行本也。午刻至同豐堂,赴廉惠卿之約,惠卿出示所摹高忠憲《水居圖》,囑為題識。首有高子小像,系高氏子孫所藏當日行樂圖,而惠卿請名手照臨者,據云所臨毫髮不爽。余自去年得《高於遺書》,反覆玩味,深具私淑之志。敬瞻遺像,不禁肅然。又示吳摯甫先生手札數十通,皆貽賀松坡者。其中論文論學書頗多,借歸細閱。 席散至琉璃廠一行。訪賀蓮青久談,取其小羊穎兩支歸寓。伯雅復來談。燈下看吳札一冊(摯翁為桐城派古文大師)。 初五日晴。午後訪文星階同年。晚間,次寅設酒肴,請岳母、效丈。燈下擬言時事奏稿,至夜深方寢。 初六日晴。連日天氣甚暖。看吳札,錄其有益文學者。 與鐵青書昨論肝肺左右之非,尊指似未深信,請略申其說。仆老矣,於文學道藝,茫乎未有聞,獨深曉醫術,間獨自謂中國人不能逮也。西醫誚中國偏信古書,此殊未然。凡中國業醫者,皆無所事書,有能讀近人黃坤義、陳修園書,則翹然自旌異矣。前奉上《外台秘要》,自漢晉至唐名醫之說皆在焉,世莫之能讀也。要其說故自後起,不由古書。古書無存者,獨張仲景書尚在,又頗脫爛不完。他所傳黃帝、神農、扁鵲書,盡偽耳,其文漢元、成以後所為也。當漢之世,為五臟之說者凡二,皆《尚書》家言。 其古文說蓋本《月令》,而《太玄》依之,秉以前相承舊說也。今西醫剖人腹驗視臟腑,形狀乃暗與之同。而《素問》所稱五臟方位,則承用今文家言。自漢至今,中國醫人世世守之不變。今文在漢立學官,有祿利,其言雖謬妄不經,然頗盛行。班孟堅與諸儒論經白虎觀,說五臟用其言,遵功令而已。醫淺術,儒者棄不道。治醫者但聞博士說,不知古文。其棄秦以前舊義,據今文新說,殆若今世時文家守講義棄註疏者類耳,而醫家奉為不刊之典且二千年。是亦不可稍變矣乎?又,五臟配五行,古文、今文說並爾。此皆妄也。五行始見《洪範》,其後亦名五材。而《夏書》並谷數之,謂之六府,此於他事物何與?自鄒衍為終始五德之論,而後世因有所謂代天行氣之說。 於是百家眾伎,四方萬類,無物不隸之五行。在淫巫小數不足怪,至劉向、歆父子,子云,孟堅,皆有漢大儒,亦深汩其說,宋之周子、朱子,亦有二五妙合之言,此不可解也。凡吾言醫,必盡薙此等荒怪謬解,而切求之人身五官百骸,肌膚血脈,臟腑骨節,精力飲食,居處動作,風雨寒熱之際,而通乎微漠之幾,夫而後醫之說可徐理也。此世俗所怪駭不信,詫為異聞者。吾子倘有意乎?仆當抗顏為吾子一倡言之,非僅肝肺云云而已也。若吾子無志於此,而齗齗焉以治《史記》、《漢書》,業古文為事,則仆非其人也,有范肯堂、賀松坡諸公在。唯亮察不周。汝綸頓首。 答賀松坡書得老弟手柬,並寄示所為《論左傳》一首,其謂左氏書但紀述事始末,而未嘗為之條例以解詁《春秋》之文,其條例而解詁之者,淺學自喜者之所為也。此誠卓識閎 議。鄙人私蓄此疑於胸臆久矣。往與張廉卿論鄭莊克段篇,廉卿摘文中段不弟數語,謂為飛鴻點雪。仆以漢人謂左氏不傳《春秋》,若開宗明義便如此云云,則愚人亦知為《春秋》傳矣。蓋嘗疑之而未敢信也。今得大論,為之一快。凡此等於文中增竄語言者,蓋不可一二數。《史記》載華元饗士,其御羊羹不及。古以斟為羹,羊斟為羊羹,而非御者之姓名甚晰。今左氏乃有君子謂羊羹非人也等說。此必師弟講論時有疑羊羹為人者,而其經師知斟之為羹,故曰羊斟非人。豈知後之淺者,入此語於左氏書中,而賡續之以私怨殄民云云者哉!此與鄭莊克段篇皆文中摻雜膚受淺說,尤為謬亂。恐全書中此類尚多,尤能疑誤後學,安得各執事者一一辨白而刪薙之,如柳子厚之於麼國語》,豈不快哉!至謂其事出於劉歆,則愚心尚未敢附和。歆雖引傳文解經,略如費氏之於《易》,未必遽有移易竄改。杜元凱序,稱劉、賈、許、潁,劉、杜相去二百餘年,劉所為書,杜猶及見之,若果改易左氏本書,杜豈不知,而顧從而阿順之,曾不一為致疑而辨諍之,尚得為左氏忠臣哉!僖五年正月,視朔、登台觀、書雲物,羼入晉殺太子申生文中,使與前年所書事離絕不屬,其為後人摻入者無疑。而《漢書》已引之,其他釋經條例或在歆前,或在後,今殆無能確證。要之非左氏本然,此可使知者。劉子駿學術故自淵懿,孟堅蓋深服之,於其父子間議論異同,時時右子駿。觀所為《讓太常書》,其毅然自守,嗜古而嫉俗,豈非真知古今、閎博大雅之君子哉!班氏愛其文學而惜其附莽,斯其為不隱惡不虛美之信史,非如後君子惡其為人則虛加之以惡名,而詆誣之以本無之事,若望溪之以《周官》為劉歆增竄者,則尤為無實不根,一人之臆說,不足引為深據也。鄙見如此,未識有當否,有異同可相違復。 再答賀松坡書歆時博士謂:左氏不傳《春秋》。此所謂以不誦絕之者。尊論解經凡例謂作於歆前歆後皆不可蒙。意則似經師賡續為之,前後皆有,不得臆決其作於何人。如陳侯鮑卒以甲戌、己丑為再赴,此說經者曲說,不出左氏正明,而《史記》已載之。此尚出史公前,豈但前於劉氏乎?如人火曰火,天火曰災,班氏引為左氏說,而今皆入傳中。 此又明出班後,不但在歆後矣。班引左氏有傳有說。如躋僖公引左氏說不引傳,如大雨雹、華弱出奔、陳災鄭災等,引傳並引說,是班子漢經師之說,不以羼入傳文,分別至嚴。若劉歆所為條例,其不引為傳甚顯白矣,而漢志所引「不書曰,官失之」、「六鷁退飛,風也」等說,皆稱為傳。且此數事,《史記》亦已載之,安得謂歆前無說乎?班氏引二劉,必稱劉向以為、劉歆以為云云,而引左氏說不雲劉歆,是左氏說必非歆作。班謂歆後章句始備耳,執事乃雲解經始於劉歆,非其實也。 (原稿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十三日陰。詣段春岩同年,祝年伯母壽。連日與次寅繕時務疏,凡三千餘言。大旨分審敵情、聯邦交、修內政三綱,而每綱之中又有小綱、子目,處處提挈照應,使局勢雖長而不散漫,以王荊公《言時政書》為法。附以一片,則因皇上求雪,未及三日,即得祥霙,極陳天人相與之機,寓規於頌,隱破近年不畏天變之說,自謂頗得進言之體。正繕寫間,大兄、六弟、七弟自陸路抵京,手足相敘,歡然道故,問尊長平安外,詳詢里門近事以為樂。晚飯後,將折封固,遣邱福至景運門外,覓蘇拉先遞。丑刻披衣起,而邱福歸,以未見楊蘇拉,他人不敢攙越,未能入奏。夜停飲,為患頭眩嘔吐。 十四日晴。午後再遣邱福入城,傍晚歸云:奏事官須面收封奏。余兩日頭眩特甚,急圖靜攝,暫擱。嗣因德議已成,而雪未沾足,仍須祈禱,語多不合,疏遂中輟,留作他日文章。晚詣會館,訪偉臣。 十五日晴。約諸兄弟至豫和堂便酌,葆良消寒局亦在豫和,因辭之。散後至廣和,赴橘農消寒之約。又至岳母處久坐。 十六日晴。發伯母稟。接椒舅信並銀百兩。余綬屏消寒局,以疾辭。何頌梅、濮雲依均來久談。雲依明象數之學,言:廿三日將出彗星,在亢度,尾指軫,寅卯間出東南方。又言年內京師城南將有火災。其說鑿鑿,姑存以待驗。其他論治亂安危機局甚詳,未敢落筆,然而小臣之憂殊甚也。 十七日晴。答拜各客。晚,赴葆良請媒之約。 十八日晴,甚暖。辰刻詣志先處,發轎至男府,候新郎上轎,復回女宅贊禮。又賀何季良表弟(厚副)完姻之喜(受軒表伯子,年甫十五),白昆甫駕部娶子婦之喜。夜,志先來邀,以早寢辭。 十九日晴。卯刻詣起居注,同人會齊,至內閣進丙申年記注,貯以鐵櫃,朱油其外,以兩人舁之到閣。大學士一人(徐蔭軒師相)迎於門外,一揖升堂,大學士閱書兩冊,即鈐鎖加封舁存大庫。起居注官乃退,仍回公所,各占年底新正侍班日期,凡十二班。余書廿八日袷祭,元旦乾清宮,十五日保和殿筵宴,十七日祈谷,四班。入席早餐(系咸安宮所備,菜點均佳)。付書價廿二千而出。順道答拜兩客。歸寓小息,飯後偕兄弟至琉璃廠一行。傍晚便宜坊小飲,大兄作東。 二十日晴。葆良會親,先至馮處,與黃慎翁、志先、酇庭會齊,同往。席散訪橘略談。 酉兒作彌月,賀客六人,留偉臣、蘭泉手談,二鼓始散。 廿一日晴。寫五伯信,交翁處。飯後偕叔季步訪濮雲依,久談。又詣岳母,有酒肴相待,弟兄對酌。正醰醰有味,雲依復招廣和,往赴之。復思緘信,托岳母附寄。 廿二日晴。得三哥信。午後入西城拜客。志先約陪新親,辭。阿柔患病,以車迓雲依來診。歲除日逼,外款不來,有不能卒歲之勢,焦灼萬狀。既而思之,天下無過不去之事,只可安靜處之,徒急無益。因拈筆大書「委心任運,隨分讀書」八字以自遣。接蘭生先生信並銀十六兩。 廿三日晴。午刻詣江蘇館,與根生、鞠農公請陸蔚丈,吳蔚若、陳潤甫兩前輩,錢新甫同年,張亦琴太守(龐絅丈不到),汪范卿丈、秦佩鶴前輩作陪(馮雨人不到)。未刻入座,上燈始散。在省館候客,靜讀歐《五代史•馮道傳》,冷雋妙遠,不減子長。歸來檢舊史道傳,則鋪敘平實,索然無生氣矣,唯傳贊尚妙。文筆生死之分相去何止尋丈!大約歐公《五代史》列傳極有用意處,文外大有遠致。此法班、陳猶得之,晉書以下則排比事跡而已。宋子京《新唐書》遜歐公遠甚,反不如看劉晌《舊唐》(薛史諸志不可少,歐公盡削之,則不滿人意)。歸寓送灶。今日席間,蔚若謂天下如公共一灶,神則不勝其繁劇;如每戶一灶,神以十八行省計之,何啻數千萬。同時朝天,南天門外不將擁擠可笑乎?此雖詼諧之談,實亦索解不得也。(〔眉〕此問題已見《閱微草堂筆記》。) 廿四日晴。午後詣志先處手談,申刻入席,席散復畢一局,乃歸。 廿五日晴。午前齊書。午後偕諸兄弟至廊房頭條觀燈,買十餘件。復至文友堂買《曾文正文鈔》。歸寓已上燈。彭子嘉約江蘇館,忘之,歸始憶及,急作柬致謝並引咎焉。 廿六日晴。祀神謝宅。接吳殿英信並儀廿金。翁弢夫在龍泉寺除服,偕大哥往行禮。 飯後清理賬目。平日用度不節,過年窘累不堪,乃知古人「量入為出」四字真持家妙訣也。 連日燈下隨意檢閱《明史》,覺史學有裨實用,無逾此者。惜其卷帙繁重,看記均難,須破一番大功夫,擇其言論行事有關經濟及足為持己待人之法者,依志傳次序分條節錄,略如《名臣言行錄》之例,以便時時繹玩,異日遇事觸發,即可坐言起行,似亦用功經濟之一法。歲雲暮矣,日月如流,默自思省,八月以前,痴心冀望得差,日營營於利慾;八月以後,名心頓灰,百為廢弛。三百六十日,竟無一事可言,荏苒光陰,真為可惜!於是發憤立一宏願:自戊戌年元旦起,凡事皆立章程,雜費悉從節省,以勤補拙,以儉養廉,減無謂之應酬,讀 有用之書籍,清心寡欲,進學養身,庶幾過一日有一日之益也。特書於此,以策後功。子夜挑燈記。 廿七日晴。午後赴朱雲甫消寒之約。陸蔚丈送來酒席一桌,因請先生。晚,頭暈而寢。 廿八日晴。皇上袷祭太廟,臣毓鼎侍班。一點鐘起,頭暈大吐,勉強登車,甫行復吐不止,只得折回。遣邱福至朝房,請秦佩萼前輩代班(秦本有陪祀差)。一日在寓養病。 廿九日晴。保和殿除夕筵宴,本應黃慎之丈侍班,起居注誤,請余往。病體小愈,亟圖休息,因於昨日作柬致慎丈,請其侍宴。一日開銷賬目,神勞財耗,煩惱異常。明年若不改定章程,妥謀簡靜,身家二字均受累不少。午後掛神影,傍晚恭祀。亥正接灶。今年除夕,兄弟團聚,較往年大為熱鬧,而余心境不佳,孱弱多病,竟鼓興不起。吳子蔚來,談及國事日非,有岌岌不能終日之勢,憂憤填膺,更無心尋樂矣。 光緒二十四年,歲在戊戌,餘年三十六歲正月初一日日有食之。皇上不升太和殿,但御乾清官受禮。臣毓鼎侍班。在乾清門外與同事齊班(瑞景蘇學士〔洵〕、伊仲平侍讀〔光坦〕、王友萊侍講〔榮商〕)。辰正二刻,上自慈寧宮還,升寶座。起居注官蟒袍補褂立於殿內,背負大櫥東向北上(殿內唯御前大臣二人,起居注官四人),王公拜于丹墀,一品拜於甬道,二品至五品拜於門外。禮畢,上回西暖閣。起居注官移步斜向北,俟上掀簾入,然後御前大臣(慶、端二邸)、起居注官向寶座行三跪九叩禮,乃退。歸路詣王保之師拜年。至武陽館(文昌關帝)前拈香。歸寓,拜至聖先師,復拜神像。合家大小上下拜年。午後率成兒詣岳母處,少坐即歸。申正日初虧,酉初食甚,酉正二刻復圓。日食三朝,自古忌之。天象示警,杞憂殊切。今日侍側,仰窺聖顏憔悴特甚。歸為弟輩言之。小臣竊懷拙慮,似聞宮廷游宴,不廢弦歌,誦《孟子》「陰雨桑土」 數節,不禁欷歔欲絕也。接三哥信,十二月十三日所發。 初二日晴。孱體不快,未出拜年。與兄弟作手談消遣。晚,在湖廣館搭戲局燈果,請袁、潘、陶、薛、劉、馮、董諸君。 初三日晴。半日手談。午後偕兄弟作廠甸之游。晚,落神影。連日看楊龜山全集卷一、卷二、卷三,皆奏書札子,所言靖康時金寇金盟情事,皆洞中今日之弊,為之掩卷太息。接王重光信。 初四日晴。與大兄分拜城外客三百餘家。晚作手談。 初五日晴。祀神。早作手談。午後至安徽館,乙卯團拜。初鼓,三弟及兒女往觀劇,余先歸。 初六日陰。德音緩徵順直二十二州縣錢糧,同鄉官詣乾清門外謝恩。天明至聚豐堂早餐,同人談及時事,俱深憂憤。蔣蓺圃前輩尤義形於色。余與蓺老幾至作楚囚對泣。散後詣希文丈處拜年。擬拜北城客,北風大作,埃塵漲天,乃改南轅歸寓午飯。燈下看《龜山語錄》。 時勢日迫,事權不屬,徒切嫠憂,唯有隨分讀書,聊以遣日。如天之福,國事或有轉機,尚將執此以往,撥亂世而反之正,所謂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也。論史學中最有實用者,《明史》甚切要,唯卷帙太繁重。中年以後,精神、記性、目力無一可恃,雅不欲窮大失居。《明紀》簡矣,又不足用。其次,則推《宋史》,為其時勢利害均與今日相似也。然亦苦其繁冗,難於熟復。因檢閱《東都事略》、《南宋書》兩書,於有宋一代朝章國故、訏謨碩畫,頗為精詳。而書只四函,易於誦習。以此為專業,然後輔以《宋史》諸志、《長編》、《紀事》,亦足為練達之資。至理學書,為政事身心根本,斷不可一刻暫離。周、程、張、朱、楊、羅、李、薛、羅(念庵先生)、高、孫之書具在,皆當誦習體味,以求浹洽也。 初七日晴。遣叔坤至西城拜年。午後游廠,以銀二兩八錢買家叔植先生(庭森)墨筆花卉立軸,殊有鐵簫先生家法。復椒舅信。 初八日晴。復王重光信。午後偕兄弟步行游廠,以銀一兩買《孟子義疏》一部(蔡覺 軒先生〔模〕集疏,通志堂初印本,甚精)。 初九日晴。先生開學。晚,在家設席請先生,濮雲依、曹根生、吳子蔚、董效丈、馮志先、陸季良、吳雅初作陪。 初十日晴。午後偕大兄、七弟游廠,買《契丹國志》、《大金國志》(掃葉山房四朝別史初印本)、正誼堂《五子》、《橫渠理窟》、明槧《中論》(有王阮亭圖章)、汲古閣本《漢制考》諸書。盤桓至暮,乃歸。連日頗得悠閒之樂。 十一日晴。拜客。傍晚詣岳母處。燈下讀杜詩至三鼓。 十二日晴。得筠墅外舅信並百金。又陳養源信並十六金。入城補祝昆師母昨日壽。因拜東城客。口渴足麻,訪寶龢年同年小憩。值他出,見其夫人,滿禮接待親友,其真質有時勝於漢人。直至傍晚方歸。在車中看《橫渠理窟》一遍。橫渠說甚精實,而文字卻奧,急切索解不得,中有兩條頗可疑,如云:《易》曰一致而百慮,既得一致之理,雖不百慮亦何妨;又云:己守既定,雖孔孟之言有紛錯,亦不須思而改之。皆說得太率易有病,疑係記者有誤,轉卻橫渠語意也。晚飯後蘭泉來談。 十三日晴。拜西城客。 十四日晴。效丈、志先、劍秋均招飲同豐,辭。 十五日晴。上元筵宴,寅刻入內侍班,至景運門始知因齋戒改期。詣兄弟招演大傀儡,以樂新年。采澗二十五歲生日,吉甫來祝。晚祀先。田介臣約消寒局,辭。 十六日晴。午後偕六、七弟游廠,買《初月樓文集》。申刻赴橘農之約。戶部議復中允黃思永奏:息借華債,造借票一百萬張,名曰昭信股票。令中外文武大小實缺候補候選人員繳銀領票(每百兩一張),周年以五厘行息,期二十年本利歸清。徐芷帆約消寒局,辭。 光緒廿四年戊戌十七日晴。皇上有事於祈谷壇,臣毓鼎侍班。子刻朝衣貂褂至壇門外帳房,與同事齊班(伊仲平侍讀,嵩錫臣侍讀〔恩〕,秦佩萼學士)。寅正上自齋宮步行詣壇祈谷,舊在祈年殿,自己丑年殿毀於雷火,至今未修復,借用天壇行禮,升降三獻,逾五刻始禮畢。神位前燈及導駕提燈皆用藍色。駕還齋宮,起居注官皆退。壇凡三成。第一成設九幄,中祀昊天上帝,左右各四幄,奉三祖五宗,配享神位,全書尊號(壇地已滿,神幄無從增設,故宣宗以後永罷升配)。第二成設風雲雷電四從壇。起居注官本立第二成,不知何時降列第三成,蓋以前引各大臣皆在二成,人多地狹,故降階相讓,然當時諸前輩失其職矣。黎明歸寓,一日編《勵學語•子學篇》。 十八日晴。保和殿筵宴蒙古王公(筵宴外藩,向系上元。今年因齋戒改期),臣毓鼎侍班。寅刻蟒袍補褂入景運門,穿後左門上殿,與同事齊班(恩子承學士〔順〕,儒子為學士〔林〕,李蠡蓴庶子)。辰初皇上進殿後門升座,起居注官立於坐次,東向侍班訖,即入宴。 宴在殿西北隅齊北頭第一楹,在豹尾槍(又名後護)前,王公一品之上羊腿一盤,鮮果四盤,乾果四盤,五色大小糕餅十二盤,饊子六包。上進酒,皆跪行一叩禮。賜坐,復行一叩禮。 歌舞以次進。宴畢起立,上還宮,乃退。順至西城拜未了客。歸寓少憩。未刻至湖廣館,赴李苾園侍郎之約。傍晚即散。 十九日晴。錄《勵學語》,交龍光齋。一日大風。傍晚子蔚來,偕至廣和消寒。作柬招橘農,三人縱論今古,三鼓方散。 二十日晴。偕兄弟手談。未刻至豫和堂赴汪鈕春酒之約。連日讀陶詩,覺胸次頗平。 次寅代拜北城客,城內外客於是乎肅清。 二十一日晴。致盛杏丈信。接蘭州朱頌青稟(協同慶來)。未刻至福隆堂,赴周衡甫壬辰消寒之約。 二十二日晴。濕甚脾困,昏倦異常。未刻偕大兄至江蘇館,赴曹根生之約,勉強終席。 二十三日晴。至前元寺吊董受之之喪,路過史館少坐,開去叔坤年貌履歷,辦謄錄送 考文書。歸寓甚疲,燈下草封奏。 二十四日晴。午刻在同豐堂請客(胡揆甫前輩,李蠡蓴、陸蔚廷、李子丹三年丈,吳子蔚前輩,李木齋、葉鞠裳、鄒經甫三同年。高葵北、陶雅箕皆未到)。 二十五日晴。皇上升文華殿,外國使臣覲見。臣毓鼎侍班。巳初刻,十一國使臣率隨員以次集景行門(共七十七人)。巳正上升座,起居注官立於寶座西南北上東向。恭親王領使臣等入門脫帽鞠躬,徐向前再鞠躬,再向前三鞠躬。七十七人均立齊,推最前一人出一紙,讀良久,翻譯官譯云:恭賀大皇帝新年新禧,福壽綿長,聖躬康健,五穀豐登,人民安樂。 恭親王升跪座側,上說國語良久,恭親王三應起降,亦出一紙,讀云:祝語吉祥,朕心嘉悅。 敬問貴國大皇帝、大後帝、大君主、大伯理璽天德安好。使臣答數語,恭親王復讀云:但願貴使臣遇事和衷商辦,使邦交格外親睦,海宇共享昇平,朕有厚望。使臣等復向上鞠躬,面上斜退,以次出左門,復繞至中甬道而出。上降寶座,恭親王跪奏數語,乃退。起居注官亦退。歸寓草封事。傍晚訪蘭泉,又詣岳母少坐。 二十六日晴。繕山東運河自陶城埠至臨清州二百里宜修鐵路濟運折。又,經濟科宜分曹登進並清流品折,令次寅代繕。用兩封。未刻赴余綬屏消寒之約。散後復赴沈酇庭豫和堂之招,少坐即還。 二十七日晴。子初刻詣西苑門外九卿朝房,將兩折恭交奏事官。在朝房小憩。寅刻歸寓,解衣復寢。午刻在豫和堂與大兄合請同鄉,上燈始散。閱邸抄,奉上諭:侍講惲毓鼎奏經濟特科宜議登進之途一折,國家登進人才必須言行相符,而後可收實用。況經濟一科,系屬特設,內外臣工尤當仰體朝廷破格旁求之意,不得以有才無行之人濫登薦牘。至該侍講所請仿照從前觀政之例,以試其能等語,著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參酌情形奏明辦理。欽此。 二十八日晴。發五伯信,又繆筱丈信,又次伯信。晚,在同豐堂約田伶際雲,講己丑團拜戲,兼約志先。蘭泉來談,知前奏一片已交吏部。 二十九日晴。撰《勵學語•理學篇》。未刻,在同豐堂作壬辰消寒局,綱齋、閏枝未到。盡醉而散。 三十日陰。接三哥信(系昨日)。黃慎丈、偉臣來談。復史研丈信,為查官事。傍晚,五兄弟小飲於聚豐館,冒雪步行而歸。 二月初一日早雪,旋放晴。至一善堂赴盧仲夫消寒之局,同人會齊,先到豐泰拍照,共十二人。 初二日晴。撰《理學篇》。 初四日皇上祭社稷壇,臣毓鼎侍班。丑刻朝服前往,至壇下與同事齊班(慶石臣庶子〔頤〕、嵩錫臣侍讀〔忍〕、王友萊侍講〔榮商〕)。狂風如吼,衣冠欲飛,改於拜殿內行禮。 寅正駕臨,起居注官立於殿內東北齊柱西向南上,風愈厲,寒甚。行禮畢,天猶未明。歸寓復寢。晤吳季卿丈,知前奏修運河鐵路折,奉朱批:該衙門酌量辦理。欽此。聞政府譯署均以為然,擬籌款興築雲(旅順、威海、膠岙均為外人所有,萬一海道偶艱,南漕不繼,畿輔根本之地可為寒心。故此事為不可緩之圖也)。傍晚風少止,至岳母處坐談。夜,子蔚來,暢談,多閱歷有味之言。 初五日晴。北風仍厲。冒風至昆師相、廖仲師處請示己丑團拜日期,均未見。謁孫燮師,侍談良久。出城答拜吳仲霖,在濟帆處小餐。申刻至福州館,赴葉覲霙同年之約。接楊梓民、劉嗣伯信。連夜睡夢顛倒,窘懼交集,總緣日來應酬思慮,言語太多,心為物役,氣因之而不定,以致心氣橫溢,現出種種幻相。醒後默思先儒存心養氣工夫,自愧論學十餘年,決裂乃至如此!痛恨殆無地自容。發筠墅先生信,托提塘寄。 以下失記。 十四日晴。皇上御中和殿閱祝版,臣毓鼎侍班。丑刻常服補褂前往,入中左門,至殿上與同事齊班(文星階少詹〔海〕、嵩錫臣侍讀、高熙廷洗馬〔賡恩〕)。卯初二刻駕臨,自 殿後入。起居注官立於門外,齊柱東向。禮部官奏禮成,起居注官趨下西階,排立橋前南向,上升輿乃退。順至廖師處賀入樞廷之喜。回寓少憩。未刻至江蘇館,赴癸巳同年之約。散後詣岳母處,次寅、季盦皆到,相與便酌。歸適雲依在此為柔兒、丙女診疾,少談而去。子蔚復來。 十五日陰。為曾蜀章同年之嫂謝恭人書《玉輝館詩稿敘》(將付石印)。聞於志權病,亟趨往視之,至則其夫人及世兄(號華堂)已自津趕到,哭聲震屋,已於昨日午刻捐館,旅歿孤寺,異常悽慘。因幫同料理後事。遍身發寒,不能支持,乃歸。夜病頗困。 十六日晴。一日養病。 十七日晴。己丑團拜,在湖廣館,戲演玉成部外串。力疾前往照料。未刻,昆、廖兩師均到。傍晚,困憊不支,先歸。留袁葆三、馮志先、陳庚年、五、六弟在館調度一切。 十八日晴,大風。吳季卿丈約聚寶,朱古微前輩、李橘農均約廣和,皆辭。復楊梓民信,寄上海。接瞿賡丈銀信。 題何潤夫前輩表兄春堤試馬圖玩游遂忘疲,亭亭景將夕。遙聞南屏鍾,已解催歸客。長堤亘遠青,暝煙盪空碧。 筍輿苦日短,蘭槳畏風逆。翩然跨馬行,迅若舒俊翮。昔看長安花,曾經理輕策。六橋三竺間,更試茸衫窄。當其據鞍時,顧盼一何逸。我家惠山西,西湖近咫尺。浮名滯行役,辜負良可惜。自踏東華塵,衣上素痕漬。宵來清秋夢,常繞岩前石。茲晨披君圖,羨愧一時積。即景動遐緬,頓縈山水癖。斯游倘能追,重尋馬蹄跡。 十九日晴。仍養病不出門。武陽公車莊仲咸(清華)、徐步青(文田)、華梓敬(同芳)、沈子義(嚴)、張馥蓀(寶廉)、楊秉銓(殿玉)均來拜。子蔚來談。接莊思緘信,趙振卿同年(唯鐸)帶來。 二十日微雪。備祭菜至關帝廟祭於志權。復至便宜坊,赴王伯唐同年詩鐘之約,頗為盡興,勝於喧呶徵逐多矣。 二十一日晴。著《勵學語•經濟篇》。誨卿來,為講解文字。午後訪趙仲銘,交去孟常供事各費。步行訪姚志梁,談時事,多切中竅要語。復詣岳母處久坐。接瞿耕丈銀信。 病起遣興詩酒頻年減卻狂,行年卅六已頹唐。憂時日作歸田計,多病人傳絕欲方。雪霽竹窗徐向暖,春深梅蕊尚留香。閉門即是安心法,去馬來車任爾忙。 挽於志權驅馬風塵際,天涯偶遇君。對燈淮浦雨,倚劍泰山雲。傾蓋交非淺,同岑意獨殷。 人才論絳灌,何必恨無文。 歡醉猶前日,翻成奠一尊。有家生竟隔,無病死何冤。結客傾田產,論功積淚痕。 淒涼蕭寺月,夜夜與招魂。 二十二日晴。午後至湖廣館,丁卯團拜,上燈即歸。 二十三日晴。答拜各客。復任河帥信,交其孫世兄伯顯孝廉承弼附寄。申刻至豫和堂,赴夏閏枝消寒局。令叔坤代寫請假折。 二十四日晴。遞折請假十五天。午刻至福興居,赴徐花農前輩之約。花老因病未來,其婿楊赤玉代主,到客寥寥。接許錫珍信。 二十五日晴。吊莊雲甫年丈之喪。順拜各客。答謁鹿芝軒年丈,憂時論事,多忠憤之談。歸寓適西丈在此,請其診脈開一長服丸方。申刻至廣和居,赴劉式夫同年之約。 二十六日晴。午刻至畿輔先哲祠,同鄉公議張公(淮。明正德嘉靖間任言官,以直諫著稱,仕至廉使)、李文肅(殿圖。乾隆朝由詞官升至福建巡撫。以事降調中允,擢侍講,乞病歸)、李文正師、張文達師增祀先賢。到者十餘人,鹿芝老領袖。高熙廷洗馬謂,李、張兩相國祀典應遲之三十年以後方可議。意蓋別有在,而以此為辭。李子丹太史謂,文正允無間言,文達只可入孝友、文苑,而提名臣宜酌。於是同人公商,謂此事既非從祀巨典可比,又非國家明禋,何必拘以年限,況蓋棺論定,文正一無愧辭,自當增祀。張廉使風骨凜然,足以廉頑立懦,亦宜祀。張文達以但入孝友為當。李文肅末路稍有可議,須詳查治閩政績及曾否奏祀名宦為定,可暫緩。十餘人之意皆符,遂定議。集北學堂午飯。 余飯畢先散,至同豐堂赴陶蘭泉之約,至上燈後始歸。接湯溫丈信,洋洋十二紙,甚詳摯。 二十七日晴。濟帆來,為六弟診疾。午後步行答訪趙棣威、君權,並晤志先、蘭泉、肇慶、劍秋,暢談至晚。蘭泉約景龢酒敘,召秦,三鼓後始歸。此後日有公車來見,不能悉記。 二十八日晴,風。春分。乙酉團拜,余以在假內不往。門人迎靜齋(安)自鄂來見。 濟帆復來診。午後撰《經濟篇》。 二十九日晴。濟帆復來診。癸巳同年在湖廣館團拜,袁保三亦具柬相約,均辭。午刻至會館答拜公車,唯晤錢鶴岑(向杲)。詣萬福居,赴濟帆之約,同座多房山紳衿。傍晚步行訪潘經士,托其領次伯俸銀。又訪橘農,不晤。在岳母處晚飯。澤寰來見,盛推羅忠節(澤南)之功在湘鄉文正之上,因其以諸生講學三十年,鄉人聞其教者多以忠義相切劘,迨文正一呼而集,遂多有用之才。人知文正網羅之功,而不知人才可用,實皆忠節有以培養之也。 接林作舟大令(濟)信。又接家信並史研丈寄贈三十金。 三月初一日陰,寒甚。傍晚微雪。乙未薦卷門生應菊人(萬選。永康人)、宋春伯(祖同。錢塘人。均甲午)來見,春伯攜交陸惕身同年信。濟帆復來診。史季超丈(悠瑞)、恆甫同年(久華)、傅渭磯同年(成霖)、瞿熙生同年(光黼)、趙重卿同年(契年)、棣威同年(儀年)、君權(衡年)、姜仲良同年(士窵)均來拜,皆公車也。為葉覲瑜作上五伯函。晚,微覺不適,劉叔南招同豐,辭之。 有感六首連日讀杜詩,酒邊燈畔,悲笑無端。蒿目時艱,更多感觸。前後得詩六苜,字字皆血淚痕也。 太息扶桑役,天威竟止戈。九州真鑄鐵,四海競生波。膏血秦民盡,提封漢代多。 雨風勤締造,淚灑舊山河。 擾擾瀛寰局,悠悠政事堂。設謀空自秘,定策果誰長。豈解憂陰雨,唯聞蔽太陽。 鳳衰誠已矣,敢笑接輿狂。 逼處滋他族,鯨鯢氣日豪。酣眠侵臥榻,重險失驚濤。終有長蛇慮,寧堪穴蟻逃。 陪京營陝洛,早望建旌旄。 寰宇浮生困,熙寧法再新。林搖驚宿羽,水涸泣枯鱗。國脈維元氣,人心向至仁。 深宮先儉德,雨露萬方春。 士習吁堪怪,流風不可親。人才亦東豕,吾道已西麟。鬼哭虛倉頡,興遍大秦。 何時霾霧掃,重睹日華新。 培養先朝厚,含容聖主寬。竟成多壘辱,可覺問心安。膚剝憂時及,巢傾卵豈完了保家還保國,雪涕盼朝端。 初二日陰。積雪未消,劇增寒意。應菊人之弟季中孝廉(德閎)來見。其尊人敏齋廉訪為先大父甲辰典浙試所得士。師門風義甚篤。官吾蘇時,每過郡城必詣先塋祭掃。咸豐庚辛之際,先君子及二世父奉大母避難,幾瀕於危,賴公而濟,其厚誼至今不忘。季中少年科第,英爽不群,深喜哲人有後也。方子永(恆)、丁益虞(同方)、程子延(炳熙)、李澤之(正光)、王仲光(燮)、徐子展(應軨。五、六、七弟業師)、姜伯亮(麟書。侄輩業師)、費譜生(樹藩),伯誠、叔明兩侄皆來談。午刻至安徽館,赴寶瑞臣同年之約。散後至會館,晤公車二十餘人。 初三日晴。辰刻至畿輔先哲祠演禮,余與張篁樓太守(彬)司執爵。演畢馳至陶然亭,約己丑諸同年修禊(即消寒末局也)。客散復答拜公車,兼謁董景蘇表舅(若洵)。晚與大兄在寓約伯亮、懷冰、重光、季超、恆甫便飯。 三月三日江亭約諸同年修禊上巳江亭載酒過,暮春天氣漸清和。晴煙已綠茸茸草,積雪初融漾漾波。醉可忘憂偏斷飲,事難如意且長歌。欲寬懷抱逢多難,其奈尊前勝景何。 初四日晴。辰初詣先哲祠行禮,鹿芝老主祭,禮儀肅穆,同人皆敬謹將事,終始不愆(中祀聖賢,起伯夷、叔齊,迄孫奇逢。旁列名臣、孝友、儒林、文苑、忠義、循吏、獨行、隱逸諸先哲。兩廡左為忠義,右為列女)。祠中所藏畿輔先哲字畫極多,皆香濤制軍所搜羅,不下百餘種,無不精美。祭日皆展而懸諸壁,餘日則庋藏之。禮畢後因至各處逐一觀玩,流連不忍去。在祠午餐,即入城訪陸孟,字季良。出前門,復答拜薦卷數門人。晚赴效丈之約。 初五日晴。乙未門人黃補臣(壽袞)來見(浙江山陰人),並攜卷折來就正。其意甚殷,為詳示一切。夏楚卿(良材)、陳寅伯(崇禮)皆來見,乙未薦卷門生也(並武昌人)。 季申兄到京,傍晚來談,留其晚飯。交到次伯信一封,家信兩封。 初六日晴。劉叔南得分授武陽,考差者五人,唯叔南張吾軍矣。季兄、薛以莊來談,約其聚豐館午餐。飯後兩弟移入小寓,接福成侄來暫住。俞伯鈞、寶瑞臣、吳子蔚皆來。政府以旅順、大連灣予俄,並許其山海關外駐兵,於今日畫押。外患日迫,國勢將危。英、日啟釁責言,恐速瓜分之局矣。同人擬聯名具疏,痛哭上陳,為懲前毖後之計,未及定議而散。 晚與大兄約蔚、橘兩君在廣和消遣。橘農議論乖謬,多不入耳之談,與平日持論迥別,可異之至!語不投機,遂覺無從縱論,草草散歸。余兼有志先之約。 初七日陰。目疾,不能觀書,悶甚。傍晚,訪子蔚,作半夜談。 壽宗室芝莽相國五言十二韻一代宗臣重,三朝顧遇榮。紫微瞻上相,丹地領群英。家世洵平范,文章說頲名。 搜才珊是網,宰選玉為衡。王室仍多事,同朝仗老臣。訏謨陳密勿,忠悃郁精誠。德劭神彌固,心和物不爭。耆年文潞國,懿輔李端卿。雨露分西掖,星辰煥上京。自天頒吉語,大地聽春聲。衣舞郎君彩,霞稱弟子觥。台萊殷獻頌,期壽祝長庚。 初八日晴。黎明起至舉場送季兄、兩弟入場。遍訪公車,晤薛翳莊、楊懷冰、王重光、李澤之、程子炎、姜仲良、姜伯亮、謝鍾瀛、薛懷遠、傅渭磯、瞿熙孫、劉淮生、孟蓉生、徐寅生、費惕臣、史季超、恆甫,伯誠、叔明兩侄。午刻過寓。接五伯信並百金。又接余芷舲信並畫一軸。 初九日晴。養目不觀書。晚,子蔚來談,四鼓方去。余先就寢。 初十日晴。銷假請安。恭備安折二(一請皇太后聖安,寫全尊號;一請皇上聖躬萬安);寅初刻至傳心殿遞膳牌,預備召見。卯刻折發下,即出城。午後風霾蔽天,因目疾不敢接場。 大兄前往,歸攜六、七弟闈作(子曰放於利而行兩章;不誠無物;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賦得「雲補蒼山缺處齊」,得「山」字)。六弟作摶捥精嚴,真力彌滿;七弟作斟酌飽滿,筆氣發皇。均可望售。 十一日晴。黎明至小寓送場。又至四兄寓,閱兄及兩侄闈作,各有所長。歸路在魁和買參,寫復季文太叔祖信並參,托蘭泉帶。飯後偕大兄、五弟至琉璃廠一行。 十二日晴。至南半截胡同,祝效丈五十二歲生日。面後歸。申刻赴陳孟符之約。廳事列牡丹、蘭花十餘盆,木瓜兩盤,清芬撲鼻,雅靜宜人。楊永清約廣和,辭。 十三日晴。未刻與大兄在同豐堂請客(吳仲霖、趙鶴樓、馮潤田、蘇濟帆、董峻山、楊永清、王蘊齋、劉子通、方子順。均愆期始到)。席甫散,得趙棣威柬,知已出場,在怡春酒敘。意興、精力均有過人者。因偕大兄往赴之,召秦。 十四日晴。作謝陶銓生親翁信。又復謝有夢琴太尊信。出門答拜各客,訪濟帆久坐。 接彭思柔信。 十五日晴。清明節。天氣頗和。遣鄭貴至城隍廟買桃花、柳枝,歸插銅瓶,居然二分春色矣。復沈左卿信,並楊殿藩官照,托蘭泉帶。午刻至便宜坊,赴軋克齋之約,賓主對坐而已。至關帝廟看志權夫人。蘭泉來辭行。 十六日晴。皇上祭先農壇。臣毓鼎侍班。寅初朝服至門外帳房,與同事齊班(濟樂農、瑞景蘇兩學士,李蠡蓴庶子)。燈籠前導,詣壇下少憩。鍾動,駕臨。起居注官立於階下東向北上。禮成,上詣具服殿更衣,行耕稽禮。毓鼎亦脫朝服,隨至觀耕台前(台班別有起居注官四員)。上御黃龍袍,橫斜掛數珠。有著蓑笠二人,授鞭進耒。禮官前導,從臣數人牽牛扶犁,挈籽種水器以從,上執鞭隨其後。田夫搖彩旗,唱田歌,往返四推畢,升觀耕台。 順天府率耆老、農夫,在台前行禮。王公九卿(六部都通大)以次扶犁,皆九推。毓鼎先出,至蘭泉處送行。飯後偕大兄至會館,補寫新做題名匾。因約大兄、三弟在同德樓小酌,酒菜均佳。乙未門人順德李彝坤來見(字次甫。乙酉舉人。年三十七歲)。聞俄國使臣此次覲見,竟登寶座中階,直逼御案,呈遞國書。又各國使臣欲我皇上起立受書。由總署奏請,竟奉俞旨。嗚呼!諸大臣身受國恩,乃令吾君受辱如此,真萬死不足以贖罪矣。今早瑞景蘇前輩言,此後覲見,我輩傷心慘目,何忍在旁侍班乎?其言絕痛,毓鼎不覺淚下。漢朱雲欲請上方劍斬佞臣一人頭,元王著殺阿合馬於闕下。古之人哉,古之人哉! 十七日晴。迎靜齋來見。午刻至三聖庵行吊。即至湖廣館,與吳子蔚前輩,貽藹人、寶瑞臣、俞伯鈞三同年共議公疏。棣威約觀劇,未往。 十八日晴。濟帆來,為柔兒診疾。客來甚多。午後至達子營看志權夫人。因訪四兄及趙氏昆仲。又訪景蘇丈,未晤。在岳母處少坐而歸。晚與大兄令廚子治酒肴為一兄兩弟兩侄接場。客散,草請會議封事。眠甚晏。 十九日晴。西岑丈來,為柔兒診疾。客來仍不少,百事俱廢。午刻出門答拜諸公車及薦卷門生。在源豐潤取回粵浙匯款。傍晚始歸。體次甚疲。蔚、橘招廣和,不能赴矣。 二十日晴。大風。半日會客。午後偕王先生至大宛館報名,因在仲霖丈處少談。至鈕叔文處吊其夫人之喪。復答拜慕皋丈。 二十一日晴。午後至湖廣館,集議奏稿,到者寥寥,人心渙散,至於如此,可為浩嘆。 歸寓乃本此意自撰封事,專言大政不宜秘密,亟宜下廷臣集議。擬單銜入告。 二十二日晴。與偉臣、作黼、葆良、大哥在廣和居為同縣公車接場。共列四席,頗為熱鬧。歸寓料理奏摺,皆次弟手書也。乙酉同年元和李子康孝廉(炳壽)扶疾入場,二場嘔血,猶勉終三場,病體遂不能支。未數日,歿於會館。科名小事,以身殉之,聞之酸鼻。申 刻至關帝廟,為志權題主。 二十三日晴。子刻詣景運門內朝房,遞封奏,計一折兩片(一劾順天貪吏謝裕楷、劉仲城及劣幕朱風藻;一劾招搖撞騙之太監)。卯刻事下,乃行。文仲恭侍御(悌)亦同遞封事。其人激昂,有奇氣。余久聞其名,因與接談。誦其前日所上萬言疏,分法祖、尊師、勤政、納諫四意,指陳情弊,滔滔滾滾,沉著痛快,聽之忘倦,不覺東方發白矣。午後詣偉臣手談,未終局先歸。 二十四日晴。翁弢夫前輩來談,雲昨上封事,正折留中,劾片交查。其一因系西朝太監,非特不能查拿,並不便宣洩,將原片嚴密封存。嗚呼!聖主體貼保全之苦心,聞之感涕。 午刻至同豐堂,赴王保之師之召。炎風烈日,街溝泥淖,穢氣熏天,無怪疫氣之盛行也。乃知先主潔治道路之政,所關甚大。 二十五日晴。常府京官在同豐堂為八邑公車接場,到者四十人。竟日周旋,歸寓憊矣。 二十六日晴。賀吳雅初續弦之喜,意有感觸,少坐即行。午刻至江蘇館,赴壬午南榜同年之約。散後復入西城,答拜各客。閱邸抄,會典館保案四百餘人,有同功異賞者,有功高賞薄者,有功微賞厚者,意輕意重,公道全無。東海師素號正人,此事乃大不厭人意,可見權利之難居也。晚偕橘農訪子蔚,因其保案不平,為之解悶,多激烈之談。 二十七日晴。接盛杏丈信。一日在寓靜坐。懷冰來談。傍晚詣岳母少坐。因與子蔚、橘農、大哥、五、七弟在廣和劇談,余作東。歸寓四鼓。 二十八日陰。辰刻與大哥、四哥、六、七弟至內閣送同鄉大挑,余與六弟入西長安門,穿午門而進。午刻微雨,在合興號便飯(余兄弟五人)。武陽得一等者四人(李正光、趙巽年、趙儀年、王士芬),二等者七人。 (原稿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閏三月初九日晴。護送福成侄至天津徐宅入贅。本約偉臣同行,逾時不至。午初火車開行,三點半鐘抵津。住紫竹林春元棧樓上。作字招錢紹雲同年及家寄生侄。傍晚,寄生來棧,邀第一樓番餐。歸寓紹雲亦來,久談乃去。 初十日晴。發上次伯信,由信局寄。又發京信,由郵局寄。飯後衣冠拜呂椒舅、左子鑅、錢紹雲、家健卿叔祖,並見紹雲夫人,坐談一刻許。接源豐潤匯來喜用銀兩。燈下作費幼亭年伯壽文。 十一日晴。紹雲年嫂制菜見貽。左子鑅來訪,邀第一樓早飯。托其向女府商酌一切。 歸寓椒舅枉過,同詣電局訪王仲良詢會榜消息。張小松來訪,乃歸。燈下作壽文至三鼓,不得京電,乃寢。甫就枕,呂新之表弟來,囑劃付品園舅存款百金,少坐而去。 十二日晴。天明電局送來全錄,矇隴睡眼粗閱一過,竟未見惲字,廢然擲之於幾,蒙被復臥。遙想兩弟下第滋味,為之涔涔淚下。少眠再起,細閱全錄,知武陽中者五人(董景蘇舅、史季超丈、趙劍秋、袁志、呂植臣昆仲),其餘知好尚多。吾家應試五人,全作遺珠,未免減色。即揮筆作慰兩弟書,交郵局寄。壽文脫稿,草草繕出,附致費惕臣信交信局寄。 午後至徐宅,見管四太太,前室管恭人之堂嬸也。坐次話及前室舊事,四太太潸然淚下,余亦悲感不自禁。撫今追昔,談家常瑣屑甚久。子鑅、小松相繼而至,相與議定喜事各節。因赴紹雲之約。家庖極精美,同座有管洛生、管壽臣,皆內族也。 十三日晴,甚熱。錢紹雲、楊慕劬、管壽臣均來談。管四太太以菜點見貽。午後訪寄生。未刻張小松來,將禮帖、衣飾箱請其押送女府。彼此不請媒人,亦省儉從實之道也。發次伯信,郵局寄。偉臣自京來,交到大哥信。又接信局京信並徐師相壽文節略,知前上彈章,已奉諭旨,謝裕楷開缺另補,劉仲瑊交部議處(嗣吏部議革職),朱風藻革職,驅逐回籍。 燈下與偉臣縱談學問,意見多同,暢快忘倦。 十四日晴。上街買物,在震興午飯。在座有陳益三,閩人而大興籍,余己卯同案也。 佘東生、趙棣威、許錫珍、椒舅、小松均來談。椒舅邀往趙桂興便酌,有清蒸鰣魚、紅燒青 魚,肚窠甚美,佘不嘗此味已久年矣,不禁動鄉關之思。小松復約林桂生家酒敘,夜深始返。 桂生昔在京師西城,與余有兩面之識。今日匆匆相遇,一見即能呼我姓名,亦慧心人也。 十五日晴。甫起,余征甫丈枉過。紹雲在新園招洗浴,與偉臣偕往。余未敢浴,啜茗而已。遇錫珍,約回棧午飯。乘東洋車入城,答訪征丈、東生、小松、棣威、壽臣、慕劬。 甫回寓,得張嘯圃到津,在第一樓相候,因往談。散後又至花寶寶處,赴東生之約,餚皆臭腐不堪下箸。三鼓歸,作京信,托嘯圃帶。就枕後舊疾復作,良久始定。 十六日晴。一夜夢魂顛倒,晨醒發熱不退。竟日在棧靜養,不出門。偉臣復回京。 十七日晴。熱退未清。八點鐘勉著衣冠,偕福成詣江蘇館,預備起身。賀客十餘人,皆同鄉也。征丈招宴,以不得脫身辭。主人命仆攜樽相就,借作午餐。午刻,女府以彩輿來送新郎登輿。酉刻,余至女府謝親,會親,受新人禮。入宴半席,一揖而散。涼風大起,瑟縮轎中,病軀頗覺不支,歸棧偃臥。季生來視予,此次承其情意殷拳,可感也。挑燈結喜事用賬,留送福成,夜深乃寢。 十八日陰。黎明即起,檢點行裝,登火車,卯正開行。同車有俄員沃羅諾福以副將來中國者,讓茶讓酒,情誼頗洽,並約余如至開平,可詣馬隊洋務局相訪,惜其不通華語,彼此皆由其仆譯傳,議論未得暢也。午初抵馬家埠,握手而別。下車微雨,回家作半日休息。 接筠墅先生信。 十九日晴。十日之中客來甚多,因遍往道喜答拜。 二十日晴。午後訪子蔚,作半日談。 二十一日晴。會客十餘人,口體為疲。寫五伯信,托趙鑄伯帶。 (原稿此處空三行。以下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四月二十四日晴。本科殿試,引見前十本。臣毓鼎侍班。黎明扶病偕大兄、五弟前往,至乾清門外與同事齊班(文星階、儒子為、高熙亭洗馬)。六點三刻,讀卷大臣進呈拆封訖,出至階上傳宣(狀元夏同龢,貴州人;榜眼夏壽田,湖南人;探花俞陛雲,浙江人;傳臚李積勛,四川人)。起居注官隨讀卷大臣、前十名新貢士入候上升座,立於殿門外北上東向。 前十名各背履歷出,起居注官亦退。歸寓益憊,全氣下墜,而大便枯燥不得出,午後虛火上矣,有旺熱之勢。子蔚來視予,囑請濟帆。遂作字延之,飛奔而來,可感也。先以白蜜五錢、香油一兩調服,再用滋陰攻下,峻劑繼之。服藥未一時,居然得暢解,心氣大定,乃就寢。 二十五日晴。一夜發熱,連燒甚疲。太和殿傳臚,未能入賀。濟帆仍來診。接五伯信,折弁帶來。 二十六日陰。一日思靜養,而俗冗紛繞,迄不得靜,苦矣哉!子蔚來談。中宵夢醒,聞檐棚雨聲甚厲,蓋京師入年第一次甘霖也。傾耳起坐,心氣俱清。 二十七日陰雨,達旦始止,涼爽健人。余因停飲。肝疾懸涼藥為厲禁者,將四年矣。 前日急則治標,放膽服之,乃寒性中凝,腹痛大作。午後勉至松筠庵,赴李丹丈之召。又至陶然亭,赴賈子永同年之約。郊原雨霽,綠潤上衣,在車中凝望遠山,蒼翠絕秀,神怡者久之。歸路復詣岳母少坐。閱邸抄,常熟翁相國奉嚴旨罷斥,以攬權狂悖罪之。此舉得失,小臣不敢妄言,唯憂危太息而已。 二十八日晴。子蔚來作半日談。 二十九日晴。潤澤來交課,為應時改去。大哥引見,授編修。可喜之至!閱朝考等第全單,門人黃、鍾、李俱列一等。 三十日晴。入城謁翁師,不見。車中暍甚,因馳歸。傍晚訪景蘇丈。嘯圃在一品升以柬來招,因往,盡歡而散。 五月初一日晴。蓉浦丈來久談。暢論時事,忠憤勃發。接三哥信。午後至琉璃廠,作半日消閒。在正文堂買《通典》、《續通典》。經國偉業,斷推此書。頗思破一年工夫專精治之,為異日經世之用。唯余發大願,力每未能償,姑存此說可也。接於華堂信並鮮枇杷,不 嘗此味已九年矣。擇其鮮潔者薦祖先,餘與合家分啖之,大半壞爛,可惜。 初二日晴。早間訪子蔚。午後蔚復來,抵暮方去。 初三日晴。皇上有事於方澤,臣毓鼎侍班。亥正即登車,子正出安定門,抵壇門外起居注帳棚,與同事齊班(濟樂農學士、伊仲平侍讀、陳梅村庶子秉和),至壇下祗候。壇凡三成,正方,磚瓦皆黃色,四周以水環之。第一成中奉皇地祇,旁列八幄,奉三祖、五宗配享。第二成設四從壇,祀五嶽、五鎮、四海、四瀆,而以祖陵五名山(啟運、天柱、隆業、昌瑞、永寧)附祀於五嶽之次。寅初刻駕臨(服黃朝衣,懸金帕珠),拜位在第二成。起居注官立第三成,升降三獻,讀祝送神,焚帛瘞埋,禮成而退。候上在黃幄更衣起駕,起居注官乃趨出。順至昆、徐、孫、廖各師處拜節。歸寓略憩,即至江蘇館,與大兄同作主人,客到二十人,席散憊矣。今日夏至節,薦餛飩於祖先。端午節日迫,囊空如洗,債務紛集,平日不知撙節,今日焦灼欲死,悶甚,恨甚。 初四日陰,微雨。接史研丈信並三十金。至恆裕訪應沂初書券舉債二百金,為過節資。 閒談及同治中年,物力之充,物價之賤,中人之家有十金便可度一月,以較今日,何止一倍。 撫今思昔,相與嘆慕者久之。午後訪子蔚。夜間清理賬目。代采澗寫如皋徐芝田信,為其大令愛執柯議婚於黃縣王季樵少詹。接許錫珍信並食物。 初五日晴。天中節。晨起祀神,午刻祀先,合家拜節。午後詣王保師及董處賀節,少坐即歸。接吳質甫信(包子如帶來)。又楊懷冰電。本日奉上諭,廢八股,改試策論,令部臣詳議章程。臣謹按:時文之弊,至今已極。庸陋空疏之士,皆得敷衍成篇,弋獲科第。世之登甲榜,掌文衡,而不知經史為何物者比比也。若改為論體,使得鎔經鑄史,暢所欲言,則有根柢者可以學識見長,而空疏者自無從著手,誠善制也。唯愚意義理之學斷不宜廢。或首場試四書義一篇,五經義二篇;次場試史論三篇(在《資治通鑑》內出題);三場試時務策三篇(不必定講西學。凡田賦、鹽漕、錢法、水利、兵刑之類皆是)。趨向既端,又足以覘學識,似亦拔取真才之一道也。兩日看《通典•田制門》兩卷。 初六日晴。齒痛,竟日坐立不安。李次甫、卜賀泉、楊益元、蘇濟帆均來。傍晚至曠野,信步吟眺。連日心煩意亂,看書亦不能人,遂生出種種病痛。長此不已,身心交困,真覺辜負光陰。 初七日晴。午後訪慎之丈。又至李苾翁處行吊。傍晚約慎丈、益元、賀泉飲於廣和。 楊村南北,自廿二年永定河水倒漾,周圍八十餘里三十餘村盡成澤國,積水至今未消。余去冬今春兩次鐵道經過,目睹沉淪,心傷昏墊,側然思有以拯之。歸來為慎之丈提及,慎丈見義勇為,引為己任,籌款四千,履勘形勢,在運河東岸屈淀開堤泄水,加以西北風助順,積水逼向口門,未及三日,涸出良田一千餘頃,小民補插新秧,水地既肥,十日之間,青苗盈尺。多年澤國,一旦變為膏腴,指日西成,歡聲遍野,乃為地方官所忌。楊副通判遂通稟直督,順天府倉場謂慎丈率領千人擅自開堤興工泄水,前後兩稟,第二稟並牽連及余。今早苾翁向大兄言之,余因攜圖與苾老詳論情形,苾老頗首肯,然此事尚未解也。(〔眉〕其實通判及武清縣春間亦曾稟順直大吏,謂宜於屈淀開堤放水,以抒民困。與此次辦法相同。) 初八日晴。冒暑答拜各客。在高壽農年伯處久談。包子如別駕(希藺)自湖北來,程惠泉大令(肇元)自浙江來。包以家刻《安吳四種》、小倦遊閣刪定《書譜》拓本見貽;程以新刻汪雙池先生《理學逢原》、《遺書八種》見貽。傍晚偕大兄、五弟至南下窪散步。夕陽在山,涼風微度,徘徊於叢蘆古樹間,頓覺心曠神怡。因步訪閏枝。又詣董宅,與效、景二丈劇談。 初九日晴。甚熱。偕次寅至妙光閣,行二妹除服祭禮。少坐入西城,祝劉叔南太夫人六十三歲壽,面後歸。熱風大起,炎塵漲天,目眵唇燥,殆不可耐。到家以西瓜滌暑。忽接南電,知壽侄病危,催大兄速歸。以意度之,凶多吉少。 初十日陰,清晨微雨。今早新進士第一日引見。臣毓鼎侍班,五點半鐘入乾清門候上 升座,起居注官立於殿西門內北上東向。事畢趨退。遇兼尹孫燮臣師,告以開堤事順天府將劾彈章,囑余向胡芸楣京兆分辨。因偕出,見芸楣年丈,將此事情形大略說明。據芸丈雲,初稟本無尊名,第二稟牽連及之,此事可與閣下無涉。歸路細思此事,余發其端,嗣後興工,雖未經手,而實與聞,今乃坐視慎丈獨受其過,於心不安。因訪慎翁略談。歸寓,慎丈復來。 客去,出門答拜包子如。擬入城謁燮師,再為慎翁分辨,以彰公道。甫近前門,大雨傾盆而下,主僕均不能前進,乃馳歸。大兄明早南旋,匆促移交一切。嘯圃約便宜,未往。 十一日晴,天甚涼爽。濟帆、慎丈(原稿缺漏、失記。一一整理者注) 六月十一日晴。孫燮臣師相以馮林一中允(桂芬)所著《校邠廬抗議》進呈,有旨刷印一千部,發交各衙門分閱,簽出可行不可行,注簡明論說,會交軍機處,分別多少份數,進呈御覽。臣毓鼎領到一部,詳細閱勘。擬上條陳,分:譯泰西政治書,練八旗駐防及內外蒙古礦務,仿屯田之制改役營兵,停捐納以勵學校人才四條,連日構思,今晚脫稿。 十二日晴。接季申兄信並還恆裕借款,掣回借據。發方燮尹信。與次弟分繕奏摺,燈下籤《抗議》至三鼓。慎之丈、子蔚、亞蘧同時來談。語及時事,相與太息,亂將作矣,吾奚適歸!又閱改官制復奏已上,吏部、翰林院皆在當裁之列。未知當道大臣有能挽回此舉者否?果爾,則無官一身輕,余將遁跡荒江,抱聖賢遺書私自講明以待後世,留此清白不隨俗變之身,見先人於地下也。 十三日晴。簽《校議》。午刻至江蘇館,赴同郡八進士衣冠之約。與仁山、閏枝談甚洽。席散,訪橘農,適子蔚在彼,相與劇談。又詣董處久坐,晚飯始歸。燈下仍簽書。兩日暇輒閱《朱子語類•治道門》,大儒議論准情酌理,不激不隨,斷非尋常所及。世之附和新學者,竟有妄詆之辭,真聾瞽喪心者也。遇此輩狂論,不直與校真,用孟子之法以妄人待之而已。閱成兒所作《裁官增俸策》,頗清暢可喜。近日頗有人勸余令成兒習外洋語言文字,一笑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