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 六

莫斯巴赫位於麥根村附近一片小沼澤低地上。馬泰依把警車停在村子裡，步行前往那裡。他想贏得時間。他老遠就看到了那個房子。他聽到有腳步聲，便停住了，轉過身去。男孩和女孩又跟來了，跑得小臉紅彤彤的。他們肯定是抄近路來的，否則無法解釋他們為什麼又出現在這裡。 馬泰依接著往前走。房子低矮，白牆上是深色的房梁，上面是木板屋頂。房子後面是果樹，花園裡的土黑乎乎的。有個男人正在房前劈柴。他抬起頭，看到探長走過來。 「你有什麼事嗎？」男人問。 馬泰依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辦，他開始自我介紹，然後問道：「你是莫澤先生？」這樣只是為了贏得時間。 「是的，你要幹什麼？」男人又問道。他湊到馬泰依面前，手裡拿著一把斧子。他看著有四十歲左右，骨瘦如柴，臉上布滿皺紋，一雙灰色的眼睛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探長。一個女人出現在門口，她也穿著一條紅裙子。馬泰依琢磨著該怎麼說。他已經想了很久，可還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這時，莫澤幫他解了圍。他看到馬泰依手裡提著籃子。 「格里特麗出事了？」他問道，又用審視的目光注視著馬泰依。 「你讓格里特麗出門了？」探長問。 「她去費倫村她的祖母那裡。」農民回答道。 馬泰依思忖著，費倫村是附近一個村子。「格里特麗經常走這條路嗎？」他問。 「每個周三和周六下午，」農民說，他的聲音里突然充滿了恐懼，「你為啥想知道這些？你為啥把籃子帶回來了？」 馬泰依把籃子放到莫澤剛才劈柴的樹樁上。 「有人在麥根村附近的樹林裡發現了格里特麗的屍體。」他說。 莫澤怔在那裡。穿紅裙子的女人一直站在門口，一動不動。馬泰依看到汗珠匯成一道道小溪順著男人慘白的臉流下來。馬泰依想把目光挪開，但他被這張臉和臉上的汗珠震懾住了，於是他們兩個就站在那兒，面面相覷。 「格里特麗被殺害了。」馬泰依聽到自己這麼說，這個聲音聽起來好像沒有任何感情，這讓他感到憤怒。 「這不可能，」莫澤喃喃自語說，「世間不會有這樣的魔鬼。」他握著斧頭的拳頭在發抖。 「有這樣的魔鬼，莫澤先生。」馬泰依說。 這人直愣愣地盯著他。 「我想去看我的孩子。」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探長搖了搖頭，「我勸你不要去看，莫澤先生。我知道，我現在說的話很殘忍，但是你最好不要去看你的格里特麗。」 莫澤靠近探長，他們離得那麼近，只能面對面站著，直視著對方的眼睛。 「為什麼不去看更好呢？」他喊道。 探長沉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莫澤開始晃動自己手中的斧子，仿佛要去劈砍什麼。然後，他轉過身，朝那個女人走去。她站在門口，還是一動不動，一聲不吭。馬泰依待著。他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剎那間他意識到，他再也不會忘掉這一幕。莫澤抱住妻子。他無聲地抽泣著，顫抖著。他把臉伏在妻子的肩上，而她則眼神呆滯地望著前方。 「明天晚上你可以見你的格里特麗，」探長無助地說，「孩子那時候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 女人突然開口說話了。 「誰是殺人犯？」她的聲音如此冷靜，不夾雜任何感情，馬泰依感到非常震驚。 「我會找到殺人犯的，莫澤太太。」 女人看著她，眼神里透著威脅和命令，「你向我承諾會找到這個人，是嗎？」 「我向你承諾，莫澤太太。」探長說，他的心裡此時只有一個願望，就是趕緊離開這裡。 「你敢發誓？」 探長愣了一下，「我敢發誓。」最終他說道。他別無選擇。 「好，你走吧，」女人命令道，「你已經發誓了。」 馬泰依還想說些安慰的話，卻不知道說什麼好。 「很抱歉。」他小聲說，隨之轉身離去。他從來時的那條路上慢慢騰騰地走回去。他的前方是麥根村，村後是那片樹林。頭頂的天空沒有一片雲彩。他又看到那兩個孩子，他們蹲在路邊。他疲憊地從孩子身邊走過去，他們一路小跑跟著他。然後，他突然聽到從房子那邊傳來一聲嘶叫，就在他的身後，像是動物的哀嚎。他加快了腳步，不知道如此慟哭的是那個男人還是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