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 二十九
嗯,就在去年,當然又是一個星期天,我接到一位天主教教士打來的電話,必須去州醫院探視一個病人。我再干幾天就要退休了,其實我的繼任者已經在逐漸接管工作,不是亨齊,儘管他有出身名門的太太,幸虧還是沒能如願以償,而是一個做事有板有眼、認真負責的人,隨和的個性很適合於這個職位。我在家裡接到了這個電話。我只能接受這個請求,因為一個臨死的女人有要緊的事希望告訴我,這已經習以為常了。那天是12月的一天,陽光明媚,卻異常寒冷。一切都光禿禿的,悲哀,憂傷。每逢這樣的時節,我們的城市幾乎要發出哀號。所以,去看一個瀕臨死亡的女人簡直是雙重的折磨。於是我繞著花園裡的骨灰乾燥架走了好幾圈,心情煩躁,最後還是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進醫院大樓。施羅德太太住在內科單人病房裡。房間對著花園,裡面擺滿鮮花,有玫瑰,還有劍蘭。窗簾半掩著,陽光斜照在地板上。窗戶旁邊坐著一位身材高大的牧師,粗糙的臉龐泛著紅光,灰鬍子亂蓬蓬的。床上躺著一個小老太太,滿臉皺紋,稀疏的頭髮雪白,舉止溫文爾雅,一看就知道是個富婆,這從她住的病房裡的豪華設備上就看得出來。在她的床邊立著一台複雜的儀器,不知是什麼醫療器械,毯子下面伸出各種橡皮管,插到儀器上面。護士必須時不時地檢查一下儀器。每隔一會兒,護士就走進來,靜靜地、專心地檢查儀器,談話也因此被短暫地打斷了——我想一開始就把情況交代清楚。
我打聲招呼。老太太專注且異常平靜地打量著我。她的臉色蒼白,看著很不真實,但依然很有活力。那雙蠟黃的皺巴巴的手裡拿著一本鑲著金邊的黑色小冊子,顯然是一本祈禱書。但幾乎難以相信,這個老太太很快就要離開人世了,儘管從她的被子下面伸出了許多橡皮管,但從她的身上瀰漫出的力量好像那樣有生機、那樣百折不撓。牧師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打了一個既莊嚴也有些笨拙的手勢,讓我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
「請坐。」他說。我坐下後,從窗戶那邊再次傳來了那深沉的聲音,他的身影在窗前顯得特別龐大。「你有什麼話要說,告訴局長先生吧,施羅德太太。11點我們必須做臨終塗油禮了。」
施羅德太太微笑著。很抱歉她給我添麻煩了,她說起話來很有魅力,聲音雖小,卻吐字清楚,簡直是興致勃勃。
我撒謊說,一點兒都不麻煩,堅信老太太接下來便會告訴我,她要捐錢給窮苦的警察或諸如此類的事情。
老太太接著說,她要告訴我的是一件不足掛齒的小事,說不定家家都會發生這樣的事,一次或好多次,所以她把這事給忘了。可是就在今天,她必須把這事說出來,因為她馬上要去天國了,她在做最後懺悔時提起了這事,這也純屬偶然,因為她唯一的教子的一個小孫女方才帶著花來看她,女孩穿著紅裙子,這使她想起了那件往事。貝克神父聽了她的懺悔後非常激動,說她應該把這事告訴我,她真的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做,一切都過去了,但是如果神父這麼認為的話……
「言歸正傳吧,施羅德太太,」那個深沉的聲音從窗前傳了過來,「言歸正傳吧。」這時,從城裡的教堂傳來悠遠、低沉的鐘聲,布道結束了。
「好吧,我試試看吧。」老太太又開始了,又開始喋喋不休、絮叨個沒完沒了。她說她已經很久沒講過故事了,以前只給埃米爾講過,那是她與第一個丈夫的兒子。可是後來埃米爾死於肺癆,當時也是無力回天啊。他現在應該跟我一般大了,或者更接近貝克神父的年齡。不過她現在打算把我和貝克神父想像成她的兒子,因為埃米爾死後沒多久,馬庫斯就出生了,可是他只活了三天,他是個早產兒,六個月就出生了,郝普勒醫生說,這個小傢伙還是早早離開這個世界為好。
「言歸正傳吧,施羅德女士,言歸正傳吧。」神父用男低音敦促道。他一動不動地坐在窗前,除了時不時像摩西似的用右手捋一捋蓬亂的灰鬍子,同時嘴裡噴出一股濃濃的大蒜味。「我們馬上要進行臨終塗聖油儀式了。」
這時,她的神情突然高傲起來,一派貴族氣質,甚至稍稍抬起她的小腦袋,一雙小眼睛炯炯有神。她是斯丹齊利家族人,她說,她祖父是斯丹齊利上校,在特別聯邦戰役中率領部隊撤退到艾希霍茲馬特。她姐姐嫁給了斯多西上校,第一次世界大戰時蘇黎世的總參謀長,是烏爾里希·維勒將軍的好朋友,並且與威廉皇帝有私交。這些情況你肯定是知道的。
「當然,」我百無聊賴地說,「不言而喻。」老維勒和威廉皇帝跟我有何相干,我心想著。趕緊說捐款的事吧,老太太。要是能抽口煙就好了,最好來一支小雪茄,可以給醫院的藥水味,還有這大蒜味,帶來一縷原始森林的氣息。神父執拗地、不知疲倦地用低沉的聲音提醒著:「言歸正傳吧,施羅德太太,言歸正傳吧。」
我必須知道,老太太接著說,臉上露出了少有的慍怒甚至仇恨之情。她姐姐和斯多西上校是罪魁禍首。她姐姐比她大十歲,今年九十九歲了,已經守寡四十多年。姐姐在蘇黎世山上有座別墅,擁有不少布朗勃-法瑞公司的股票,半個巴恩霍夫街上都有她的房產。接著,從這垂死的老太太嘴裡冒出了一連串刻薄話,不,是一連串污言穢語,我根本不敢在這裡再現她的話。說話時,她身體挺直了一些,白髮蒼蒼的腦袋生氣勃勃地晃來晃去,看來是發泄了心中的怒火,心裡暢快得忘乎所以。過了不久,她又恢復了平靜,因為幸好護士進來了,「施羅德太太,別激動,安靜一點兒。」老太太聽從了她的話。房間裡只剩下我們三個人時,她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所有這些花,她說,都是她姐姐送來的,就是為了氣她;她姐姐明明知道她不喜歡花,她憎恨把錢花在沒有用的東西上。可是她們從來沒吵過架,正如我現在心想的,她們彼此一直都客客氣氣,當然是因為厭惡對方的緣故。所有斯丹齊利家族的人都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儘管他們相互水火不容,他們的客氣只不過是相互折磨,直至把對方折磨死的一種手段,還好是這樣。倘若他們的家族不是這麼克制隱忍,一切就都鬧翻天了。
「轉入正題吧,施羅德太太。」神父為了轉移話題,再次提醒她,「臨終塗聖油儀式等著呢。」我現在已經不想再抽小雪茄了,只想來根粗的巴西雪茄。
老太太一旦打開了話匣子就再也合不上了。她1895年嫁給了在庫爾當醫生的親愛的加盧澤,他現在已經不在人世了。她姐姐和上校認為這門婚事門不當戶不對,不夠體面,她太清楚他們心裡是怎麼想的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剛結束,上校就因為流感去世了,姐姐變得愈發不可理喻,她為她的軍人丈夫設了一個祭壇。
「說正事吧,施羅德太太,說正事吧。」神父又開始提醒她,語氣里卻沒有一丁點兒不耐煩,頂多能感覺到他有點兒沮喪,因為老太太的敘述實在是雜亂無章。我打著盹兒,冷不丁從瞌睡中驚醒,只聽見神父在說:「別忘了臨終塗油禮,說正事吧,說正事吧。」
一切都是徒勞。小老太太躺在她的臨終床上沒完沒了地嘮叨著,她的聲音又細又尖。毯子底下伸出了不少橡皮管子,她還是不停地說呀說呀,東拉西扯。我也只能猜測,她或許要講某位熱心警察樂於助人的陳芝麻爛穀子之事,然後宣布捐款幾千法郎,以激怒她九十九歲的姐姐。為了不讓自己徹底絕望,我強忍住來得不是時候的菸癮,醞釀著熱誠的感謝之辭。我盼著在皇冠餐廳喝一杯熟悉的開胃酒,與太太和女兒一起享用傳統的周日晚餐。
老太太繼續說,她的丈夫加盧澤死後,她嫁給了如今也已過世的施羅德,他是他們家的司機兼花匠,古老的大宅子裡那些最好由男人幹的活,比如燒鍋爐、修百葉窗,等等,都由他一個人包攬了。雖然她姐姐對這門婚事沒說什麼,甚至還到庫爾參加了她的婚禮,但她心明如鏡,這門親事讓姐姐大為不悅。這麼做正是為了激怒她。就這樣,她成了施羅德太太。
她嘆了口氣。外面走廊上,不知在哪兒,護士們唱起了聖誕歌。「是啊,我與親愛的第二任亡夫的婚姻很美滿,」老太太聽了幾句聖誕歌后,又接上了話茬:「雖然對他來說,當一個好丈夫比我所想的要難得多。我們結婚時,已故的小阿爾伯特二十三歲——他正好是1900年出生——我當時已經五十五歲了。不過我們的婚事對他來說是最好的選擇。他是個孤兒。我根本不願意提他母親是幹什麼的,也沒人認識他父親,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我的第一任丈夫在他十六歲時收養了他。他在學校里學得很吃力,寫作和閱讀一直都不行。結婚是最好的出路,寡婦門前是非多,雖然我跟阿爾伯特的關係清白得很,哪怕是婚後我們倆之間也沒有肌膚之親,因為兩人年齡過於懸殊,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我的財產並不多,不得不精打細算地過日子,才能靠著蘇黎世和庫爾的房子利息把這個家維繫下去。已故的小阿爾伯特頭腦簡單,外面世道那麼殘酷,他能有什麼作為呢。他會摸不著頭腦的。作為一個基督徒,我有義務幫他,所以我們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他是個魁梧的男人,在宅子和花園裡忙前忙後,我忍不住想在這裡誇他幾句,他又高又壯,總是穿得像模像樣。他沒有什麼讓我覺得不光彩的地方,雖然他除了說『好的,媽咪,當然可以,媽咪』之外,幾乎沒有講過別的話。不過他聽話呀,飲酒從不貪杯,只是貪吃,尤其喜歡吃麵條。事實上,他喜歡吃所有的麵食,還有巧克力。他對巧克力簡直到了狂熱的地步。除了嘴饞,他算得上是一個忠誠老實的人。他一輩子都是那樣,他比我姐姐四年後嫁的那個司機和氣、乖巧多了。她的前夫是個上校又有什麼了不起呢,她嫁的司機當年也才三十歲。」
「說正事吧,施羅德太太。」神父冷漠、堅定的聲音從窗戶那裡飄了過來。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估計是有些體力不支了。我還在巴望著她捐給窮苦警察的善款。
施羅德夫人點了點頭。「你瞧,局長先生,」她娓娓道來,「到了四十年代,我的亡夫小阿爾伯特的情形每況愈下,我真不明白他到底怎麼啦,準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出了問題;他變得越來越遲鈍,也越來越沉默了。他眼睛直愣愣地瞪著前方,有時好幾天也不講一句話,只是埋頭干他該乾的活,我也找不出理由去責怪他。不過他常常騎著自行車出去逛,一出去就是好幾個小時,可能是戰爭把他弄得神魂顛倒了,也可能是因為部隊沒招他入伍,他變得瘋瘋癲癲。我們這樣的人怎麼知道男人在想什麼呢!還有,他越來越貪嘴了,幸虧我們養了雞,還有兔子。戰爭快結束時,我的亡夫小阿爾伯特第一次出事,這正是我要告訴你的。」
她的話打住了,因為護士和一個大夫進了病房。他們一會兒走到儀器後面,一會兒走到老太太后面,忙個不停。大夫是德國人,頭髮金黃,仿佛是從畫冊里走出來的。他神情愉悅,看上去很有魄力,正在做星期天的病房例行檢查。「你覺得怎麼樣,施羅德太太,勇敢一點,我們的治療效果非常好,好極了,好極了,不要沒精打采的。」然後他離開了病房,護士緊隨其後。神父又催促道:「說正事吧,施羅德太太,說正事吧,11點舉行臨終塗油禮。」即將到來的臨終塗油禮看起來也絲毫不能平復老太太的心情。
「他每周都要去蘇黎世給我的軍國主義姐姐送雞蛋,」老太太又開始講了,「我可憐的亡夫小阿爾伯特把小筐綁到自行車后座上,傍晚時分就趕回來了,因為他一大早不到五、六點就出發了。他總是穿著體面的黑衣服,戴一個圓頂禮帽,見到他的人都親熱地跟他打招呼。他騎著車,穿過庫爾往城裡趕,一路上用口哨吹著他最愛的小曲兒《我是一個瑞士小伙兒,我愛我的祖國》。那天酷暑難耐,烈日炎炎,瑞士國慶日剛過去兩天,他回來時已經是後半夜了。我聽到他在衛生間窸窸窣窣地忙活了很長一陣子後才開始洗澡。我走進去一看,親愛的阿爾伯特身上沾滿了血,衣服上也都是血。『天哪,小阿爾伯特,』我問道,『你這是怎麼啦?』他愣愣地看著我,憋了半天才說,『一個小意外,媽咪,你出去吧,去睡覺吧,媽咪。』於是我就去睡了。可是我感到很詫異,因為我根本沒看到他受傷。第二天早上,我們坐在桌旁吃飯,他吃著雞蛋和塗了果醬的切片麵包,他每次都要吃四個雞蛋。我看著報紙,報上說有人在聖高盧殺死了一個小女孩,作案兇器極有可能是一把剃鬚刀。我突然想起昨天夜裡他在衛生間裡洗他的剃鬚刀,雖然他總是在早上刮鬍子。剎那間,猶如靈光一閃,我恍然大悟,我異常嚴肅地對我的亡夫小阿爾伯特說,『小阿爾伯特,你殺死了聖高盧州的那個女孩,是不是?』他停止吃雞蛋、果醬切片麵包和咸黃瓜,『是的,媽咪,我必須那樣做,那是上天的旨意。』說完,他又吃了起來。我心亂如麻,他病得可真不輕。我為那女孩感到難過,我也想過給西希勒大夫打電話,不是老西希勒,而是他的兒子,年輕的西希勒大夫也非常能幹,還有同情心。但我隨即想到了姐姐,她聽到這事一定會高興壞了,那將是她這輩子最美好的一天。所以我只是對已故的小阿爾伯特板起了臉,態度堅決地說:『這種事再也不許發生了,絕對不許。』他說:『遵命,媽咪。』『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問道。『媽咪,』他說,『我騎車從瓦特維爾到蘇黎世時,經常碰到一個穿紅裙子扎金色麻花辮的小姑娘。如果我從瓦特維爾走的話,要繞一大段路,可是自從我在一個小樹林附近見到這小姑娘後,我就必須一直繞路走了,這是上天的旨意,媽咪,上天傳來旨意命令我跟這小姑娘一起玩,上天傳來旨意命令我把自己的巧克力給她吃,接下來我必須把這女孩殺了,這些都是上天的旨意,媽咪。殺了她後,我躺在另一片樹林的灌木叢里,等夜深了才回到你身邊來,媽咪。』『小阿爾伯特,從現在起,你不許再騎自行車去我姐姐那兒了,我們以後把雞蛋郵寄給她。』『遵命,媽咪。』說完,他拿出一片麵包,在上面塗滿了果醬,接著便到院子裡去了。現在我必須到貝克神父那裡去一趟,我想,讓神父好好管教一下小阿爾伯特。可當我朝窗外看時,陽光正照著已故的小阿爾伯特,他的神情有些憂傷,正在默默地修補著兔籠子,他忠心耿耿地幹著自己的活,院子打掃得乾乾淨淨。我轉而一想:過去的就過去了,小阿爾伯特是個老實人,心眼兒其實還是不壞的,這種事以後也不會再發生了。」
這時,護士又進來了,她檢查了一下儀器,把管子插好,老太太靠著身後的墊子,又沒了力氣。我大氣也不敢出,汗珠從臉上流下來,我也顧不上了。突然,我打了個哆嗦,想起剛才還在可憐巴巴地等著老太太捐款,不免覺得自己可笑至極。還有那麼多花,有紅玫瑰、白玫瑰、火一般的劍蘭、紫苑、百日草、丁香花,都不知道是從哪兒弄來的,還有一個花瓶里插滿了蘭花。舉目望去,一切都是那麼華而不實,荒誕不經。陽光躲在窗簾後面,神父高大的身軀一動不動,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大蒜味。有那麼一瞬間,我想大吼幾聲,想把這女人抓起來,但是現在這麼做已經毫無意義了。臨終塗油禮快開始了,我坐在那兒,穿著周日才穿的衣服,莊嚴而無用。
「往下說吧,施羅德太太,」神父不耐煩地勸告著,「往下說吧。」於是她便接著往下說。她的聲音平靜、溫和,真像是在給兩個小孩子講童話故事。童話里有善有惡,有神奇也有美好。「從那以後,已故的小阿爾伯特的情況好多了,他不再騎車去蘇黎世。可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我們又能開我們的車了,是我1938年買的一輛車,因為我亡夫加盧澤的那輛車已經不時興了。已故的小阿爾伯特開著別克帶著我四處兜風。有一次,我們還去了塔瑪洛山上的阿斯科納。當時我想,既然他那麼喜歡開車,就讓他開車去蘇黎世吧,坐在別克車裡是不會出事的,因為他要專心開車,就聽不到上天的旨意了。於是,他就開車給姐姐送雞蛋了,他盡職盡責,老實聽話,與以前沒什麼分別,有時候也帶一隻兔子過去。可是不幸的事情發生了,有一次,他又突然後半夜才回家。我馬上趕到車庫,一下子什麼都明白了,最近他又開始不斷地從糖果盒子裡拿夾心巧克力球。果不其然,我發現已故的小阿爾伯特正在清洗車子,到處都是血。『你又殺死了一個女孩,小阿爾伯特。』我的語氣非常嚴肅。『媽咪,』他說,『你別激動,不是在聖加侖州,而是在施維茨州,這是上天的旨意,這女孩也穿著紅裙子,也梳著金色的麻花辮。』我不由自主地激動起來,我對他比上一次更嚴厲了,我幾乎都發火了。整整一星期他不許再開別克,我也想去找貝克神父,我主意已定。可是那樣的話,我姐姐該多高興呀,我不能這樣做,因此我把已故的小阿爾伯特看得更緊了。兩年過去了,一切都風平浪靜,直到他又一次殺了人,因為他必須聽從上天的旨意。已故的小阿爾伯特失魂落魄,哭個不停,我一眼就看出他不對勁,因為糖罐子裡的夾心巧克力又少了。這回是蘇黎世州的一個女孩,也是穿一條紅裙子,梳著金色的麻花辮。母親給孩子穿衣服時為什麼那樣不小心呢,這真令人難以相信。」
「那女孩是不是叫格里特麗·莫澤?」我問。
「她叫格里特麗,另外兩個叫索尼亞和艾菲麗,」老太太答道,「我把她們的名字都記住了。可是已故的小阿爾伯特的狀況越來越糟,他開始精神恍惚,大小事我都要吩咐十來遍,一天到晚不得不罵他像罵愣頭小子一樣。1949年,或者1950年,我記不清到底是哪年了,格里特麗的事過去幾個月後,他又變得心神不寧、心不在焉了,連雞圈都變得亂七八糟,母雞咯咯叫個不停,因為他也不按時餵它們了。他又開始開著我們的別克車到處跑,接連好幾個下午都不在家,他只是說出去兜兜風。突然,我發現糖罐子裡的夾心巧克力球又少了。我暗中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看到已故的小阿爾伯特悄悄地溜到客廳里,像插鋼筆一樣把剃鬚刀插到衣服口袋裡,我連忙走到他的面前對他說:『小阿爾伯特,你是不是又找到了一個女孩?』『上天的旨意,媽咪,』他說,『就這一次了,你不要管我,上天下的命令就是命令,這女孩也穿著紅裙子,梳著金色麻花辮。』『小阿爾伯特,』我嚴厲地說,『我不允許你這麼做,那姑娘在哪兒?』『離這兒不遠,在一個加油站旁邊,』已故的小阿爾伯特說,「求求你了,媽咪,求求你了,讓我聽從上天的旨意吧。』我的主意已定,『這絕不可能,小阿爾伯特,』我說,『你向我保證過要在家裡好好清理雞圈,好好給雞餵食。』已故的小阿爾伯特勃然大怒,我們的婚姻一直很和睦,這是他第一次大動肝火,他聲嘶力竭地喊:『我只是你的傭人。』他已經病入膏肓了,稍後他拿著夾心巧克力球和剃鬚刀沖了出去,跳上車就走了。一刻鐘後,我接到電話,他的車和一輛卡車相撞,他死了。貝克神父和比勒警官都來了,比勒警官做事有分寸且周到,所以我在遺囑里說要捐贈五千法郎給庫爾警察局,另外還有五千法郎給蘇黎世警察局,因為我在弗萊爾街有房產。當然,我姐姐帶著她的司機也來了,就是想刺激我,她把我操辦的整個葬禮都毀了。」
我定睛看著老太婆。謝天謝地,等了半天,捐款的事終於也說出來了。似乎我受的嘲弄還不夠,還要再好好地被諷刺一番。
可就在這時,教授帶著一個醫生和兩個護士進來了。他們請我們出去一下。我與施羅德太太道別。
「多保重。」我難堪地說,腦子裡一片空白,唯一的念頭就是儘快離開這個地方,她卻呵呵笑了起來。教授用古怪的眼神打量著我,場面很尷尬,我很高興終於擺脫了老太太、神父和那一幫人,一個人走到醫院的走廊上。
到處都是帶著禮物和鮮花的探視者,空氣里瀰漫著醫院的藥水味。我逃了出來。出口很近,我以為已經來到花園裡。一個身材高大、穿一身深色正裝的男人推著輪椅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他長著一張圓乎乎的娃娃臉,頭戴一頂禮帽,輪椅上坐著一個滿臉皺紋、身子抖個不停的老太太,她穿著貂皮大衣,抱著一大束鮮花。他們或許就是那個九十九歲的姐姐和她的司機吧,我怎麼會知道呢?我驚恐地望著他們,直到他們漸行漸遠,消失在私人病房那邊。然後,我幾乎跑了起來,沖了出去,穿過花園,經過坐輪椅的病人、正在康復的人和來訪者的身邊。直到我在皇冠餐廳里坐下來,開始喝上肝泥丸子湯時,心情才稍稍平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