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 二十三

迪倫馬特 《承諾》
洛赫爾向我報告了這次談話。他的字還是那麼小,像鐫刻的德語字體一樣難以辨認。我叫亨齊來辦公室,他也是研究了半天才看懂了這個材料。他認為醫生自己也說是些無根無據的假設。我沒有如此確信,覺得醫生為自己的勇氣感到害怕。我開始對案件起疑。畢竟我們手上沒有小販詳細的供詞,因為他的說法太模糊,所以無法去證實。況且,兇器也沒有找到,籃子裡的剃鬚刀上沒有血跡。這件事我也感到可疑。雖然這並不能在封·貢騰死後證明他無罪,他的嫌疑因素仍然存在,不過我還是感到不安。不得不承認,馬泰依的調查給了我一些啟發。我甚至派人到麥根村附近的樹林裡又徹底搜查了一遍,這讓檢察官大為惱火,最後的調查結果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沒有找到作案兇器。亨齊認為,兇器被扔到山澗里去了。 「現在,」他邊說邊從煙盒裡拿出一支散發著香氣的令人討厭的香菸,「我們真的不能再盯著這個案子不放了。不然的話,要麼是馬泰依瘋了,要麼是我們瘋了。我們必須當機立斷。」 我指了指那些讓人拿過來的照片。三個被害的女孩樣子很相像。 「這再次說明的確有刺蝟巨人存在。」 「為什麼?」亨齊冷冷地問。「這些小姑娘也是小販想找的類型。」說完他笑了,「我只是搞不懂馬泰依到底想幹什麼。我可不想跟他同流合污。」 「你不要低估他,」我壓低了聲音說,「他的本事大著呢。」 「他甚至會找到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謀殺犯,是嗎,局長先生?」 「有可能。」我回答說,並把三張照片放到案宗里。 「我只知道,馬泰依是不會放棄的。」 我說的沒錯。會議結束後,市警察局局長帶來了關於馬泰依的第一條消息。我們當時先處理了職權移交的事,而這個傢伙等到要走時,才開始向我匯報馬泰依的情況。沒準兒他就是想氣氣我吧。我得知馬泰依經常在動物園裡來回溜達,他在艾舍呂斯廣場的一個車庫附近買了一輛老納什車。沒過多久,又有人跟我匯報馬泰依的近況。這次我被徹底搞糊塗了。我還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周六,地點是皇冠餐廳。我周圍坐的都是蘇黎世有頭有臉的美食家,服務員忙碌地穿梭在客人之間,從街上傳來車水馬龍聲。我坐在米羅那幅畫下面,喝著肝泥丸子湯,心裡也沒想什麼煩心事,直到一家規模很大的發動機燃料公司的商業代理人過來跟我搭訕。他一屁股坐到我的桌子旁邊。他喝得醉醺醺的,舉止輕佻,要了一杯馬克酒,嬉皮笑臉地對我說,我曾經的中尉換了工作,現在在庫爾附近格勞賓登的加油站做事。而公司本來已經打算放棄這個根本不盈利的加油站了。 一開始,我壓根兒不相信他的話,這也未免太荒唐,太愚蠢,毫無意義。 代理人堅持他的說法。他對馬泰依讚不絕口,這位前探長在新崗位上幹得很出色。加油站的生意非常好,很多顧客都是衝著馬泰依去的。他們以前大都跟他打過交道,只不過打交道的方式不同而已。馬泰依的事肯定已經傳開了。大家都說「死心眼的馬泰依」現在「晉升」為加油站職工了,於是那些「老熟人」紛紛開著各式各樣的車子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既有老古董車,也有昂貴的梅賽德斯。馬泰依的加油站一躍成為東瑞士底層人的朝聖地。汽油銷量直線上升。公司剛給他裝了第二個高級加油機。他們還說要把他住的舊房子給拆了,建一個新式的房子。不過馬泰依謝絕了他們的好意,也拒絕雇用助手。汽車和摩托車經常要在加油站門口排長隊,可是並沒有人不耐煩。顯然,能享受到州警察局前中尉服務是件光榮的事。 我不知如何作答。代理人起身告辭。當服務員推著熱氣騰騰的小推車走過來時,我已經沒了胃口,我吃了點兒東西,又要了啤酒。過了一會兒,亨齊一如既往地來了,身邊是他的貴太太。他板著臉,因為這次投票表決的結果並不合他的心意。聽到馬泰依的近況後,他覺得馬泰依已經喪失理智,他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他突然來了興致,吃了兩個牛排,而他的貴太太則喋喋不休地講著劇院的事情。她有幾個熟人在劇院裡工作。 幾天後,我正在開會,在座的還是市警察局的人。開會期間,電話鈴響了,是一家孤兒院院長打來的。這個老女人激動地告訴我,馬泰依去她的孤兒院了,他穿一身正式的黑衣服,顯然是為了給別人留一個嚴肅的印象。他問能不能從她看護的孩子中領養一個女孩,他只考慮由他來挑選,她就是這樣說的。他說他一直都想要個孩子,現在他在格勞賓登管理一個加油站,具備領養的資格了。當然她拒絕了他的無理要求,她客氣地告訴他,孤兒院有自己的規章制度。然而,我的前部下給她留下了非同尋常的印象,所以她覺得有義務向我報告這件事。說完,她掛了電話。當然,事情發展到現在實在令人不解。我大口地抽著我的巴西阿諾斯雪茄,也想不出該怎麼辦。另外,還有一件醜聞令我們凱塞爾納街的人覺得馬泰依的行為簡直是聞所未聞。當時我們傳喚了一個行為可疑的人。他公開的身份是女士專用理髮師,私底下是個拉皮條的,他住在湖中村一座豪華的大別墅里,很多詩人對這村子讚不絕口。不管怎麼說,去村子裡的出租車和私家車一直都絡繹不絕。我還沒開始審訊,他就開始嘚瑟。因為能親口告訴我們馬泰依的消息,他高興得整個人都容光煥發。他說馬泰依在他的加油站跟一個叫海勒的女人同居了。我馬上給楚爾的警察局打電話,繼而聯繫了負責加油站的派出所。這個消息準確無誤。我驚愕得說不出話。理髮師趾高氣揚地坐在我的辦公桌前,嘴裡嚼著口香糖。我投降了,下令以上帝的名義放走老油條。他剛才出了一張王牌,我們奈何不了他。 這事驚動了不少人。我的反應是驚訝,亨齊感到氣憤,檢察官感到憎惡,州政府也對馬泰依的事有所耳聞,他們說這簡直是奇恥大辱。那個叫海勒的女人曾經是我們凱塞爾納街的常客。她的一個姐妹——也是一個臭名昭著的女人——被殺害了,我們曾懷疑是海勒乾的,我們對案件的了解遠遠超過她透露的內幕。後來她直接被驅逐出了蘇黎世州。儘管除了她乾的行當之外,她並沒有做什麼違法的事。不過,管理部門總有那麼一撥心存偏見的人。我決定開車去找馬泰依,我不能坐視不管。我隱隱覺得馬泰依的行為與格里特麗·莫澤有關,卻說不清道不明。我對真相一無所知,這讓我感到憤怒,也讓我感到不安,同時也吊起了我破案的好奇心。我一向重視秩序,所以想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