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 十三
小販坐在辦公室一個沒有靠背的辦公椅上,特羅勒把自己的椅子挪到馬泰依的辦公桌旁,左胳膊撐在桌上,蹺著二郎腿,左手支著頭。他抽著煙。費勒在記錄。亨齊和我在門口站著,小販背對著我們,不知道我們也在場。
「這不是我乾的,警官先生。」小販含糊不清地說。
「我也沒說是你乾的。我只不過說這可能是你乾的。」特羅勒說。「至於我說得對不對,我們自會查明真相。現在我們從頭再來。你是在樹林邊舒舒服服地躺了下來,是嗎?」
「是的,警官先生。」
「然後你睡著了?」
「是的,警官先生。」
「為什麼?你不是要去麥根村嗎?」
「我累了,警官先生。」
「你為什麼跟郵遞員打聽麥根村警察的情況?」
「為了了解一些事情,警官先生。」
「你想知道什麼?」
「我的營業執照還沒有延期。所以我想打聽一下麥根村是哪位警察在值班。」
「誰在值班呢?」
「我打聽到那天值勤的是個代理警察。當時我很害怕。」
「我也是個代理警察」,特羅勒乾巴巴地說,「你也害怕我嗎?」
「是的,警官先生。」
「是這個原因讓你改變主意,不去麥根村嗎?」
「是的,警官先生。」
「這個故事編得也不賴,」特羅勒讚許地說,「但可能還有另一個更接近真相的版本吧。」
「我說的就是真相,警官先生。」
「你難道不想從郵遞員那裡多打聽些情況嗎,比如有沒有警察在附近?」
小販一臉不解地看著特羅勒,「你到底想說什麼呢,警官先生?」
「哼,」特羅勒有板有眼地說,「你想通過郵遞員確定警察不在羅特凱勒山谷里,因為你在等著那個女孩的出現,我想是這樣吧。」
小販一臉恐懼,目不轉睛地盯著特羅勒,「我不認識那個女孩,警官先生,」他絕望地喊道,「就算我認識她,我也不可能做這種事。再說不是我一個人在山谷里。那家農民正在地里幹活。我不是殺人兇手。請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特羅勒安撫他,「但是我必須核查你講的故事,這一點你必須清楚。你剛才說你休息後去了小樹林,打算回蘇黎世?」
「當時下著暴雨,」小販解釋說,「所以我就走了近路,警官先生。」
「然後你就看到屍體了?」
「是的。」
「沒有碰屍體?」
「沒有,警官先生。」
特羅勒不再說話。儘管我看不見小販的臉,但是我能感覺到他的恐懼。我很同情他。不過我逐漸相信他有罪,也許只是因為我希望儘快找到兇手。
「我們把你的衣服拿走了,給了你別的衣服。你能猜出是為什麼嗎?」特羅勒問。
「我不知道,警官先生。」
「為了進行聯苯胺檢測。你知道什麼是聯苯胺檢測嗎?」
「不知道,警官先生。」小販無助地回答。
「這是一個用來化驗血跡的化學實驗,」特羅勒慢悠悠地解釋著,語氣令人害怕,「我們在你的褂子上發現了血跡,封·貢騰,是那個女孩的血。」
「因為……因為我被屍體絆了一下,警官先生,」封·貢騰痛苦地說,「簡直太可怕了。」
他用手捂住臉。
「你僅僅是因為害怕而向我們隱瞞了這一點?」
「是的,警官先生。」
「現在我們還應該相信你嗎?」
「我不是兇手,警官先生,」小販絕望地哀求道,「你要相信我。你把馬泰依先生叫來,他知道我說的是實話。我求你了。」
「馬泰依博士從此以後跟這個案子沒有關係了,」特羅勒說。「他明天早上飛往約旦。」
「飛往約旦。」封·貢騰小聲說,「這我倒是不知道。」
他的眼睛盯著地板,不再吱聲。屋裡一片死寂,只聽見鐘錶嘀嗒嘀嗒地響,偶爾從街上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
這時,亨齊開始介入審問。他先關上窗戶,接著坐到馬泰依辦公桌前。他的態度友好親切,不過他轉了一下檯燈,燈光一下子打到小販的臉上。
「你不要激動,封·貢騰先生,」亨齊上尉說,語氣客氣地過了頭,「我們一點兒都不想折磨你,我們只是在努力了解真相。因此,我們必須向你求助。你是最重要的證人。你必須幫助我們。」
「是的,博士先生。」小販回答,看起來又有了些勇氣。
亨齊叼著一個菸斗,「你抽什麼煙,封·貢騰?」
「香菸,博士先生。」
「你給他一支,特羅勒。」
小販搖了搖頭。他盯著地板,光線令他一陣陣眩暈。
「燈光讓你不舒服?」亨齊友好地問。
「燈光直刺我的眼。」
亨齊把檯燈的燈罩撥向一邊。「這樣好點兒了吧?」
「好多了。」封·貢騰小聲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感激。
「你說說看,封·貢騰,你都賣些什麼東西?清潔布?」亨齊開始審問。
「是的,有清潔布。」小販遲疑地說。
他搞不懂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還有別的嗎?」
「還有鞋帶,博士先生。牙刷、牙膏、肥皂。剃鬚膏。」
「有剃鬚刀片嗎?」
「有,博士先生。」
「哪個牌子的?」
「吉利牌。」
「就這些嗎,封·貢騰?」
「我想是的,博士先生。」
「好的。可是我覺得,你忘了一些東西,」亨齊說,手來回摸著他的菸斗。「那些東西是不會跑的,」他強調,接著又好似漫不經心地說:「你好好把你剛才沒說的那些小玩意兒說出來吧,馮·貢騰。我們已經仔細檢查過你的貨筐了。」
小販沉默不語。
「現在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廚房用的刀具,博士先生。」小販喃喃地說,萬分沮喪。汗珠在他的脖子上閃著光。亨齊吐出一個又一個煙圈,他的態度淡定,舉止從容,是一個非常友善的年輕人。
「接著說,封·貢騰,除了廚房用的刀具,你還賣什麼?」
「剃鬚刀。」
「你為什麼遲遲不肯承認這個呢?」
小販不說話。亨齊似乎心不在焉地伸出手,仿佛又要轉動燈罩。然而,當封·貢騰嚇得縮成一團時,他便把手拿開了。中士死死地盯著小販,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另外,亨齊的菸斗里也冒著煙。房間裡的空氣令人窒息。我很想把窗戶打開。但關上窗戶也是審訊方法之一。
「女孩是被一個剃鬚刀殺死的。」亨齊看似不經意地說,語氣婉轉。沉默。小販面如死灰,癱坐在椅子上。
「親愛的封·貢騰,」亨齊身子一邊向後靠,一邊接著說,「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們不需要再遮遮掩掩了。我知道你殺了人。但我也知道,你跟我,跟我們所有人一樣,對這一罪行感到震驚。但你就這樣做了。你突然變得像一隻野獸,你襲擊了那女孩並殺死了她。你不想那樣,可是你沒有別的選擇。有某種力量比你本人更強大。當你恢復理智時,封·貢騰,你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你一路狂奔到麥根村,想投案自首,不過你現在卻又失去了承認罪行的勇氣。你一定要再次鼓起勇氣,封·貢騰。我們會幫助你的。」
亨齊不再說話。小販坐在辦公椅上,身體有些搖晃。看樣子,仿佛他隨時都會崩潰。
「我是你的朋友,封·貢騰,」亨齊聲稱說,「你要利用這個機會。」
「我累了。」小販唉聲嘆氣地說。
「我們都累了,」亨齊回答,「特羅勒警官,給我們弄些咖啡來,然後再拿些啤酒。給我們的客人封·貢騰也準備一份,在州警察局,我們做事講規矩。」
「我是無辜的,警官,」小販嘶啞地低聲說,「我是無辜的。」
電話鈴響了。亨齊拿起話筒,他認真地聽著,掛斷後,臉上露出了微笑。
「封·貢騰,那天中午你到底吃了些什麼?」他緩緩地問道。
「伯爾尼肉盤。」
「嗯,還有別的嗎?」
「飯後甜點是奶酪。」
「艾門塔爾奶酪還是格呂耶爾奶酪?」
「提爾斯特和戈爾貢佐奶酪。」封·貢騰一邊回答,一邊擦著順著眼角流下的汗珠。
「小販們吃得不錯啊,」亨齊說,「之後你什麼都沒吃嗎?」
「什麼都沒吃。」
「要是我,我會再好好想一想。」亨齊提醒他。
「巧克力。」封·貢騰想起來了。
「你看,你還是吃了別的東西。」亨齊向他鼓勵地點了點頭,「你在哪兒吃的巧克力?」
「在樹林邊上。」小販說,他不解地看著亨齊,一臉疲憊。
上尉把檯燈關掉了。房子裡煙霧繚繞,只有天花板上的燈投射出微弱的光。
「我剛才得到了法醫研究所的檢查報告,封·貢騰,」他遺憾地說,「女孩被解剖了。法醫在她的胃裡發現了巧克力。」
現在我也確信小販是兇手。他認罪只是一個時間問題。我向亨齊點了點頭,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