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 九
我乘坐7點半的快車從伯爾尼趕回來,然後在卡塞爾納街聽別人向我報告了事情的經過。這是第三起作案手段相同的兒童謀殺案。兩年前,有人在施維茨州用刮鬍刀殺害了一個女孩;五年前,在聖高盧也發生過類似的案件,可是一直找不到罪犯的任何線索。我讓人把小販帶過來。他四十八歲,個子不高,滿臉油光,看起來不太健康,平時可能誇誇其談,行為放肆,但現在卻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他的說法開始挺清楚的。他當時躺在樹林邊上,脫了鞋子,貨筐放在草叢裡。他本來打算去麥根村賣刷子、褲子背帶、剃鬚刀片、鞋帶等小商品,可是半路上卻聽郵遞員說韋格米勒在休假,里森在替班。他猶豫著還要不要去麥根村,然後就在草叢裡躺下了。他知道我們的年輕警察總是充滿幹勁,他了解這幫人。他打了會兒盹。樹林的陰影籠罩著小山谷,有條公路從山谷中間穿過。在離他不太遠的地方,有家農民正在田裡幹活,一條狗在他們身邊跑來跑去。他剛剛在費倫村的大熊飯店吃了午飯,飯菜實在太豐盛了,有伯爾尼肉盤和特萬名菜。他喜歡一次吃個夠,也有錢吃,雖然他外表寒酸,不刮鬍子,不修邊幅,邋裡邋遢,在鄉下到處遊蕩,十足一副窮光蛋的模樣,其實他掙了點兒銀子,也有些積蓄。飯後他又喝了不少啤酒,躺在草叢裡時還吃了兩板瑞士蓮巧克力。大雨將至,陣陣熱風吹得他睡著了。過了一會兒,一聲尖叫把他驚醒了,那是一個小女孩尖厲的喊叫聲,昏昏沉沉中他往山谷那邊看了一眼,感覺在田裡幹活的人家也在驚訝地傾聽著四周的動靜,但隨即又彎下腰繼續勞作,那隻狗圍著他們撒著歡兒。剛才準是小鳥在叫,他腦袋裡冒出這樣的念頭,又或許是只小貓頭鷹,他也只能這樣推測了。這麼一想,他又恢復了平靜。他接著打瞌睡,然而四周突然而來的死寂使他心裡驀地一驚,他這才發覺快要變天了。他穿上鞋,拿起筐,心裡充滿鬱悶和不解,因為他又想起了剛才那聲神秘的鳥叫。他決定不去麥根村了,最好別招惹里森,無論如何不去麥根村了。反正那是個掙不到錢的地兒。他隨之打算回城裡,抄了樹林裡那條近道徑直往火車站趕,於是就看到了被害女孩的屍體。他一溜煙似的跑到麥根村的小鹿酒館,打電話向馬泰依報案。他什麼都沒有跟村裡的人說,他害怕他們懷疑他。
這就是他的陳詞。我讓人把他帶走,但不許他離開。這樣做可能不完全合適。檢察官沒有下令羈押他,可是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再拘泥於這些小節了。我覺得他的講述雖然聽起來真實可信,但還要再仔細核查,畢竟封·貢騰有過前科。我心情糟透了。這個案件令人匪夷所思,一切反正都不對勁,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只是隱隱有這樣的感覺。我躲到我所的「密室」里,一個總是煙霧繚繞、就在我辦公室旁邊的房間裡。我讓人在希爾橋附近的餐館要了瓶教皇新堡紅酒,喝了幾杯。我也不想隱瞞,這房間一直都亂七八糟的,書籍和文件放得到處都是。我當然堅持我的原則,因為在我看來,在這個一切都井然有序的國家裡,每個人都有權利建立一個無序的小島,哪怕只是暗地裡也罷。我讓人把照片送過來。那些照片慘不忍睹。接著,我開始研究地圖。沒有比這更隱蔽的作案現場了。理論上來說,無法推斷兇手是從麥根村來的,還是從周圍的村莊或城裡來的,也無法斷定他是走來的,還是坐火車來的。一切皆有可能。
馬泰依進來了。
「你在我們這兒工作的最後一天還要處理一個如此讓人難過的案件,我真是深表遺憾。」我對他說。
「我們的職業就是如此,局長先生。」
「我剛才看了女孩被害的照片,兇手真該下地獄。」我說著,把照片放到信封里。
我非常惱火,也可能是無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感情。馬泰依是我最好的探長——你看,我喜歡這個並不恰當、但讓人覺得親切的等級稱呼——,他的調職目前對我來說非常不利。
他好像猜出了我的心思。
「我認為你最好把這個案子交給亨齊吧。」他說。
我拿不定主意。如果不是強姦殺人案,我可能會聽取他的建議。但是這個案子比其他任何一個都難辦。在別的案件偵查中,我們只需找出兇手的作案動機,缺錢、嫉妒,如此一來,嫌疑人的排查範圍就會縮小。可是這方法對強姦殺人案沒有用。一個出公差的人看到了一個女孩或男孩,他下了車——沒有目擊證人,沒有人留意他,晚上他又待在家裡了,他家可能在洛桑或者在巴塞爾,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可能,而我們站在事發現場,找不到任何線索。我不是小看亨齊,他是一個能幹的警官,不過我覺得他經驗不足。
馬泰依對我的顧慮不以為然。
「他已經在我手下幹了三年,」他說,「跟著我學會了辦案,我想不出有誰能比他更好地接手我的工作。他會像我一樣調查這個案件。況且,我明天還在呢。」他又補充道。
我把亨齊叫來,命令他與特羅勒中士成立一個辦案小組。他喜出望外,這是他第一次「獨立辦案」。
「你要謝謝馬泰依。」我小聲說,接著問他警隊的士氣如何。我們什麼都確定不了,既沒有線索也沒有結果。但決不能讓這幫警員們感覺到我們心裡並沒有把握。
「他們認為我們已經找到了殺人犯。」亨齊說。
「那個小販?」
「對他的懷疑不是沒有根據的。畢竟封·貢騰因為猥褻罪被判過刑。」
「那是對一個十四歲的女孩,」馬泰依插嘴道,「那是另一回事。」
「我們應該對他嚴加審問。」亨齊建議道。
「我們還有時間,」我堅定地說,「我認為這人與謀殺案沒有關係。他只是不招人待見,這樣的人容易引起別人懷疑。可這只是主觀推斷,先生們,不是刑事犯罪的證據,我們不能被直覺牽著鼻子走。」
說完,我跟警員們告辭,心情仍然沒有好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