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齋日記 · 計偕記 光緒十二年丙戌
離別園林甫三月,往來河海萬千程。婆娑春夢真堪笑,徒把蕪辭累管城。
不辭握筆寫深更,無巨無纖盡顯呈。為怕家人詢旅況,好將此籍看分明。
浣紅生自題
光緒十有二年,歲躔柔兆閹茂。
正月初一日,乙未,立春節陰,午後雨雪冰珠交作。晨起往局前謁宗祠,順至數處拜年。飯後又乘轎而出,薄暮始歸。夜雨未息。一日客甚多。
初二日,丙申一日微雨,間以冰珠。季申兄暨壽良、雙三弟來。惕身來議北行結伴,並雲芷沅在滬上會齊。
初三日,丁酉陰晴不定,且微雪。士瀛、鏡老來。禮叔來長談,傍晚始去。晚,落神影。
初四日,戊戌晴。段新畲來。飯後偕三兄、諸弟至府城隍廟,類都中廠甸之舉,亦頗喧闐,特無甚可觀。最後遇澄兄、吳俁軒同出。廟後所謂荷花池者(地名),有武技一場,皆以婦女演耍,殆即跑解之藝,功力兼到,實具真實本領,與掉元虛者不同。觀者皆嘖嘖嘆賞,不誣也。傍晚歸。
初五日,己亥晴。發寄父、大哥信,交禮叔附寄。飯後補出拜年,惟晤家賡、廷兄、屠敬山。敬山以朱卷見贈。二三場專主許書,淵懿朴茂。杏書來,相左。
初六日,庚子晴。接珽卿信,並《說文新附考》、《引經考證》各一部。飯後至城隍廟,路聞岳母病危之耗,急赴北岸,已於午刻逝世。病止六日,身後蕭然,傷哉!因留料理諸務。
景襄先生本邀酉刻餞行,辭之。景老自至北岸,因邀,峻卻不獲,只得往赴,一坐而歸。座客有武學老師及去年新貴。
初七日,辛丑晴。代北岸發岳父及蘇州程小雲信。晨起往北岸,因錢不湊手,諸事宕空。本家至親互相推諉,可發一嘆。同議阿領喪服,楊子榮謂:祖在,孫不得稱承重。
頃朱姓曾因此貽誚,宜服斬衰三年,而訃上則只稱齊衰期服孫。程均丈謂,宜直稱承重。余謂承重者,承宗嗣之重者也。祖在,則所謂宗嗣之重尚在祖身,孫而遽稱之,是忘祖也。烏呼!可著服斬衰而稱期服,是名實相戾也。子在,為父母斬衰,子沒,適孫服三年,天理人情之至也。既無子孫又服期,天下豈有曾有子現有孫而無三年之名者乎?或以周制祖在孫為祖母服齊衰杖期相難,余謂周制之存於今,不從者多矣,即如《喪服傳》父在子為母服期,若必遵此制,則刻訃之時亦將上列杖期,天下稱齊衰期服子乎?僉謂必如何而可?余謂宜援齊衰五月曾孫、齊衰三月元孫之例,稱斬衰三年孫,斯於情理名實俱符合矣。
初八日,壬寅晴。晨起赴北岸,未刻人殮。晚飯後歸。先生今日開學。
初九日,癸卯晴。接子禺信。飯後往北岸,兼訪研琴、次雲兩丈,均未晤。歸值禮叔在此,少談而去。
初十日,甲辰晴。午刻赴史佳若太姻伯之召,菜甚佳。座客有竹坡叔公、惕身及余逸
齋。逸齋將隨劉芝田星使出使英國。談及黃河之勢斷難盡復故道,唯有棄地予河,築遙堤一法耳。向議此者亦頗有人,而悉沮不行者,則以民埝旁田園廬舍一旦悉付河伯,則民失其生。
欲築遙堤,當先以荒田移民開墾,授牛分種,年不起科,俾民各有業,不與河爭地,然後大工可建耳。
十一日,乙巳晴。禮叔、元直來。接大兄信並朱卷。帖肆以舊拓《虞恭公碑》求售,竟有二千餘字之存,較蘭泉侍郎《金石萃編》所見多至一半。未敢決其必真,留兩日還之。
十二日,丙午陰。岳母頭七,晨往北岸。飯後訪勝吉少談。傍晚微雨且風,偕三兄赴幼潤之招,陪先生,二鼓後歸。
十三日,丁未晴。復珽卿信。代北岸發徐伯父信,托禮叔帶。又代發邵陽、麻陽信,信局寄。
十四日,戊申晴。午刻,伯父為會試同人餞行(惕身、士瀛、子延、幼舲、學生恆甫),余及三兄代主,傍晚始散。元直來,偕至新府街打燈謎,稍立而返。接大兄信、企賢表叔信、子禺信並仲弟所帶《說文》兩部。
十五日,己酉陰。午時拜節。飯後往城隍廟略游而返。蔣子范來。晚,至鳳來儀茶肆聽戲一出。
十六日,庚戌陰,微雪,甚寒。復子禺信,托禮叔帶。
十七日,辛亥陰。飯後禮叔來,遂偕出。在禮叔許小坐。復至北岸。晚,雪,乘轎往麻巷赴伯詩叔公之招。座客十六人,暢飲而歸,漏三下矣。
十八日,壬子晴。傍晚,惕身來,說開洋本在廿八,聞近來彼處天氣極冷,恐須遲至下月初矣。
十九日,癸丑晴。元直來。傍晚,次雲、均甫二丈來,僕人誤以余他出拒之。余料均丈必有話談,因即答訪。遇二人於途,遂偕至步瀛茶話。散,往協興赴幼潤之招,以段氏古韻牴牾之處質之丁孟虞,聆其語似甚有見。以時地倉卒,不克細談,甚悵。十點鐘歸。發徐受之信。
二十日,甲寅晴,稍暖。晨起偕三兄步至青果巷,三叔公冥慶故也。面後歸。澄兄、仲光、子延來。發少甫信。
二十一日,乙卯晴。孚生、仲光、勝吉來。飯後訪惕身未遇,晤其子謙伯。復往北岸一行,歸遇惕身於巷口,因邀入小坐而去。在書肆買趙文敏《松雪齋詩文集》一部,又《漁洋詩話》兩本,當夜閱畢。
二十二日,丙辰晴,有風。閱《松雪集》,前五卷皆詩,清逸無俗韻。五古淡而不枯,質而不俚,尤得陶、謝門徑。飯後仲光來。
二十三日,丁巳陰,微寒。閱《松雪集》,六卷至十卷皆文,又外集一卷,題跋附焉。
子昂文不逮其詩,要亦清迥拔俗。有《書今古文集注序》云:「《詩》、《書》、《禮》、《樂》、《春秋》,皆經孔子刪定筆削,後世尊之以為經,以其為天下之大經也。秦火之後,《樂》遂無復存。《詩》、《書》、《禮》、《春秋》由漢以來諸儒有意復古,殷勤收拾,而作偽者出焉。
學者不察,尊偽為真,俾得並行,以售其欺,《書》之古文是已。嗟夫!《書》之為書,二帝三王之道於是乎在,不幸而至於亡,於不幸之中幸而有存者,忍使偽亂其間耶?又幸而覺其偽,忍無述焉以明之,使天下後世常受其欺耶?余故分今文、古文而為之集注焉。嗟乎!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也。余恐是書之作,知之者寡,而不知者之眾也。昔子云作《法言》,時無知者,曰:後世有子云,必愛之矣。庸詎知今之世無與我同志者哉!」按子昂卓見與草廬同,今人知元之辟古文者有草廬,不復知有子昂矣。故備錄之。其集注仍兼古文者,厄於當時功令也。惜其書不傳(此文頗得歐、曾之逸)。其論作文,謂一以經為法,一以理為本,必不可不作者勿使無,可不作者勿使剩。又《葉氏經疑序》謂:「大凡讀書不能無疑。讀書而無所疑,是蓋於心無所得故也。無所得則無所思。不思矣,何疑之有?此讀書之大患也。
善讀書者,必極其心思。一字不通,弗舍之而求一句;一句不通,弗舍之而求一章;一章不通,弗舍之而求一篇。夫如是則思之深,思之深則必有疑。因其疑而極其心思,則其有得也。
凡書皆然,經尤甚。」至理名言,皆可為法。教山來。
二十四日,戊午晴。晨起往天寧寺拜陶太夫人之壽(常州紳宦人家遇生日,輒於廟中延僧唪經,名曰壽經。無非窮和尚立此名目欺騙婦人財物耳。而眾莫之悟也,可笑可恨)。
面後赴北岸代其清理物件,並檢查田租及積欠,傍晚始歸。彭福祉有信來,並寄所撰《匏瓜錄校勘記》。此書系溧陽芮岩尹先生(城)所著,伯父刻之於漢口。其時校對甚疏,魯魚亥豕不一而足。福祉覓得舊本詳加讎對,並參以己見,細心考訂而成。是記亦可見其致力之勤,用心之密矣。又接受之信,知已於卅一日起身,先道人都。
二十五日,己未晴。一日收檢書籍。丁羹卿來。閱李富孫《說文辨字正俗》兩卷,剖析甚精(是書共四本,叔弟於書肆購之)。
二十六日,庚申雨。岳母三七,乘轎往北岸,飯後歸。陸幼籛年伯枉過(名開濟,丁卯湖北榜,正任巴東教諭會試者),未晤。接少甫信。
二十七日,辛酉雨。發岳父及大兄信。乘轎至伯芳大伯處辭行,晤澄兄,遂至三叔婆處。赴八叔之召。五伯出南田翁墨跡見示。字貳冊,系臨晉唐帖十四種。畫壹冊,系模古十二種。仙逸神能,無品不備。外間贗鼎殆不足過目,直覺愛不釋手,掩卷後猶有餘韻也。畫系純廟賜阮文達者,上有御寶叄方,文達紀恩詩兩首,幕友分題十首(皆一時名士,詩字俱佳)。三伯得之於津門賈人。真稀世之珍也。散後復至隔壁呂、趙兩處一行,又往伯思、叔畲二叔公處,知芷沅定於初六日自杭起身,在滬會齊。
二十八日,壬戌雨。接少甫信、孚生信。
二十九日,癸亥晴。發少甫信,又發寧波孚生信,約其初七、八在滬會齊。
三十日,甲子晴。叔畲叔公、劉偉臣來。
二月初一日,乙丑晴。惕身來,定於初四起身。發少甫信。
初二日,丙寅早晴,飯後雨。往姑母處及北岸管、趙二處辭行,晤士瀛、幼潤,以縮本《皇清經解》惠借,矮屋中為利無窮。重光來,訂北行同伴。命唐升往僱船,價洋十二元,定日在外。明晚移泊小南門外御史橋碼頭。發珽卿、福之信,由局寄。《唐詩叩彈正續集》,國初杜紫綸先生(詔)所選,專取中晚。首香山,迄韋莊。長吉詩選至九十餘首,義山詩至百餘首,東野亦三四十首,其好尚可知。搜羅頗備,足為學詩者之助。然取郊、島而遺昌黎,頗不可解。豈以其魄力雄壯,步武盛唐,與諸家不類而置之耶?佘久聞此書,頃在元直處見之,附論數語於此。
初三日,丁卯晴。段新畲邀協興,座只幼潤。歸後收檢行李。元直來。大嫂於辰刻得一女。
初四日,戊辰陰,大風。午後下船。惕身、仲光兩同年同伴。四點鐘解維,掌燈泊東門外昌橋。
初五日,己巳晴。風仍不順。八點鐘十里過戚墅堰,十里過黃林,十里過王牧,十里過洛社,十里過石塘灣,十里過高橋,十里至無錫,偕二君上岸,至茶室小憩,遇惕兄令侄,托其帶去惠泉酒一壇。
初六日,庚午陰。三十里過新安,三十里過滸市關,二十里至楓橋。風大逆,雨至,遂泊。時已一鼓闌矣。夜雨達旦。
初七日,辛未雨一日未止。清晨移泊婁門內獅子口。乘轎往鈕家巷少甫處,叩見斗眉舅公。遂至欣舅處,欣舅備酒席相待已二日矣,於是設筵暢飲,三點鐘始散。順拜蘇州府魁文農太守(元)、元和縣程序東明府(其德。甲子年丈,又為先祖甲辰門下門生),末至大井巷謁見次山高叔祖母並叔來、季文兩太叔祖,在彼晚飯。歸舟已二鼓矣。老太太出所著《洗蕉吟館詩稿》見示,隨披覽一過,亦清新,亦雄厚,不似閨閣中手筆。余最愛其《詠落葉》
云:「千林齊下洞庭波,無那秋光婉晚何。小院靜知風力減,深宵寒雜雨聲多。淒涼漢殿哀蟬曲,蕭颯陰山敕勒歌。卻笑濃陰能幾日,不堪生意頓婆娑。」《送林夫人歸閩》云:「剪燭西窗話夙因,傷心我亦過來人。湘江竹淚痕猶濕,滄海桑田夢不真。南浦劇憐芳草暮,東風又放柳條春。陽關一曲無聊甚,珍重歸途莫愴神。」(又斷句云:「山色放晴舟穩渡,濤聲人夢月臨窗。」)《傷五媳》云:「于歸有三載,一旦遽泉途。情重憐夫婿,傷懷泣幼雛。生原同夢幻,死或誤醫巫。知否堂前慟,西風淚欲枯。」其他零句,五言如同上題云:「鶯花春一夢,風雨夜三更。」《張慶堂花燭詞》云:「眉圖弓樣月,髻繞鏡中雲。」七言如《落葉》云:「人情晚歲臻平淡,紅紫來年賴蘊含。」《題梅花帳額》云:「影浮淡墨人俱瘦,神到秋毫紙有香。
千載多情高士癖,一縑冷韻素娥霜。」《哭二兒》云:「弓冶有心承父業,文章無路答君恩。」
《題潘某西湖餞秋圖》云:「尊酒已從湖上醉,秋光應向畫中還。」《和人四十自壽詩》云:「好山便是埋愁地,詩卷真成養病書。」又云:「塵埃未必無青眼,事業終當付黑頭。」皆佳句也。今年皇上謁陵,三月初七日車駕始還宮。會試頭場改為初十日入場,已見上諭,亦未有之事也。
初八日,壬申陰。晨起步行訪欣舅。至蕭家巷謁姚彥丈,未見,晤公蓼。返至鈕家巷,值少甫考詩古未歸,在彼午飯。復偕欣舅往元妙觀一行,在玉樓春茶話,少甫亦至,同出買物。少甫邀飲一陽樓,同座仲光、公蓼。散後少甫、公蓼送餘下船,暢談而去。
初九日,癸酉晴。狂風如吼,舟不得開。乘轎至鈕家巷,又至義巷拜汝華舅,未見,仰高歲考未歸。又至大井巷少坐,叔來、季文二太叔祖邀飲源興樓,燒鴨甚佳。散後閒步於大街小巷之中,遂游顧氏怡園,地不甚大,而結構精嚴,點綴幽雅,頗足怡神。仍至大井巷小坐即歸。少甫已在船久候,暢談而去。晚,風益大。發常州信。
初十日,甲戌陰。清晨開船,三十六里過維亭,三十六里至崑山,泊。微雨。
十一日,乙亥陰。五十里過陸家浜,又五十里泊黃渡。一日頗覺不適,以曲茶治之。
十二日,丙子陰。四鼓趁潮開行,五十里過周泰伯廟,小泊又行。一路春陰漠漠,山樹迷離,絕好雲林畫景。午後抵上海。有大方棧伙引之到棧,至一房,忽見芷沅所書楹聯,見其家人,知已於初十日到,惜外出,未即把臂,稍待之。雷雨驟至,臨晚始已。芷沅仍未歸,即偕惕仲赴四馬路之中和園小飲。又至天仙觀劇。戲過半,芷沅尋蹤而至。場上金鼓大作,對面不聞聲,遂偕出至普慶里茶話而別。中天月色皎然,非意所及也。歸舟即眠。
十三日,丁丑晴。晨將行李搬至大方棧,與芷沅同住。今夜開兩輪船,「深大」無艙,「海定」僉謂不穩,未敢涉險,只得株守他船矣。悶甚,往源豐潤訪陳連城,交去伯父信一件,托其招呼輪船。順至掃葉山房,買《說文釋例》、戴東原《方言疏證》、《尚書》(孫輯馬、鄭注)、《南北朝文鈔》(彭兆蓀選)、《曝書樓詞》,共洋四元三角。復往永保棧訪業舅,兼晤勝吉、敬軒、重清,在彼午飯。又偕業舅至連城處,少坐返寓。又偕芷沅、仲光往四馬路長樂園聽書。散至萬華樓茶憩。吳彥生昆仲、張楚生、趙伯度、文士瀛、陳容民均在坐。至薄暮,往普慶里張宅赴盛我航之招,歸寓已三鼓矣。郵常州信並廣鎖。
十四日,戊寅晴。飯前未出門,偕芷沅暢談。午後至文玉山房買《郎潛紀聞初筆》,價洋五角。又往文瑞樓買舊板《全唐詩鈔》,洋三元。業舅來,偕赴招商拜杏丈未遇。遂至萬華樓,遇劉緱丈,坐許久。芷沅、楚生、硯生亦至。王君星采者(徽州人,在仁大典),與楚生有素,遂同邀至復新園晚飯。散後,偕仲光往老丹桂赴連城之招,一點鐘歸寓。發常州信並廣鎖兩把。
十五日,己卯晴。晨起甚為不適。惕生邀坐馬車,固辭不獲,乃先至普慶小坐,即往靜安寺,遇徐旭山,立談片時。歸途頭忽大眩,急返棧靜臥。旭山來。
十六日,庚辰晴。人仍不適,畏風特甚。有馮少亭者,常州人,貿然而來,自稱伯紳堂弟,言語支離,情形閃爍。余覺其不倫,急託故麾之去。少頃,業舅來,談及,知此人姓名無定,到處撞騙,同鄉中屢為所欺。人情變幻如此,險矣哉!飯後,沈昂青來(蘇州人,
在源豐潤掌筆墨),說「高升」十八可到,船大而速,房艙即可看定(「高升」系怡和船。賬房劉東峰,寧波人)。晚間,楚生邀海天春啖番菜,卻之。燈下獨坐,悶損無聊,成詩四絕。
其一:「神山將到卻吹回,寂寞高樓一酒杯。羈客離愁騷客感,無端都向靜中來。」其二:「隔牆車馬玉龍鳴,空外春風卷市聲。人自喧闐儂自靜,一簾竹影月初晴。」其三:「花倍精神月倍華,輕歌妙舞萬人家。尋芳愧我心情懶,贏得春愁別樣賒。」其四:「碧梅花映碧紗窗,遙想深閨倚玉釭。莫把金錢問行客,春風春雨滯申江。」正在吟哦,旭山忽來,固邀肇貴里張宅酒話,只得同往。三鼓返棧。
十七日,辛巳陰。病稍愈,尚未健。乘轎入城,拜邵筱村觀察(友濂),請免驗單。
有客未晤,順拜容民。又訪連城,晤昂青,決計看定「高升」。歸棧午飯。屠敬山、陳容民來。黃昏偕容、芷、惕三君往陳家木橋,赴盛杏丈之召。席散,訪硯生,少坐先返。
十八日,壬午陰雨。晨往永安街訪旭山,暢談,在彼午飯。歸棧。傍晚,往復新園,赴王季和(名作梅,小坪太守令郎)、張楚生之招,饌甚豐。散後偕重光乘興閒遊。
十九日,癸未陰晴不定。「海晏」已至,芷沅、惕身改計,附輪而去。余已托連城,倘再反覆其間,依人作計,不幾為傀儡乎哉!遂決意俟「高升」。惟同人均去,旅邸倍覺寂寥。
賴澤之同年偕鄭大敬諸君新搬至棧,稍可慰情。往新椿記訪敬山,又訪連城,又往阜安里訪徽州唐昆華部郎。歸棧,業舅來。晚,昆華邀飲杏花樓,送字者不識余姓,遍問不得其人。
少頃,昆華自來,暢談至三鼓。
二十日,甲申晴。「高升」已到。業舅來,幫同照顧行李,遂偕下船。所定房艙已被人占去,只得改坐官艙。安置妥貼後,復偕至萬華樓茶話。晚,在杏花樓消夜。散,偕仲光登舟,同伴敬山、澤之、士敬、子康、懷冰也。聚談,頗不寂寞。
二十一日,乙酉晴。天明開輪。
二十二日,丙戌晴。兩日風平浪靜,穩等江輪,真難得也。
二十三日,丁亥晴。晨抵大沽。水淺載多,不能進口,停輪一日,煩悶異常。
二十四日,戊子晴。潮來勢小,仍不能行。因改用撥船,借小火輪船拖帶,薄暮始開。
艙面風狂如虎,不可頃刻居。暫借水手船尾住艙小坐。夜將半,因與仲光等五君枕藉一榻,勉強成寢。諸君相謂,今夕之事不啻患難相同,鴻爪雪泥,他日當憶此一番聚會也。四鼓抵碼頭。余先至太昌棧。
二十五日,己丑晴。天明行李上棧。布置畢,進城訪椒舅,適遇惕身,知其住招商局。
定於後日開車。復出城至排頭街謁蘭生太叔公,在彼午飯,借轎往津道署謁萬蓮初年伯(培因)。返棧小憩。傍晚復至排頭街赴蘭生太叔公之召,座客兼有芷沅。余疲倦已極,不能支持,席未終先還。發常州信。
二十六日,庚寅晴。昨囑棧房僱車,以近遇皇差,車皆為官局截留,應謁陵之用,又公車異常擁擠,一時竟無從覓雇。再三催促,至午後始得四輛,乃偕仲光登車。六十里宿楊村。
二十七日,辛卯四鼓開車。六十里河西務,午尖。六十里宿張家灣。一路黃塵捲地,暝不見人,撲面眯目,甚為煩苦。
二十八日,壬辰天明開車。五十里至廣渠門。城吏索酒錢,給以大錢貳百,應聲而去,迥非曩年氣焰矣。緣前歲曾重辦一次,稍有懼心,蠹吏之不可不以法懲之如此。午後抵北半截胡同卸車。晤受之。多年闊別,一旦暢敘,覺快慰異常。傍晚偕寄父訪韞石、厚存兩兄,次伯隨扈而去。俞笏丈亦來。掌燈返寓。晚飯後偕寄父、穎芝、受之赴財盛館聽戲,未畢先歸。
二十九日,癸巳晴。清晨入城至大兄小寓少坐。復至東城根謁岳父,留午飯。孚生亦在彼,遂偕出城。傍晚又偕寄父到韞兄處及武陽會館。芷沅、惕身諸君已到,兼晤恆甫、子延。掌燈到福興居赴陳桂林之招。散後偕受之又到會館,暢談而返。
三月初一日,甲午晴。大兄出城。惕身來,同在受之處暢談。午刻往福興居赴玉雨之招。召鹿。散後,偕玉雨訪伯淵(現丁艱在家),兼晤袁渭漁同年。歸寓在內久話。掌燈往廣和居赴庭芷年伯之召。散甚早。
初二日,乙未清明。晴。往廣慧寺吊馮升之世伯之喪,順謁陳聘臣師。又謁汪柳門學士,以去歲所著《六書轉註明疏》就正。學士贈余《說文統系圖》一紙。是圖曲阜桂未谷先生所定,羅兩峰先生所繪。學士得其原本,重勒石於濟南學署者也。歸寓午飯。將三場卷面填好。無事,看書數卷,頗覺閒靜。傍晚偕桂林、玉雨暢談。
初三日,丙申晴。先祖中丞公、先祖妣盛夫人、先考中翰公、先妣蔣宜人、先世父中憲公、世母董恭人皆卜於今日安葬潘家橋新塋。不肖孤以求名之故,迢迢千里,不克臨壙一哀,內問寸心,且悲且歉。韞兄、仲光來。三點鐘赴琉璃廠買書而歸。發常州信,全泰盛寄。
晚,仲光來,因在此下榻,清談半夜,頗慰旅懷。
初四日,丁酉晴。飯後芷沅來。晚,寄父請客,客多未與。席散,芷、惕二君來談。
少坐,偕至韞兄處清談,夜半始返。接常州信。
初五日,戊戌晴。收拾零件,先令唐升押人內城。余乘車詣老丈許,留午餐。復至乾元寺胡同謁劉次方師,公出未見,因返小寓。同寓沈子貞同年昆仲及余兄弟也。
初六日,己亥晴。寫大卷壹開,白折壹開。再謁次師,仍未見。
初七日,庚子雨。寫大卷壹開。偕子貞出城,次伯至自東陵,因往謁。午後寄父請客,余作陪。房門鎖固,忘帶鑰匙出城,因借玉雨處下榻,與桂林隔壁而談。
初八日,辛丑晨微雨,未幾即晴。次伯未得分校,余免迴避,乃入城,順謁岳父,謝見面禮,稍坐即行。韞兄、芷沅、惕身搬來同寓。一日客來訪者有五十餘人,來往如梭,應接不暇。余性惡煩擾,頗簡於酬酢焉。
初九日,壬寅晴。往貢院看牌,余及大兄皆在第叄牌。歸令李方、唐升收拾考具。一日來客仍不減於昨日。次伯、魯叔文、姚思臣來送場。因偕叔文訪徐仲山同年,故人相見,分外款洽,久談始返。兩日亦時至友人處答訪,不勝紀載。所有熟人,太半晤面,憧憧往來,求一刻之靜而不得,獨與知己數人暢敘離衷耳。
初十日,癸卯晴。黎明起,飽餐。先令李方、唐升負考具至龍門外。曰初出,偕大兄至貢院,接簽接卷,由東右門人,坐東調字五十號。號寬且長,一邊堆積零物,側身而臥,頗有餘地。午刻封號。遍視同號,非特無一熟人,並求一曾經識面者亦不可得。兀坐矮屋中低吟周犢山文數篇,以暢文機。掌燈即寢。三鼓題紙到,頭題「子張問行」一章,次題「中庸不可能也」,三題「取諸人以為善」一節。詩題「報雨早霞生」。略布局勢,仍倒頭酣睡。
十一日,甲辰晴,燠熱非常。黎明起,連揮三篇。黃昏寫作俱畢,握筆研思,頗不作第二人想。點燈作詩一首而寢。
十二日,乙巳晴,更熱。天明未寤,號軍來喚始覺。寫詩補稿,八點半鐘放頭牌,余因納卷,隨隊而出,到寓小息。謄正場作三篇。大兄、子貞兄弟亦至。張濂孫、湯伯丈、岑泰丈來接場。人來人往,仍極紛紜。晚,在隔壁受之處飲酒。叔文亦來,暢談而返。
十三日,丙午晴。點名稍晏,日高始人。坐西重字拾陸號。號尤寬,有翻身之地。午正封門,同號仍無一熟人。謄頭場首藝,以備寄歸。看《尚書》馬、鄭注《洪範》一篇。陰訓覆,騭訓升(升猶生也),謂天覆生下民,解作積善之名,不知始於何時。掌燈即寢。三鼓題紙下,《易》題「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書》題「六府孔修,庶土交正」,《詩》題「終南何有?有紀有堂」,《春秋》「冬十有一月,晉侯使荀庚來聘。衛侯使孫良夫來聘。丙午,及荀庚盟。丁未,及孫良夫盟」,《禮》題「侍射則約矢,侍投則擁矢。勝則洗而以請,客亦如之。不角,不擢馬」。起作《易》藝畢,倒頭復寢。
十四日,丁未晴,天熱非常。黎明起,握筆作《書》藝。午初,五篇俱畢。申正,真草俱寫就。自來作文無如此神速者。末篇考據尤簡當可喜。薄暮晚餐即寢。
十五日,戊申大風驟起,號簾皆飛起。收拾考具。七點鐘放頭牌,偕大兄出場。已而雨聲大作,私慮三場狼狽矣。逾刻竟大放晴。煩悶皆除,涼風徐起,又感天公之默相也。晚,偕諸君暢談。
十六日,己酉晴。日高入場,坐西虞字拾陸號。同號有養源,且連舍,此次無慮岑寂矣。談日、高事甚悉,蓋養源充駐日本領事及朝鮮電局者也。三鼓題紙下,不復展閱,酣寢如故。
十七日,庚戌晴。策問;一經學,二史學,三小學,四邊防,五黃河。俱不甚難。偕養源互查,十得八九。掌燈真、草俱畢。夜甚寒。
十八日,辛亥晴,有風。黎明出場。稍休息,即乘車出城。次伯枉過。飯後擬偕桂林往聽戲,途遇受之,據云今日官工,各處無戲。因復折還。悶極無聊,臥看《困學紀聞•諸子門》一卷。引證博而論斷確,深寧自是宋代第一等讀書人。晚赴次伯之召,坐皆公車。寄父亦至。夜半冒雨而歸。
十九日,壬子陰,微雨。半日看書。飯後偕受之往慶和觀劇。散時尚早,順至壽春、雲龢茶憩。傍晚往廣和赴庭丈之召,劇未終先歸。半夜雨。
二十曰,癸丑晴。起甚晏。在受之處暢談。午刻乘車往便宜坊赴吳慎丈之召,座皆蘇州公車。主人親為調度,肴饌甚佳。散後觀瀾同至寓小坐。客去倦臥,華胥一夢,日斜始覺。
晚,寄母作東,食黃花魚炒麵,然余宿飽未解,不能多食矣。在內久坐,方出就寢。發三哥及幼潤信並場作一篇。
二十一日,甲寅晴。清晨出門拜城外客,順往富興樓赴董效曾之招,主人未到,因留字辭謝。東客拜畢,即往餘慶堂赴柳門學士之召,散後西行謁畢東師、周筱師,皆未見。唯晤徐季師,並謁俞曲園先生(先生名樾,字蔭甫,別號曲園。浙江德清人。先祖甲辰所得士,學問博洽融貫,天下推為通人)。略談,言及今科題目,先生謂昔人言古無筆墨,此說未確。
若使只用刀筆,子張之紳何以書之?即此一端,其學可見。黃昏歸寓少息,即往福興赴韞兄之約,召鹿。沈蘭台又邀景龢,席未終先返。李半林固邀壽春,苦卻之。書紳一事,歸與玉雨談及,玉謂古有漆書,紳上正可用漆,為之恍然。甚矣讀書之難也。
二十二日,乙卯晴。清晨送庭丈,起身即出門。再謁東師,見之。遂入城,在仲楫處午飯。乃由西而東,謁徐應師、烏達師,皆見。孫燮師公出,未晤。拜畢,出前門,在關帝廟求籤(「知君袖裡有驪珠,生不逢辰亦強圖。堪嘆頭顱已如許,而今方得貴人扶。」),語甚靈切,倘得徼幸,當補書其故,茲先不具論焉。晚,寄父招飲便宜坊。體甚疲倦,歸寓即寢。
惕身邀春馥,卻之。
二十三日,丙辰晴。寫大卷兩開。仰高自蘇來。傍晚至會館,惟晤彥孫、子鈞。復訪伯淵,坐談良久。攜燈徒步而歸,在桂林、穎芝處談甚暢。
二十四日,丁巳晴。寫大卷壹開。午刻往樂椿園赴岑泰丈昆季之招,飲酒甚豪。今日壬午南榜在安徽會館團拜。晚,偕大哥同往觀劇。三鼓偕仲光徒步而歸。有邱(秉瑞)、陳(其鑣)者,素未謀面,忽折柬邀余兄弟福隆堂,卻之,然主人情盛,亦可感也。
二十五日,戊午晴。寫大卷貳開。韞兄、惕身來。飯後偕思臣往廣慧寺訪李毓如,未晤。遂訪秋丞。三點鐘往福興,赴惕身之招,召鹿。傍晚偕玉雨諸君到財盛館觀蘇府接場之劇,有想九宵者名噪都下,舉國為之若狂。觀其演戲兩齣,名花笑日,翠柳搖風,正如姑射仙人桃霞而出,情移目奪者久之。又雙跑馬中口技亦佳。兩點鐘始返寓。
二十六日,己未晴。十點鐘始起。寫大卷甫兩行,蔣醉園來長談。何順甫、姚制芰繼至。飯後寫滿兩開。李毓如來。傍晚詣次伯、韞兄處,掌燈歸。知直隸中額只二十三名。會試者共有七百人,合叄拾中壹,難矣哉!晚飯後在內長談。
二十七日,庚申晴。寫大卷貳開。莊秉文、史孚生來。晚,在慎丈處暢談。桂林、玉雨又來談,夜深方寢。
二十八日,辛酉晴。巳刻,大宛京官接場。午刻,武陽京官接場。偕大兄先至大宛試館,兼祭先賢魁星。席未終,即往廣和赴武陽之約。散後與子貞、仲良、子康、暢生、澤之諸君同到寓小坐。客去,寫大卷壹開。張潤生、趙士瀛來。晚偕蘊苓、蘭台、受之、穎芝、芷沅、惕身、韞兄、大哥在福興吃夢。看夢者吳玉雨。盡歡而散。客有招想九宵者,頗覺減色,不似彩氍毹上碧衫紅袖,使人意消也。
二十九日,壬戌晴。寫大卷壹開。莊九丈、馮仲梓、岑雲階及趙士瀛來。飯後做墨盒,色甚黑。隨意看書數卷。接禮叔信。晚,寄父請客,余作陪。
三十日,癸亥熟梅天氣,陰晴不定。寫大卷壹開。飯後偕大兄訪林梅楨,面請其寫琴條一幅。傍晚偕寄父到次伯處,遂同諸君至福隆堂。余及韞兄、大哥作東。留鹿。適梅楨亦在彼請客,因往入席,飲酒甚多。歸寓三鼓。
四月初一日,甲子晴。寫大卷壹開。濮梓丈來。偕大哥至繩匠胡同拜厚存大嫂三十正壽,送去禮二色。遇士瀛,分到公車費八金,先還吉慶長宿賬,少坐即往福興。寄父請客三席,余及大兄代主。散尚早,因歸寓。複寫大卷半開。鈕伯雅、王子筠來。傍晚往聚寶堂赴戴藝郛年丈之召。藝丈談文論藝娓娓不倦。出示擬作三篇,理精法密。又集唐顧太夫人壽序一篇,語語切合,尤妙在零金碎玉仍有灝氣行乎其間,毫無聯綴痕跡。三鼓始散。
初二日,乙丑,立夏節晴。晨起食燒酒豆腐。同人約在蘊苓處字課,各寫大卷一本。
偕大哥、受之同往。九點鐘動筆,五點半鐘寫竣。雖覺費力,而時刻卻甚從容,殿廷上可不慮矣。薄暮歸。厚存兄來,遂偕至廣和,與大哥、仰高同吃夢,飲燒酒十三壺,甚暢。
初三日,丙寅晴。起甚晏。偕大兄、仰高往松竹齋觀陳殿撰(冕)狀元原卷及呂太史(風岐)朝元原卷。順購《都門叢裁》一部而歸。寫大卷半開,手甚顫,殆飲酒過多之故,因擱筆。飯後隨意看書幾卷。接子禺信。
初四日,丁卯晴。寫白折壹開半、大卷半開。飯後偕大兄至南橫街趙處,同棣威往陶然求文昌簽。余先得一簽(「戍人歸日及瓜時,三十年前老健兒。聞說東堂今有待,不須求賽敬亭祠。」)。又代大哥得一簽(「畫送中樞曉禁清,歡從塞北弟兼兄。太平時節難身遇,不負煙霄是此行。」)語兆甚吉,姑待後驗。歸後濮柚生及雲倚來,老丈亦枉過。晚,至便宜坊赴趙仲丈之召。
初五日,戊辰晴。聞伯淵定於後日南還,因往話別。在彼午飯。歸,著衣冠赴徐季和師處觀劇,系鄉會門生集資公演,余不在攤分之列,而師兼邀余。戲甚佳。一點鐘偕寄父同車而返。姚制芰午刻招福隆堂,卻之。
初六日,己巳陰。寫大卷乙開。與寄父、大哥詣次伯、韞兄處不遇。復至大川淀訪湯伯丈,亦不遇,知其考御史名列二十有四。歸途過南橫街,雨至,急赴趙處暫避。晤仲丈、上瀛、重卿、棣威,坐談良久。雨稍止乃歸。飯後又寫大卷一開。觀瀾來。傍晚天氣甚涼爽,因偕大哥、仰高往法源寺觀牡丹,共有數十株,紅白相間,清馨襲人。鎮日飽餐色香味,和尚之福不淺哉(住持名靜涵,年七十餘,矍鑠如五十許人)!留連片時,歸途又遇雨,急奔而歸。岑泰丈邀粵東館觀劇,未赴。夜雨。
初七日,庚午雨,終日不止。院積水成河,寸步不能行。王友松招安徽館吃夢,馮雨丞同年招福興,皆卻之。寫大卷兩開半。飯後甚無聊,詣受之、桂林處暢談。
初八日,辛未天竟放晴,甚為涼爽。寫大卷壹開半。飯後往次伯處,均出未晤。晚,偕寄父至景龢赴芷沅之局。召鹿。一點鐘返寓。
初九日,壬申晴。寫大卷半開。與大哥、穎芝同車至餘慶堂,赴江韻濤之召。本邀巳刻,時已未初。他客略用酒肴先去。坐談許久,次伯、韞兄始到。又布席飲啖,同座無他姓,可一笑也。薄暮散。遂與韞兄到壽春,受之未到,貽機亦在彼。先入座小談,受之繼至。復設筵暢飲。召鹿,群芳畢集,笙管齊鳴,極一時之盛。歸寓將四鼓。
初十日,癸酉晴。睡起日影將中。剃頭畢即吃飯。勝老、笏丈、厚兄來訪。重卿、棣
威少談而返。接常州信並康生夫人託買物銀四兩。晚間早寢。
十一日,甲戌晴。心頗不定。受之、桂林來暢談。午刻往廣和赴方勉丈之召,散甚速。
歸後在內代寫信四封,複寫條幅兩紙。芷沅、重卿來,少談即去。晚,偕大兄至泰豐樓吃夢。
同局穎芝、受之、惕身。韞兄看夢。沈琪泉及桂舲、玉雨召鹿。散尚早。
十二日,乙亥陰。是日揭曉。七點鐘即起,彷徨於中庭。午刻與芷沅、惕身、彥孫、韞兄同飲,相對無言。歸後往大街看紅錄,掌燈返。軋善如年丈送來酒席,遂與同寓諸君開懷暢飲。十點鐘猶不聞好消息,乃寢。
十三日,丙子陰。天明買來題名錄一紙。武陽唯莊秉文一人,其餘友好皆被擯斥。春夢已醒,反覺坦然。乘車至武陽館訪下第諸公。順至松竹齋買物。往源豐盛訪汪子沅,挪盤費足銀八十金。前門修石道不通車,繞進崇文門,到東城根謁岳父,在彼午飯,久談而返。
廁上得詩一首:「一場春夢今初醒,滄海明珠竟就沉。遙想燈花窗下卜,閨中猶自盼泥金。」
大兄反其意又得詩一首:「這場春夢何曾醒,滄海明珠詎久沉。牢記陶然亭下卜,再來准許報泥金。」余申其意又得一首;「誰道文章無定價,漫將命運判升沉。此番好把工夫用,一寸光陰一寸金。」又一首:「鳳闕尋春春莫尋,蕭條燕市日初沉。片帆將作蓴鱸計,穩度鯨波萬頃金。」玉雨亦和一首:「文章一尺勝千尋,學問深時氣自沉。莫道儒冠終誤我,年來聲價比黃金。」唱和甚樂。
十四日,丁丑晴。本擬明日起行,外祖母再四挽留,特遲一日。飯後至武陽館訪芷沅、幼舲諸君,取回前所託寫之件。順至琉璃廠,為五弟購《小倉山房詩文集》一部,價四千五百,乘車而歸。晚,寄父設酒肴,為同寓諸人餞行。席散,在內久坐。
十五日,戊寅晴。一日收拾行李,友好托帶信件者紛紛送來。老丈枉過。次伯、韞兄、史恆甫、俞笏丈、。濮子丈均來。柳門學士以《六書轉註明疏》見還,並作序弁其首。又惠以《說文系傳校錄》一部。作啟謝之。(頃間返舍,蒙頒賜《說文》一部,乍披篆體,勢若翩鴻,裁味微言,訛分亥豕。逾恆之貺,開卷知恩,雖錫百朋,未均斯喜。又拙著一種,殆等管蠡,辱荷弁言,曲加藻飾,所謂揄揚過當,君子失辭,比擬縱橫,小人惑志。或長者振興絕學,欲以鼓舞人才,如侄下愚,亦邀獎借,感德滋永,圖稱滋深,特恐樗櫟微材,終辜培植耳。風塵僕僕,馬首將東。翹瞻通德之門,彌切望塵之戀。)思凡、厚存來,同在內暢談,三鼓方去。今早遣於升至通州僱船。領回落卷,在鄭思賀房備薦。
十六日,己卯陰雨。清晨裝行李,共用二把手車二輛,唐升押以行。偕大兄至繩匠胡同辭行,皆未醒,呼起之,少坐即返。在內飽餐點心,拜別登車。受之送余,泫然欲泣。甫出國門,大雨驟至,幸不久漸息,然淅瀝終未停也。一路泥潦,車甚費力。六點鐘抵通之皇亭,尋見於升,乃登舟。系如意船一隻,頗寬敞,價亦不昂。小憩。往館中買來餅菜,甚適口。夜,星斗滿天,為之色喜。
十七日,庚辰晴。一日候行李不至,舟不得開,悶甚。傍晚始到,檢點下船,布置停妥,沽酒暢飲。
十八日,辛巳晴。黎明解維,午後風色不順,行一百八十里,初鼓後泊紅廟。在路得詩一首。(《落花》:「數枝紅艷褪朝露,蜂蝶無言散午衙。莫向東風怨零落,人間尚有未開花。」)
十九日,壬午晴,風甚逆。黎明開船,七點鐘二十里過河西務。又數里,風雨大作,舟不得前。乃泊於荒村岸側。四望無人,扁舟獨系,聲喧篷背,涼透輕衫。村酒微斟,醺然薄醉。杜康遣悶,幾不知有天上玉堂之感矣。
二十日,癸未晴。黎明解維,西北風大作,掛帆疾駛。午初,一百二十里過楊村,少泊買物。此地出產茯苓糕乾,買六包,每包四十文。於升等包餃子當午餐,甚佳。九十里抵天津,時甫三點鐘。泊舟東門外之三叉河口。大兄上岸拜客,余託病不出。晚,椒舅至船,邀至永慶樓小敘,座無他客,只余兄弟也。問「海晏」,明日可到。寄父致椒舅信並參兩匣、銀貳兩,仰高致洪端甫信,均交去。
二十一日,甲申晴。東南風大,舟不得下。飯後始移向紫竹林,泊炮台。因地方稍僻,又移新海關前。船上四面陽光,熱氣薰蒸,殆不可耐。乃與大兄至招商南棧訪劉安丈、吳岩孫,暢談甚快。薄暮二君邀往趙桂興點心館小餐。晚,風狂如吼,四壁冷氣逼人,以夾被幛之,稍得安寢。
二十二日,乙酉晴。「海晏」已到,水淺不得攏碼頭,移舟就之。醇邸此次往旅順、煙臺閱演炮台,系乘「海晏」往返,中流改坐小輪。營伍先期列隊迎接。旌旗晃日,鐃吹喧風。小輪遍扎彩綢,醇邸居中,李傅相、善將軍、恩都統列坐其後。又有太監一員,系內務府總管,加三品銜(本朝太監位止四品,此加三品系異數。臨行時,太后諭以不准帶頂,免致招搖,故只帶七品頂戴焉),威儀甚盛。十一點鐘上船,擁擠異常,無可位置,因與賬房吳渭卿同室。
二十三日,丙戌晴,甚熱。清晨船將開,水淺不能轉頭。迨至盡力移過,潮勢已退,不復能行。悶極無卿,與同艙諸人縱談。有湖州鈕茗笙孝廉(澤昕),談甚合式。晚,趁子潮開至大沽口。
二十四日,丁亥晴。潮小沙阻,仍不能行,又停輪一日,真煩悶也。晚十點鐘始開駛。
二十五日,戊子晴。一日風平浪靜。讀《漁洋山人精華錄》卷四、卷五。人極不適,腹瀉不暢,大有痢勢。
二十六日,己丑陰。風雨交作,船大顛簸,飯後更甚。僵臥地上,搖盪欲死。白浪打窗,衣被盡濕。幸兩日未食,免於嘔吐。夜間,風聲、雨聲、水聲、輪聲相喧激,不能安寢。
二十七日,庚寅陰。風稍止,餘波未息。清晨過茶山,稍得起坐進食。目眩耳鳴,體疲足軟,若大病新愈。十二點鐘抵上海碼頭,命於升僱船,過撥行李,移泊觀音閣。稍憩,往華眾會剃頭、吃點心,訪旭山未晤。至文瑞樓交仰皋信並銀七兩。知本科狀元趙以炯(貴陽),榜眼鄒福保(元和),探花馮煦(金壇),傳臚彭述(衡山)。鄒是己卯鄉榜,號詠椿,有數面之識。歸船,見大哥字,知途遇陸彥俌、徐士安、張楚生,約余在萬華樓茶話,再續他局。然余疲倦已極,不能再出,作字辭之。
二十八日,辛卯晴。清晨尚有事未了。潮勢退後舟不得過閘,又停一日。寫寄父、岳父、玉雨、仰高信,托源豐潤寄。晚,訪旭山不遇。至文瑞樓買《駢體文鈔》、《七十家賦鈔》而歸,價洋乙元一角。
二十九日,壬辰陰。清晨解維,到新閘小泊候潮。八點半鐘開行,一日順風,甚為省力。掌燈泊趙家港,崑山治。
五月初一日,癸巳陰。四點鐘解維,一日仍順風,四點鐘行一百三十里抵蘇,泊婁門內華陽橋。微雨。折柬招少甫,因同訪欣舅,在彼飲啖。雨甚,僱船而返。
初二日,甲午大雨。不克登岸,遂開船。午後雨稍止,風大逆,行甚遲。五點半鐘九十里到無錫,繞城行又一時許,泊王婆墩(俗音如此,恐非是)。
初三日,乙未晴。一日無風,拉縴而行。三點鐘抵城,進南關,泊舟惠民橋下,便衣登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