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 二十六
第二天早上8點,我剛到辦公室,馬泰依就來了,他把夾心巧克力球放到我的辦公桌上,激動得連招呼都沒打。他穿著以前的西裝,卻沒扎領帶,也沒刮鬍子。我把煙盒往他面前一推,他拿出一支,使勁地抽起來。
「你給我巧克力幹什麼?」我無奈地問道。
「那個刺蝟。」馬泰依回答說。
我愕然地看著他,把小巧克力球在手裡轉來轉去。「你這是什麼意思?」
「十分簡單,」他解釋說,「兇手給格里特麗·莫澤夾心巧克力球,莫澤把巧克力球變成了刺蝟。孩子的那幅畫有了謎底。」
我笑著說:「你怎麼證明這一點呢?」
「現在,同樣的事情在安妮瑪麗身上發生了。」馬泰依回答說,然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我。
我立即就相信了。我讓人把亨齊、費勒和四個警察叫過來,向他們下達了指示,通知了檢察官。接著,我們出發了。加油站里一個人都沒有。海勒太太把孩子送到學校後自己去上班了。
「海勒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我問道。
馬泰依搖搖頭。「她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到了空地,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卻一無所獲。接著,我們分頭行動。快到中午時,為了不引起懷疑,馬泰依回加油站去了。那天是周四,時間對我們有利,孩子下午不上學。我突然想起格里特麗·莫澤也是在周四被害的。這是一個晴朗的秋日,天氣炎熱,空氣乾燥,到處有蜜蜂、馬蜂和別的蟲子嗡嗡叫,還有鳥兒尖銳刺耳的叫聲,從遠處傳來了斧子砍伐的聲音。兩點了,村莊教堂的鐘聲響了。這時,女孩出現了,就在我的對面,帶著她的布娃娃穿過灌木叢,不知疲倦地跳著,蹦著,跑到小溪旁,坐了下來。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樹林,很專注,也很期待,眼睛裡閃著光,好像在等什麼人。不過她看不到我們。我們躲在樹叢和灌木叢後面。這時,馬泰依回來了,悄悄地靠在我旁邊的一棵樹幹上,和我一樣。
「我猜他半小時以後會來。」他小聲地說。
我點了點頭。
一切都安排得很周密。林中小路與外面公路的交叉口被嚴密監視,現場甚至還有一台無線電設備。我們全都配有武器。孩子坐在小溪旁,幾乎一動不動。她好奇、不安、激動地等待著。她身後是垃圾堆。她一會兒沐浴在陽光里,一會兒籠罩在高大陰森的冷杉的陰影中。只聽見蟲子的嗡嗡聲和鳥兒的啁啾聲。每隔一會兒,女孩就用又細又尖的嗓音唱「瑪麗亞坐在一塊石頭上」。她反覆地唱著,重複著不變的歌詞。在她坐著的那塊石頭的四周是生鏽的罐頭盒、破桶和金屬線堆成的小山。偶爾有一陣風颳到空地上來,樹葉在空中搖曳,簌簌作響,然後,一切又歸於沉寂。我們等待著。對我們來說,除了這片被秋天施了魔法的樹林和坐在空地上的紅裙子女孩,這個世界上已別無他物。我們堅定地等待著兇手的出現,希望伸張正義,清算罪行,嚴懲壞人。半個小時早就過去了,事實上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我們等啊,等啊,我們的等待如同馬泰依數周、數月以來的等待。五點鐘了,天空浮現出陰影,天色漸暗,所有明艷的色彩都隱去了。女孩一蹦一跳地離開了。我們沒有一個人說什麼,連亨齊也一樣。
「我們明天再來,」我下令,「我們在庫爾過夜,住在施泰因博克賓館。」
就這樣,周五和周六我們也在那裡等著。其實我本該調用格勞賓登的警察。可這是我們自己的事。我不想向別人解釋,不想讓別人干涉我們的事。周四晚上,檢察官就已經打電話過來,他對我們的行動提出抗議,其中不乏威脅之辭。他說這簡直是胡鬧,他暴跳如雷,要求我們回去。我不為所動,堅持待在原地,只派了一名警察先回去。我們等啊,等啊。如今,我們已經不再惦念那個孩子,也不再關心誰是兇手,只有馬泰依牽動著我們的心,這個男子漢的觀點一定要被證明是對的,他一定要達到自己的目的。否則的話,就會發生不幸。我們所有的人都感覺到了這一點,包括亨齊在內,周五晚上他堅定地說,這個神秘的殺人犯周六肯定會來,我們有確鑿的證據——刺蝟,另外,女孩也頻頻到空地上來,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看得出她在等人。就這樣,我們站在隱蔽的地方,藏在樹叢和灌木叢後面,一等就是幾個小時,死死地盯著那孩子,盯著罐頭盒、金屬線團和垃圾山,一聲不吭地抽著煙,彼此也不交談,聽著她沒完沒了地唱「瑪麗亞坐在一塊石頭上」。
到了星期天,我們面臨的情況更複雜了。由於接連幾天都是好天氣,樹林裡突然擠滿了郊遊的人。有一支雜牌合唱隊和一名指揮闖入了空地,他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熱得滿頭大汗,擼起襯衣袖子站在空地上。樹林裡瀰漫著喧鬧的歌聲:「磨坊主喜歡流浪,流浪。」幸虧我們不是穿著警服躲在灌木叢和樹幹的後面。「上天頌揚這永恆的榮耀……」「然而我們度日如年啊,日子過得越過越糟糕。」不久,一對情侶來到空地上,雖然有孩子在場,他們還是旁若無人地親熱起來。孩子就坐在那兒,她的耐心不可理喻,她的期待令人不解。她已經等了四個下午了。我們等啊,等啊。後來,那三個警察也帶著無線電設備回去了,我們只有四個人了,除了馬泰依和我,還有亨齊和費勒,儘管真的再也沒有必要這樣做了。可是仔細算來,我們等的這幾個下午,只有三個下午是值得的,正如亨齊所說的,兇手不會選擇周日作案,因為這裡太不安全了。因此,我們星期一也在那兒等著。星期二早上,亨齊也回去了。畢竟在凱賽爾納街必須有人看守。亨齊出發時,仍然堅信我們的行動會成功。我們等啊,等啊,等啊,潛伏著,暗守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專門任務,因為我們的人手太少了,無法建立一個真正的行動小組。費勒在林間小路附近的灌木叢後面放哨,他躺在陰涼處,在秋天夏日般的炎熱中打盹兒,有一次甚至鼾聲如雷,隨風傳到了空地上。這是星期三的事。馬泰依站在空地上,正對著加油站,我面朝他在空地的另一邊盯著。我們就這樣潛伏著,等待著,等待兇手,等待刺蝟巨人。每聽到有車經過州公路,我們的心就隨之一顫,那個孩子就在我們兩個人之間。每天下午她都到空地上來,坐在小溪旁唱「瑪麗亞坐在一塊石頭上」。她的行為固執、怪誕、令人費解。我們開始厭惡她,甚至開始憎恨她。當然,有時她很長時間都不來,她抱著布娃娃在村子附近轉悠,但又不敢離村子太近,畢竟她在逃學。為了避免學校調查此事,我私下裡跟老師談了一次話,這可沒那麼容易。我亮明了我的身份,隱晦地道出了事情的真實情況,老師的態度很猶豫,最終同意孩子不去上課。
孩子繞著樹林走來走去,我們用望遠鏡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不過最終她還是回到林中空地上——除了星期四,我們絕望了,因為那天她待在加油站附近。我們無計可施,只能希望周五了。現在我必須做出決定了;馬泰依還在那棵樹後面站著,接連幾天都一言不發。第二天女孩又蹦蹦跳跳地來了,穿著紅裙子,抱著布娃娃,像幾天前那樣又在老地方坐下來。天氣還是那麼好,秋意正濃,五彩斑斕,無比親近,萬物在凋零之前展現出勃勃生機。可是,檢察官連半個小時也不能忍了。下午將近五點鐘時,他與亨齊一起開車來了,沒有人想到他會來。他突然出現了,走到我面前。從一點鐘起我就站在那兒,來回倒騰著兩隻腳休息。他瞪著那個女孩,氣得滿臉通紅,「瑪麗亞坐在一塊石頭上」。尖細的聲音飄了過來。我早就不想聽這首歌了,再也不想看到這孩子了,再也不想看到她那張豁了牙的醜陋的嘴,那細細的辮子,那條俗氣的紅裙子,此時此刻,我覺得這女孩可憎、可惡,庸俗、愚蠢。我簡直想掐死她,殺死她,把她撕個粉碎,只是為了不再聽她唱「瑪麗亞坐在一塊石頭上」。簡直要把人逼瘋了。一切都是老樣子,一切都沒有變化,愚蠢至極,毫無意義,令人絕望,只有樹葉越堆越多,風力越來越猛,金黃色的太陽照著這該死的垃圾堆,光線變得更黃了。這真叫人忍無可忍。突然,檢察官邁著重重的步伐,穿過茂密的灌木叢,徑直朝孩子走去。這簡直是莫大的解脫。他面無表情,腳踩在垃圾堆里也不管,看到他走上前去,我們也都趕了過去。現在一切該結束了。
「你在等誰?」檢察官朝孩子大聲吼道。孩子坐在石頭上,驚恐地看著他,抱著布娃娃。
「你到底在等誰呢?你這個該死的東西,你怎麼不說話呀?」
這時,我們所有人都來到女孩身邊,把她團團圍住。她瞪著我們,臉上滿是恐懼和疑惑。
「安妮瑪麗,」我的聲音因為憤怒而發抖,「一個星期前,有人給你巧克力。你好好想想,小刺蝟一樣的巧克力。是不是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送你巧克力了?」
女孩不吱聲,只是看著我,眼裡噙著淚水。
這時,馬泰依在孩子面前跪了下來,抓住了她的肩膀。「聽著,安妮瑪麗,」他向她解釋道,「你必須告訴我們誰給了你巧克力。你必須跟我們說清楚這人長什麼樣。我以前認識一個小姑娘,」他急促地說,現在是關鍵時刻,「她也穿著你這樣的紅裙子,一個穿黑衣服的高個男子也給了她巧克力,就是你吃的帶刺的小巧克力球。後來,這小姑娘跟著高個男子進了樹林,高個男子用一把小刀殺死了她。」
他沉默著。女孩還是不說話。她瞪著他,一聲不吭,眼睛瞪得大大的。
「安妮瑪麗,」馬泰依扯著嗓子喊道,「你得告訴我怎麼回事。我只是不願意你有什麼不測。」
「你撒謊,」女孩輕聲說,「你撒謊。」
這時,檢察官又一次失去了耐心。「你這個蠢貨,」他喊了起來,抓住女孩的胳膊,來回搖晃她,「現在就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我們跟著檢察官衝著她亂嚷亂叫,我們已經失去了理智,也開始搖晃女孩,並且開始打她,對著她小小的身子骨一頓暴打,她倒在垃圾堆里的罐頭盒和紅色葉子之間,我們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一邊狠狠地揍她,一邊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女孩一聲不吭,任由我們發泄心中的怒火,好像過了很長時間,其實最多過了幾秒鐘,女孩突然尖叫起來,她的聲音太可怕了,簡直不是人類發出的聲音,我們嚇呆了。「你撒謊,你撒謊,你撒謊!」我們害怕極了,放她走了,她的尖叫讓我們清醒過來,我們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害怕和羞愧。
「我們是畜生,我們是畜生。」我喘息著說。
孩子穿過空地朝樹林邊緣跑去。「你撒謊,你撒謊,你撒謊。」她又開始叫起來,她的聲音太恐怖了,我們都以為她發瘋了。萬分不幸的是,海勒這時正好出現在空地上,孩子一頭撲到她的懷裡。我們把海勒給忘了。她什麼都知道了;她路過學校時,女老師跟她講了實情。我不用問也知道是這麼一回事。此時此刻,那個苦命的女人站在那裡,抽泣的孩子緊緊地貼在她的身上。她凝視著我們,她的眼神和她女兒剛才看我們的一模一樣。她自然認得我們中的每一個人,費勒、亨齊,可惜還有檢察官。這情形真是又可笑又可悲。我們所有人都感到無地自容,覺得自己滑天下之大稽。整個事情就是一出搞砸了的喜劇。「你們撒謊,你們撒謊,你們撒謊,」女孩還在憤怒地喊著,「你們撒謊,你們撒謊,你們撒謊。」這時,馬泰依耷拉著腦袋,惴惴不安地向娘倆兒走去。
「海勒太太,」他說,語氣與其說是客氣,倒不如說是謙恭,但是這樣做也於事無補,因為現在只有一條路,就是讓整個案子一了百了,一筆勾銷,永不再提,撇清所有的糾結瓜葛,不管那個兇手是不是存在。「海勒太太,我發現有個陌生人送巧克力給安妮瑪麗吃。我懷疑這個人就是幾星期前用巧克力引誘女孩並把她殺害的那個人。」
他煞有介事地打著官腔,用詞精準,我差點笑出了聲。海勒很平靜,直視著他的眼睛,然後她開口了,也和馬泰依一樣客客氣氣、拘謹有禮。「馬泰依博士,」她低聲問,「你收留安妮瑪麗和我只是為了找到這個人嗎?」
「我別無選擇,海勒太太。」探長答道。
「你是一頭豬。」這女人平靜地說,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她牽著孩子的手,穿過樹林朝加油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