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 二十七
我們站在林中空地上,已經半遮在樹蔭里,周圍是破罐頭盒和金屬線團,我們的腳踩在垃圾和樹葉里。一切都過去了,整個行動變得徒勞無益、荒唐可笑。這是一場慘敗,一場災難。只有馬泰依一個人鎮定下來了。他穿著他的藍色工裝,直挺挺地站著,一臉威嚴。我簡直不相信我的眼睛和耳朵,他走到檢察官近前,對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說:「布克哈特博士,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接著等待,沒有別的辦法。等待,等待,還是等待。如果你再派六個警察給我,再加一台無線電設備,這就夠用了。」
檢察官震驚地瞪著我的老部下。他萬萬沒想到馬泰依會來這麼一手。他剛才還打算把他的意見告訴我們所有的人。此刻,他咽了幾口唾沫,把要說的話生生地咽下去了。他用手抹了一下腦門,然後猛地一下轉過身,和亨齊一起,拖著重重的步子踩著樹葉往樹林深處走去。他們消失在樹叢中。我向費勒打了一個手勢,他也走了。
只剩下我和馬泰依兩個人。
「你現在給我聽著,」我喊道,下決心要讓這個人恢復理智,我為自己支持並促成了這件荒唐事感到憤怒,「我們必須承認,這次行動失敗了,我們已經等了一個多星期,然而沒有人來。」
馬泰依默不吱聲。他只是環顧一下四周,專注地窺探著身邊的動靜。然後,他走到樹林邊緣,繞著空地走了一圈,又走回來。我仍然站在垃圾堆上,兩隻腳深深地陷在垃圾中。
「孩子等的就是他。」他說。
我搖了搖頭,予以反駁。「孩子來到這裡,就是想一個人待著,坐在小溪旁,抱著布娃娃一起做夢,並且唱著『瑪麗亞坐在一塊石頭上』。我們非要說她在等某個人到來。」
馬泰依認真地聽著我說話。
「安妮瑪麗拿到刺蝟了。」他固執地說,依然深信不疑。
「有人給安妮瑪麗巧克力,」我說,「這沒錯。誰都可以送孩子巧克力啊!夾心巧克力球是孩子畫裡的刺蝟,這只不過是你的闡釋,馬泰依,沒有什麼能證明事實確實也如此啊。」
馬泰依再次一句話都不說。他又走到樹林邊緣,又繞著空地走了一圈,在樹葉堆積的地方找什麼東西,又放棄了,回到我跟前。
「這是一個殺人的地方,」他說,「我感覺是這樣,我會繼續等。」
「這簡直是胡鬧。」突然,我的心中充滿了恐懼和厭惡,我打了個冷戰,我太累了。
「他會來這裡的。」馬泰依說。
我無法控制自己,朝他大吼道:「胡扯,瞎說,笨蛋!」
他好像根本聽不進去我的話。「我們回加油站吧。」他說。
我很高興終於能離開這個令人詛咒的不幸之地了。太陽已經西下,陰影越來越長,遼闊的山谷閃著一片金光,天空一片湛藍。然而,我卻極其憎惡這裡的一切,覺得自己仿佛被驅趕到了一張俗不可耐的巨大明信片上。然後,我們來到州公路上,車輛川流不息,人們穿著五彩繽紛的衣服坐在敞篷車裡。榮華富貴從我們身邊一呼而過。一切都那樣荒誕離奇。我們到了加油站。我的車在加油機旁邊停著,費勒在車裡等我,他又在打盹兒。鞦韆上坐著安妮瑪麗,又在唱「瑪麗亞坐在一塊石頭上」。她的聲音細弱無力,帶著哭腔。一個男人靠在門柱上,十有八九是磚廠里的工人。他敞著襯衣,露出胸毛,嘴裡叼著一根煙,一臉獰笑。馬泰依當他不存在。他走進一個小房間,徑直走到我們以前坐過的桌子旁,我慢騰騰地跟在他身後。他把燒酒往桌子上一放,一杯接一杯地喝起來。我什麼都喝不下去,一切都令我作嘔。不見海勒的影子。
「我要做的事更不好辦了,」馬泰依說,「不過那片空地並不遠,或者你覺得我在這裡的加油站等更好?」
我不置一詞。馬泰依來回踱著步,無視我的沉默。
「麻煩的是,現在海勒和安妮瑪麗知道這事了,」他說,「但我會平息這一切的。」
從外面傳來馬路上的嘈雜聲和女孩帶著抽噎的歌聲,她還在唱「瑪麗亞坐在一塊石頭上」。
「我走了,馬泰依。」我說。
他繼續喝著他的酒,看都沒看我一眼。
「以後我會時而在這兒等,時而在空地上等。」他堅定地說。
「再見了。」說完,我離開了房間,來到外面,從那個男人和那個女孩身邊走過,向從瞌睡中驚醒的費勒招了招手。他把車子開了過來,給我打開了車門。
「去凱賽爾納大街。」我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