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 二十五

迪倫馬特 《承諾》
他就這樣等著。執著、倔強、狂熱地等著。他服務顧客,干他的活,加油,檢查油量,給水箱加水,擦車玻璃,每日重複著一樣的機械動作。孩子放學後,要麼待在他身邊,要麼在玩具房旁邊玩耍,她一路小跑,蹦蹦跳跳,自言自語,對什麼都感到好奇。她坐在鞦韆架上唱歌,紅裙子和辮子在空中蕩來蕩去。他一如既往地等著。不同顏色、不同牌子、有新有舊的汽車從他身邊經過。他把所有格勞賓登牌照的車號都抄了下來,從人名錄里尋找車主的名字,打電話給鄉鎮辦公室打聽車主的情況。海勒在山對面的村子附近一家小工廠里上班。傍晚時分,她翻過房子後面的山坡走回來,手裡提著購物袋和裝滿麵包的網兜。半夜,有人繞著房子走來走去,小聲吹著口哨,但她不給開門。 夏天來了,烈日當空,暑氣蒸人,太陽把大地照得明晃晃的,陣陣熱浪襲來,暑假開始了。馬泰依的機會來了。安妮瑪麗如今在他身邊寸步不離,他們待在路邊,每個開車經過的人都能看到她。他等啊,等啊。他和小姑娘一起玩,給她講童話故事,把所有的格林童話和安徒生童話都講完了,還講了《一千零一夜》。他自己也編了一些故事,為了把女孩留在身邊,為了讓她能待在公路旁,待在他想讓她待的地方,他竭盡所能,但絕望卻時不時地向他襲來。女孩很喜歡聽他講故事和童話,所以總是黏在他身邊。汽車司機要麼驚訝地看著他們,要麼為這父女情深的畫面感動。他們送給小姑娘巧克力,和她聊天,馬泰依在旁邊偷聽著。這個高大笨重的男子是強姦殺人犯嗎?他的汽車是格勞賓登的牌照。會不會是這個正在跟小姑娘講話的瘦高男子呢?他是迪森斯甜品店的老闆,他早就查清楚了。「油量可以嗎?好的。再加半升。二十三法郎十生丁。祝你旅途愉快,先生。」他等啊,等啊。安妮瑪麗愛他,有他在身邊,她感到心滿意足。然而,他的腦子裡只有一件事,就是兇手的出現。他的心裡只有一個信念:兇手一定會出現。除了這個希望與渴念,他的生活中什麼都不存在了,只有兇手的出現才能讓他感到滿足。他想像著這個傢伙到來時的情景,壯碩、笨拙、像個孩子、態度謙卑,殺人成性;想像著他是個退休的鐵路工人或海關人員,穿戴整齊,一臉冷笑,一次又一次來到加油站;想像著他逐漸把女孩引誘到加油站後面的樹林裡,而他弓著身子,輕手輕腳地跟著兩個人,千鈞一髮之際,他一躍而起,與那個傢伙展開一場殊死搏鬥。抉擇的時刻到了,解脫的時刻到了,他想像著兇手如何在他的面前倒下,啜泣著向他求饒,低頭認罪。可是他馬上又會對自己說,這一切都不可能發生,因為他把孩子看得太緊了,要想有個結果,必須給孩子更多的自由。想好之後,他允許安妮瑪麗離開大路隨便去哪兒玩,而他則悄悄地跟在她後面。加油站他也不管了,車主在加油站憤怒地按著喇叭。女孩一路上蹦蹦跳跳,走到村里需要半個小時,她和別的孩子在農舍旁或樹林邊上一起玩,不過總是過不多會兒又回到加油站來。她習慣了孤獨,膽子很小。別人家的孩子也躲著她,不願意跟她玩。接著,馬泰依改變了策略,他想出了新遊戲和新童話,再次吸引安妮瑪麗到他的身邊。他等啊,等啊,堅定不移、毫不動搖。他從不解釋自己為什麼這麼做。海勒早就注意到他對孩子的關注。她不相信馬泰依純粹是出於好心讓自己給他當管家。她看出他有自己的小算盤,可是她跟他在一起覺得安全,這大概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有安全感,所以她就沒再多想。也許她心裡還有別的念想,誰知道一個可憐的女人心裡會有什麼小九九呢。她把馬泰依對孩子的興趣解釋為相處過程中產生的真感情,雖然有時候,那根深蒂固的戒備心和現實觀念也會從她的腦海里浮現出來。 「馬泰依先生,」有一次她說,「雖然這件事與我無關,不過州警察局局長來這兒是因為我嗎?」 「當然不是,」馬泰依回答說,「他為什麼會因為你來這兒呢?」 「村裡的人都在說我們的閒話。」 「不用搭理他們。」 「馬泰依先生,」她又說,「你之所以待在這裡,是不是與安妮瑪麗有關呢?」 「這是什麼話呀,」他笑了,「我就是喜歡這孩子,沒有別的原因,海勒太太。」 「你對我和安妮瑪麗挺好的,」她說,「如果我知道原因就好了。」 長假結束了。轉眼到了秋天,層巒疊嶂,林木紅黃相間,層次如此分明,像是被放大鏡放大了一樣。馬泰依深感自己錯過了一個大好機會。孩子步行去上學,中午和晚上他開著車把她接回家。他的計劃愈發顯得荒唐,遙不可及,獲勝的可能越來越小,他自己也清楚這一點。他想,兇手肯定經常開車經過他的加油站,或許每天都經過,至少是一周一次,然而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他仍然在黑暗中摸索,一條線索都沒有找到,甚至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跡象。只有汽車司機來來往往,偶爾跟女孩閒聊幾句,說些無關緊要的話,他猜不透他們話里的玄機。他們當中,誰是他要找的那個人呢,他究竟在不在他們當中啊?他之所以沒有成功,大概是因為很多人都知道他以前的職業。他一開始確實沒有想到這個因素,但也無法避免。可是他繼續堅持著,等啊,等啊。他無法回頭,等待是唯一的出路,雖然這讓他不耐煩,好幾次他恨不得收拾行李,像逃兵一樣離開這地方,去哪兒都行,因為我的勸說他甚至想去約旦。儘管他經常害怕自己會精神失常,但他還是挺過來了。常常是好幾個小時、甚至好幾天,他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他麻木不仁、玩世不恭,對一切都不管不問。他坐在加油站門前的長椅上,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眼睛盯著前方,菸頭扔了一地。然後,他又重振旗鼓,不過更多時候,他心灰意冷,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日子在荒誕、殘酷的等待中荒蕪了。他迷失了方向,痛苦萬分,失去希望,可又滿懷著希望。有一次,他坐在那兒,倦容滿面、鬍子拉碴、滿身油漬,心裡驀然一驚,這才想起,安妮瑪麗還沒有從學校回來。他步行去接她。屋子後面那條塵土飛揚、沒鋪柏油的馬路先是上坡,然後逐漸變成下坡,它穿過一片乾枯的平地,通向一片樹林,在樹林邊緣遠遠就能看見村莊。村莊裡教堂周圍的老房子稍微矮一些,煙囪里升起了裊裊的青煙。安妮瑪麗的必經之路在這裡可以盡收眼底,可是連她的影子都不見。馬泰依又一次面向樹林站著,他突然有些緊張,整個人都清醒了,四周是低矮的冷杉和灌木叢,地上是踩上去沙沙作響的紅色、棕色的樹葉。一隻啄木鳥在樹林深處不停地叩擊,高大的冷杉樹直參雲天,太陽穿過冷杉斜斜地照了進來。馬泰依離開小路,穿過荊棘叢和矮林,樹枝打在他臉上。他走到一片林中空地上,詫異地環視了一下四周,還是沒有看到她。樹林另一邊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大道,村民準是走這條路來倒垃圾的,因為被焚燒的垃圾在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山。垃圾山的旁邊是罐頭盒、生鏽的金屬絲和別的一些破爛玩意兒。垃圾山下,一條小溪潺潺流過空地的中心。這時,馬泰依才看見了女孩。她坐在銀光閃閃的小溪邊上,身邊放著布娃娃和書包。 「安妮瑪麗。」馬泰依喊道。 「我來啦。」女孩應著,卻一動不動。 馬泰依小心翼翼地爬過垃圾堆,站在孩子身邊。 「你在這幹嗎呢?」他問。 「等人。」 「等誰呢?」 「魔法師。」 女孩兒腦子裡只有童話,有時在等仙女,有時在等魔法師。她的等待像是對他等待的嘲諷。絕望又一次湧上他的心頭,他意識到自己的行動是枉費心血。即便如此,他也確信,他必須等待,因為除了等待,等待,還是等待,他別無選擇。 「走吧。」他冷淡地說,牽著女孩的手和她一起穿過樹林回家。到家後,他又坐到長椅上,又開始呆呆地望著前方。夜幕降臨,黑夜來了。他不關心任何事情。他坐在那兒,抽著煙,等啊,等啊,機械地、執拗地、決絕地等著,只不過有時喃喃自語,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懇求:「來吧,來吧,來吧,來吧。」白色的月光下,他一動不動,突然之間沉入了夢鄉。拂曉時分,他渾身都凍僵了,醒了後,爬到床上。 第二天早上,安妮瑪麗從學校回來的時間比以往早一些。馬泰依剛從長椅上站起來,打算去接她,她就一蹦一跳地回來了,背著書包,輕聲地哼著歌。手裡的布娃娃垂了下來,小腳拖在地上發出啪啪的聲音。 「有作業嗎?」馬泰依問。 安妮瑪麗搖搖頭,接著唱歌:「瑪麗亞坐在一塊石頭上。」她進了屋。他讓她走了,他太絕望,太無助,太累了,沒心情再給她講新童話,也沒有什麼新遊戲去吸引她的注意力。 海勒回來後,問道:「安妮瑪麗今天聽話嗎?」 「她今天去上學了。」馬泰依說。 海勒驚愕地瞪著他:「上學?安妮瑪麗今天沒課呀,老師要開會,或者學校有別的安排。」 馬泰依的精神為之一振。幾周以來的失望心情一掃而光。他有種預感,他的希望、他狂熱的期盼很快就要實現了。他竭力保持鎮靜。他沒再追問海勒,也沒再問孩子的具體情況。可是第二天下午,他開車去村子,把車停在一個小巷子裡。他要監視這女孩。快四點鐘時,學校的窗戶里傳來歌聲,接著是喧鬧聲,學生們出來了,蹦來跳去,男孩們打鬧著,石頭扔得滿天飛,女孩們挎著胳膊,但安妮瑪麗不在裡面。女老師朝馬泰依走了過來,她態度冷淡,嚴厲地打量著馬泰依。他聽女老師說,安妮瑪麗沒有來學校,前天下午就沒有來,也沒帶假條,女老師問她是不是病了。馬泰依說,孩子確實病了,他向老師表示了歉意,說完便發瘋似的向樹林裡駛去。他衝到空地上,卻什麼都沒有找到。他筋疲力盡,氣喘吁吁,身上被荊棘條刮出好幾道血印。他回到車上,驅車趕回加油站,還沒到加油站,就看見小姑娘在路邊蹦蹦跳跳地走著。他停了下來。 「上車吧,安妮瑪麗。」他和藹可親地說,打開了車門。 馬泰依伸手去拉孩子,她爬進了車子。這時,他吃了一驚。孩子的小手黏糊糊的。他瞅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蹭了一些巧克力。 「誰給你的巧克力?」他問道。 「一個女孩給我的。」安妮瑪麗回答說。 「在學校里給你的嗎?」 安妮瑪麗點點頭。馬泰依不再吱聲。他把車開到房子前面。安妮瑪麗下了車,坐到加油站旁邊的長椅上。馬泰依悄悄地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孩子把什麼東西塞到了嘴裡,開始嚼著吃。他慢慢地朝孩子走過去。 「拿出來。」他說,小心翼翼地掰開女孩輕輕攥住的小手。手心上是一個咬過的、帶著刺的巧克力球。夾心巧克力球。 「你還有嗎?」馬泰依問。 女孩搖搖頭。 探長把手伸進她裙子的口袋裡,從裡面抽出手絹,打開一看,還有兩顆夾心巧克力球。 女孩沉默著。 探長也沒再說話。突然間,他的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幸福感。他坐到長椅上,坐在孩子身邊。 「安妮瑪麗,」他終於開口問道,聲音顫抖著,手裡小心翼翼地握著那兩顆帶刺的巧克力球。 「巧克力球是魔法師給你的嗎?」 女孩不語。 「他不讓你說出你們見面的事?」馬泰依問。 女孩還是不語。 「你也不該說。」馬泰依和顏悅色地說,「他是一位可愛的魔法師。你明天還去找他吧。」 女孩兒立刻變得喜出望外。她抱住馬泰依,幸福得熱血沸騰,然後一溜煙地跑回自己房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