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 二

迪倫馬特 《承諾》
我們開車駛過凱棱茨山口時,H博士打開了話匣子:「說真的,」——路面又結冰了,我們下面是瓦倫湖,天氣寒冷,湖面閃著光,拒人於千里之外。安眠藥又開始發揮作用,我感到異常疲憊,腦子裡有種威士忌引起的騰雲駕霧般的感覺,仿佛自己正在夢境裡無止境地、沒有意義地滑行 ——「說真的,我一向對偵探小說評價不高,很遺憾,你也在寫偵探小說。這簡直就是浪費時間。不過你昨天的報告內容值得一聽,因為政治家們無能透頂,他們真應受到懲罰——這種事我最清楚了,我自己就是國會議員,你可能知道我的身份(我對此並不知情,我只聽到他的聲音仿佛從遠處傳來,儘管疲憊不堪,卻還專心地聽著他說話——),人們希望,至少警察知道如何維持這個世界的秩序,而我想不出有比這更糟糕的希望了。可惜的是,所有的偵探小說都有不同的騙人把戲。我不是指小說里的罪犯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這種美麗童話的存在大概是出於道德上的需要。維持國家秩序需要謊言,童話就在謊言之列,就像那句充滿宗教色彩的格言,說什麼惡有惡報——只要好好觀察一下我們的人類社會,便知道這句格言有沒有道理了——,不過即使僅僅出於商業原則,我也不願意去刨根問底,因為每一個公眾、每一個納稅人都有權利要求英雄和美滿結局的出現,我們警察和你們這些搞文學創作的人都有義務去滿足這個需求。不,我更惱火的是你們小說的情節。小說里的騙局太完美,也太無恥。你們設計的情節富有邏輯性,仿佛在下一盤棋,這是罪犯,這是受害者,這是同謀,這是受益者。只要偵探熟悉這些規則,並按棋譜下棋,他就能抓到罪犯,就能讓正義大獲全勝。這種瞎編的玩意兒讓我憤怒。依靠邏輯的話,我們只能獲得部分真相。就這點來說,不得不承認,恰恰是我們警察不得不依據邏輯、採用科學的方法工作。然而,在偵破案件的過程中經常會出現干擾因素,很多時候,只是純粹的職業運氣和偶然事件決定了我們辦案的成功或失敗。可是,偶然在你們的小說中無足輕重,就算一些案件看起來好像是偶然事件,那也是命運和緣分使然。一直以來,為了遵守戲劇創作規則,你們作家們把真相擱置一邊。讓那些規則見鬼去吧。一個案件本身不可能是計算好了才發生,因為我們從來不知道其發生所必需的所有因素,而知道的只是少量的,往往還是些次要的因素。這些偶然的、無法預測的、無法比較的因素也發揮著重要作用。我們的法則不是建立在因果關係上,而是以真相和統計學為基礎,這些法則僅適用於一般情況,而不適用於特殊情況。特殊情況恰恰在我們的掌控範圍之外。我們的偵查手段還不齊全,而且我們越是完善它們,它們越發變得不夠用。你們搞文學創作的可不管這些。你們不會寫那些我們總也破不了、最後只能放手的案子,而是去構想一個可以戰勝的世界。這個世界也許是完美的,或許吧,但這樣一個完美的世界本身就是一個謊言。如果你們想在寫作上有所進展,想探究問題的本質,想貼近現實,那就像真正的男子漢一樣,讓這種完美滾蛋吧,不然你們就枯坐在那裡,忙著做那些無用的作品風格練習吧。不過,現在我要言歸正傳了。 「今天早上你可能對發生的很多事情感到驚訝。我想,你最先感到驚訝的應該是我的長篇大論。一個曾擔任蘇黎世州警察局局長的人,講話本應穩妥,但我歲數大了,不想再自欺欺人。我知道,我們所有人的存在都如此可疑,我們的能力如此有限,我們如此容易犯錯誤。可我也知道,儘管面臨犯錯誤的危險,我們還是要有所作為。 「另外,你肯定也感到奇怪,為什麼我之前把車停到了一個簡陋的加油站前,我現在就告訴你事情的來由:那個一臉頹喪、喝得醉醺醺、給我們車加油的廢物,曾經是我最得力的一個下屬。眾所周知,我破案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可馬泰依是個天才,他的才能遠遠超出了你們小說中的任何一個偵探。」 「故事發生在九年前,」H博士超過了一輛殼牌卡車後,接著說道,「馬泰依是我的一個探長,確切地說,我的一個中尉,因為我們在州警察局都使用部隊的軍銜。我們都是學法律的。他是巴塞爾人,在那裡獲得博士學位。他生性孤僻,不苟言笑,不愛交際,穿著整潔,既不抽菸也不喝酒,工作起來卻非常賣力且不講情面。雖然工作出色,但他卻並不受歡迎。剛開始是一些在工作上跟他有交集的人叫他『最後的馬泰依』,後來我們也這麼叫他。我一直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而我可能是唯一喜歡他的人——因為我喜歡單純的人,可是他一點幽默感都沒有,這一點經常讓我抓狂。他有著超凡的理解力,不過由於我們國家的組織機構過於呆板,使得他變得麻木無情。他是個對組織忠誠的人,把警察局這個大機器當作計算尺一樣來操作。他沒有成家,從來不談自己的私生活,大概也沒有什麼私生活。他腦子裡除了工作還是工作,他成了一名優秀的犯罪學家,工作起來卻沒有激情。儘管他不知疲倦地拚命工作,可是工作卻使他感到厭煩,直到有一天,他捲入了一個案子,這案子突然讓他迸發出激情。 「那時,馬泰依正處於事業的巔峰期。他和他部門的人之間有些矛盾。當時,州政府正考慮我退休的事,所以他們也在物色我的繼任者。其實馬泰依是唯一合適的人選。不過,確定繼任者人選的問題面臨著不可忽視的阻力。不僅僅因為馬泰依是無黨派人士,而且部門其他人也有可能出面阻撓。上級部門卻不願意就此埋沒一個能幹的人才。正在這當兒,約旦王國向瑞士聯邦政府發出請求,希望派一個專家去安曼整肅那裡的警察秩序,蘇黎世當局就推薦了馬泰依,伯爾尼和安曼當局也都批准了此次任命。所有的人都如釋重負。馬泰依也為這次任命感到高興,不僅僅是工作方面的原因。他當時已經五十歲了——曬曬沙漠上的太陽或許對他的身體有好處。他期待著啟程,期待著坐飛機越過阿爾卑斯山和地中海,也許還想過永遠離開瑞士,他透露出以後想去丹麥和他寡居的姐姐生活在一起——電話打過來時,他正在卡塞爾納街的州警察局大樓收拾他的辦公桌。」