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 十八
星期天早上,我才約見了馬泰依,見面地點不是「密室」,而是我的辦公室。從這裡也能清楚地看到希爾蓋伊的街景。牆上懸掛著蓋伯勒、摩根塔勒、亨澤克等瑞士知名畫家的畫像。馬泰依捅的婁子讓我大為惱火。政治部某位堅持只說法語的先生因此事打來電話;約旦使館已經提出抗議;聯邦委員會則要求我們作出解釋。對此我卻無可奉告,因為我搞不懂這位老部下為什麼這樣做。
「請坐,馬泰依先生。」我生硬的語氣難免會讓他有些鬱悶。我們坐下來。我沒有抽菸,也沒有要抽的意思。這使他有些不安。「瑞士聯邦,」我接著說,「與約旦簽訂了一個關於借調一名警察專家的協議。馬泰依博士,你也與約旦簽了協議。你沒去約旦就是違約。你我都是學法者,我沒必要再多作解釋吧。」
「不用了。」馬泰依說。
「所以請你儘快趕往約旦。」我向他建議道。
「我不會去的。」馬泰依說。
「為什麼?」
「殺害小格里特麗·莫澤的兇手還沒有找到。」
「你認為小販是無罪的?」
「是的。」
「不管怎樣,我們有他的供詞。」
「他肯定是失控了。長時間的審訊、絕望、被遺棄的感覺。對此我也有責任,」他接著說,「小販曾向我求救,我沒有幫他。那時我只想著去約旦。」
當時的情形很怪異。就在前一天,我們的交往還毫無隔閡。而現在,我們穿著星期天便服,正襟危坐,身子挺得筆直。
「我請求你把這個案子再交給我來辦,局長。」馬泰依說。
「我不能這樣做,」我說,「絕對不能。你已經不是我們的人了,馬泰依博士。」
探長詫異地瞪著我。
「我被解僱了?」
「你已經從州警察局離職了,因為你要在約旦任職。」我心平氣和地解釋道,「你違約是你自己的事。可是如果我們現在接著聘用你,就意味著我們支持你違約。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確實如此,」馬泰依回答說,「我明白了。」
「很遺憾,木已成舟。」我斷然地說。
我們沉默了好一陣子。
「我去機場時繞路去了麥根村,村裡有不少孩子。」
「你想說什麼?」
「出殯的隊伍里有不少孩子。」
「這很正常。」
「機場附近也有孩子,整整一個班學生。」
「那又怎麼樣?」我驚詫地看著馬泰依。
「假如我說得對,假如殺害格里特麗·莫澤的兇手還活著,那其他孩子的處境豈不是很危險嗎?」馬泰依反問道。
「當然。」我冷靜地說。
「如果存在這種潛在的危險,」馬泰依懇切地說,「警察就有義務保護孩子,防止犯罪行為再次發生。」
「所以你沒有飛往約旦,」我不緊不慢地問道,「為了保護孩子們?」
「的確如此。」馬泰依鎮靜自若地回答。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現在更加看清了這案子,並開始理解馬泰依的做法。我然後說,必須接受孩子們正面臨危險的可能。假如馬泰依的推測是對的,也只能寄希望於真正的兇手有朝一日會暴露自己,或者,最糟的是,他下次作案時會留下蛛絲馬跡。我的話聽起來有玩世不恭的味道,但其實並非如此。只是好可怕。警察的力量是有限的,也必定有限。雖然一切皆有可能,哪怕是最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是我們必須從可能出發。我們不能說封·貢騰肯定有罪,我們永遠不能這麼說。然而我們可以說,他可能有罪。如果我們不願意揪出一個子虛烏有的人出來,小販就是唯一的嫌疑犯。他犯過猥褻罪,又隨身帶著剃鬚刀和巧克力,衣服上還有血跡。另外,他也在施維茨和聖加倫賣過東西,而這兩個地方發生過其他兩起謀殺案。其次,他對他的罪行供認不諱,並且自殺了:現在懷疑他到底有沒有罪,實在是外行了。健全的理智告訴我們,封·貢騰就是殺人犯。誠然,我們要承擔風險,因為我們只是凡人,我們的判斷也會出錯。況且,很遺憾,格里特麗·莫澤謀殺案並不是我們要偵破的唯一案件。緊急行動小組剛被派往施力恩,昨天夜裡那裡發生了四起嚴重的入室搶劫案,而且我們也無力承擔再次調查過程中技術層面所需的花費。我們只能盡力而為,而我們也正在這樣做。不只是現在,孩子們一直都有危險。僅僅在一個州每年就發生兩百多起性侵犯案件。關於這一點,我們可以告誡父母,也可以警告孩子,這些我們都已經做了,但是法網恢恢,也有漏網之魚。犯罪行為屢禁不止,不是因為警察太少,而恰恰是因為有警察的存在。如果我們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也就沒有犯罪行為了。我們必須清楚這一點。我們必須履行我們的義務。在這一點上,馬泰依是對的。可話說回來,我們首要的任務則是把執法的權力限定在一定的範圍內,否則我們只能建立一個警察國家。」
說完這段話,我又沉默不語了。
外面響起教堂的鐘聲。
「我能理解你個人的處境變得很棘手。你現在是進退兩難。」我客氣地結束了我的話。
「謝謝你,博士先生,」馬泰依說,「我會先以我個人的名義調查格里特麗·莫澤謀殺案。」
「我勸你最好放棄這個案子。」我建議道。
「我不會放棄的。」他回答道。
我掩飾著內心的不滿。
「我能請你不要因為此案再給我們添麻煩嗎?」我站起身來,問道。
「如果你希望這樣的話。」馬泰依說,我們連手都沒握,他就起身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