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 四
命令監視小販實屬錯誤的決定,當時卻無法預測到這一點。麥根村是個小村子。絕大部分人是農民,也有一些人在下面山谷里的工廠或附近的磚窯里幹活。雖然有兩三個建築師和一個古典派雕刻家等城裡人住在村外,但是他們在村里無足輕重。村民們相互認識,大部分人還沾親帶故。村子和城市之間有衝突,雖然衝突沒有公開化,私底下卻從未停歇過。因為環繞麥根村的森林被劃歸為城市管轄,這一事實是每一個真正的麥根村人所不能接受的,也曾給森林管理局帶來了不少麻煩。幾年前,森林管理局要求在麥根村設立派出所。而派出所設立後卻出現了另一個問題,一到星期天,城裡人就像潮水一般湧進村子,小鹿酒館夜裡也迎來許多顧客。考慮到種種情況,村子裡的警察必須要懂行,另外也要懂得人情世故,知道如何與村民打交道。派來的駐村警官韋格米勒也很快碰到了這些難題。他出生農家,經常喝得爛醉,不過總算搞得定麥根村村民。當然,他做了很多讓步。我本來應該有所干涉,但由於人員緊缺,只能讓他接著干,畢竟他只是有些小毛病。我圖個清靜,也不想攪和韋格米勒的小日子。可是如果他休假的話,臨時接他班的人就沒那麼走運了。在麥根村人的眼中,警察做什麼都是錯的。雖然經濟騰飛以來,在市屬森林區域發生的偷盜木頭和偷獵事件以及村子裡發生的打架鬥毆事件早已成為鄉間逸聞,但村子裡依然延續著反抗國家暴力的傳統。里森這次真的碰到了棘手事。這傢伙頭腦簡單,脾氣暴躁,毫無幽默感,受不了麥根村村民對他接二連三的嘲諷。可話說回來,即使他呆在一個正常一些的地方,他的性格也過於敏感。由於害怕當地村民,只要他完成了日常工作和例行檢查,自己就找個地方躲起來。在這種情況下,他根本做不到不動聲色地監視這個小販。里森警官在他平時避之猶恐不及的小鹿酒館裡出現便意味著要執行公務了。他煞有介事地在小販對面坐了下來。農民們感到好奇,瞬時閉了嘴,不再說話。
「來杯咖啡?」酒館老闆問。
「什麼都不要,」里森警官說,「我在這辦公事。」
農民們好奇地盯著小販。
「他到底幹啥了?」一個老人問。
「這跟你沒關係。」
酒館很矮,裡面煙霧繚繞,熱氣逼人,如同木頭搭建的洞穴,老闆沒有開燈。農民們坐在一個長條桌子旁,面前放著白葡萄酒或啤酒,銀色的玻璃窗映照著人的身影,雨水順著窗戶流了下來。裡面時不時傳來桌面足球的啪嗒聲,還有美國投幣遊戲機發出的叮噹和滾動聲。
封·貢騰喝的是櫻桃酒。他害怕極了。他坐在一個角落裡,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右胳膊放在他籮筐的彎柄上,等著被審問。看樣子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好幾個小時了。酒館裡鴉雀無聲,空氣沉悶,給人一種威脅感。窗戶外面越來越亮,雨越來越小,太陽突然又冒出來。只有風還在怒吼,呼呼地刮在凋敝的牆上。終於外面有車子開過來,封·貢騰如釋重負。
「請跟我來。」里森說著站了起來。他們兩個走了出去。酒館前停著一輛深色轎車和一輛刑警隊的大車,救護車緊隨其後。刺眼的陽光照著村莊的廣場。水井邊站著兩個五六歲的孩子,一個女孩和一個男孩,女孩抱著一個布娃娃。男孩手裡拿著一根小鞭子。
「封·貢騰,你坐到司機旁邊!」馬泰依隔著轎車的車窗喊。小販舒了一口氣,似乎他現在終於安全了。里森上了另外一輛車,小販坐到副駕上。這時馬泰依說:「好吧,現在你帶我們去看看你在樹林裡發現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