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 二十八

迪倫馬特 《承諾》
「這就是可憐的馬泰依主要出現在其中的故事,」州警察局前任局長在他的講述中接著說道。(說到這裡,一方面有必要提一下,這位老人和我早就結束了從庫爾到蘇黎世的行程,現在坐在他在報告裡經常提到並讚不絕口的皇冠餐廳里,當然還是艾瑪給我們上菜,不過坐在了古勃勒的畫下面——米羅的那張畫被換掉了——,這一切畢竟符合老人的習慣。接下來,再說我們已經吃完飯了——小推車推來的米蘭燉肉,眾所周知,這也是他的老規矩,為什麼不跟著他一起享用呢?是的,時間將近四點了,局長說他最喜歡一邊喝意式濃咖啡,一邊抽哈瓦那雪茄,他把這一喜好稱作「咖啡雪茄」。他要了一杯窯藏好酒,又給我要了一份冷盤。另一方面,恐怕還要補充一點,純粹是技巧問題,出於對創作真實性和作家這個職業的喜愛,我當然沒有把這位健談的老人所講述的內容原原本本地寫下來,正如我所講述的。在這個過程中,我並不考慮我們說的是瑞士德語,而是考慮到老人的故事中的一部分,因為他不是從他的立場和親身經歷出發去講述它們的,而是好像作為情節本身客觀地敘述的,比如馬泰依做出承諾的情節。在這樣的地方,就要干預,構思,重新組織,即使我盡最大的努力不歪曲事件,而是把老人提供給我的素材按照一定的寫作規則進行加工,達到出版水平。) 「當然,」他接著繼續講道,「我後來又幾次去看馬泰依,越來越相信他懷疑小販無罪的想法站不住腳,因為在以後幾個月乃至幾年時間裡,沒有再發生新的謀殺案。現在,我也不必再細說了,這人頹廢潦倒,喝酒買醉,渾渾噩噩。他無藥可救了,也無可改變了。那些傢伙深更半夜繞著加油站鬼鬼祟祟地走來走去,吹著口哨,不再徒勞。情況越來越糟,格勞賓登的警察去加油站搜查了好幾回。我不得不請庫爾的同事喝純釀葡萄酒,請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裡的警察一向比我們識時務。一切都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了,故事的結局你在我們旅行途中也親眼看到了。造化弄人啊,特別是安妮瑪麗姑娘,她的情況也沒什麼好轉。也許正是因為有幾個救濟團體總想把她從墮落的深淵中拯救出來。有人收養了她,但她總是逃走,回到加油站。兩年前,海勒在加油站里開了一家簡陋的小酒館,鬼才知道她是怎麼把執照騙到手的,這可真給那姑娘種下了禍根。她幫著一起干,什麼事都干。坦白說吧,她剛在欣德爾班克的女子監獄坐了一年牢,四個月前才被放出來,可她並沒有從中吸取教訓。你都親眼看到了,我們就不提這檔子事了。不過,你大概早就開始犯嘀咕,我的故事與我對你報告的批評有什麼關係呢,我又為什麼把馬泰依稱作天才呢。可以理解。你會提出異議,一個異想天開的想法必然還久久不會是正確的,甚或一個天才的想法也如此。這麼說也對。我甚至想像得出,在你們作家的腦子裡,會想像出什麼花樣來。你興許會耍小聰明告訴自己,只要承認馬泰依做得對,並讓他抓到兇手就萬事大吉了。這樣一來,最美好的小說或電影素材就產生了。作家的任務畢竟就是通過反轉劇情使真相大白於天下。這樣,故事的背後就閃耀著崇高理想的光芒,變得可以感受到。是的,通過這樣一種反轉,通過馬泰依的成功,我這個落魄的偵探不僅會變得有趣,而且也簡直會變成一個『聖經』式的人物,一個懷揣著希望和信仰的現代亞伯拉罕。於是,這個毫無意義的故事,也就是一個人,因為他相信一個罪犯是無辜的,所以他苦苦追尋一個根本就不存在的兇手的下落,從而演繹成一個意義深刻的故事;在文學的聖殿里,這個有罪的小販變成無罪之人,那個不存在的兇手也會出現,一個原本趨於嘲諷人的信仰的力量和人的理智的故事變成一個謳歌這些力量的故事。事實究竟怎樣,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好像也有可能是這樣。我就是這樣想像你的思路的,我甚至可以預言,我的故事版本如此崇高、如此積極向上,所以過不了多久,不管是作為小說還是電影都必然會與公眾見面的。你大體會像我嘗試過的那樣進行敘述,當然只會更好,你畢竟是幹這行的人。只是在小說結尾,兇手果真出現了,希望實現了,信仰勝利了。因此,對基督教世界來說,這個故事還是可以被接受的。再說,可以想像,還有其他一些溫情脈脈的版本。比如,我建議,對馬泰依來說,一旦他發現了夾心巧克力球,認識到安妮瑪麗面臨著危險後,就不可能繼續執行他把孩子當成誘餌的計劃,不管是人性使然還是出於父愛,他隨之會把安妮瑪麗和她的母親安置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在小溪旁豎起了一個很大的布娃娃。夕陽西下,兇手,也就是安妮瑪麗的魔法師,從樹林裡走出來,他身材高大,衣著體面,一步步靠近那個假女孩,剃鬚刀終於又派上用場了,他高興得簡直要發狂。然而,當他發現自己落入一個精心布置的圈套時,他氣瘋了,他與馬泰依和警察們展開了一場惡鬥,最後——你一定要原諒我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受傷的探長與孩子之間有一段感人的對話,時間不長,語不成句,這又未嘗不可呢。為了見親愛的魔法師,為了得到那虛幻的幸福,女孩從母親身邊逃走了。在經歷了這一切駭人聽聞的恐怖之後,希望之光在最後的時刻並未泯滅,溫柔的人性並未喪失,聖潔的詩意境界出現了。或者更有可能,你會構想出某些迥然不同的東西,我了解你,但說實話,即使我更喜歡馬克斯·弗里施。恰恰是這個毫無意義的故事會刺激你,因為事實是,這裡有一個人相信一個有罪的人無罪,他要尋找一個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兇手,我們已經把整個事件描述得夠準確了:可是你的構想將會比現實更殘酷,出於純粹取樂,也為了出我們警察的洋相:馬泰依會真的找到一個兇手,你筆下任意一個可笑的聖徒,比如一個心地善良的教派牧師,他實際上當然是無辜的,壓根兒就不會幹壞事,而且正因為一個邪惡的念頭,會招來所有的嫌疑。馬泰依會殺死這個地地道道的傻瓜,所有的證據都確鑿無誤,隨之,這個幸運的偵探就會被奉為天才,受到讚揚,重新回到我們隊伍里。這也是可以想像的。你瞧瞧,我識破了你的伎倆。你可別把我的胡言亂語歸咎於那瓶窯藏老酒——坦白地說,我們現在已經在喝第二瓶了——,而你大概也會感受到,我還要講故事的結局呢,雖然不情願,因為這個故事只可惜還有一個出人意外的結局,我不必向你隱瞞,你可能也猜得到,這是一個可憐可鄙的結局,如此可悲,它簡直是無法寫進去的,登不上正派小說或電影的大堂。這個結局如此可笑,如此愚蠢,如此平庸,如果你真要把這個故事寫下來,它是絕對不能採用的。坦誠地說,這個結局完全有利於馬泰依,突出了他的形象,使他變成了一個天才,變成了一個如此遠見地感受到我們發現不了的現實某些因素的人,以至於他捅開了那些包圍著我們的假設和猜想,接近了那些我們平時絕對不可企及的、讓這個世界欣欣向榮的法則。當然只是接近而已。恰恰因為,只可惜確實存在著這樣一個可怕的結局,作為難以預測的東西,作為偶然的東西,你怎麼說都行,所以,他的天才、他的謀略和他的行動比之前更令人扼腕地被置於荒誕的境地;警察局的人都認為他做錯了:沒有什麼比一個天才跌跌撞撞地辦蠢事更殘酷了。不過,發生了這樣的事,一切都取決於這個天才怎樣將自己置於可笑的境地,倒在了他能不能接受的東西之上。馬泰依是不會接受的。他希望他的一片苦心不被現實辜負。因此,他必然否認現實,墜入幻想中。就這樣,我的故事以特別黯淡的方式結束了,這其實簡直是所有可能的『解決辦法』中最為平淡無奇的一種。哎,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最糟糕的結局有時候也是正確的。我們是男子漢,我們要預想到這樣的結局,要武裝自己來應對這樣的結局,並且首先要心裡清楚,如果我們把這荒謬的東西納入我們的思維中,我們將來別敗在它上面,而是在這個地球上使自己某種程度上活得舒服些,因為這荒謬的東西必然顯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大。我們的理智只能勉強地照亮這個世界。在其邊緣的雙重光里,滋生著一切背謬的東西。我們要提防著接受這些幽靈本身,仿佛它們盤踞在人類的精神領域之外,或者,更糟的是:我們可別犯錯誤,把它們看成一個可以避免的錯誤,因為它會誘導我們以一種執拗的道德原則給這個世界處以極刑。倘若我們試圖實現一個完美的理性圖景,恰恰這種徹頭徹尾的完美恐怕是其致命的謊言和極端盲目的徵兆。請原諒我在講述這個美妙的故事時穿插進這樣的議論。從邏輯上來說,它們是站不住腳的,我心知肚明,但你得允許像我這樣一個老人對自己的經歷抒發一些感慨,雖然也許不是什麼真知灼見,即使我是警察出身,但我還是想努力要做一個人,而不是一頭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