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 二十二

迪倫馬特 《承諾》
他走進一間很小且簡陋得令他吃驚的房間。完全看不出這是一個醫生的辦公室。牆上掛著畫和照片,畫與大廳里的相似,照片上是些帶著無框眼鏡、蓄著鬍子、神情嚴肅、相貌古怪的男士。顯然他們是醫院的歷屆院長。寫字檯和椅子上擺滿了書,只有一個舊皮沙發椅上沒放什麼東西。醫生穿著白大褂,坐在一大堆卷宗後面。他又瘦又小,像一隻鳥,也戴一副無框眼鏡,跟女護士和牆上留鬍子的男人們沒什麼兩樣。看來無框眼鏡在這裡是必須的,也可能是一個秘密修會的標誌或象徵,就像僧侶的光頭一樣,探長不禁揣測道。 護士離開了房間。洛赫爾站起身,向馬泰依問好。 「歡迎你的到來,」他略顯尷尬地說,「請隨便坐,這裡的一切都很簡陋。我們全靠別人捐助,資金上很拮据。」 馬泰依坐到皮沙發椅上。醫生打開檯燈,房間裡實在太暗了。 「我可以抽菸嗎?」馬泰依問。 洛赫爾愣了一下。「可以,」他透過髒兮兮的鏡片仔細打量著馬泰依,「你以前可不抽菸呀?」他說。 「以前從來不抽。」 醫生拿出一張紙,開始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起來,顯然在記錄。馬泰依等著。 「你生於1903年11月11日,是嗎?」醫生一邊寫,一邊問。 「是的。」 「你還住在烏爾本賓館嗎?」 「現在住在瑞克斯賓館。」 「嗯,現在住在瑞克斯賓館,在葡萄園街。你一直住在賓館裡,親愛的馬泰依?」 「你覺得這很奇怪?」 醫生從他的文件後面抬起了頭。 「兄弟,」他說,「你已經在蘇黎世居住了三十年。這麼長的光景,別人都已經成了家,生兒育女,為將來在打拚。你壓根兒就沒有私人生活?很抱歉我這樣問你。」 「我理解,」馬泰依回答說,他一下子恍然大悟,也明白了護士為什麼問到他的行李,「局長跟你說過了吧?」 醫生小心地把鋼筆擱在一邊。「你這是什麼意思,尊敬的馬泰依先生?」 「你受人委託來了解我的情況,」馬泰依肯定地說,掐滅了菸頭,「因為州警察局認為我的行為不太正常。」 兩個男人沉默著。窗外又升起一層霧,霧氣朦朧中,蒼然暮色淒涼地滲進這間摞滿了書籍和文件的小房間。天氣陰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夾雜著某種藥物的氣味。 馬泰依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兩個穿白大褂的男士叉著胳膊站在外面。馬泰依把門關上了。 「兩個護工。怕我鬧事派來的吧。」 洛赫爾依然泰然自若。 「你聽著,馬泰依,」他說,「我現在是以醫生的身份和你說話。」 「隨你便。」馬泰依說完,坐了下來。 洛赫爾又拿起鋼筆,接著說,有人給我說,馬泰依最近這段時間的行為無法再用「正常」來形容,所以現在要開誠布公地跟他談一談。馬泰依的職業不好干,對待工作上遇到的人,他不得不鐵面無私。正因為如此,假如洛赫爾說話太直接,馬泰伊也要原諒他,因為醫生這個職業也把他變成了硬心腸。而且令人疑惑。他認為馬泰依突然放棄去約旦這麼好的機會實在令人匪夷所思,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另外馬泰伊還一心想找出兇手,而兇手事實上早已找到了,還有他突然開始抽菸,又莫名其妙地開始酗酒,喝了一升窖藏紅酒後,又喝了四大杯白蘭地。天哪,這像是人格突然分裂的表現,是一種精神病的早期症狀。解決問題的關鍵在於馬泰依要願意接受全面檢查,只有這樣才能了解他的真實情況,找出他生理和心理方面的病因。因此,他建議馬泰依在羅騰住幾日。 醫生不再說話,又一次蜷縮在他的案宗後面,繼續在紙上寫來寫去,「你經常發燒嗎?」 「不發燒。」 「說話有障礙嗎?」 「也沒有。」 「聲音有問題嗎?」 「這是什麼鬼問題。」 「冒汗嗎?」 馬泰依搖了搖頭。昏暗的燈光以及醫生的連篇廢話讓他感到煩躁。他摸索著去找煙,終於找到了。醫生遞給他一根劃著的火柴,他用手顫巍巍地接住了。他的手在發抖。怒火中燒。這情景簡直太可笑了,他早該想到這一點,他應該去找別的心理醫生。可是他喜歡這個醫生。在卡塞爾納街時,他們更多是出於好心才請他過來當醫學顧問,他信任這個醫生,因為別的醫生會看不起他,把他看成一個怪物,一個愛胡思亂想的人。 「情緒激動,」醫生斷言說,近乎興沖沖的樣子,「現在我可以叫護士進來嗎?如果你現在就想去你的病房……」 「我沒有這個想法,」馬泰依回答說,「你有白蘭地嗎?」 「我給你服用鎮靜劑。」醫生建議道,同時站了起來。 「我不需要鎮靜劑,我需要白蘭地。」探長粗暴地說。 醫生剛才肯定摁了一個隱蔽的按鈕。這時一個男護工出現在門口。 「到我房間裡拿一瓶白蘭地和兩個酒杯,」醫生命令道。他搓了搓手,可能覺得冷,「快點兒。」 男護工出去了。 「真的,馬泰依,」醫生說,「我覺得你住院治療迫在眉睫。不然的話,你的精神和身體會徹底崩潰的。我們不想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不是嗎?只需要一些勇氣,我們就會成功。」 馬泰依一聲不吭。醫生也開始沉默。突然,電話鈴響了,洛赫爾拿起聽筒,說:「現在忙著呢。」窗外幾乎漆黑一片,這個夜晚一下子這麼漆黑。 「要不要我打開頂燈?」醫生問,純粹是沒話找話說。 「不用。」 馬泰依現在又恢復了平靜。當護工拿來白蘭地時,他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又倒了一杯。 「洛赫爾,」他說,「你現在把你跟病人打交道的那套東西都丟到一邊。你是醫生,在你的職業生涯中,你也有過你解決不了的心理案件嗎?」 醫生驚愕地看著馬泰依。這個問題觸動了他,他慌了神,不知道馬泰伊有何用意。 「我的病例大多數是無法解決的。」他坦誠地回答,儘管此刻他意識到,面對馬泰依這麼一個病人,他絕對不應該給出這樣一個答案。 「我能想到干你們這一行會是這樣的。」馬泰依的回答不無譏諷,這讓醫生有些傷心。 「你來這裡就是為了問我這個問題嗎?」 「也是。」 「天哪,你到底怎麼了?你平日不是最有理智的人嗎?」醫生不知所措地問。 「我不知道,」馬泰依遲疑地回答道——「那個被殺害的女孩。」 「格里特麗·莫澤?」 「這女孩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 「她讓你不得安寧?」 「你有孩子嗎?」馬泰依問。 「我也沒成家。」醫生小聲說,又一次顯得難為情。 「原來如此,你也沒成家。」馬泰依悶悶不樂,沉默了一會兒。「你看,洛赫爾,」他解釋道,「在案發現場我就看著那屍體,沒往別處瞧,而我的接班人亨齊卻把頭扭到了一邊,他是人們眼中的正常人:一個殘缺不全的屍體躺在草叢裡,只有臉上沒有傷痕,那是一張孩子的臉。我一直看著那屍體,灌木叢里還有一個紅裙子和一些麵包。但可怕的卻不是這些。」 馬泰依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像是感到震驚。他從來沒有向別人說過自己的事情,但現在他不得不這麼做,因為他需要這個戴著一副滑稽眼鏡、像鳥一樣的小個子醫生,只有他能給予自己更多的幫助,但他為之必須信任他。 「你之前有理由感到奇怪,」他終於又接著說,「我為什麼一直還住在賓館裡。我不願意與這個世界發生衝突。雖然我希望自己像一個墨守成規的人那樣克服它,卻不願意和它一起受苦受難。我想超然於這個世界,保持理性,像一個技術員那樣控制它。忍受得了目睹女孩的屍體,然而,當我站在她的父母面前時,卻突然亂了方寸,我恨不得馬上離開莫斯巴赫那個可惡的房子,於是我發誓要找到兇手,僅僅為了千萬別再繼續看到女孩父母那痛苦萬分的樣子,即便不能兌現承諾,對我來說也無所謂,因為我馬上就要飛往約旦了。之後,我又讓冷漠在我心裡占了上風,洛赫爾。這種行徑真令人憎惡。我沒有為小販抗爭。我對一切都聽之任之。我又變成了之前那個沒有人情的人,變成了『死心眼的馬泰依』,尼德村的人就這麼叫我。我再次逃到平靜、超然、布滿條條框框、又不近人情的圈子裡,直到我在機場看見了那些孩子。」 醫生把他的記錄推到一邊。 「我扭頭而歸,」馬泰依說,「接下來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 「你現在有什麼打算?」醫生問。 「現在我來到你這裡,因為我認為小販沒罪,現在我必須兌現諾言,找到真正的兇手。」 醫生站起身,走到窗戶旁。 護工出現了,身後還有一個護工。 「你們去科室吧,」醫生說,「這裡不需要你們了。」 馬泰依給自己倒上一杯白蘭地,他笑著說:「不錯啊,人頭馬。」 醫生依然站在窗前,望著窗外。 「我該怎麼幫你呢?」他茫然地問,「我不是偵探。」然後他轉身對馬泰依說:「你為什麼覺得小販無辜呢?」 「答案在這兒。」 馬泰依把一張摺疊紙放在桌上,小心地攤開。那是一幅小孩畫的畫。畫的右下角用稚嫩的字體寫著「格里特麗·莫澤」。她用彩筆畫了一個男人,他個子很高,比周圍的冷杉還高,那些冷杉看起來像是一堆稀奇古怪的草,一看就是小孩的畫風:這邊一個點,那邊一個點,點個逗號,畫條橫線,再畫個圓,臉就畫好了。畫上的男人戴一頂黑禮帽,穿一身黑衣服,右手是一個圓盤,盤上伸出五根線,從手上落下來一些小圓圈,上面有許多星星狀的小茸毛。小圓圈落到一個小女孩的身上,女孩比冷杉還要小。畫的最上面,其實就是天空,那裡停著一輛黑汽車,旁邊是一個長著奇特犄角的怪異動物。 「這畫是格里特麗·莫澤畫的,」馬泰依解釋說,「是我從教室里拿來的。」 「畫想表達什麼啊?」醫生問,他不解地看著畫。 「刺蝟巨人。」 「這是什麼意思?」 「格里特麗說過,有個巨人在樹林裡送給她一隻刺蝟。她把他們的見面場景畫下來了。」馬泰依說,他指著那些小圓盤。 「那麼你認為……」 「我的懷疑並非完全沒有道理,格里特麗·莫澤畫的刺蝟巨人就是殺害她的兇手。」 「一派胡言,馬泰依,」醫生不滿地反駁道,「這畫純粹是想像出來的,你別再指望從畫裡獲得什麼線索了。」 「也許吧,」馬泰依答道,「可是汽車畫得很清楚。我敢說這是一輛老式美國車,而且巨人也畫得很形象。」 「哪有什麼巨人,」醫生不耐煩地說,「別給我講什麼童話了。」 「一個身材魁梧的高大男子在一個小女孩的眼裡很有可能就是一個巨人。」 醫生驚愕地注視著馬泰依。 「你覺得兇手是一個又高又壯的男子?」 「當然,這只是一個不確定的猜測。」馬泰依沒有正面回答,「如果我的推斷沒錯的話,那麼兇手一定是開著一輛黑色的老式美國車來的。」 洛赫爾把眼鏡推到了額頭上。他拿起了畫,仔細地端詳著。 「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他迷惑不解地問道。 「假定說,我掌握的兇手的線索只有這張畫,」馬泰依解釋道,「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順著這個線索走。可是我看這張畫,就像一個外行人看一張X光片一樣,我不知道怎麼解釋這張畫。」 醫生搖了搖頭。 「從這幅畫裡看不出兇手的任何端倪,」他說著把畫放到寫字檯上,「只能說畫畫的女孩肯定是一個聰明的、有靈氣的、快樂的孩子。孩子們不僅畫他們看到的東西,也畫他們的感受。幻想和現實交織在一起。畫上有些內容是真實的,比如高個男子、汽車、女孩。但其他的就讓人摸不著頭腦了,像那些刺蝟,那個帶著犄角的動物,簡直就是個謎。謎底跟著格里特麗一起進了墳墓。我是醫生,不是召喚鬼魂的巫師。你把畫收起來吧。再在畫上花心思就是瞎折騰了。」 「你只是不敢這麼做。」 「我憎恨純粹浪費時間的事情。」 「你覺得是浪費時間的事情,也極有可能是一個傳統的解謎方法。」馬泰依解釋道。 「你是學者,你知道什麼是研究過程中的假設,比方說,假設兇手就在這畫上,你順著這個思路走,我們探討一下,看看會有什麼發現。」 洛赫爾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探長好久,接著再次看了看那幅畫。 「小販到底長什麼樣?」他問。 「模樣不起眼。」 「聰明嗎?」 「不笨,但很懶。」 「他是不是因為猥褻罪被判過刑?」 「他猥褻過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 「與別的女人的關係呢?」 「有點複雜,他是個小販。他在這一帶到處跑,生活自由放蕩。」馬泰依說。 「可惜啊,這個唐璜認了罪,還上吊了。」他嘴裡嘀咕著,「我覺得他倒像強姦殺人犯。不過,現在我們來研究一下你的假設。從相貌上看,畫上的刺蝟巨人倒有可能是強姦殺人犯。他個子高,身子壯。一般情況下,對孩子犯這種罪的人大多沒受過教育,多少有些弱智,用我們醫生的話說,他們患有低能症或是半痴呆症,他們言行粗魯,有暴力傾向,面對女性有自卑情結或性無能。」他沉默了一會兒,好像有了什麼發現。 「好奇怪。」他說。 「怎麼啦?」 「作畫的日期。」 「怎麼回事?」 「畫是在事發一個多星期前完成的。馬泰依,要是你的假設成立,格里特麗·莫澤被害前一定見過兇手。奇特的是,她竟然用童話的形式講述了見面的情形。」 「這是小孩的表達方式。」 洛赫爾搖了搖頭。「小孩也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做事情,」他說,「也許那個高個黑衣男人不讓格里特麗跟別人說他們秘密見面的事。這個可憐的小傢伙聽了他的話,什麼都沒跟別人講,沒有直接說出真相,而是講了一個童話。不然的話,人們就會產生懷疑,她也許就得救了。我承認,照這樣看,這個故事會變得很殘忍。女孩被強暴了嗎?」他冷不丁問了這麼一句。 「沒有。」馬泰依說。 「被害的情形與幾年前發生在聖高倫和施維茨的案件一模一樣嗎?」 「完全一樣。」 「也是用剃鬚刀?」 「是的。」 醫生也給自己倒了杯白蘭地。 「這不是性謀殺,」他說,「而是報復行為,兇手想通過這些謀殺案來報復女人,不管兇手是小販,還是可憐的格里特麗眼裡的刺蝟巨人。」 「小女孩畢竟不是女人。」 洛赫爾不受迷惑。「可是對心理有問題的人來說,女孩可以替代女人,」他解釋道,「因為兇手不敢對成年女性動手,所以他就去找小姑娘。他殺死她們以代替他心中的女人。因此,他總是設法接近同一種類型的女孩。你再確認一下,受害者的模樣可能都差不多。別忘了,這是一個蒙昧的人,不管他的低能是天生的還是疾病所致,這樣的人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衝動。他們抵禦衝動的能力極其微弱,只要有一丁點該死的變化,比如新陳代謝稍微有些不正常,或者有些細胞出現退化,人瞬間就會變成一頭野獸。」 「他報復的原因是什麼呢?」 醫生思索了片刻。「可能是性衝突,」他解釋道,「這個人有可能受到一個女人的壓迫或利用。他的太太也許很有錢,他卻是個窮光蛋。她的社會地位大概比他高。」 「這些都跟小販對不上號。」馬泰依斷言。 醫生聳了聳肩。 「也許小販是出於別的什麼原因殺人呢。世上最荒誕的事莫過於男女之間的糾葛。」 「還會發生新的謀殺嗎?」馬泰依問,「假如小販不是兇手。」 「聖高倫的謀殺案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五年前。」 「施維茨的呢?」 「兩年前。」 「作案間隔時間越來越短,」醫生斷定,「這可能說明他的病情加重了,而抵抗衝動的能力愈來愈弱。那麼,只要這個病人有機會,幾個月後乃至幾周後,他很有可能再次作案。」 「這段時間他的行為有何表現呢?」 「剛開始病人會覺得如釋重負,」醫生略為遲疑地說,「可是過不了多久,新的仇恨又開始滋長,內心又有了報復的念頭。最初,他或許只是在孩子活動範圍周邊溜達。比方說,在學校門口,或在露天廣場。接著,他會開著車到處轉悠,尋找一個新的目標,找到目標後,他會跟她交朋友,直到慘劇再次發生。」 洛赫爾沉默起來。 馬泰依拿起畫,把它折起來,塞進胸前的口袋。他凝視著窗外,夜幕已經降臨。 「但願你祝我交上好運找到刺蝟巨人吧,洛赫爾。」他說。 醫生一臉震驚地瞅著他,一下子明白過來了。「對你來說,刺蝟巨人不僅僅是一個暫定的假設,是不是這樣,馬泰依?」 馬泰依承認。「對我來說,他是真實的存在。他就是兇手,對此我從未懷疑過。」 醫生忙不迭地解釋,他剛才說的只是自己的猜想,純粹是沒有科學價值的聯想。醫生生氣自己被蒙在了鼓裡,沒有看出馬泰依的用意。他只是指出了上千種可能性中的一種。用同樣的方法,可以證明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是兇犯。為什麼不呢,每件荒唐事都超不出人類的想像力,都能以某種邏輯去解釋,馬泰依非常清楚這一點。他,洛赫爾,只是出於好心才與他一起異想天開。不過,馬泰依現在應當拋開自己的假設,正視現實,也應當鼓起勇氣接受那些清清楚楚證明小販是兇手的證據。那張兒童畫純粹是想像的產物,畫的或許是她和另一個人見面的場景,那個人不是兇手,也不可能是兇手。 「讓我來判斷你的一番講述有幾分可能吧。」馬泰依答道,把杯子裡的白蘭地一飲而盡。 醫生沒有馬上回答,又坐到那張破舊的寫字檯前。上面到處是書籍和卷宗。他又變成了醫院的院長。由於缺少經費和基礎設備,醫院早就衰敗不堪,他無望地維持著醫院的運轉,為之殫精竭慮。「馬泰依,」他終於不再長篇大論,聲音里透著疲憊和苦澀,「你努力做的事是不可能實現的。我不想再慷慨陳詞。一個人總有他的意志、抱負和尊嚴,不會輕言放棄。這一點我也理解,我自己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可是,如果你想找一個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兇手,而且就算他存在,你永遠也找不到他,這樣的話,你的做法就令人費解了。因為這樣的人太多了,他們只是由於偶然的原因才沒有殺人。你想靠自己的滿腔熱忱去破案,哪怕這種熱忱已經到了痴癲的地步,這也許稱得上勇敢,我向你的勇敢致敬,如今這種極端的態度讓人敬佩。可話說回來,如果這個法子行不通,我怕最後就只有痴癲陪伴你了。」 「再見吧,洛赫爾醫生。」馬泰依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