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 七
回到麥根村後,馬泰依意識到自己面臨的第一個困難。刑警隊的大車已經開到村子裡,在等著他。警察仔細地檢查並封鎖了作案現場和周圍區域。三個便衣警察隱蔽在樹林裡,他們的任務是監督行人,這樣有可能找到兇手的線索。警隊剩下的人按命令必須回城。此時,雨後的天空像水洗過一般清澈,可是這場雨並沒有讓人的心情有所放鬆。阿爾卑斯的熱風綿綿地刮著,一直盤旋在村子和樹林的上空。異常的悶熱讓人變得易怒易燥,沒有耐心。儘管還是白天,街燈已經亮了。農民們蜂擁而來。他們知道封·貢騰在這裡。他們咬定他就是兇手:小販們一直都形跡可疑。他們以為他已經被抓了起來,於是把刑警隊的車團團圍住。小販待在車裡,蜷縮在兩個直挺挺坐著的警察中間。他渾身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出。麥根村人離警車越來越近,把臉都貼在車玻璃上。警察們束手無策。檢察官的車在刑警車的後面,也被堵住了。法醫從蘇黎世趕過來,他的車被村民們圍得水泄不通,還有那輛有紅十字標誌、裝著小屍體的小白車也遭到了圍堵。男人們站在那裡,擺出威脅的架勢,卻一聲不吭;女人們緊緊地靠著院牆,也不吱聲。孩子們則爬到村井的圍欄上。他們不知如何排解內心積壓的憤怒,於是就聚眾鬧事。他們要報仇,要討個公道。馬泰依試圖穿過人群去找刑警隊,不過這根本不可能。現在最好去找村長。他問村民村長在哪兒。沒人搭理他。只聽見有人小聲說著威脅的話。探長想了一下,去了酒館。他沒猜錯,村長在小鹿酒館裡坐著呢。他個子矮小,身材肥胖,一副病怏怏的樣子。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威林葡萄酒,時不時透過低矮的窗戶往外張望。
「我該怎麼辦,探長先生?」他問道,「這幫人很固執。他們覺得警察沒用,一定要自己來伸張正義。」說完,他嘆了口氣:「格里特麗是個好孩子。我們都喜歡她。」
村長的眼裡含著淚水。
「小販是無辜的。」馬泰依說。
「他無辜的話,你們就不會逮捕他了。」
「我們沒有逮捕他。我們需要他當證人。」
村長板著臉,打量著馬泰依。「你們只是在搪塞,」他說,「我們知道該怎麼辦。」
「你是村長,你首先要負責我們能離開這地方。」
村長自顧自地喝著酒,第三杯紅酒已下肚,他依然什麼話都不說。
「現在怎麼辦?」馬泰依生氣地問。
村長還是很固執。
「要懲罰小販。」村長吼道。
探長把話挑明:「看來事先就要來硬的了,村長先生。」
「難道你們為了一個強姦殺人犯要來硬的?」
「不管他有沒有罪,做事都要守規矩。」
村長在低矮的酒館裡憤怒地走來走去。因為沒有人上酒,所以他在吧檯給自己倒了杯酒。他喝得急急匆匆,灑出的酒順著他的襯衫流下來。外面的人群依然很安靜。然而當司機試圖發動警車時,一排排的人圍得更緊了。
這時,檢察官也走進酒館。他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從人群中擠出來。他的衣服凌亂不整。村長嚇了一跳。檢察官的出現讓他不安;要是作為一個普通人,就不會覺得檢察官這個職業可怕了。
「村長先生,」檢察官說,「麥根村人看來要動用私刑了。除了派警察過來增援,我找不到別的解決辦法。這樣或許會讓你們恢復理性吧。」
「我們再試試跟這幫人談談。」馬泰依建議說。
檢察官用右手食指點著村長的胸脯。
「如果你不能立刻勸說這些人聽從我們的安排,」他吼著,「那我就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外面,教堂的鐘聲敲響了。麥根村人從四面八方趕來支援。村裡的救火隊也來了。他們也準備與警察對著幹。人群中開始冒出了髒話。刺耳,零零星星。
「豬玀! 蛀蟲!」
警察嚴陣以待。他們等待著越來越躁動的村民們發起攻擊,可是他們其實跟麥根村人一樣無助。他們的工作是維護社會秩序和抓捕罪犯。他們還沒經過這樣的場景。然而,農民們這會兒又愣在那裡,變得平靜一些。這時,檢察官、村長和馬泰依從小鹿酒館走出來,酒館門口是一個圍著鐵欄杆的石頭台階,他們站到台階上。「鄉親們,」村長呼籲道,「請大夥聽布克哈特檢察官講幾句。」
看不到村民們有任何反應。農民和工人又像先前一樣站在那兒,一言不發,咄咄逼人,一點動靜都沒有。天空抹上了第一縷晚霞,街燈像蒼白的月亮一樣照著廣場。麥根村人決定用武力懲罰他們認定的兇手。幾輛警車仿佛是龐大的黑色怪獸,盤踞在人群里。警察有好幾次想開車衝出人群,發動機響了,但最後又無可奈何地熄了火。一切努力都徒勞。村莊的一切——黯淡的山牆、廣場、聚集的人群——都不知道如何面對今天這個局面,仿佛這個兇殺案給這個世界下了毒。
「鄉親們,」檢察官開始不安地低聲講話,不過能聽清他說的每一句話,「麥根村的村民們,我們對這殘暴的罪行感到震驚。格里特麗·莫澤被害了。我們不知道兇手是誰……」
檢察官的講話被打斷了。
「你們把他交出來!」
村民們舉起拳頭,口哨滿天響。
馬泰依密切關注著人群的一舉一動。
「快,馬泰依,」檢察官命令道,「快去打電話,讓警局派增援來。」
「封·貢騰是殺人兇手!」一個又瘦又高的農民大聲嚷嚷著,他的臉曬得黝黑,看上去已經很多天沒刮鬍子了。「我看到他了,除了他之外沒有人在山谷里!」他就是當時正在田裡幹活的農民。
馬泰依走上前去。
「鄉親們,」他大聲說,「我是探長馬泰依。我們準備把小販交給你們!」
大家都驚呆了,頓時,全場鴉雀無聲。
「你瘋了嗎?」檢察官激動地對探長噓了一聲。
「自古以來,在我們國家裡,罪犯有沒有罪,由法庭判決或無罪釋放,」馬泰依接著說,「現在你們已經決定自己組成法庭了。我們在此暫不追究你們是否有這樣的權利,你們賦予了自己這樣的權利。」
馬泰依說得清清楚楚。那些農民和工人仔細地聽著。對他們來說,每句話都很關鍵。因為馬泰依把他們當回事,他們也就把馬泰依當回事。
「但是我必須對你們提點要求,就像對別的法庭也一樣,」馬泰依接著說,「這就是公正。因為不言而喻,如果我們確信你們的要求是公正的,那我們就可以把小販交給你們處置。」
「我們要的就是公道!」有人喊道。
「你們的法庭如果想要成為一個公正的法庭,必須滿足一個條件。這個條件就是:必須避免不公正的事情發生。你們也必須服從於這個條件。」
「同意!」磚窯廠的一個工頭喊道。
「因此,如果指控封·貢騰犯了殺人罪,你們必須調查清楚這個指控是不是公正。」
「這傢伙以前坐過牢。」一個農民喊道。
「這確實增加了對他的嫌疑,封·貢騰有可能是殺人兇手,」馬泰依解釋道,「但是現在還沒有證據證明他真的就是兇手。」
「我在山谷里見過他。」那個臉上黝黑、鬍子拉碴的農民又一次高聲說道。
「你到上邊來。」探長命令他。
農民猶豫不決。
「上去啊,海力,」有人喊道,「別當膽小鬼。」
農民走上前來。他顯得局促不安。村長和檢察官往後退到「小鹿酒館」的門口,只有馬泰依和那個農民站在台階上。
「你叫我上來幹啥?」農民問,「我叫海力·本茨。」
麥根村人緊張地盯著這倆人。警察把橡皮警棍重新別在腰帶上。他們也屏住呼吸,靜觀其變。村裡的孩子們紛紛爬到了消防車伸到半空的雲梯上。
「你在山谷里看到了封·貢騰小販?本茨先生?他是一個人在山谷里嗎?」
「一個人。」
「你當時在幹什麼?本茨先生。」
「我正在跟家人一起種土豆。」
「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幹活的?」
「從十點開始的。我們還在田頭吃了午飯。」農民說。
「除了小販以外,你沒有看到其他人?」
「沒有,我可以對天發誓。」農民保證。
「你瞎說,本茨!」一個工人喊道,「兩點鐘時我還從你家土豆地經過了!」
還有兩個工人說話了。下午兩點時,他們也騎著自行車穿過了山谷。
「我也趕著我的馬車經過了山谷,你這個笨蛋,」一個農民朝他嚷道,「你這個吝嗇鬼,干起活來不要命,還讓全家老小跟著你累死累活地干,累得所有人都駝背了。上百個光著身子的女人從你身邊走過,你都不會抬頭看一眼的。」
一片哄堂大笑。
「如此說來,小販並不是一個人在山谷里,」馬泰依斷言道,「我們要繼續找線索。樹林旁邊有條路通往城裡。有人走過這條路嗎?」
「弗里茨·蓋爾博走過。」有人喊道。
「我走過這條路。」一個坐在消防車上、體型笨重的農民坦白說。
「趕著馬車。」
「什麼時候?」
「兩點鐘。」
「這條路旁有一條林間小道通往案發現場,」馬泰依肯定地說,「你有沒有注意到路上有其他人,蓋爾博先生?」
「沒有。」農民咕噥著。
「或者有沒有看到一輛停在路上的小汽車?」
農民愣住了。「覺得看到過。」他猶猶豫豫地說。
「你敢肯定嗎?」
「反正路上有什麼東西。」
「是一輛紅色的梅賽德斯跑車?」
「有可能。」
「或者是一輛灰色的大眾?」
「也有可能。」
「你的回答非常不確定。」馬泰依說。
「我畢竟躺在馬車上半睡半醒的,」農民坦誠地說,「天這麼熱,誰都會這樣。」
「這樣的話,我可要提醒你,大馬路上是不能在車上睡覺的。」馬泰依厲言厲色地說。
「馬會看路的。」農民說。
大家笑起來。
「你們現在可明白了,如果你們當法官,這些困難明擺在你們面前。」馬泰依語重心長地說。這樁殺人案並不是發生在荒郊野外。作案現場離當時正在地里幹活的人家只有五十米。要是他們有警覺的話,悲劇就不會發生了。可是他們無憂無慮,因為他們壓根兒就沒料到還會發生這樣的犯罪。他們既沒有看到那女孩兒走過來,也沒有看到其他過路人。他們只注意到了小販,這就是一切。蓋爾博先生坐在他的馬車上打盹兒,到現在為止,他也沒說出一句對破案有用的、有十足把握的話。目前的情況就是這樣。「憑這些就能證明小販有罪嗎?你們也要捫心自問一下。他報了警,這點對他有利。我不知道你們作為法官會怎麼處理。不過我想告訴你們,我們警察是怎樣行事的。」
探長停頓了片刻。他又一次獨自站到麥根村村民的面前。本茨尷尬地回到人群中。
「不管嫌疑人社會地位如何,警察都要對他進行極其詳細的調查,只要是能想到的線索都會被一一追查。不僅如此,必要的話也會調動別的國家的警察。你們看,為了找出真相,我們有『巨型機器』可供使用,可是你們法庭的調查手段卻少之甚少。現在你們自己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辦。」
一片沉默。麥根村人變得若有所思的樣子。
「你們真會把小販交出來嗎?」那個工頭問。
「說話算數,」馬泰依回答,「如果你們堅持讓我們交人的話。」
麥根村人猶豫不決。探長的話產生了影響。檢察官有些緊張。他覺得這事情令人懷疑。但他最終鬆了口氣。
「你們把他帶走吧。」有個農民喊道。
麥根村人默默地讓出一條路。檢察官如釋重負地點燃了一支布利撒果雪茄。
「你剛才的所作所為是冒險啊,」他說,「你必須說到做到。」
「我知道事情不會到這一步。」探長平靜地應答道。
「但願你永遠別給予你必須要兌現的承諾。」檢察官說,並再次劃火柴點他的雪茄。他向村長打了個招呼,然後朝那輛被解圍的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